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龙眼大的品茗杯凑到鼻端,一股幽香沁人心脾,南宫缺微微眯起眼,在顾掌柜忐忑目光注视下,这才把杯中的香茗一饮而尽。
“怎么样?”顾掌柜陪饮一杯,却来不及品味便略有些紧张地追问。
一股热气顺喉而下,挟带着一种独特馨香,在胸腹间氤氲不去,南宫缺轻轻嘘了口气,舒缓地把品茗杯放回茶盘,这才点头道:“嗯,今年新揉制的碧螺春,加去年窖藏的雪水简直是绝配,尤其这水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滚沸后停十二息冲泡,不伤新茶的馨香,顾老板这壶茶可是下了功夫啊,只是如今是三月,哪里有这等新茶?”
顾老板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自得地道:“这可是我托人从福建带回的绝品,那里有几株茶树正好长在温泉之旁,一年四季均不枯萎,这才带回来给公子尝鲜,也只有公子这样的方家才能品出此茶之妙。”
“不过是一杯茶,哪有这么些讲究。”一旁的红玉姑娘突然失笑,作为杭城最大的怡红院头牌红姑娘,红玉可不象其她姐妹那样在客人面前有丝毫拘谨,即便在南宫缺面前也是如此,但在放下品茗杯后,她还是忍不住赞道,“这茶确实与旁的不同,直香到人的骨子里,让人浑身都舒坦。”
“能得红玉姑娘一赞,小老儿倍感荣幸,”顾老板赶紧陪笑,“还望姑娘常携公子多多光临敝斋,小老儿随时烹茶以候。”
“你可真是个生意精,”南宫缺哑然失笑,“知道用些小恩惠钓顾客上门。”
“公子冤枉小人了,”顾老板连连叫屈,“象公子这样的大主顾,这点口舌之物自然要双手奉上,小老儿哪敢独享,我早已吩咐下人为公子准备好新茶,回头送到府上。”
“把你真正的好东西拿出来吧,喝你一杯茶就来这么些废话。”南宫缺笑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作为南宫世家的公子,当然不会在意别人一点小礼,甚至连谢都懒得说。
见南宫缺并没有拒绝,顾老板放下心来,轻轻一拍手,立刻有伙计捧着锦盒鱼贯而入,把锦盒放在南宫缺面前的小几上,立刻垂手而退,几个丫鬟也悄然退出,并随手带上了房门。
众人这一走,这雅阁中就只剩下顾老板一个主人和南宫缺、红玉两位客人,一下子显得清静起来,在裕宝斋这间专门进行大买卖的隐秘雅阁中,除了南宫缺,顾老板还从来没有单独接待过顾客,可见对其的信任。
“公子请看,这是敝斋几件镇斋之宝,有头牌档手周师父新制的两件精品,也有从南洋购进的新奇玩意儿,虽然每一件都是出奇的别致精巧,但在公子面前小老儿却不敢自夸,但凡有一两件能入公子法眼,小老儿脸上就觉得光彩了。”顾老板说着把几个锦盒一一打开,雅阁之中立刻泛起重重光华,耀人眼目。
“啊!”一下子见到如此多的珠光宝气,就连见多识广的红玉也不禁捂住嘴轻声尖叫,只见那些红的绿的黄的以及说不上什么颜色的小玩意儿,静静卧在天鹅绒的衬垫中,就如有生命一般流转着各自独特的光华,使人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却又怕惊醒了其中附着的精灵。
见红玉欲摸又止的模样,南宫缺哑然一笑,信手拿起一对翡翠镯子,对着窗外天光照看着问:“这是周师父的手艺吧?这翡翠的成色也还罢了,难得这镯子上镂花的手艺,使这镯子的凭空增值一倍,只是这样的镯子尚算不得稀奇。”
说着南宫缺放下镯子,只见一旁的红玉正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锦盒,锦盒中是一只流光溢彩的宝石圆环,红玉用迷醉的秀目研究半晌,最后喃喃问:“这只耳环倒也别致,只是如此沉重,常人的耳垂如何禁受得起?却又只有一只?”
