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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津田信三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9:22

就在各种烦恼涌上心头之时,小女已然在考虑赎身之后的事。虽然嘴硬说了一句“考虑一下”,其实,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但是,为什么会接受赎身呢?

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花街。

因为可以成为商人少爷的妻子。

因为织介先生是个好人吗?

坦率地说,第一点和第三点各占一半吧。无论如何,就算有机会离开花街,若是对赎身之人没有好感,小女可能也会断然拒绝。即便嬷嬷骂小女不识好歹,小女依然还是会拒绝。

那小女喜欢织介先生吗?只能说是不讨厌。仅仅是这样就接受赎身,真的好吗?自己也很烦恼。其实,小女知道自己只是想利用他离开这里。不过,虽然有点为自己开脱之嫌,以后没准会喜欢上织介先生。

夕阳西下,青楼与往常一样开张迎客。即使已经有人提出赎身申请,但也不能停下工作。只要还是花魁就得赚钱,老板娘和嬷嬷打得什么主意,小女非常清楚,无非是能接一个算一个吧。

但是,至少从这一天起,客户阶层变化很大。“水獭”和“色鬼”没了,个性稳重的客人有所增加。不用说这是嬷嬷的安排,但小女不认为她是因为体谅自己。织介先生大概是给她赏钱了吧,让她多多关照小女。拜她所赐,工作略微轻松一点。不过,至关重要的织介先生却始终没有现身,小女不免担心起来。

赎身的事不会是做梦吧,在虚幻中结束了?

忍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考虑,这是来花街以后养成的坏习惯。要是不做最坏的打算,就无法应对期望落空时的巨大心理反差,受到的伤只会更大。虽然悲哀,但也是自我保护的不二法门。

小女再次坠入了那个活地狱。

十一月×日

正式提出赎身的一周之后,终于盼来了织介先生。

“本来打算早点来的……抱歉。”

要劝满脸堆笑殷勤过度的嬷嬷出去可不是容易的事。她刚离开,织介先生就低头向小女致歉。

“少爷不必在意。”

其实,小女有很多想跟织介先生说的话,然而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便没有再说出话。

“迎娶绯樱小姐之前,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处理,因此晚了几天才来。”

“您说的是……”

小女非常在意这一点,赶紧追问下去。

“要你祖母和叔叔同意才行吧。”

“叔叔那边是这样没错……”

他的回答非常爽快,有种安心的感觉。

“祖母那边……”

小女更在意他家祖母的态度。

“嗯,祖母那边没问题。”

织介先生游刃有余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

“从第一次说起绯樱小姐开始,祖母就很想见你。”

“怎么……可能……”

一时半会儿难以置信。仔细回想一下,织介先生好像是说过跟祖母提过小女的事。

“真的吗?”

“真的,说了很多绯樱小姐的事,祖母对你也是越来越感兴趣。我以前跟你说过妹妹嫁给了外县的同业者吧。”

“是的。”

虽然还不知道织介先生要说什么,但仍然点了点头。

“绯樱小姐跟我妹妹有点像。你年龄比她要小,不过差得不多。”

“跟您这个哥哥不像吗?”

若长得像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的织介先生,那必是美人无疑,长得像小女也没用啊。

“啊,不好意思,我说的不是外貌,而是性格。”

织介先生的回答令人意外。

“……您祖母说的吗?”

“我也很清楚啊。妹妹是那种会从婚约者家里离家出走,然后又被抓回来的人。她跟我不一样,行事风格刚毅果断。”

“喔……”

“决定婚事的是叔叔他们。因此,妹妹并不满意这桩婚事。但是,她知道祖母也想早点见她嫁人的样子,反正早晚都要嫁出去,那就随了他们吧……”

“哎,不情愿的啊。”

小女震惊之余,织介先生开始挠头。

“我这个妹妹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我认为她就没有喜欢过男性,没想清楚就轻率地嫁出去了。”

小女突然担心起眼前的这位哥哥,不过他只是缺少异性体验。其他的几乎完全不同。

“她觉得祖母见证了自己出嫁,也还了叔叔他们的人情。对于夫家,也作为媳妇服侍了一年。所以觉得已经够了。”

“啊?”

