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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津田信三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9:22

十月×日

上个月总发生可怕的事。说起来,自从小女成为妓楼花魁以来,尽是可怕的体验。

可是,以前说到可怕,主要还是因为人,是客人无穷无尽的性欲、是青楼老板娘没有止境的贪婪、是管理花魁的嬷嬷强烈的控制欲等,全都来自于人类无尽的欲望。

话说回来,小町姐是因为失恋才跳楼的,但小女和月影姐的跳楼举动,任谁都觉得莫名其妙。

对了,月影姐得救了。虽然她从别馆的三层跳了下来,但正好落在了从楼下经过的人力车上,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也许她在坠落的瞬间,反射性地使出了她在马戏团表演时的特技动作。原本从三层跳下去,不死也是受重伤,但她现在也就是轻微的擦伤或挫伤而已。如果真是这样,那些过去的技艺可是救了她一命。实在是太好了。

当时坐在人力车里的,正好是某个大店的隐居老板。他是山水楼的熟客,这天也跟往常一样,当时在乘车回家的途中。突然从天降下一个光溜溜的花魁,一定把他吓得不轻。他要是再受点伤,肯定会引起一场大风波,但幸好月影姐只是砸坏了车顶而已。即便如此,老板娘还是立刻拿着慰问品登门赔罪。而慰问品和修车的钱,当然都算在了月影姐的账上。

奇迹般只受了轻伤的月影姐,差一点就要被送去末无下楼町了。她被认为是因驱鬼而神智错乱,才会想要跳楼。但她本人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在她听到自己跳楼的举动后,也是惊吓得战栗不已,因此最终被判定为一时冲动。不过姐妹私底下都在说,月影姐的欠债都没还多少,若是被送去末无下楼町,青楼就赔大了,老板娘也不愿意。与其被送到那里,不如留在店里工作,还能继续赚钱。小女也这么认为,不过如果月影姐因此免于被送去末无下楼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但月影姐也暂时无法接客,只能待在本馆的储藏室里疗养。她还是个病人,让她这么睡在地板上也不合适。“可是在青楼这个地方,不能赚钱的花魁只是累赘。”

小女天天都会去看望月影姐好几次。等到她不再哭泣,稍微冷静下来,委婉地问了她前因后果。

“被抬进医院的时候,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月影姐脸色苍白,间断地说了起来。

“我以为是嬷嬷驱鬼失败,才被送进医院的。回来以后,老板娘和嬷嬷找我谈话,我才渐渐想了起来。”

“暗小屋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痛得要命,怕得要死,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但那时确实从我体内驱除‘鬼孩子’了。身体痛得要死,也虚脱了,但更觉得是一种解脱。我松了一口气,心想交给嬷嬷果然没错,接着就睡着了。”

“那怎么又醒了?”

“因为……”

月影姐忽然张望了一下房间。

“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我……”

“谁在呼唤你?”

“……不知道。”

“呼唤你的名字吗?”

“……不知道。有人在喊,喂……”

“在那个小屋里?”

“……嗯、嗯,是。”

小女的后脖颈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在嬷嬷和雪江离开后,又有谁会呼唤月影姐?

“我醒来后,感觉……人昏昏沉沉的,眼睛怎么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感觉。”

“就像眼前蒙了一层薄纱?”

听到这句,月影姐频频点头,“嗯嗯嗯,就是那种感觉。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走出小屋了。我经过本馆的走廊,爬上后梯……”

“你是想去别馆的三层吗?”

“怎么可能……不,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人在召唤我,要我过去……”

“是不是走廊和楼梯能看到指路的印记?”

“啊!”

月影姐双眼圆睁叫了出来。

“对,没错……有液体拖拉的痕迹,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小女想到了不久前自己的遭遇,不由得害怕起来。

“可是小樱,你怎么会……”

月影姐是想问小女怎么会知道得那么详细吧,不过她好像马上就觉察到了。就在不久之前,小女差点从那个房间跳下去。

小女和月影姐默默地互视对方,同时哆嗦起来。

“雏姐的话灵验了……”

对于这句轻声呢喃,小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下头去说了一句“小女会再来的”便离开了储藏室。

小町姐或许也是受到了某物的召唤……即便是收到了故乡的青梅竹马的来信,坚毅的小町姐就会跳楼自杀吗?未婚夫要结婚的消息足够令人震惊,甚至让她绝望地把信件撕毁,与千草结一起埋在了庭院的稻荷祠堂前。纵然小町姐的性情如何刚强,也遭受了重创,导致内心动摇,所以才被某物趁虚而入了……

