终于,菜肴备齐上桌,小女便与老人酌起酒来。即使此刻,老人也没有放开小女的手还时不时地抚摸抚摸,然后又握住。对于这种反反复复的动作,小女只得拼命忍耐。
数杯酒下肚,老人也打开了话匣,开始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是怎么擅长经营,在这一代扩大了店铺。小女虽然随声附和,却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不用再说故乡的事情太好了。
小女留意着往空酒盅里倒酒,附和着老人的话。由于这两个动作都是下意识做的,当注意到老人既不动筷,也不喝酒,早已沉默不语的时候,不知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小女立刻慌张地抬起头来,发现老人那种舔舐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不断游走。
“不、不要……”
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听不出是小女的声音。
“不用担心,交给老夫,绝对没有问题。”
微不足道的抵抗是徒劳的,一眨眼的功夫,身上就只剩下一件和服小褂,老人将小女拖到铺盖上,正要撩起小女的下摆,小女赶紧翻身,爬着逃了出去。
“吼,吼吼。”
背后发出奇妙的声音,紧接着,屋内的氛围也诡异起来。小女可管不了那么多,径直地向走廊的纸门爬去,急急忙忙地拉住门把,迅速地往旁边扯起。
“你这是要去哪啊?”
嬷嬷跪坐在门外的走廊上。只见她正襟危坐,表情凶狠地盯着小女。
“喔唷,果然是鸨母啊!”
小女听到背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再看嬷嬷抿嘴一笑。
“还请慢慢享用。”
说着,嬷嬷轻轻地,却非常用力地拉上门来。眼前的纸门就这样被关闭了。
在紧闭的门前,小女战战兢兢地回过头。老人同小女一样,四肢趴在地上的样子印入眼帘。他似乎是以同样的姿势追了过来。
比起那滑稽的样子,还是恐惧更胜一筹。
小女迅速离开纸门前,就这样沿着屋子的墙壁向屋内爬逃。老人的气息也随着小女追了过来。他还是维持那个姿势,爬了过来。
倘若不是在这个场合,可能更像是温柔的祖父在陪孙女玩乐。可是如今哪有什么温情,只令人毛骨悚然。
小女只想着逃跑,却根本没想站起来。也许自己心里已经认定在房间内是绝对逃不了的。如此残酷的事实,自己其实已经接受了。虽说是贵宾房间,也不过只有十叠14左右。小女爬行的逃跑姿势,无疑是最后的抵抗。
起初觉得好玩的老人,很快就气喘吁吁了。
“呼,酒劲儿上来了。”
听了这话,小女依然是趴着的姿势,回头张望,见老人色眯眯地盯着小女的屁股。
“怎么样?差不多可以了吧。”
突然,老人站起身来,向小女冲过来,小女也想起身欲逃。不过,腰带被老人一把抓住了。
花魁与普通妇人用的腰带不一样,主要不会打结,只是将布缠绕在腰间,然后塞进前端的腹部位置。所以说花魁的腰带不是系的,而是缠的。这是为了避免品行恶劣的客人——比如拉着花魁一起殉情的客人轻易地抓到花魁。即使腰带被客人抓住,也可以通过转身来逃脱。平常睡觉的时候经常翻身,无意间练习过了。所以,小女就这么逃脱了。
“呼,呼,呵呵,有点意思。”
小女拼命反抗,老人却像孩子一样开心。小女就像猫逮到的老鼠,进食之前还要被玩弄一番。
“有趣是有趣,不过也够了。”
话音刚落,老人使出了不像是老年人的力气抓住小女,瞬间就把小女推倒在铺盖上。
“你啊,要学会认命啊。”
小女一下子火冒三丈,这家伙说的什么话,正欲抗争。
“故乡的奶奶、爹娘、弟妹,可都等着你赚钱回去呢!”