估计织介先生的妹妹跟着喜欢的人私奔了,小女天马行空地放飞想象力。

“要是那样发展也是问题……不过可以理解。”

织介先生的苦笑之后,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

“祖母非常担心,生怕妹妹再做出同样的举动,下一次会不会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不过换个角度,她甚至觉得妹妹值得称赞。我的祖母有点奇特呢。”

“等,请等一下。”

织介先生的祖母,到底怎么看待绯樱这个花魁呢?小女很想知道答案。

也许是小女流露出了不安,织介先生忙不迭地说道:

“也许祖母是觉得你像妹妹,这句话没有恶意。大概是指女性特有的温柔体贴,遇到事情能够当机立断,祖母很欣赏你这一点。”

“这……”

小女正待否定,织介先生换回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实这次赎身的事情,我第一个去商量的人正是祖母。”

“祖母怎么说呢?”

“祖母说如果我决心已定,而且已经做好终生守护你的觉悟,她会祝福我们的。”

小女一时无言以对,织介先生挠了挠头。

“不过,因为还要说服叔婶,所以花了一点时间……其实,我真的很想早点来见你。”

“他们同意了吗?

小女情不自禁地探出头来。

“嗯,最后祖母也对他们施加了一点压力,叔父他们也同意了。”

也许是见小女紧张的表情缓和下来,织介先生再次展露笑颜。但是,就在笑容映入眼瞳之际,小女再次感受到了不安。

“少爷您是什么时候想到要为小女赎身的?”

“这个嘛,大概第三次或是第四次来的时候。”

“为什么是小女?”

“因为……你是从小到大第一个能吸引我的女人。”

“可小女是花魁,是青楼里的人啊。”

“虽说若是在你成为花魁之前相遇就更好了。不过,也有可能会无缘相见。你在此间,而我来到此间,这才有了缘分。所以,我还要感谢你花魁的身份,我可没有任何偏见。”

“但、但是……”

“关键是祖母很中意你。哦,不。这样说有点奇怪。毕竟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但我是祖母带大的,还是要尊重她老人家的意见。”

“祖母她老人家一次也没有见过小女呀。”

“是,这是重点。”

织介先生展现出非常少见的兴奋。

“尽管如此,祖母仍然对绯樱小姐十分中意。我只不过是跟她说了我们两人的聊天内容,仅仅只是这样。也就是说,祖母听过你的事后便认可了你,可是相当的厉害呢。”

“她一定是看走眼……”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这么说对他祖母不敬,小女便不再继续往下说。

“祖母若是看走眼,也是她的责任。祖母应该会接纳你的。”

说完这话,织介先生有点戏谑地笑了。

“祖母的事放在一边,重要的是我与绯樱小姐见了好几次,想要娶你为妻。这样不行吗?”

“不,不是,没有……”

“太好了,那么,我会办好这件事的。”

“……好的,拜托您了。”

注意到的时候,小女正低着头行礼,听他讲完了赎身的事宜。

后来,老板娘和那位飞白屋隐退老爷的代理人商量好了日期,定在本月下旬的黄道吉日,讨论从金瓶梅楼进行迎娶新娘的仪式和礼金。当然,小女的债务也圆满地谈妥了。

也写了信寄回老家,很快就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里说全家人都非常高兴。尤其是奶奶,一直一边哭一边祭祖。不过,信里虽然没有写明,但父亲似乎已有转向织介先生借款的意图。这种死皮赖脸的索钱奴,小女绝对不会容忍,不过如今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小樱,要幸福啊。”

总算又能接客的月影姐,像是喜事发生在她身上一样的开心。原本她激动起来就会落泪,现在更是泪如雨下。小女想起了信中的奶奶,也忍不住跟着哭了。

“你的话,一定可以成为贤妻良母。”

牡丹姐送来了祝福。贤妻良母先放在一边。不过早晚会当母亲的,小女不由得羞红了脸。

其他姐妹也送给小女很多祝福的话,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诚心实意。有人嘴上说“恭喜”,眼神却冷冷的。或是背地里说小女“好日子长不了”,或是抱怨“凭什么只有绯樱……”总之,台上和台下都在议论纷纷。

但是,也许这就是命吧。就像嬷嬷说的小女只当了七个月的花魁,就遇到了赎身的人。已经干了很多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清债务的姐妹,她们又怎么会发自内心送上祝福?换个角度,若是小女处在她们的立场,一定也会羡慕和嫉妒。

终于可以逃脱这个地狱。小女当时有点得意忘形。不仅通过赎身这个合法的手段离开,而且对象还是织介先生那样诚实温柔的客人。人家还是大店铺的少爷,貌似没有比这更好的赎身条件。自己果然被幸福冲昏了头脑,结果放松了警惕。终于……

这天也是午饭过后,像平时一样正在午睡之际,突然,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剧痛。惊恐之下睁开眼睛,红姐那张愤怒扭曲的脸近在眼前。犹如鬼女般的表情,叉腿站立,双眼直视小女,恐怖至极……

糟糕!还没来得及反应,腹部又被狠狠地踢了一脚,小女立刻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偷!”