小女可能也是这样。由于发现了小町姐自杀的真相,情绪变得低落,同感心引发了强烈的痛苦,所以同样被召唤了……

而月影姐是经历了异常残酷的驱鬼仪式,打掉“鬼孩子”,心里松了一口气是没错,但精神上还是受到了打击。而且,事后还要付给嬷嬷一笔钱,打点收容“鬼孩子”的寺院礼金,休息期间,交给青楼的罚款等,又增加了许多债务,情绪会变得消沉吧。所以就被“呼唤”了……

再次仔细地思考一番。

三个人都是从别馆三层跳下去的,或是差点跳下去。在此之前,我们都去过庭院东侧,而那里有暗小屋。

雏姐害怕别馆三层,但更忌讳庭院的小屋。而且,她还说过难以捉摸的话。

“有什么东西穿梭在小屋与别馆三层之间。”

小女等三人难道是被那个东西附身的?所以才会循着相同的路线,像被引导似的从暗小屋走到别馆三层……

虽然这样的猜测毫无根据,但内心某处却又很想接受。被卖到青楼以后,小女一直深信世上没有神佛。尽管如此,现在竟然还在考虑这些怪力乱神般的解释,自己也感到讶异。但即使世上没有神佛,金瓶梅楼也一定潜伏着某种神秘未知的可怕东西。从青楼的工作性质来说,有那些东西也是正常的。

牡丹姐难得追问了嬷嬷,询问小女等三人跳楼的事。不过嬷嬷就以当时没在现场,不知详情的理由,支支吾吾地闪烁其词。

听到这件事后,小女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浮牡丹姐,浮牡丹姐默默地听完。

“我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什么妖魔鬼怪,但如果有,我认为充满人类种种罪恶的青楼是其滋生的最好环境。这里,即使发生那种事也不奇怪,你不这么认为吗?”

得到她的赞同,比什么都令人宽慰,但她也不知道更多。即使是雏姐,也不会知道怎么做才能安全。

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待在这种地方,几条命都不够用。小女和月影姐能幸免一死,全是碰巧运气好。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但是,转籍到其他青楼,可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就算是小女的意愿,老板娘能同意吗?如果强要转籍,就要扛起一大笔借款。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改换门庭吗?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了吗?

小女犹豫不决。尽管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却因不想增加借债而裹足不前。倒不是因为钱比命重要。但只要想到增加的债务,就忍不住否决了这个念头。也许只要是花魁,谁都会这么做。

不,不对。还有福寿姐!

曾经住在别馆三层的房间,听到雏姐的劝告,也完全不理会的那个花魁。然而不久,她就会在傍晚前拉上窗帘,而且还在窗框写上“南无阿弥陀佛”,几星期后突然转籍离开了。作为金瓶梅楼的头牌花魁宁愿再背上一大笔债务,也要离开这里。

福寿姐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看到了什么?

只是稍加想象,一股恶寒便沿着脊背往下爬。只是在脑中想象,那东西就会找到房间。

月影姐的风波稍微平息的某日,小女在本馆二层的走廊里遇到了雏姐,她说是有话要讲,便把小女带去公用房间。

说实话,小女本不想去,很想找个借口脱身,没想到雏姐说了意外的话。

“我看见了。”

“嗯?看见什么?”

“你没有阻止月影,眼睁睁地看她跳下去。我在纸门那边都看见了。”

小女整个人都傻了。吃惊的是原来雏姐当时也在别馆三层,但也意味着她没有伸出援手,只是冷眼旁观,事后还一声不吭地离去,小女顿时哑口无言。

然而雏姐为何用这种威胁的口吻呢?就算被看到又能怎么样?该惭愧的是雏姐嘛!小女坚信着自己的同时,不免有些心虚。她恶狠狠地盯着小女,仿佛过错在自己身上一样。

结果只能勉为其难地跟她来到公用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月影,也问不出结果。”

月影姐大概是害怕雏姐,所以才不跟她讲,小女可没傻到要告诉她。

“月影姐现在不舒服……”

“毕竟才驱了鬼,又做了那种事,也难怪迟迟恢复不过来。”

“所以暂时不要打扰她,让她静养吧。”

“不,我只是想帮助月影,还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女犹豫之后,决定毫不保留地说出全部记得的事。如果不说,雏姐可能又会去骚扰月影姐。再说,我也对雏姐的看法有点好奇。

“像是拖拉般的点状痕迹……”

雏姐对这句话有了反应。

“其实月影姐也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这样啊……那类似印记的东西,是从小屋延续到别馆三层窗户的。”

“那到底是什么?”