话音一落,小女顿时觉得浑身无力,连抵抗意识都丧失掉了。
“好,对、对,就是这样,不要那么用力嘛。然后,轻轻松松地服从客人,钱自然就来了。这世上可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了。”
老人信口开河地说着,撩起小女的和服下摆,开始抚摸小女。
脸部变得滚烫。全身传来痛感,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羞耻、愤怒、悲伤的情绪令小女不住地颤抖、哆嗦、抽泣。而此刻唯一的希望,就是祈祷眼前的一切尽快结束。
但是,当老人接下来得寸进尺的时候,小女发出了比用忍棒那时更加大声的哀嚎。而且,这还只是开始。
小女依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行为,只觉得内脏被不停地搅动,毛骨悚然的痛苦,以及强烈的厌恶感近乎将小女击溃,自己仿佛就在疯狂的边缘。若是这种状态再持续一会儿,也许小女就会真的疯掉。就在强烈的疼痛中,小女逐渐丧失了意识。
当意识恢复的时候,老人软弱无力地瘫坐在地,喘着粗气。眼前发生了什么?小女到底怎么样了?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自己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侮辱,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初次接客的夜晚,小女接待了三位客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都说庆祝,全都选了别馆的房间,酒菜也都极尽丰盛。三人也都赏给了小女一大笔钱。不过,赏钱都被嬷嬷拿走了,据说这也是花街的规矩。
但是,小女没有丝毫发怒的力气。工作的严酷远远超过想象,小女剩下的就只有绝望了。
第二天,依然打着新人的招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这一周,小女都是新人。
“对第一次接待的客人,就说自己是新人。”
嬷嬷说得轻松,但对于花街上的欺诈,小女只觉得恶心。
“据说花魁要是配合得好,卖上半个月也是有的。这就要看嬷嬷的本事了。”
嬷嬷盯着小女,咧开嘴笑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有可能卖上一年。”
害怕男人、讨厌工作、浑身都痛,被推倒的时候就一直哭——基本就是初次接客的花魁反应,那些喜欢狩猎新人的客人就好这口,嬷嬷欢天喜地地说明着。
“放心好了。”
嬷嬷见小女满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不可能一直害怕和厌恶的,很快就不会痛了。大概一年,你就会成为出色的花魁。三年之后,就会财源滚滚地一个劲儿赚钱了。”
嬷嬷摆出像是早已看透人生的姿态,继续说着。
可恶……实在是太难受了。
工作艰辛得干不下去,但想到自己以后都只能作为花魁活下去,又是一阵莫名的恐怖,根本无法想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从嬷嬷嘴里所说的话,到目前为止有错的吗?至少花街里的事,她没有不知道的。要说小女会积极地去赚钱,大概也不会有错吧。
不,再怎么瞎想也没有用。原本小女就没有选择。除了继续做花魁以外,根本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选择。
每天、每日,年复一年,直到赎身那天到来,小女只有不断地接客。
五月×日
接客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在这期间,小女一直在卖初夜。初次接客那天是三位客人,接下来的一周接待十九人,而这个月的数量则是八十一人。
“这可不算多啊。”
嬷嬷似乎很不满似的。无论她怎么说,小女都无法发自内心地干活,所以经常抗拒,甚至放弃花魁的使命,客人数量多不起来便是因此。
然而,能够摆出这样的态度,就连小女自己也很惊讶。自从进入青楼,就遭到了嬷嬷的各种刁难和折磨。所以,小女觉得她比什么都可怕。现在,小女敢于正面反抗她。第一次斗胆反抗。难道还不够说明工作有多艰辛吗?
在开始的那一周,小女会将自己关在高野15中哭泣,当小女还在见习的时候,看到从高野内出来的花魁,很多都是哭过的模样,那时小女还不明白缘由。现在终于搞清了原因。她们不想让别人看到或是知道,才躲在高野里痛哭。也许比起正常如厕,用来排解情绪的人还多一些。
要说小女怎么产生的反抗意识,也没有特别的契机,就是很自然而然。硬要说起理由,偿还债务固然是小女的责任,但逼迫小女接客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不知是不是受了绫小姐的影响,又或是源于周作少爷的教导?无论是哪个原因,都令小女对于自己做出的反抗感到惊讶。