见南宫缺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顾老板脸上也挂着暧昧的笑,红玉脸上一红,忙道:“莫不是我说错了?这不是耳环?”
南宫缺笑着接过锦盒,拿出那宝石圆环边看边道:“这是倭国进来的玩意儿吧?无论成色还是做工都算精品,红玉姑娘若喜欢,我便买下来,回去给你戴上。”
“这要戴在哪里?”红玉奇道。
南宫缺在红玉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这宝石乳环当然是要戴在乳上。”
红玉终于明白过来,脸上不禁一红,啐了一口赶紧道:“不要!”心中却在奇怪,不知该如何戴上去。
作为怡红院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若旁人开这样的玩笑,红玉早就翻脸了,但不知怎么的,南宫缺偶尔一句调笑,却让她心头怦怦作响,她很奇怪自己这种感觉,若说是因为南宫缺倜傥的外表或显赫的家世,红玉决不承认,一定要找原因,或许是南宫缺第一次沉浸于她妙绝天下的琴音时脸上那种表情,是那样让红玉怦然心动,那是一种让人心痛的……落寞。
正胡思乱想间,南宫缺已把所有锦盒中的饰物赏玩了一遍,最后为红玉挑中了一挂东珠项链和两串缅玉手铃,在戴上项链和手铃后,红玉才意识到南宫缺眼光的精准独到,对着镜中那个冷艳中不失顽皮的自己,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顿使整个人都雍容华贵起来,而腕间的手铃在举手投足中发出的细碎“叮咛”声,却又显出少女特有的活泼和天真。
“真是天造地设!”顾老板由衷赞叹,“这项链和手铃简直就象是为红玉姑娘定做的一样,我从没想到饰物可以和人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红玉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实在不舍得摘下来,但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褪下手铃,遗憾地摇摇头,虽然不知道行情,但看那手铃每个铃铛俱是用完整的玉石镂空而成,光从这份手工便知道这两件珠宝定是价值不菲,红玉不敢奢望拥有如此贵重的礼物。
“给红玉姑娘包起来吧!”南宫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抽出几张递给了顾老板,顾老板赶紧接过来仔细收好,这才招呼伙计把其余的珠宝收起来。
“这太贵重了,奴家……”红玉脸上有红扑扑的颜色,作势要解下项链,不过那推拒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要心存感激,今日便让我做你的入幕之宾吧。”南宫缺调笑着阻止了红玉的动作。
红玉脸上颜色更艳,也半真半假地调笑道:“公子要有心,便赎了奴家出来,奴家愿一辈子侍……奉……”说到最后,不禁垂下头去,声音已低不可闻。
半晌不见回应,红玉不禁偷眼打量南宫缺,只见他目光正游离窗外,心不在焉地应道:“这个……再说吧。”
脸上羞色中混入了一丝窘迫,红玉赶紧掩饰性地转移话题,强笑道:“公子买东西倒也特别,问也不问便付钱,顾老板却也有趣,银票看也不看便收下,让奴家都看胡涂了。”
顾老板哈哈一笑:“公子是珠宝行家,小老儿卖不了他的高价,不过公子也决不会让小老儿吃亏,与公子交易,小老儿最是放心。”
“原来如此!”红玉望向南宫缺的目光多了一层钦佩之色,能让惟利是图的商人如此信任,决不仅靠银子和家世能办到。
“咱们走吧,我先送红玉姑娘回怡红院。”南宫缺似乎已无心调笑,催促着红玉离开,顾老板赶紧打头带路,红玉追上两步,终于忍不住悄声问:“顾老板,这两件首饰究竟值多少钱?”