雏姐想了一下。

“你不是亲眼看到那是什么了吗?”

“咦?小女吗?”

小女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而雏姐却是满脸的确信。

“想想你变成绯樱的时候,遭遇过的恐怖体验。”

“绯樱……是吗?”

小女依旧疑惑之际,雏姐又给出了提示。

“那就想想跟你同样遭遇的人。”

“月影姐……还有小町姐……”

小女的脑中回想起了那个光景。

“小女好像明白了什么。”

“月影姐从暗小屋到别馆三层的行进途中,从身体中滴落的是驱赶鬼孩子用的秘药和血迹?”

“嗯,是的。滴落在走廊和楼上的点状物就是那个。”

“不过……小女见到的是……”

“在跳楼之前见到的吧。那也可以这么认为,绯樱,你拥有预知怪异事件的能力。”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种能力!”

小女慌乱之中大声地喊了出来,雏姐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小女。

“月影在跳楼之前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是的,是的。不仅只有小女看到了。”

“也就是说,月影和绯樱之前,甚至是通小町更往前,可能已经发生过相同的事件。”

“你是说有花魁在暗小屋驱赶‘鬼孩子’之后,从那里到别馆三层的一路上,流着滴滴答答的秘药和血,最后跳楼而亡?”

“可能在多年以前,什么季节不知道,不过也是清晨时分吧。”

对于雏姐的推论,小女不禁哆嗦起来。小女等三人也是在那个时间,经历过相同的体验,甚至就连阴郁的天气都差不多。

“……嬷嬷是知情的吧。”

“可能。而且老板娘也知道吧。只要在花街上长期工作的人,大家可能都会记得。但是,谁都没有提过吧。谈论这样的事,不会有什么好处,只会招来金瓶梅楼老板娘的怨恨。”

小女陷入极度晦涩的心情。雏姐就像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追加说道:

“说到花魁的死,在花街上不是稀奇的事。陪爱上的客人殉情,作为第三者被爱慕的对象拉着殉情,因为痴情被杀,染上性病和肺病,然后工作过量死去,驱赶‘鬼孩子’失败离世等,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可是……我们又没有得罪过作祟的某物。”

小女想说跳楼坠亡的事也许不是作祟,而雏姐像是放弃一样说道:

“只要碰上就会招致不幸。即便我们不去招惹对方,但只要被缠上就不好了。”

“去祭祀试试呢?是不是就能解决?到暗小屋和那个房间做场法事。”

小女口若悬河地说着,雏姐却摆出冷冰冰的样子。

“你来付钱吗?”

“……老板娘。”

“你认为那个人肯掏钱?”

假设老板娘愿意出钱,也一定会算到死去的花魁头上。再想下去,就要笑出来了。如果真的笑出来,脑袋恐怕就要崩坏了,恐惧感浮上心头。

“那到底怎么办才好?”

“没有办法。”

“怎么会这样……”

“你也要注意。被缠上过一次的人,哪怕仅是一个很小的机会,就有再次遭遇的危险。”

“没有办法断绝联系吗?”

“只有像福寿一样跳槽。”

“其他办法呢?”

“没有任何办法。”

之后小女无论说什么、问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小女就比雏姐早一步离开回屋。

果然,就算累加负债,也要离开这里。目前,还是不要靠近别馆三楼和庭院小屋比较安全吧。只有福寿姐的突然跳槽和雏姐的目击怪谈比较诡异吧。至少在小町姐跳楼之前,都还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像小女和月影姐遭遇过同样事件的人。自己安分点不要再去好奇,也就不会再出事了吧。

小女尚未摆脱烦恼的期间,金瓶梅楼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继续营业。除了每月一天的定休,除非发生天大的事,青楼才会停止营业。忘记说了,店里新来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不是带小女来的山边先生,而是另一个人贩子阿叔从××地方挖来的姑娘。小町姐轻生之后,老板娘找来补充的吧。

新人期间,按规定都会安排在别馆二层最里面的房间。因为那里住着不少已经能赚钱的花魁,嬷嬷也是打算让她们早点熟悉花街的气氛,从前辈那里学习。花费许多时间和经历培养的新人,小女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