但是,小女每次进行反抗,都会被抓去澡堂跪坐,或是被铺盖被褥包裹得严严实实闷着,又或是在储藏室里被木板敲打屁股,拧胳膊和大腿,这些都是小女受到过的责罚。嬷嬷绝对会避开客人看得到的地方。即使留下淤青,也只会选在客人不太会注意的几个部位。花魁也是一种商品,既然是商品就不能有痕迹,惩罚只要点到为止就可以了。比起处罚的内容,异样的冷酷手段更让小女胆战心惊。
然而,嬷嬷还说过一句更可怕的话。
“不过客人数量少,也未必不是好事。虽说赚钱要趁早,抓住青春年少尽量多赚一点没有错,但你无需担心。你以后赚多少钱都不成问题。要是开始接客太多,搞坏身体,那可就全完了。装成未经世故的清纯姑娘,保持现状也行。说到拿捏尺度,长久以来也是叫人头疼的问题。”
“搞坏身体……”
看着小女有点胆怯的脸,嬷嬷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嗯。完事之后,尽快到澡堂洗净身体,当然也要警惕不要怀上‘鬼孩子’,保持身体的清洁卫生也是你的责任。听好,你明白吧,身体就是花魁的谋生工具。如果不知道爱惜,那受影响的还是你自己。”
“好。”小女无意识间回了这么一个字。
“从前,咱认识的一个年轻的花魁,名叫千代子。一天接待十人那是常事,最多可以接到十七人。”
小女完全不知怎么接话,嬷嬷盯着小女继续说道:
“不过她连一个半月都没有撑到。”
小女很想知道那个千代子的下文,不过,却又不想知道。嬷嬷也没继续说下去,这件事也就没再提起。果然当时该追问下,小女现在相当后悔。
花魁的工作非常痛苦,然而只有这样才能偿还债务。而且,身体搞坏的话,也不能再当花魁赚钱了吧。
无论怎么考虑,都只有“绝望”二字。平安无事做到赎身,回到怀念的故乡,现在是想也不敢想。恐怕在此之前,小女就会身心崩溃,孤苦伶仃地死去。千代子是不是也是这样,早已死去了吧。
不过,想到她是怎样透支身体的,小女就不住地害怕。
晚上工作以后,身体就会变得干燥。虽说作为花魁,毕竟也有极限。接客的时候也会不在状态。但是,嬷嬷有她的处理方法。她会用小锅煮一种海藻,然后,涂在花魁的身体上。据说每个鸨母都有自己的独家秘方。小女很想自己煮来试试,要是煮得过火海藻就会变成液体,将其敷在身体上会流淌下去,火候的掌控还是需要一定的经验积累。千代子也许就是用了海藻,才能一天接待数十人。
化妆室内难得只有通小町和月影姐两人,小女便试着问她们千代子的事。当然是问月影姐。
“不知道诶,是哪家青楼的人?”
小女告知月影姐是从嬷嬷那里听来的,月影姐马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是嬷嬷过去的姐妹吧。”
“啊?嬷嬷以前也是花魁?”
“据说还很走红呢。”
她浅笑了一声,好似在安慰小女。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花魁都会那样。运气好的能嫁给大户人家做后妻,人家会从店里给她赎身。也有人做到期满,潇潇洒洒地离开花街。”
“被赎出去做妾吗?”
“有人是这样的。还有被娶为正妻的呢。”
“像是普通的新娘那样,将花魁娶回去当妻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客人?”
就在小女被震惊到的时候,小町姐出人意料地接话了。
“即使是我们这样的世界,也有情投意合、约定三生,最后走到一起的情况。而且,也不一定就是客人。我曾听说某家青楼的红牌花魁,期满赎身之后,嫁给了没有前途的小厮,两人结为夫妻,厮守终生。”
“诶,有这种事啊?”
月影姐比小女的反应更快。
“话说回来,怎么会选小厮呢,那位花魁也太随便了吧。”
“只要两人心甘情愿,外界什么看法都无所谓吧。”
“是吧……这么说也可以。”
对于小町姐那毅然决然的态度,月影姐看似有点招架不住了。能跟平时冷若冰霜的姐姐说上话,似乎还是挺开心的。
“这是哪家青楼的事?什么时候呀?从哪里听来的?”
连珠炮般的三个问题。但是,小町姐没有回答,而是迅速走出了化妆室。
“哎呀,又变回老样子了。”
月影姐呆呆地目送着小町姐离去的背影,嘴里念叨着。
“莫非通小町也有那样的对象?”
“啥?有好感的小厮吗?”
月影姐摆出了一副思考状,不一会儿,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你看,通小町对客人的那个态度,很像有心上人的样子。怎么样,很感动吧?”
“嗯,是吧。”
小女一边搭腔,一边偷偷地观察月影姐的样子。她似乎发现了小町姐的什么秘密。
“要是如我所说,我可要哭出声了。”
对着已经眼眶湿润的月影姐,小女下定决心追问到底。
“关于小町姐的对象,月影姐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
“实际上啊……”
踌躇,不过一瞬间之后,话匣子又打开了。
“我在她的屋内发现了千草结。”
“千草结?是什么东西?”
“听说在细细的纸绳上写出自己和男人的名字。然后,将两个名字像拥抱一般揉成螺旋状,再系到神社的树上,就像护身符一样。要是能请结缘神保佑,当然最好。不过,花街上通常没有这种神社,就祭祀在神龛或者祠堂里面。”
“那,小町姐也……?”
“想着心上人结了一个千草结吧。”
“没看到纸绳里的男人名字吗?”
小女饶有兴致地发问,月影姐夸张地连续摇头。
“如果那样做的话,千草结的效用就消失了。若是被别人看到里面的名字,所有的祈愿就会全部作废。”
“只被看到一次就会这样?”