“大概值一万一千两吧,”顾老板笑道,“公子付的银票只会比这多不会比这少。”
“一……一万多两?”虽然见惯了公子王孙一掷千金的做派,红玉的小嘴还是张得老大,这可是一掷万金啊!仅仅是为博自己一笑,但红玉心中却没有一丝感激,反而涌起一股恨意:有钱买如此贵重的礼物,却不愿为我赎身,哼!红玉有一种恨得牙痒痒的感觉。
南宫缺落在最后,没有注意到红玉脸上的不豫之色,离开这雅阁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窗外,远处,那面崭新的旌旗正无声飘扬。
八年了,终于还是来了。南宫缺轻吁口气,在心中暗叹。
东城区的“老三味”永远只有三种下酒菜:毛蛋、猪头肉、臭豆干,这在以美食闻名天下的杭城,实在难以吸引顾客,所以“老三味”永远冷清,不过那干瘦如柴的孙老板似乎并不在意,即便一天到晚没几个客人,他也照样风雨无阻按时开门打烊,七八年如一日。
在这鱼龙混杂、工匠仆役聚居的东城区,一身素服一尘不染的南宫缺就显得有些惹眼,引得路人连连侧目,不过南宫缺在公开场合一向低调,所以普通百姓没人识得这面目俊秀,沉凝中透着洒脱,二十七八岁模样的文生,便是江南最大望族南宫世家的公子,老三味的孙老板脸上也无一丝异色,把南宫缺迎入酒馆雅间,照常端上他的老三味。
雅间略显狭窄,有一道小门通往后进,看情形该是老板私人的住处,南宫缺进来后没有停留,径自从小门而出,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厢房,推门闪身而入,里面果然有人早已等在那里,负手临窗而立。
“老师!”南宫缺趋前两步,手忙脚乱地正要屈膝拜倒,却被那老者抬手阻住,南宫缺只好直起身来,只见老者面容清健,神情不怒自威,华发略显斑驳,南宫缺不禁涩声道,“八年不见,老师……清减了。”
老者用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南宫缺,连连摇头叹息:“八年不见,我几乎都不敢相认,你浑身上下都是一个世家公子,当初我也没料到短短八年时间,你就成功爬到南宫世家最核心的嫡系集团,成为其幕后的智囊,这儿已不适合你的身份,看来得重新找一个会面的地点。”
“不碍事!”南宫缺忙道,“这次我是心急见老师才贸然前来,以后我会易容换装,不再惹人注意。”
二人说着坐了下来,南宫缺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老者问:“老师这次前来,是要对南宫世家动手了?”
“不错!”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北边战事一平,皇上终于腾出手来整肃海患,我要趁此机会打击江南恶势力,其中尤以南宫世家为首。南宫世家盘踞江南百年,表面上是靠织造、丝绸持家,实际上包娼庇赌、偷运私盐和从东瀛走私东珠才是它最大的三条经济支柱,只是刑部一直抓不到把柄,这次我从刑部秘密来浙,手握圣谕,可以调动浙江一省刑名兵马,若不能把南宫世家连根铲除,岂不辜负了圣上的信任?”
说着老者拍拍南宫缺肩头,眼里闪出殷切之色:“你这个八年前埋下的钉子,终于到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南宫缺微微颔首道:“不错,南宫世家包娼庇赌,贩运私盐,绕过船运司走私种种违法勾当我俱一清二楚,任谁一件都足以给它定罪。”
“不够!”老者断然道,“南宫世家在朝中有权臣撑腰,若只是一般的罪名,顶多挖出它几个外围弟子,根本撼不动这棵参天大树,以你目前在南宫家的地位,该有份量更重的消息给我。”
南宫缺垂下眼帘陷入沉吟,老者站起来,在屋中踱了几个来回,淡淡道:“近年来倭患一直不绝,为皇上心腹之痛,不惜下了两败俱伤的禁海令,但浙省的倭患仍不见减少,你以为是何原因?”