实际上,嬷嬷对老板娘颇有微词,小女也是偶然听到的,如今听了仍是心有余悸。

“半年就能接客当然是好,可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对于青楼来说,花魁的价值取决于晚上能赚多少钱。缺了再补上就是了。能从同行那里挖来红牌,当然是好。不过,跳槽本身也会缠上各种麻烦的事。反过来说,自己跑来的花魁,可能会有各种问题的情况。而人贩子阿叔带来的女孩,又不能马上派上用场。培育新人是有必要的,但又要花费时间和金钱。理想情况是找那些没有经验,但不需花费很多时间精力,长得好看、性格温顺,很快就能接客的妙龄少女。

怎么可能找得到嘛,不过是青楼的一厢情愿。不过,老板娘也是这个意思。可是现实环境却让她不住地叹气。

小女也不认为能找到,后来在化妆室见到嬷嬷带来打招呼的女孩子。如同牛蒡的肤色,病态般的纤瘦,只有眼睛挺大的,完全看不出是十四岁的乡下女孩。

小女仔细端详起毫无漂亮可言的女孩。

“某人第一次被带到这里的时候,呃……几乎一模一样啊。”

红姐浮现出猥琐的笑容,向着小女看过来。忽地反应过来,这个女孩就是三年半前的那个自己啊。

一无所知的乡下孩子,再过两年成为花魁之后,就要接客。日复一日地工作,赚取金钱。受到“色鬼”和“水獭”的虐待,受到嬷嬷的惩罚,受到嫉妒心深重的姐姐的欺凌,承担家人的追加借债,罹患性病,怀上“鬼孩子”,这个女孩子只能不停地在花街上工作。不仅仅是身体,心灵也会被摧残凋零,没有还清巨大的负债之前,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对于小女来说,这已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那个女孩听到红姐的这句话,只是不禁愕然。

这是怎样的人生?

其实变成花魁以后,自己差不多已经想通了。虽然不知道这叫不叫随遇而安,但是,无可奈何的思绪总在劝说自己认命吧。不知何时就这么想了。

但是,无论如何,花魁依然是难以想象的艰苦工作。青楼确实是债主,但就该逼良为娼,强制性地让花魁去接客?难道没有超出债务的范围吗?

不,不,事到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如地狱般的花街,局部改善也是毫无用处。小女终于觉醒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逃走!

十月×日

无论什么时候,逃跑在花街都是重罪。

如果逃跑的花魁被抓回来,将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有的青楼甚至会把人打得半死。而且,还会被罚很多的钱,并延长契约。因为要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因此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总之,逃跑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做好相当的觉悟,绝对不可轻易尝试。逃跑过程中最麻烦的是,不仅是自家青楼的人,整个花街都会来追捕逃跑的花魁。

小女还在见习的时候,从其他青楼跑来一个小厮,要见老板娘说是来送“紧急事件协议”。当时正好是小女接过来的,可是写的什么就不知道了。后来听说有个龙宫楼的花魁逃了,小女还吃了一惊。因为当时小女还以为花魁是一种轻松惬意的工作。

负责四处传达的是龙宫楼的小厮。他会跑遍花街上的所有青楼给老板或老板娘递上通知书。相约两天后的下午一点,召开楼樱会,各家楼主都要聚集到花街管理事务所。所谓的楼樱会,就是花街上运营青楼的老板们的同盟协会。

逃走的花魁名叫小百合,在龙宫楼是少见的××人士。因此口音比其他花魁更加温柔,接待客人也就更显优雅,没过多久,小百合就成为当家花魁。就在这段时间,龙宫楼的客户层发生了变化。年轻的男客减少,四十岁到六十多岁的店铺当家和退隐老人相继增加。当然,他们都指名要小百合作陪。只要光顾过一次就会变成回头客。那些小百合的客人,平均四天就会来一次。托小百合的福,青楼多了不少身份显赫的客人。

龙宫楼的老板喜出望外,似乎找到了生财之道。于是,老板为了再买两个小百合家乡的女孩,就拿小百合做担保,向花街上的互助储金会借了资金。只要小百合红下去,既可以还清借款,又能挖来第二、第三个小百合,太划算了。

结果没想到小百合跑了。她不仅是店里的头牌花魁,还是至关重要的借款担保,居然逃了。

小百合的人气实在太高,几乎没有休息时间。除了去澡堂和高野,她就没出过二层的房间。吃饭都是叫外面送来,然后在房里匆忙解决,每月一次的医院检查是她唯一的外出时间。

直到最近,姐妹之间都抱怨说小百合占用高野的时间过长。当时有位女佣见到过刚从高野出来的小百合——双目肿胀、布满血丝,香粉从脸上剥落,露出疲惫不堪的脸。

“花魁,你没事吧?”