第三脚、第四脚,这次又踢中了腰部。

“飞白屋的少爷,原本是我的客人!然后,你把他偷走了,居然还让他给你赎身!”

红姐一边发怒,一边不停地踢小女的腰部。

“他本来是我的熟客,赎身也是给我赎身!都是因为你碍事,到头来只有你得到好处!”

就算没有小女,织介先生也不可能跟红姐亲密的。退一步来说,即使织介先生成了她的熟客,又有谁能保证最后他会为红姐赎身?正在琢磨如何反击,又转念一想还是不要火上浇油得好。所以,小女只得默默忍受。

“婊子还想成为飞白屋那种大店铺的少奶奶?痴人说梦!”

说完这句,红姐没那么暴戾了。

“嫁人容易。问题是嫁过去之后呢?”

红千鸟将声音调低,换成鄙夷的语气接着说道:

“十二三岁从村里面出来,在花街上当见习花魁,然后正式沦为青楼女,出卖身体赚取男人的钱。你这种货色进了大户人家的门——不,就算是去普通人家,你能干点什么?饭都不会做吧?打扫呢?针线活呢?”

红姐的话触碰到了小女的痛处。比刚才腹部和腰部受的疼痛更加强烈,直插心底。

“也许开始还行。拥有一位小娇妻,少爷也会沉醉于你的美色之中。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嫌弃原本是青楼出身的你,而且你什么都不会做。直到忍无可忍就会……”

胸口的痛感愈加强烈。

“就会变得没有人庇护你。给青楼女赎身的男人,差不多都是力排众议,不顾周围人的反对。要是唯一的支持者不再宠爱你,你就只能落得被抛弃的下场。”

无话可说,无法争辩。红姐说得没有错。

“绯樱,你可能不知道吧。有很多离开花街的青楼女,她们后来改变了容貌和性格,无一例外地又回到了这里。不仅仅是被赎身的,被男人休掉的,还有很多期满离去的青楼女,最后都重归于此。即使不再从事以前的工作,也会在临近花街的地方开一家店,做跟青楼女有关的生意。”

红姐说完这句短暂地沉默一会儿,好像在等小女消化她的意思,给了小女充分的时间。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到底明不明白?只要沦入这条花街,就绝对走不出去。赎身也好,契约做满也好,逃跑也好,用这些方式都能出去。但是,浸淫过花街这个染缸里的人,已经无法适应外面世界的艰辛。结果,发现自己只能在这里生存,从而,只得无可奈何地再次回来。”

小女的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哆嗦。

“你也一定是那样的,绝对会是那样。”

红姐的话就像咒语,在小女的脑中奔走。

“回到不知在何处的花街,再次沦落青楼出卖身体。在姐妹们”回娘家“的嘲笑声中,再次开始身心俱疲的工作。也许……你回去的地方是末无下楼町也说不准呢。”

红姐开心地笑了出来。

“绯樱,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幸福……”

接下来就是彻底击溃小女的致命一击,已经逃不掉了。

“红千鸟?”

就在这时,传来了牡丹姐的声音。两人说了几句,然后传来了红姐急促地离开房间的脚步声。

“你没事吧?”

随着问候的话音传来,小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牡丹姐担心地站在那里。见到牡丹姐的瞬间,小女哭了出来。直到如今,小女都没有在姐妹面前哭过,此时却嚎啕大哭起来。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牡丹姐在被褥旁坐下,温柔地安慰小女。但是,小女只顾着哭泣,话都不能好好说。牡丹姐没有催促,耐心等待小女开口。因此,虽然哭到哽咽,小女还是努力地讲了一遍。

“红千鸟的话是有点夸张,不过,也不完全是信口雌黄,随便说的。”

牡丹姐居然赞成了红姐一半的话。

“所以,绯樱,即使你嫁入飞白屋,也万万不可有半点骄纵。丈夫的事,他们家族的事、店内的事、都要重视起来,尽自己所能地帮助大家,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不要倦怠,这一点尤为重要。”

“嗯。我知道。”

小女哭着点点头,牡丹姐莞尔一笑。

“红千鸟的观点过于偏颇。说离开花街的一定都会回来,怎么可能?虽然有过不少回来的人,但是与花街彻底绝缘,在其他地方平稳生活的人也有很多啊。

“真,真的吗?”