“嗯、嗯,作废。她已经做了数百个。绯樱,你就不要触及此事了,在旁边看着就好。”
与两位姐姐进行的对话,意外地使小女打起了一点精神。当然,小女既不寄望遥不可及的赎身梦,也并非期望嫁给店里的男人当新娘,更不是想要找到让小女制作千草结的对象。即便是生存在最底层的花魁,也有可能被幸福砸中。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可能,抚慰了小女的内心。
可是,被老板娘叫去内室,告知小女不可置信的事之后,这点慰藉便已灰飞烟灭。
“绯樱,从初次接客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
小女和嬷嬷刚坐在老板娘身前,话音就传来了。由于小女没有接老板娘的话,嬷嬷拧了一把小女的大腿,小女越发倔强,就是不开口搭话。
“你辛苦了。”
不过,老板娘根本不在意小女会否回应,接着说了一句慰劳的话。只是一句客套话而已,她正忙着翻阅眼前的账簿。
老板娘正在翻阅一本横版的账簿,记录着每个月的一日到月末,从几点到几点的时间段,客人的姓名、年龄和职业,接待的花魁名字,花费与赏金数额。如果客人点了外送饭馆的饮食,那么这笔费用也会加上去。也就是说,这是记录着所有花魁营业所得的账簿。
“作为初次接客的新人来说,这一个月干得还不错。”
“打着初夜的招牌,价格会比较高,酒菜钱和打赏还算不错。”
嬷嬷不失时机地补充说明,老板娘点点头,接过话去。
“嗯,虽然如此,但接客数量有点不尽如人意。要是再加把劲,追上通小町和浮牡丹不太可能,超过红千鸟这样的倒是问题不大。”
“您说得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嬷嬷略显夸张地附和,眼神却盯着小女,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吧”。
“靠卖初夜赚钱可不是长久之计。”
老板娘从账簿移开眼神。
“绯樱的话,卖个半年,甚至一年都没问题。不趁着这段时间赚一大笔,可就没有第二次了。”
“老板娘说得有理。”
“好不容易能赚大钱,就要努力。赚得越多可就能越早赎身。”
小女依然保持沉默,老板娘取出了另一本账簿,视线缓缓地落在上面,然后开始翻阅。
“要偿还这些债务,一天要接待多少客人呢?聪明伶俐的小樱应该会算吧。”
说着,老板娘将账簿在小女的眼前摊开。
起初小女以为老板娘搞错了。以为她将别的花魁的债务给小女看了。但是,右边的那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父亲和小女的名字,还有三年零一个月以来,每一天的日期记录。与记忆发生偏差的是,左边那栏所写的小女当初被卖到金瓶梅楼的债务总额,如今已经大幅增加。
“金额不对。”
非常不详的预感降临,小女赶紧用普通话提出异议。顺带提一句,嬷嬷告诫过在老板娘和客人面前不能使用方言。
“不,就是这些。”
接着,老板娘没有丝毫犹豫,指着小女认为有误的数字。
“但是,小女的债务是写在这边的数字。”
这次轮到小女指向账簿右边记录的数字。老板娘摇了摇头。
“是的,这是你刚来的时候的债务。但是,作为新人,这三年来在我这里吃的、穿的,学习技艺的学费等,加起来就是现在的金额。”
从没有听过这样的事。但是,账簿上清楚地记录着小女所花费的每一项费用。
“要把绯樱培养成为独当一面的花魁,就要花掉这么多的钱,这些钱当然是你自己出。”
一股怒气冲上脑门,小女心里骂道,为什么不早说呢?如果当初知道会是这样,心态也会不一样的。但是,在借款总额增加的数字中,小女又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原来也不是这样。
“为什么这里又出现了父亲的名字和金额?”
“嗯嗯,没错啊。”
老板娘理直气壮地回应小女。
“还有这里,也有签名。”
“嗯,是啊,没错。”
“重复出现了这么多次,不奇怪吗?父亲只有在小女被卖来的时候借过钱吧。”
“对啊,那时候他是第一次借款。后来又追加了借款呀。”
话音一落,小女没能马上明白老板娘的意思。但是,很快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重重地锤击在小女的胸口处。
“父亲,自那以后,借款……而且不止一次……”
“绯樱你那个时候还是新人。所以呢,也不能借给他很多钱。只能尽可能地借给他。”
小女完全被蒙在鼓里,老板娘和父亲两人私下做了交易。
“花魁的话,每个月末都会结算入账金额,也能知道剩余借款。要是出现追加借款也会通知。但是对于还只是新人的你不会这样做。所以,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啊?就算当上花魁,也只有到月末结账,才能知道亲人是不是又来借款了吗?”