女佣担心小百合问了一句,小百合报以寂寞的笑颜。

“高野的气味不好闻,但可以一个人独处。那里只有我一个人,能让我平静下来。很奇怪吧……我明明有自己的房间。”

十天后,小百合从店里逃了出去。她是在生意最忙的时间段不见踪影的,立刻就被断定为逃跑,接着老板派出人手追踪查找,不过,没有收获。后来,从她的故乡老家,乃至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挨家挨户地搜查。但是,依然徒劳无功。而且,小百合是如何从花街脱身的?也找不到头绪。这个问题困扰老板们好久。

花街的出入口有三处。大门指的就是北大门,人来人往最为繁华。大门边上是看守室,有人全天值守。接着是西中门,面向××川的河岸而建。这边也有看守室,不过比北大门的规模要小。第三个门是南小门,靠近桃苑医院的位置。从这里进出的差不多都是医院的相关人员,客人几乎不走这里。因此,看守室的守卫也仅仅只有一人。但是,附近人力车屋的生意很好,反而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三处的看守被聚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询问当天的情形。但是,没人看到过小百合。想来也是,要是有人认出她来,一定会当场拦下。所以,问不出来什么也在意料之中,大家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老板们仍旧不依不饶,让看守再说一遍。此时,北大门的男性看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哦,说起来……有个工匠装扮的客人有点可疑。”

“从大门出去的吗?”

“是的。”

“这人有没有从大门进来?”

“呃……没,不,不记得了。”

“从大门出去的时候,看见脸了吗?”

龙宫楼的老板穷凶极恶地追问到底。

“那个人用手巾包着脑袋。可……可是手脚都很脏,脸上露在外面的部分也同样脏,可能是哪里的见习工匠……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古怪。不过,那时候周围还有其他的人,也就没能细看。”

男性看守结结巴巴地答着。

结果大家认为那人就是小百合。她将露出的脸部和手脚都弄脏,再用手巾遮住脸部和头发,换装成工匠的衣物,瞄准客流量大的时间点,从大门光明正大地出逃。

关于小百合的逃亡原因,不仅雇主,所有人都觉得是因工作量大扛不住了。但是,半个月后,经常照顾花魁生意的熟客、药商老爷的入赘女婿勇治郎突然失踪,闹得满城风雨,世间的看法就又变了。

用来变装的工匠服饰,小百合是从哪里搞到的?莫非是早有预谋的私奔?

龙宫楼的老板马上着手清查账簿,发现小百合逃亡前接待的最后一位客人,正是药商的女婿勇治郎。小百合送他出楼后,就将自己的脸和手脚弄脏,按照计划换上他送来的衣物,偷偷摸摸地溜出青楼。然后在花街上的某处与勇治郎汇合,躲在他的身旁,穿过大门。挡在男性看守和她之间的,一定就是帮她逃跑的勇治郎。

楼樱会讨论之后,决定将追踪的矛头转向勇治郎。不再搜查花魁会去的地方,而是彻查药商女婿有可能藏匿她的场所。结果,在勇治郎的本家——她的奶妈家中找到了小百合。她马上就被带回了花街,勇治郎也交由药商处置。

随后,楼樱会和药商之间,还展开过一次协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自此之后,勇治郎再也没有出现在花街上,小百合也被追加了数额巨大的债务。她被施以的惩罚措施不甚清楚。毕竟她是头牌,当然越早接客越好,老板希望她能够早一点赚钱,所以才用债务代替惩罚。

这个事件的十四个月后,可能是大幅增加了接客数,小百合的身体彻底垮了。据说从三个月之前,女佣就发现从高野出来的她已经直不起腰,甚至都站不稳了。

小百合去医院里检查之后,就被丢到龙宫楼无人使用的被褥放置间,一周之后就过世了。

“那么多债务没还清呢……”

听到小百合死讯的老板,唉声叹气地说道。

小百合的遗体被送到××寺,葬在无名的孤冢。火葬和拾骨都无人在场。当然,药商勇治郎也没有出现。

“花魁逃跑的末路,差不多就是那样。”