小女似乎看到了希望。

“真的呀。赎身、契约做满、逃跑——这些不同经历的人,有很多都在花街之外活得很好。结婚生子,做生意,大家都过着自己的生活。”

牡丹姐端详了一会儿小女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红千鸟有一点没说——只有被赎身的花魁才有的特征,就由我来告诉你吧。”

“什……什么?”

心脏紧张地跳个不停。牡丹姐绝对不会恶言相向。不过,小女对被赎身的花魁都有的特征这句话,充满了紧张的期待感。

“那就是她们都非常能吃苦。”

“啊……”

没能一下子理解这句话。不过,牡丹姐继续说了下去。

“沦落到花街的人,基本都出自乡下贫困的农家。因此,从小就体会过了辛劳。而且,大部分还是为了帮助家人被卖,为了亲人不辞辛劳地工作。这样的女人被娶进门,不只会对丈夫尽责,还会照顾好他的家人。夫家若是经商,同样也会照顾店里的帮工。当然,因人而异。但这也是男人愿意娶花魁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小女也这么认为。

“而且,绯樱,你才当了七个月的花魁,没有久经世故,没有沾染太多的青楼氛围也许是件好事。”

小女的心情有所恢复,变得稍稍愉悦几分。但是,又想起红姐所说的其他话,不安的情绪又复活了。

“但……但是……做饭、打扫,还有裁缝,小女什么都不会……”

“可以学啊。”

牡丹姐的表情非常温柔,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

“听说人家的祖母很中意你。这样的话,你就去向祖母请教,然后努力认真地去学!”

“……嗯,小女会试试看的。不,小女一定做到。”

眼看小女做出的决意,牡丹姐再次喜笑颜开。

“绯樱的话,一定会成为贤妻良母,这是我的真心话。”

经过牡丹姐的开导,小女被拯救了。但是红姐的危言耸听也并非白费。缺了任何一方都不行。正是因为听了两人的意见,小女才能认清从花魁变成妻子这种角色转换后的优势与不足。

离开花街从良,到底是怎么回事?终于,小女确确实实地理解了。

十一月×日

小女真是个笨蛋,十足的蠢货。

遭受了红千鸟那样的对待,竟然马上就原谅了她。而在事发之后,依然没有提高警惕。所以,漆田大吉说想要庆祝织介先生为小女赎身,小女稀里糊涂地就信了他。

“你都要成为飞白屋家的少奶奶了,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不过呢,毕竟我也受过大少爷的关照,我要当面向绯樱小姐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另外,嬷嬷也说让小女作陪,小女便从外送饭馆点了酒和菜肴,毫无兴致地款待漆田。

“不愧是大少爷,果然眼光很高。不仅仅是外表,绯樱小姐的内在他也很清楚。”

漆田称赞织介先生的期间,也没忘了劝小女喝酒。他自己却不怎么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小女倒酒。看到小女疑惑的表情,漆田笑呵呵地说:

“今晚是给绯樱小姐庆贺,可不能就我一个人喝个痛快。来,请喝,请喝。”

被这么一说,就无法断然拒绝。小女只得奉陪。

不过,一点都不开心。漆田说的话让人恶心。织介先生决定为小女赎身之后,他的用语明显变得恭敬一些。而另一方面,喜欢偷窥的怪癖却根本没有变化。所以,小女断定这个男人不可信任。

即使这样,他是今晚的客人,小女也只能陪伴。而且,他好像只想灌小女喝酒而已。不过小女也不能傻傻地任他摆布,所以,他倒入的酒只喝下半杯,剩下的都暗中倒进了装垃圾的壶里。

不可思议的是,为何醉意来得如此之快。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正在疑惑之间,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

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女正躺在被褥上。长款和服被卷起,露出下半身,有人压在自己的大腿上面。搞清状况的瞬间,也感觉到了剧烈疼痛。小女不由得跳了起来。

“喔哟哟哟……”

要不是漆田闪躲及时,差一点就撞到他了。

“唉哟,已经醒啦!”

“……干……什么?”