老者说着一顿,双目熠熠转望南宫缺:“倭寇远离本土,长年漂泊海上,不可能经常回东瀛补充粮食淡水,淡水也还罢了,可以从海外荒岛补充,但粮食却只有通过我大明几千里海岸线,如今封海令下,断了奸商私运粮食卖与倭寇的路,各地州县又都坚壁清野,倭寇很难抢到粮食,但倭寇最大的秋野一支,仍在浙省海外时聚时散,徘徊不去,定是有人暗中在资助他们,我怀疑就是南宫世家,即便不是,他们作为本地最大的江湖势力,也不可能不知道一点线索。”
南宫缺皱起眉头,缓声道:“私通倭寇,那是叛国大罪,即便南宫世家有此行为,也隐秘到不容我知晓,不过我会尽力去查,尽快给老师消息。”
“好!”老者激动地扶住南宫缺胳膊,殷切地道,“若能找到南宫世家私通倭寇的证据,那谁都救不了它,老夫定要它顷刻间灰飞烟灭。”
二、 内间
月色如画,微风习习,海涛阵阵如仙人鼓瑟,远方海面点点波光如万点银星,可与天上万点繁星竞美。南宫俊控马走在队伍前头,身后十多辆马车那刚上过油的车轴发出的压抑呻吟,在寂寂夜空中仍显得十分刺耳。
前方就是人迹罕至的黑风滩了,顺着平坦的防波堤大约盏茶功夫就能赶到,南宫俊抬头看看星月,在心中盘算着行程,象这样的行动已不是第一次,倒也驾轻就熟,只是那些粗鄙的倭人,南宫俊实在很讨厌跟他们打交道。
突然,后方有一种异声传来,杂在波涛声中很难分辨,但南宫俊注意到了,立刻勒马停步,那沉闷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那是裹了棉布的马蹄踏在沙石上的声音。
“戒备!”南宫俊低声下令,说完立刻调转马头迎上去,已经听清只有一骑追来,南宫俊倒也不惧,只是奇怪这远离杭城百余里的荒僻海滩,谁会在此深夜奔马?
“大公子留步!”来人远远便压着嗓子喊起来,在数丈外便急道,“宗主口令,立刻把粮食连同马车通通倾入大海,大伙分散到乡间隐蔽,暂时不要回城!”
“扔下粮食马车!快!”一见是父亲贴身随从,南宫俊立知有变,毫不犹豫对众人下令,片刻间,数千斤大米连同拉粮的马车被推下防波堤,转眼便被波涛吞没。
“离开海堤,到荒野隐蔽一夜,天亮后到绍兴暂避,没有命令不要回来!”南宫俊话音刚落,众人立刻分散开来,转眼消失在夜色中,这些都是南宫世家最忠贞的家奴,危急时刻如军队一样令行禁止。
“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我到黑风滩看看!”南宫俊说着纵马向前奔去,就这一耽搁,前方黑风滩方向已隐约传来呐喊拼杀声。
小心地绕到一处可以俯视黑风滩的高地,黑风滩的情形立刻尽收眼底,只见月色下数十名装束特异的倭人被上千兵卒困在中央,在周围无数火把照耀下,正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南宫俊一见那明军的营旗和兵力布置,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寒意,那是浙江最精锐的剿倭营的旗帜,其兵力部署显示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战,而是苦心孤诣的埋伏,战事发动的时机,正是与倭人约定的会面时间,如果自己按时赶来的话,如今也陷在剿倭营的包围之中。
看清战场形势,南宫俊立刻勒马而走,那一小股倭人大局已定,以他们过往的作风,逃不脱力战而死的结局。
纵马赶往杭城方向,南宫俊心中寒意越甚,剿倭营有如此完备的埋伏,甚至连自己与倭人接头的时间都在算中,定是得到十分精确的消息,这消息只有南宫家最核心的几个人才清楚,不敢想象身边竟隐藏有官府的奸细,南宫俊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给父亲提个醒,把奸细揪出来。
可惜杭州的城门直到日上三竿才终于打开,让南宫俊不得不在城外候了半夜,赶早进城卖点蔬菜瓜果的百姓也聚集在城门外,大家无心进城,只在城门外或欢呼或怒骂或悲愤或痛哭流泣,有人甚至不顾守门兵卒的劝阻,捡起石块砸向城楼,城楼上挂满了人头,那是昨夜剿倭营的战果,是作恶多端的倭寇的人头,受尽倭寇掳掠的百姓总算找到宣泄心中仇恨的目标,这几十颗人头,一下子把剿倭营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提高了许多。