嬷嬷对着小女说了这么一大段,最后以这句收尾。

就在想要出逃的关头,却想起了小百合的事,真是太不吉利了。不过,若是逃跑失败,就会落到那种境遇。不,因为她是青楼的头牌,才会免遭皮肉之苦,小女怕是没有这种待遇吧。可能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就算勉强能逃过一劫,也会像被押回来的小百合一样,做牛做马地干活。没有选择地接待各种客人,直到身体完全被搞坏,最后死掉。没错,她不是病死的,是被龙宫楼杀死的。

如果小女逃跑,就会是同样的下场。只要想到这里,两腿就不住地发软。逃跑的决心也随之变弱。

但是,不逃的话,就只能继续作为花魁工作,终有一天也会像小百合那样病倒?也会像月影姐那样怀上“鬼孩子”,然后深陷驱赶“鬼孩子”的痛苦之中?也会像小町姐一样被现实逼得跳楼?小女早晚也会被金瓶梅楼杀死吧?

果然还是要逃离这里!

能够大摇大摆地走上花街,就只有一个月一次的休息日。不过,这个时间都是姐妹们结伴出行。至少要躲过三四个人的监视。即使小女独自外出,也有小厮或者女佣跟随。这种情况,反而更加难以逃脱。而且,迄今为止,小女还没有过一个人外出的经历,绝对会被怀疑。最关键的问题是就算逃脱成功,用不了几分钟就会败露。如此一来,追兵马上就会赶到。

如果不是休息日的话,靠近大门就会被怀疑。徘徊之间,马上就会遭到盘问。首先需要变装,要不到了街上也会被怀疑是花街上某楼的花魁,非常危险。就算休息日外出,很多人也能够轻易察觉小女的身份。装作普通女性不可能,举手投足之间就会暴露。总之,逃跑之前先要消去花街的气息。

即使能够变装成功,也不能保证从青楼到大门的路上不被别人怀疑。而且要从大门逃出去又谈何容易呢?细想之下,小百合虽有勇治郎的相助,但她的伎俩也足以令人称道。

小百合那件事刚过去两年,小女故技重施行得通吗?相同的变装怎么可能骗得过那些守卫警惕的目光。

不,行不通。小女也搞不到男客的服饰。

中门怎么样呢?规模比大门要小,但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还有,小女只进出过大门。也不知道中门那边是什么情况。所以,从那里逃跑过于冒险。

小门也……此时,忽然想起——医院例检。

每月一次,花魁都要接受桃苑医院的检查。检查一下身体,诊断下有没有患病。小女刚从见习变为花魁的时候,也就是接受嬷嬷的忍棒洗礼之前,曾被带到过这家医院,当时也是为了体检。虽说不知道处女为什么也要接受检查,但这里毕竟是被称为花街的场所。买来的女孩子只是商品而已。

小女讨厌医院的例检,但这次也许可以利用起来。通常去做检查的时候穿得比较朴素。不过有的花魁为了攀比,也会穿戴整齐奢华地打扮一番,不过也只是少数。小女原本就很低调,对于穿戴并不讲究。就照平时的打扮出门,也许不会引人注目。说不定会被当作是哪家店的仆人?

就从小门逃吧。那里只有一个看守,趁他去厕所或有事不在的时候,一口气溜出去。事实上,那个守卫也经常不见人影。不知是在偷懒,还是消极怠工,总之没有大门那边戒备森严。

但是,小门旁边有个车屋,人力车进进出出好不热闹。不过他们不会监视小门。只要看守室里没有人,车屋也许有办法混过去。

不过,通常去医院的时候,都是和姐妹一起。当然,少不了嬷嬷、小厮,还有女佣同行。检查结束的时间有快有慢,所以,结束比较早的花魁会在其中一人的陪同下回楼。如果那个时候,小女谎称忘了东西,装作返回医院,接着一个人从小门逃出。

以上就是小女制定的脱逃计划。

越是反复推敲,就越觉得破绽百出,自身也不安起来。看守室里恰好没人,车屋刚好没人注意小门,返楼途中只放小女一人回去——所有条件全都满足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实现这个计划。

但是正因如此,若某个条件无法满足也能马上取消。在靠近小门前,可以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只要稍有危险,就把计划延续至下一次。制定好了计划,就想尽快实行,但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反正也不会等上几年。只需耐心等待时机,一个月一个月地等待。即便花上一年的时间也很值得。

再怎么说,这计划赌上了小女的一生……

十月×日

嬷嬷吩咐小女一起去内室,随后老板娘提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建议。

“绯樱,你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花魁了。近些日子以来,你好像也不怎么挑剔客人了。”

逃跑计划执行之前,必须安分一点才好。心里是这么想着,表面上还要装作谦卑,默默地低下头去。

“所以啊,我呢,跟喜久代谈过了,想着也许别馆三层才配得上现在的绯樱呢?”