小女不只吃惊,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明明借款算在花魁身上,却不会告知本人吗?”
伴随着老板娘的一声叹息,接着她说了一句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如果亲戚来追加借款的时候,拜托我们要对女儿保密,我们也无可奈何啊。”
“这……这样也太……”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但是,从老板娘的表情来看,不像是胡编乱造的样子。
“所以到了月底结算,数额什么的就清楚了。”
“那些姐姐……”
有多少人的亲人追加过借款了。本想追问一下,却又打消了念头。老板娘也没有理由告诉小女,也许所有的花魁都遭遇过同样的事。小女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为了家人被卖到花街,为了偿还债务向客人出卖青春,牺牲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而亲人却在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追加借款,花魁的卖身契被继续延长。
然而,小女同时也意识到残酷的不仅如此。弟弟升学、哥哥从事新的买卖、姐姐妹妹要嫁人等,都是借款的理由,然而背负这些债务的花魁本人,绝对不可能被邀请参加入学仪式、开店仪式或者结婚仪式。为什么?因为花魁本人是整个家族的耻辱。在光鲜夺目的正式场合,邀请青楼女子来参加算什么样子。
花魁拼命地工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姐姐们又是为了什么而还债……
我们只能永远在这名为地狱的花街里徘徊吗?
八月×日
从别馆二层的房间,可以俯瞰庭院内池塘里盛开的绣球花。虽然周作少爷曾告诉小女,此物名为合欢木,不过小女认为家乡的化妆花就是这种绣球花。
生养小女的家,如今已经不能称之为家。当然,当初住的房间肯定也没有了。不过,就在小女成为花魁的第四个月,在店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眺望到别馆庭院的这个房间,位于二层,是只属于小女的。
但是,小女并未因此开心。这个房间不同于绫小姐的房间、老板娘的卧房,还有优子小姐的房间,功能是完全不同的。这里只是小女进行工作的场地而已。
房间内有崭新的梳妆台、衣柜和日式书桌,全部都是客人送给小女的,小女绝无强求。
“绯樱承蒙您的关照,现在也有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生活家具什么都没有,多煞风景,这孩子也够可怜的吧。承蒙您的偏爱,要不,您就意思意思?”
在嬷嬷巧舌如簧的攻势之下,有几个客人买来了家具。当然,这些家具都是在花街上的家具屋那里购入的,价格比起外面的要贵很多。不过,话说回来,能够出得起钱买家具的客人,也不会在乎这点差价。
“喂,你自己也开口呀!”
小女的沉默似乎触怒了嬷嬷。就算小女想要什么也绝不开口。嬷嬷和客人说话的时候,小女总是事不关己地看向别处。
“你想让这位老爷给你买什么?”
但就在说到这句“老爷给你买什么”的时候,小女接了一句任性的话:“想要一张书桌。”
“这孩子可真是毫无情趣。”嬷嬷板着个脸,驳回小女的请求。
“如果是绯樱自己想要的东西,好,书桌,我买给你。”
反而,客人站在小女这一边的比较多。几乎所有客人都会被嬷嬷的花言巧语哄骗,导致小女这间房里早就堆满了高级家具。最后,嬷嬷只得同意买了书桌。
小女想要书桌,就是为了书写这本日记。成为花魁之前,最初的四天还想着要认真地记录,后来就不定期地写,不管怎样都是弥足珍贵的记录。
“把你真实的心情写在这本日记之中,不可以欺骗自己哦。要记录下你那时的切身感受。要是能将心情如实持续地记录下来,我想你就不会迷失自我。”
最近,绫小姐说的话,让小女有了实感。虽然小女认为基督这样的神也不会一直守护自己。不过,持续书写日记就不会迷失自我,可能还是有用的。
打开小女的日记,除了最初的那四天,写的都是难以忍受的艰辛痛苦,小女靠着日记勉强维系着正常的情绪。不过最近心绪却越来越难以保持。
现今,小女已是金瓶梅楼最受欢迎的三位花魁之一。虽不敌小町姐,但已经可以与牡丹姐交替顺位了。小女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该说自己受到男人们的喜爱,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小女能在客人里受欢迎,并非因效仿小町姐般的冷漠,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害羞。小町姐的性格本来就冷漠,小女的性格特色也许是矜持吧,让客人们有些无法抗拒。
“傻乎乎的,她是个白痴吗?”