悄悄绕过众人进入城中,只见城里也透着股喜洋洋的味道,所有人见面的第一句话都是关于倭寇,南宫俊心中担忧,直奔家门,还好府邸外没有任何异状,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未进家门,便见三弟南宫剑已迎了出来,脸上忧色尚未尽散,为南宫俊拉住马缰,小声道,“快去议事堂,父亲一直在等你回来。”
随着南宫剑进得二门,顺着长廊来到府中最机要的议事堂,只见南宫家最重要的几个人物早已等在那里,众人或坐或立,脸上都是一样的压抑凝重,并不因南宫俊平安归来而轻松。只有宗主南宫啸天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简短地把昨夜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大厅中一时寂寂无声,半晌,南宫世家的第二号人物,南宫啸天的弟弟南宫啸月才轻咳一声,犹豫着问:“这么说,咱们家中出了官府的奸细?”
“不仅如此,”南宫俊恨声道,“这奸细还就在这厅中,咱们与秋野一郎往来的细节只有这厅中寥寥数人清楚。”
“这怎么可能?”南宫啸月轻抚着颌下柳须,满面疑惑,“这里所有人都是南宫家嫡系至亲,都不是外人,唯一的外姓冷总管也追随大哥数十年,不可能做出这等事。”
“怎么没有外人?”眉目冷厉的南宫剑突然把目光斜向一旁一脸漠然的南宫缺,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厌恶,“二叔难道忘了,咱们家中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混帐!”南宫剑话音刚落,其父南宫啸天已拍案怒骂,“我早说过,缺儿是我南宫啸天的儿子,谁要旧话重提便是对我的不敬!”
南宫剑脸上有不忿之色,但在大哥南宫俊目光暗示下,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用恨恨的目光盯着南宫缺,几个南宫家的长辈见涉及宗主的家事,都不好说什么,大厅中一时沉寂下来。
南宫缺略显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眼帘半垂,神情木然如老僧入定,心中却在暗叹:八年了,随便自己怎么努力,甚至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出生来历,但在别人眼中仍然是一个外人,一个野种,就连下人对自己也都只称公子,而不象称呼南宫三兄弟一样,依长幼称呼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南宫啸天缓缓扫视了几个儿子一眼,这才平心静气地道:“不要怪我偏袒阿缺,这一回若不是阿缺,俊儿恐怕就回不来了,私通倭人的证据一旦被官府抓住,南宫世家立刻便会满门抄斩,所以我可以怀疑任何人,却无法怀疑阿缺。”
众人眼露惊疑之色,但南宫啸天已无心解释,转开话题道:“内间的事我会留意,任何人不得再论,相互怀疑只会自乱阵脚,大家该考虑一下如何向倭人解释这次的埋伏,被杀的倭人中有秋野一郎的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秋野太,以秋野一郎一向的蛮横和多疑,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
“咱们是不是该招回阿玉,”南宫啸月面色犹豫,“秋野一郎刚愎自用又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在没有重新建立信任前,阿玉去见他实在是冒险。”
南宫啸天一声轻叹,无奈道:“这次倭人中伏,南宫世家无一人露面,更无半点损伤,若不由我儿子亲自去解释,怎么能取得别人信任?咱们与倭人交往的许多证据都在秋野手里,不尽快解释清楚,秋野说不定会做出蠢事来。”
众人哑然,就在此时,只听厅门外有家奴高声禀报:“宗主,海螺村有急件送来!”