听到这话的瞬间,小女脑中一片空白。

“未来金瓶梅楼的头牌,非你莫属。”

嬷嬷赶紧点头称是。

“因此,你要搬进匹配身份的房间。”

“这可是你的福气啊。”

嬷嬷在旁边帮腔,小女却完全没有听进去。

“怎么样啊?你要是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搬到别馆三层,没有任何问题。”

说是建议,其实早就决定好了。比起生气,小女更多是害怕。所以急忙提出反对,仓促间没能想出更好的理由。

“可、可是,小町姐……”

“传言七十五天吧。”20

从小町姐跳楼那天,仅仅只过了一个月。不过,老板娘像是看穿了小女的心声,继续说道:

“不过呢,花街只适用一半。毕竟这里不同于俗世。”

“有些时候,负面传言更能吸引客人。俗世的那些常识在这里不管用。”

嬷嬷不失时机地表示赞同。

这两人在胡说什么?不过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小女见习三年,当上花魁七个月。根据个人经验判断,这里的确是不同于外界的魔窟。

“别馆三层就这样空着太浪费了。”

老板娘换了一种方式劝道。

“要是随便找个花魁搬进去,倘若花魁没有魅力,也会降低那间屋子的价值。”

“花魁有三六九等之分,青楼也有最高级别的房间。只有这家青楼的头牌花魁才能入住上等房间。所以,花魁的地位和房间的价值互相帮衬。若是让不匹配房间的花魁入住,再怎么上等的房间也会黯然失色。”

嬷嬷说着,投来锐利的目光,像是催促小女赶紧答应下来。

“要是你现在还是见习,我们肯定会让你承袭第二代通小町,住进贵宾室的。”

这话实在出乎意料。

“但……但是,小町姐和小女……”

“干这行的只要差不多就行。以前桃源楼的人气花魁被挖走了,就找了一个继任者,以新人姿态承袭了第二代,结果大获成功。可惜,现在我们楼的见习,还没有那种能力。所以说,让绩效出众的花魁入住那个房间是最好的。”

“那么,牡丹姐……”

小女想说牡丹姐比自己更合适。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让牡丹姐代替自己,自己就可以全身而退。就这样背叛牡丹姐换取自由吗?

就在小女陷入自我厌恶的时候,老板娘摇了摇头。

“要是从人气和盈利情况考虑,浮牡丹也有入住的资格。但是呢,那个孩子缺少毒性。”

“毒……”

小女呢喃一声,老板娘点头道:

“这没有什么贬义。要是普通姑娘,被说有毒当然不好,但花魁则不一样。浮牡丹吸引客人的是自内而外的气质和温柔。不过,不适合当作长期卖点。也就是说她太过无趣。浮牡丹的人气还是很高的,但当不了金瓶梅楼的头牌。她就是这样的定位。”

“在这一点上,通小町和绯樱,你们两人的毒性就非常能吸引客人。”

嬷嬷指出的这点,让小女颇为惊讶。小町姐肯定是有这样的毒性。见习期间的自己还不太懂,可是当上花魁之后,就能感觉得到。但是,小女也有毒性吗?开玩笑吧。刚想做出否定,嬷嬷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长时间以来,老板娘经手了一批又一批的花魁。老板娘说的不会有错。”

“喜久代也这么想啊,我更有把握了。”

互相吹捧可真难看啊。虽说很想嘲讽她们几句,不过,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且,要尽量回避争论,不要引起无谓的争端。

小女还在努力思考要怎么拒绝,只见老板娘从衣柜中取出几件华丽的和服,在小女面前展开。

“若是搬到别馆的三层,穿着方面也要匹配才行。怎么样?这可都是上等面料的和服。我专门为绯樱你准备的。”

“无论哪件都是价格昂贵的上品。快,还不好好看看。”

大概是见小女毫无反应,嬷嬷抄起一件和服,举在小女面前来回比划。

“喔唷,多合身啊。”

老板娘话中带赞美地说道。

“和服价格虽然很贵,不过,绯樱喜欢的话可以打折。要是你想多要几件,就再给你减点。”