这是从嬷嬷那里听来的关于花魁绯樱的风评,小女其实兴味索然。小女也没有刻意装作冷漠,而是本能地讨厌花魁,忍受不了工作的残酷,都是自然流露出来的表现。
“男人啊,实际上都是单纯、脆弱的动物。”
嬷嬷看着小女的反应,苦笑着,继续说道:
“抓住客人喜欢你的这一点,多利用这一点,从他身上赚取更多的钱,这才是出色的一流花魁。”
像这样的说教,小女当然不会放在心上。迄今为止,小女未曾对接待过的客人有任何的献媚,仅仅是普通地进行工作而已。
当然,还是该如实地记录。实际上,怎么会普通呢?普通不过是小女期许的精神底线而已。不给身体造成负担,也不给心理更重的负担,客人一个接一个走马灯般地过去。这是最理想的状态,真要实行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何况,对象是客人们。
在花街上,有许多独特的语言,俗称花街用语。男人的部位称之为“缘起”,店里点名的费用称为“吃花酒钱”,就和菜肴称为“狂气水”,而便所则呼为“高野”一样,换了另一种词汇表达。小女作为新人的时候还不能理解其中的意义,随着花魁生涯开启,能够理解的词汇也越来越多。像是“忍棒”和“初夜”是最具代表性的。还有那种只在各自店里流通的词汇,小女要记住也是花了一番功夫。
其中,有一种叫法称为“色鬼”。具体说法有“昨晚遇到了色鬼”,“要是碰到色鬼就惨了”“嬷嬷居然给我塞了一个色鬼”。
当初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姐姐们为何这么反感。在自己成为花魁,在第一次碰到“色鬼”之后,才真正体会到了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客人。
碰到好的客人,完事之后,或是速速打道回府,或是继续饮酒留宿。但是,“色鬼”们不一样。一言以蔽之,就是纠缠不休。他们嘴里反复念叨着“老子可是花了钱来的,要把本赚回来”,所有的时间都会用在触碰花魁的身体。这种行为不仅会造成肉体上的疲惫,精神上也是一种折磨。
但是,比起“色鬼”更难应付的是“水獭”。用雏姐的话来说,水獭就是淫兽。只要看见人类女性,就会抱住对方的腰,再也不放开,最终变幻成男人,跑到女人的身边。被称作“水獭”的令人厌恶的客人几乎就是这种德行。若是“色鬼”,只是不厌其烦地纠缠着花魁的身体,而“水獭”是如挑衅般不讲理地出难题。不容分说要求花魁顺从他的意思,流露出下流卑鄙的笑容,是令人恶心的好色淫乱之徒。而且,“水獭”喜欢性情刚烈的女人,或是有点装腔作势的冷漠女人。他们喜欢征服有个性的花魁。当这些女人听到自己被强行点名,又受到对方下流卑鄙的对待,就只能屈从于他,而此时“水獭”就有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快感,这种男人就是人渣。
“要说‘水獭’,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把柄被老婆捏在手里,而产生出了自卑感,这种男人的内心一定非常空虚。”
这是嬷嬷对于这类懦夫的说法。
“因此,随他大放厥词,顺从对方。对方就会像提不起精神一样老老实实的。你要是能应付他们了,那才是独当一面的花魁啊。”
话虽如此,在皮肉生意场上,没办法做到的就是没办法。通小町和浮牡丹,还有红千鸟这些姐姐说不定还能应付,对于小女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
所以说,面对“色鬼”和“水獭”这样的人,小女再怎么冷漠也无济于事。无论小女采用什么样的态度,在他们花钱买下的时间内,可以为所欲为。这种时间可不会很快就能熬过去。那样令人生厌的客人,还经常回头光顾小女。要是小女违反规矩,不接此类客人,还要接受责罚,嬷嬷会伺机给予小女这样的机会。
嬷嬷本来就是花魁出身,又有常年累积的经验,看客人的眼光和预测还是很准的。如果姐姐之中有人反抗,嬷嬷便会选容貌不端或性格讨厌的客人,故意让这类客人点她的名。不管客人点不点名,分配哪个花魁,还是嬷嬷一个人说了算。因为要是产生恋爱的萌芽,会惹来各种麻烦。因此,这样的分配制度,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这也是作为资深鸨母的证据。
顶撞这等的人物,想想,小女也是够傻的。但小女也意识到只能这么干下去。要是不再抵抗,小女的心可能也就死了。为了不迷失自我,仅靠写日记是不够的。
但是,接待了一波又一波的“色鬼”和“水獭”之后,拜这些人渣所赐,小女突觉寒气缠身,患上淫腹病卧床不起。
“喔唷,喔唷,绯樱也终于成了独当一面的花魁了呀。”
夏天时节,小女躲在被窝里发抖,突然,发现了红姐从门外伸出脑袋窥视小女的房间。
“干咱们这行的,早晚都会得这种病。反之,也证明你迅速成为花魁中的红人了。要是你一直很健康,就说明没什么客人点名啊。你啊,时间上也算不早不晚。”
也不知道红姐是不是来探望小女的,她只是低头看着小女的脸,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几句。然后,又静悄悄地走了,很有她的作风。
接着来探望小女的是牡丹姐。
“你怎么了?刚才听红千鸟说了,身体不舒服吗?”