小女想问他在干什么?然而却无法完整地说出。

“没办法,只完成了一半,这事可为难我了。”

只见漆田的一只手上,握着捆好的一把针。手巾上渗满了血一样的东西,填饱墨汁的笔,冲鼻的酒精臭味……扫到被褥旁边摆放着的这些物品的瞬间,钻心的疼痛再次从大腿部传来。

仔细看去,大腿上有一部分已经变为了黑色,像是文字一样的东西。不,实际就是一个能读出来的汉字。

“那是我的名字。”

漆田很自豪地说道。

“我刺了大吉的‘吉’字,才入墨呢,字有点小,如果下面刺上‘命’字的话,这个纹身就完美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

“把喜欢的男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体上,你也很开心吧。”

小女眼前一黑,如同瞎了一样,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还有一半就弄好了,不过即使叫你老实点,你也不会听的。”

漆田苦笑一声,伸手拿起酒壶和酒杯,递了过来。

“喝吧,可以减少一点痛苦。”

“……你放了什么东西?”

小女马上反应过来,他在酒里面混入了让小女致睡的药物。所以,他才会那样一个劲儿地劝酒。

“真是个敏锐的女人。虽说在青楼里卖,你们倒也不是蠢货。”

只见漆田嘲笑般地直勾勾盯着小女。

“小女什么时候喜欢过你?”

“哎哟喂,可真绝情啊。”

漆田好像很开心的样子,突然又叹了口气。

“现在再说什么‘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也没有用呢!只要世间……不,只要那个飞白屋家的白痴少爷相信就完了。”

“织介先生……”

“哪个蠢货会花大钱给腿上刺着心上人名字的青楼女赎身呢?”

“这、这、这都是你擅自……”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

“不、不,嬷嬷也一定……”

“要请求援助了吗?要是花魁里有人跳出来给我作证呢?”

“什么!”

小女大为吃惊,不过马上就察觉到了。

“红姐!是红千鸟唆使你这么做的。”

“女人真是恐怖啊!”

漆田只说了一句,不过小女知道幕后的指使者就是红千鸟。

“不巧,即使这么做也没有用。织介先生到底相信你,还是红千鸟,还是小女?”

“这话没错。”

漆田认可地点点头,表情一转,换成了那副邪恶的笑容。

“可是啊,虽说你腿上的字小了一点,不过,还是明显能看出是‘吉’。人啊,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事物。无论怎么辩驳,这个‘吉’字都会决定一切。”

“不可能!”

小女一边怒吼,一边担惊受怕。因为他说的是世间的常理。

“可惜,可惜,只能拿到一半的谢礼。”

漆田发着牢骚,迅速地收拾好东西,丢下一句“既然出来卖就不要痴心妄想,你就在青楼里做一辈子吧!”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天晚上,小女拒绝了所有的客人。就算嬷嬷铁青着脸也无法让小女接客。大腿疼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不能让别人发现大腿的纹身。甚至不能给嬷嬷看到,绝对不行。

“吉”原本是一个寓意好兆头的字,对现在的小女来说,却是招来不幸的忌讳符号。

十一月×日

次日天明,小女派人告知织介先生,有急事需面会相谈!

傍晚,织介先生来到金瓶梅楼。像往常一样交付留宿钱,嬷嬷一番殷勤之后,他落座在小女的房间。比起熟客进入熟悉的花魁房间,更像是刚刚结束旅途回家,在起居室里放松休息的样子。

但就在小女将纹身的事情告知织介先生以后,他的脸色突然大变。

“无论谁怎么说,我当然相信绯樱小姐。”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当小女露出大腿上的“吉”字时,他很明显地有了波动。虽然小女认为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但不安感已经到达顶端。

结果,织介先生没有留宿,而是早早地回去了。

“我要赶紧告诉祖母,让她也知道一下。”

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也不难瞧出端倪。因为明天再回去汇报不也没差多少。小女已经有了预感,预感再也见不到织介先生了,沉重的心情直坠而下跌至谷底。

从玄关目送织介先生远去的背影时,暗自想到也许是最后一次见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十一月×日

傍晚,织介先生来了。

从昨天傍晚稍早时分送他远去,至今还没有过去一天的时间,却已恍如隔世。

织介先生从进楼就一直低着头。嬷嬷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低着头,直到进入小女的房间,他依然没有抬头。

“对不起,请原谅我。”

然后,他依然低着头,更深地低下头去。

“没事……”

小女,只能这么回答。权当是一场短暂的梦吧。感谢你们让小女像世间普通的女子一样,体验一次出嫁的美梦。

“我实在太没用了……”

“没有,没有。”

织介先生因为沮丧而深深地低着头的样子,又勾起了心头的痛,小女不由得转过头去。

“谢谢你。”

小女又将视线移回到他的身上,双手抵在榻榻米上低头行礼。

“谢谢少爷,赐给小女这样的人一场幸福……”

但是,也不知织介先生听没听到小女说的什么。

“祖母骂了我一顿。”

“嗯?少爷,您说什么?”