小女以为是要送给自己,而且小女也没说想要,听到这话未免心里有点落空。但是,就在那个瞬间,小女忽然灵光乍现似的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可是,无论怎么考虑都不觉得有错。在那一刻,小女仿佛看到了不详的东西,差点冒出冷汗。

那些和服都是小町姐的……

其中至少有三件,小女见过好几次。其他和服的花纹样式,也都是小町姐喜欢的类型。

小町姐跳楼之后,那些贵重的和服全都落入了老板娘的手上。等到事态平息,大家忘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拿出来向姐妹们兜售。就是这么回事。

老板娘的行径让人气愤,然而小女更加唾弃她敲骨吸髓的丑恶嘴脸?即使我们死了,也要榨干我们最后的一滴油水吗?

就算作出以上的控诉,也一定会被如此反驳。

“通小町还有债务嘛。谁来偿还?你替她还?这样多少还能止损,哪里不好?”

因此,小女什么也没说。说了也没有用,根本无能为力。但是,小女不搬入那间屋室的决心更加坚定。小町姐的和服也一概不要,无论如何都要拒绝。

不过,没条件的拒绝肯定不行。老板娘和嬷嬷已经势在必行。估计金瓶梅楼的生意在下降。为了逆转颓势,才打算捧红小女入住别馆三层替代小町姐。

开什么玩笑……

好不容易决定要跑,要是住进那个房间,鬼知道会不会被那个不明正体的某物缠住索命。

但是,怎么才能拒绝……

这样下去会被逼住进去的。她们装作尊重小女的决定,其实早就想好不管小女如何回应,最后都会强制让小女搬入。在事态那样发展之前,要尽量找到不引起冲突的方法拒绝搬入。

穷途末路之际,突然想到了一个借口。

“……害怕。”

小女摆出弱势的姿态微声低语一句,老板娘和嬷嬷则是莫名其妙的表情。

“怕?你怕什么?”

果然,嬷嬷问道。小女尽量换成胆怯的口气说道:

“那个房间……”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嬷嬷苦笑起来,她是想说那房间没有任何问题吧。

“哎呀,毕竟你也遇到了那件事,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是因为同情通小町,鬼迷心窍做出来的傻事。不用在意。”

“不是——”

“月影是因为驱赶‘鬼孩子’,弄得身心俱疲。所以,冷不防地着了魔。”

“不是——”

“这几件发生在店里的事,只是意外事故而已。而且,通小町跳楼的理由还是你自己查明的,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是。”

小女再次否定,嬷嬷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你说的不是通小町跳楼,还有你和月影的事吗?”

“是的。”

即使列举出这些情况,当下也不起任何作用。小女深知不可能说得过嬷嬷。嬷嬷那种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口才无人能敌。因此,就要找其他方向击破她,忽地心生一计。

“两位姐姐的经历,以及自己的体验都很恐怖,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就是啊。”

小女说着违心的话,嬷嬷找到机会就发起了追击。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小女看见过好几次不是店里的花魁……”

为了加强造势效果,小女停顿一下。

“从本馆走过通廊,向别馆三层走去……”

老板娘和嬷嬷当时的反应,真的值得一看。只见两人的脸色刷地变白,眼神相互交错后,又慌忙地避开。然后,两人同时凝视小女,像是计算好的一样。

“当然,小女起初也以为是店里的某位姐姐。为了给小町姐去上供,才去的那个房间。”

“……其实不是吗?”

嬷嬷罕见地语气踌躇。小女继续说道:

“当时小女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在姐姐之中好像没有这样的人。”

“你不可能每个人都问了吧。”

“是的。”

小女简单地回了一句。嬷嬷的反应表示她已经相信了这番话。说多了会露出破绽,见好就收吧。

其实小女很想再追问一句老板娘和嬷嬷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但是,穷寇莫追,谎言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要阻止她们逼迫小女搬入那个房间。

结果,搬去别馆三层的话题就此打住。不过,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提起。

“那就观察几天,找个适当的时候吧。”

老板娘最后留下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会请××寺的和尚来做法事呢?还是请神社的神主来呢?小女不得而知。可是,老板娘都没有给小町姐举办葬礼,不可能在这方面花钱吧?每天早上都要在神龛前参拜,保佑生意兴隆,而不舍得在死者身上花一分钱。老板娘就是这样的人。

即使她们请人来了,小女还是会说不认识的花魁没有消失。只要老板娘和嬷嬷心中有鬼,谎言就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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