“这么热的天却觉得冷,腿和腰好酸。”
“下半身什么感觉?痛不痛?”
“嗯,痛,非常难受。生孩子时候的痛,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非常非常的痛……”
听了小女关于症状的叙述之后,牡丹姐让小厮跑了一次药店,熬了一碗温热的药汤,给小女服了下去。
“这事跟嬷嬷说过了,你就安心躺下好好休息。”
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就不需要嬷嬷来了,小女刚想说出口,可是连说这话的力气都没有。
“啊呀,这是得了淫腹病啦。”
嬷嬷适时出现,确认了症状之后,转身出门。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块布巾,里面包裹着焙过的盐,放在小女的腹部之上,小女顿感一股暖流在腹部传开。
不一会儿,痛感有所缓解,小女觉得还是牡丹姐的药汤起了作用。不过,无视嬷嬷的照顾和护理,似乎有点忘恩负义。直到三天后,小女可以起身,其实一直都是嬷嬷照料着小女。
抱病期间露脸最频繁的是月影姐。她挂着忧伤的表情,坐在小女的枕边,时而哭泣,像是来探望小女的,但其实什么都没做,也很符合这位姐姐的作风。由于第一次患这种病,无依无靠的小女还是相当感激这个姐姐的陪伴。
在卧床三天之后的傍晚,小女从被窝里面爬了出来,想去找本书读。在衣柜的旁边,放置着一个与花魁房间布置完全不相称的书橱。上面摆放着周作少爷拿来的书,大部分都是优子小姐的。
自从小女成为花魁以来,基本就没在别馆的一层见过两人。事实上,小女即将成为花魁前的那段日子,他们过来的次数已经有所减少,三月份几乎就没来。那时,小女还在寻思,现如今大概已经懂了。
周作少爷已经是大学生,势必理所当然地了解家业范畴。但是,优子小姐可能依然不太明白。趁着这次小女荣登花魁之际,有人告诉了她。所以她对花街的事产生了兴趣,有可能接触到花街的生态,隐约察觉到了工作内容。就像小女当时一样,受到了剧烈的精神冲击。因此,开始远离这栋楼。妹妹的举止和心态都被周作少爷看在眼里,他也变得消极起来。当然,这些只是小女自己的想象,不过,现实也许并没有太多的偏差。
自从成为花魁以来,也没有顾及他们的空暇。但是,这反而是件好事。小女要是经常念及他们,一定会让小女心生怨恨。相比姐姐们卖身赚钱,同样生活在花街里却不用吃苦的少爷和小姐,可能会激起怨恨和痛苦的情绪吧。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数十个花魁们的血汗与泪水换来的,小女可能会当着他们的面大声地喊出来。
明明是同龄的女孩子,一位在学校里读书,想着怎样成为新娘,被当作大小姐养育起来。另一位则为了偿还家里的借债,而被卖到花街,作为花魁每天接客,赚取印子钱16。优子小姐和小女的境遇就是如此天差地别。
不过,怨恨小姐是不合情理的。在花街经营青楼的老板娘和贫苦佃农家的母亲,身份本就不一样,小姐和小女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且,优子小姐和周作少爷也都因家业而苦恼过。要不要来别馆再见面,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考量。送小女书橱和书籍,是否也是出于愧疚呢?
写到此处,打住。小女记录的心情是真实的吗?小女突然有所动摇。内心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小女莫不是妒嫉优子小姐?是不是在羡慕花街经营者的女儿身份?是不是还在妒嫉周作少爷?是不是憎恨着花街经营者的少爷?虽然小女理解这并非他们的责任,但是,小女真的可以接受吗?