“祖母训斥在下,你不相信绯樱小姐,还指望有谁会相信她!”

“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起头来。

“绯樱小姐还愿意嫁给不中用的我吗?”

此刻,小女除了一个劲地点头,再无他念。

十一月×日

明天,小女就将成为织介先生的新娘。

这篇日记也将在今日划上句号。

虽有犹豫,不过,小女还是决定将这本日记放置在此。

被称为绯樱的花魁到今天为止。

从明天起,小畠樱子将回归世间。

不,涅槃之后的小女——名叫飞白樱子。

注释

1花街的原文为游廓,“游”指游乐,“廓”指区域。日本以前的花街柳巷均为隔开的一片区域,游廓内除了青楼以外,还有各种商店、医院等配套设施。

2华族是明治二年(1869年)授予以往的公爵和诸侯的族称。根据明治十七年(1884年)的《华族令》规定,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爵。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废除。

3盂兰盆节是节期在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的节日,也称盂兰盆会、中元节。需要注意,某种意义来说,中元节归属道教,盂兰盆节归属佛教,七月十五祭祖节归民间世俗。

4此处是经日语训读后的文,《万叶集》第十六卷的原文是“虎尓乗古屋”。正月即为一月。日本从元旦到7日为新年(松之内),15日前后称小正月。

5嬷嬷原文为“遣り手”,专职调教姑娘,也叫调教嬷嬷。

6玄关三合土是指屋内地面为泥地的地方。

7夹和服是有衬衣的和服总称。初秋至初春时穿。

8原文是在教导日语中的敬语,中文没有这样的句式。

9茶壶原文为“妓夫太郎”。门房原文为“立番”。

10小厮原文为“仲どん”,相当于中国青楼的杂役和最下等的男仆。

11法被是日本传统服装,通常在开祭典的时候穿。在衣领或背后印有字号或名字的半截式外褂。以前是日本武家的仆役的服饰。

12化妆肚子原文为“ぽんぽん腹”。ぽんぽん是象声词“嘭嘭”的声音。文中多次提到“嘭嘭”拍在脸颊上化妆的声音,这里是优子耍性子,随便取了一个名字。

13狸子鼓腹是相传狸子在夜间模仿祭祀伴奏者打鼓,将自己的肚子当鼓打。文中是周作接下了优子的包袱。

14叠,日本房间的计量单位,一叠等于1.62平方米。

15高野指的就是便所。

16印子钱是指每天收入的钱抵扣债务,直到最后还清债务。

17涉纸是涂柿漆的黏合纸。结实,可以防水,多用作铺垫或包装纸。

18鬼灯是酸浆果。初夏叶基开花,淡黄色。花谢后,内包有球形浆果并变红,长于山地,地下茎可入药。

19盘龙参是淡红色螺旋状小花。

20传言七十五天的原文是“人の噂も七十五日”,意味传言很快就会消失。

第二部

领家

——半藤优子的叙述

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惦记她。——《羊脂球》

说起来,这是“梅游记楼”和第二代绯樱小姐的事。那个年代,我们这些平民百姓都差点被那场可憎的战争吞没。

但是,在此之前,还是要简单说明一下这个桃苑的花街。为了避免混淆,我就称初代绯樱小姐为樱子吧,仅靠她的日记,还是无法全面了解整个花街的构成和制度。当然,刀城老师,我想您已经有所调查。

啊,这样啊?哦……这个嘛……您实在是厉害。您过谦了,老师,没有任何问题。

战前和战时,有不少父亲和老员工,都会带着没有经验的儿子和新员工到花街来吃花酒,花街上的人也都心照不宣,对于这样的客人,或是看上去没有经验的学生,鸨母通常会安排年龄较大、身材丰腴,如母亲般的花魁作陪。听起来有点大言不惭,不过帮助他们蜕变为男人,也是花街的职责所在。

当然,男人来花街玩也不都是为了初体验。一辈子没来过花街的人也是数不胜数。而且,那种情况已经是战前的事了,战后已经完全焕然一新。那种俗称为“赤线”1的特殊店铺,已是毫无风趣可言。因此,老师您大可不必感到羞耻……

您是要民俗采风?哦,就是取材,是吗?