说实话,没有把握,应该说没有自信。当然,小女不可能忘记他们二人的善意。但是,随着艰辛的工作,接待客人的茶壶、引领客人到接待房间的门房、分配接客对象的嬷嬷、经营金瓶梅楼的老板娘、诓骗小女的人贩子、追加借款的父亲,所有的人,小女逐渐都在怨恨起来。而且,想把他们加入这堆人里的心情越来越强烈。
小女合上正在读的书,有点心不在焉地将视线移到了窗外。接着,小女看到了庭院池塘边缘盛开着的绣球花。当淡桃色的花印入眼帘的时候,忽然,小女惊讶地意识到一点。
被卖至此处的那一年盂兰盆节,初见这花开放。直至今夏,绣球花已经开了四回。虽说如此,小女所见此花盛开也就是第一年和今天两次。而且,若不是因为患病,今年也一定不会注意到。这么想着的时候,胸口像被紧紧地抓住。同时,又感觉能够预见到自己未来的样子。
忘记了绣球花的开放时间,在金瓶梅楼持续工作。某个夏日,偶然瞥见庭院池塘边上盛开的花朵,忽然想起故乡。那个时候,已经多少年没有回过故乡,如此场景在脑中浮现出来。但是,那个时候,奶奶已经离世,有可能连爹娘都已过世,弟妹离开家去了远方,至亲谁都没有留在故乡。阿照也离开了村子。村子里只留下小时候关系浅薄的人们住着。也许,小女熟知的故乡也不再存在了。
忽地,一阵寒气袭来。不是因为淫腹病。在花街上,自己已经没了留意绣球花开放的心情,只能痛苦地工作,想象一下未来仍会如此,因恐惧而生的寒颤就爬上身体。
当然,无须考虑过多,事实就摆在眼前。小女本来也都明白。但是,因为看到了绣球花,再次想到自己那无可逃避的黑暗从未离开。不,绣球花让小女再次认清了现实。
就这样永远在花街上工作下去,慢慢地凋零、腐烂。这就是花魁的命运吧。
九月×日
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难以言表的事件。
小女该如何应对?完全没有思路。
淫腹病痊愈之后,飞白屋的织介先生是第一个点名小女的男客,他是邻县一家和服批发商的三少爷,良好的出生家庭和成长环境,造就了他的洁白肤色、纤瘦身材,这位三少爷实在看不出已经二十六岁的年龄。
织介先生听了嬷嬷的话,点了高档的酒菜,让外送饭馆送了过来,住宿费也付得很干脆。从这些行为举止来看,他几乎是初来花街的新手。小女斟酒他就喝,可能是不胜酒力,没喝多少脸就渐渐泛红。然后开始闲话家常,全然没有上床入寝的意思。
对于大病初愈的小女来说,可说幸运。当然这也多亏嬷嬷的特别关照,小女还是有点感激她的。今晚就这样逃脱体力工作吧。与这位客人聊天,随声附和几句,实在是太好了。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了,心中想着,稍稍宽下了心。
就在小女倾听的时候,竟然对眼前的人产生了兴趣。虽然他说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却反映出了他朴实的性格。不知不觉间,小女便与他聊了起来。
但是,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跑来花街?到青楼来寻欢作乐?
小女委婉地向织介先生提出了疑问,他的眉宇间浮现出了羞涩。
“我是那种后知后觉的人。不过,有位叫阿吉的朋友跟我很合得来,他的全名叫漆田大吉,他经常带我去各种地方。最近,阿吉在我们当地闹了点事……不,他绝对不是坏人。只不过有些事做过头了。因此,他就打算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这不就远征到了这里。”
哎呀,小女顿时明白了。这个叫漆田的男人是把织介先生当成是行走的钱包了。小女虽然只干了半年左右的花魁,但阅历已经足以认清这件事。这世间的丑恶,已经见过十二分了。
“那吃花酒的钱都是您付的吗?”
“嗯嗯,是啊,阿吉是向导啊。他人脉广,能够出入很多罕见的场所。所以,我来出资也是正常的。”
果然如小女所料。那个漆田根本就是蒙骗吃喝之徒,看起来人脉很广的样子,其实都是利用织介先生的金钱力量狐假虎威。小女想着要不要提醒织介先生注意,不过看他本人好像挺开心,还是不要泼凉水的好。但是,又觉得织介先生可怜看不过去,只得委婉地点到为止。
次日上午,小女和姐妹们在晒太阳。天气很好,也没有热得像蒸笼。于是,便找了一间南向的空闲房间,在阳光的照射下,张开双腿躺在地上。
小女初次见到姐姐们这么做时,当场吓了一跳。何等难堪的姿势,怎么做得出来?据说像这样经常晒太阳是保持健康的方法之一,小女也是最近才听说这个说法。经常这么做的话,即使是寒冷的冬天也不会感冒,而且身体也不会再感到湿冷。
然而,起初小女是抗拒的。但亲自尝试之后,春天就体现出了效果。因此,只要天气不错,小女都会去晒太阳。今天,小女也像往常一样找了一间空房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