是啊,想要了解不知道的世界,亲身投入其中,积累直观经验可能是最快的方法。可是,综合来看,我认为没有比花街更特殊的场所了。况且,就如同我刚才提到过的,即使去战后的赤线地区取材,也不会有太多的意义,对老师没有多大帮助。还有,就算以前那种花街得以保留,寻欢的男客们络绎不绝,还是有很多人不会去的,也不太好说……

不,我不觉得您是石部金吉2,而且您看起来也不像。恕我直言,我觉得您是属于那种非常认真、耿直的人。因此,就算您去花街和咖啡馆取材,也会不自觉地过分尊重青楼女和女招待3,收不到任何成果。

啊,抱歉。我的措辞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竟然擅自评论起了您这位了不起的人物,我给您赔礼道歉。

呵呵……

啊,抱歉。比起向您道歉的我,老师您貌似还更慌张,我实在有点忍俊不禁。

如果花街的客人,都是老师您这样的,花魁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唉!说到樱子,我就忍不住地叹气。

又失礼了。我说起话来老是颠三倒四的,还请您不要见怪。

桃苑花街是××地方最大的花街区域。据说建造这条街道的时候,参考了东京的吉原花街。毕竟吉原拥有从江户时期就开始经营的悠久历史,各方面水准也与其他花街有着天壤之别,因此经常成为其他花街所效仿的样本。采用“花魁”这个原属于吉原的特殊称呼也是同样的理由。所以,桃苑花街充其量就是冒牌的吉原……

吉原和其他花街不同的地方在于三项特殊服务,也就是指青楼出租房间的服务、客人前往房间之前的茶水服务,以及派遣艺妓和帮间4到茶水间表演的服务。三种服务有各自的工会,另外还有统管三个工会的机构,叫作三业工会。吉原花街从最初就组织起了一个合理的庞大体系,尽量减少花街只是男人和花魁游玩的花街柳巷的印象。

到访吉原的客人,首先会到茶水间,叫上艺妓和帮闲,吃饭喝酒,消遣一会儿。酒足饭饱之后,再去青楼的房间,挑选花魁进行会面。但是,初次到访的客人有所不同,称为“初会”。虽然也可以去花魁的房间玩,但不可能巫山云雨。第二次叫“翻面”,基本跟第一次一样。第三次才叫“熟客”,就可以过夜了。但是青楼从来不接待生客,必须要有一位相熟的介绍人。

若在以前,也就是大名或富甲一方的客人,才能在花街上消费得起。而这些贵客们,只会光顾大规模的青楼,称为大店。然而进入大店之前,则要通过茶水间的介绍,吉原的规矩便是如此。所以,吉原花街可不只是找女人玩乐,而是要享受整套服务的地方。只有那些有钱又有闲情雅致的人才能享受,乃是当时人们所憧憬的至高娱乐。

青楼的规模不仅有大店,还有“张店”,也就是中店和小店。根据每家青楼养的花魁数量和品级,划分出三个等级。士农工商阶层的客人,消费不起大店,通常都是光顾中店或者小店。

所谓“张店”,是指青楼女坐在格子窗后,等候被客人点名的店。大正五年(1916年),基于人道和风纪的原因被废除,就改成了照片墙的形式。但照片也不能摆得过于明显,为了避免引发路上行人的注目,因此,店面的格子窗得以保留。

除了这三种店,其他的店都在齿黑沟的旁边,还有名为河岸店的青楼。所谓齿黑沟,就是围绕吉原挖的河渠的统称,目的是将吉原与外界完全隔绝。据说能有效地防止花魁逃跑,似乎还兼有围捕潜入吉原的犯罪者的功能。

河岸店位于齿黑沟边上,消费也是最低的。由此可见,吉原有着相当完善的体系。玩乐的人可以根据实际的身份与财力,选择相应的店家。

对了,继续说明之前,还要说下为何青楼现在称作租赁屋。

这些也是从书上学到的知识。明治五年(1872年),政府颁布了禁止人身买卖的条文“艺娼妓解放令”,但实际上只是有名无实,公娼并未完全废止。发布禁令倒是容易,可是却没有考虑对策。

刚发出公告的时候,大家都拍手叫好,认为可以回故乡了。据说还留下了她们争先恐后地跑出吉原大门的照片,足以说明当时反响有多大。但是,她们当初离开老家流落到花街,都有各自的理由。绝大部分是因为家中贫困主动签了卖身契,有些则是被卖进了青楼。那么,就算她们恢复了自由身还是没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话,回到家乡又能怎样,还是没有容身之处。只会让她们更加抬不起头。

结果,很多人都没能回到老家,倒在街头,或是沦为私娼。由于私娼不断地涌现,政府只得划开吉原、新宿等五个地区为公娼区域。虽然只是形式上,不过毕竟发过解放通告,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然后就发展成了她们向经营者租赁房间,自己招揽客人的方式。说来也是自欺欺人,以上便是青楼变为租赁屋的由来。

没错,“艺娼妓解放令”就是敷衍了事的面子工程,实际情况没有变化。

回到正题,三业工会的任务是主持和规范花街的经营,而且还会执行会计业务,虽然不是主要职能,三业工会要对花街的所有事情负责。三业工会的负责人称为“监督”,有权放逐在花街上惹是生非的人。据说是警察总监赋予的权限,夸张地说,吉原花街就像是一个小国家。

听说这样的组织体系,只存在于东京的吉原,以及福岛的白河花街。说是模仿,无非是形似而已。桃苑和吉原相比,无论是茶水间,还是从业人数、青楼数量都有很大差距。原因当然是客流量没那么大。而且就算模仿吉原,客人的阶层构成也不一样。桃苑可没有大名和富商,能尽情挥霍的通常是大渔船的渔夫们。

从××地驶来的大渔船进入××港后,渔夫们鱼贯而出冲入花街。他们刚从枯燥的船上生活中解放出来,而且兜里揣着大把的银子,因此,老师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会怎么挥霍。带去茶水间坐坐,然后悠闲地享受显然是行不通的。

不过,经营者和船长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又有不同。年长的人会包下整个房间,然后热闹地喧闹一番,但是年轻的渔夫们还是会买下花魁,而且仅仅一晚就会花光他们整年的收入,也被称作“一夜买笑”。

所以,要是遇到刚有房间的花魁,就会央求这些“一夜买笑”的人添置完备的家具和器皿。有的客人第二年还会光顾这名花魁的房间。也有可能再无下文。在××海域遇到海上风暴失踪,或是罹患西班牙流感5身亡。若是还能听到客人的小道消息,可是好事。

没错,樱子不一样,她拜托了好几位客人,不过主要还是鸨母喜久代与客人交涉周旋的结果,家具才悉数凑齐。樱子是运气不好没碰到“一夜买笑”的情况,还是喜久代从中作梗,现在已经无从知晓。

当时桃苑有很多其他花街无法想象的有钱客人,而且客户阶层跟吉原也有很多不同之处。

我们的“金瓶梅楼”,不论是建筑规模、房间数量,还有花魁的数量和质量,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大店。因此,据说奶奶还是老板娘的时候,跟那些茶水间的关系就很密切,不过到了母亲这一代,关系也就淡了。而且客人的玩法也发生了变化,同时花魁轻而易举就能代替艺者。所以,听说花街上的青楼都会培训新人舞蹈、唱歌和弹三味线。如此一来,茶水间的功能逐渐就被青楼取代。

若是有吉原那样的三业工会,也许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但在桃苑花街,眨眼的工夫便扩散开来。所以我才说是徒有其表的吉原。小地方的花街都是如此。有些茶水间和艺者屋勉强存活下来,不过是因为有少量客人仍是喜欢传统娱乐,而且传统娱乐的方式很适合接待应酬。

粗略地说,“花魁”是个统称。通常也会蔑称青楼女是“女郎”。在“江户四宿”6——品川、板桥、千住和内藤新宿的花街上工作的女性,被称为“宿场女郎”或者“饭盛女”7。而与这些侮辱性称呼相对的,便是吉原的“花魁”。

据说以前在吉原能被称为花魁的,就只有高级的青楼女。然而不知何时所有的青楼女都被称呼为“花魁”了,也彰显了吉原的与众不同。青楼女统称为“花魁”以后,为了便于区分就将最高级的花魁称为“太夫”。事实上,即使达不到太夫的级别,吉原大店的高级花魁,歌舞音乐,茶道、花道、书法和香道8样样精通,因为教养和艺能的差别,她们与“青楼女”已经有本质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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