海螺村是靠海的一处偏僻渔村,有倭人秘密的联络点,南宫啸天闻报心中一凛,急道:“快送进来!”
一个手捧锦盒的家奴应声推门而入,南宫剑疾步上前,取过锦盒匆忙打开,待看清盒中的物事,浑身不禁一颤,手一松,锦盒摔落在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立刻滚落出来,骨碌碌滚出老远。
“二哥!”南宫剑追上两步,抖着双手捧起人头,跟着双膝一软跪坐于地。
“阿玉!”南宫啸月一声惊呼,抢上两步,看清那人头容貌,不禁怔在当场。
“怎么回事?”南宫俊双目圆睁,转身抓住送信的家奴厉喝,“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那家奴被拎住了衣襟,不得不踮起脚尖,却不敢挣扎,只嗫嚅着道:“听送信的弟子说,二公子刚进海螺村便被人一刀斩于马下,跟随他的弟子连对方是谁都没有看清。”
“秋野你个王八蛋!”南宫剑一声暴喝跳起来,“呛”地一声拔出佩剑怒号着就往外冲,“我不把你这帮倭矮子斩尽杀绝誓不为人!”
“站住!”一声冷厉的喝声震得大厅嗡嗡作响,震得众人浑身一颤,转头望去,只见南宫啸天一脸铁青,端坐椅中纹丝不动,强压悲痛淡淡道,“冷总管,去看看创口。”
侍立身后的冷总管立刻闪身而出,细细查看了地上人头的创口,方抬头平静地道:“创口平整,颈骨断而不碎,显然是一刀断首,除了东瀛‘断刀流’的‘旋风一字斩’,我想不出更凌厉的杀招。”
“当然是秋野这个王八蛋!”南宫剑愤声怒骂,“若不是秋野以忍术潜伏偷袭,谁能一招杀了二哥?”
南宫俊也道:“只有秋野亲自出手,二弟才无所防备,其他人决没这等功力。”
“那又如何?”片刻间,南宫啸天已平静下来,重现宗主风范,不徐不缓地道,“就算阿玉死在秋野手里,茫茫大海,咱们到哪里去找他报仇,再说南宫家有把柄在他手中,若没有把握把秋野所有手下一网打尽,我们不能翻脸也不敢翻脸,现在我们和他就如一条线上的蚂蚱,生死系在一起,没有我们的眼线,秋野便是瞎子,没有我们的粮食,他迟早饿死海上,等他从失去亲子的暴怒中清醒过来,会明白其中利害。”
“是啊!”南宫啸月也无奈叹道,“要恨只有恨当初与秋野走私东珠,不想秋野渐渐成为东海巨寇,也成为皇上心腹大患,在民间一片责备声中,皇上平定海患的决心也越来越大,官府对私通倭寇的打击也越来越严厉,待咱们明白过来时早已深陷其中,再难摆脱秋野的纠缠,更不要说与之翻脸。”
“难道二哥就白死了不成?”南宫剑怒道。
“这笔帐只有暂时记下,”南宫啸天淡淡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秋野,而不是找他拼命。”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南宫玉的前车之鉴,谁还敢去见秋野?
“我去,”一直不曾发话的南宫缺突然道,“我去见秋野。”
见众人都转望自己,南宫缺平静地道:“若只是平常人去,不易赢得秋野信任,也显不出咱们的诚意,若是大公子或三公子去,因有丧亲之痛,难免言词激越,恐怕难以消除误会,只有我去最合适。”
“难道你就没有丧亲之痛?”南宫啸天望着神情如常的南宫缺质问。
“没有,”南宫缺迎着父亲的目光淡然道,“三位公子从没当我是兄弟,他们死不死我也从不放在心上,我在南宫家只有一个亲人。”
“你……”南宫俊张嘴欲骂,却又一时语塞,因为南宫缺说的全是实情。南宫啸天脸上也闪过一丝恼怒,旋即又为南宫缺的直率释然,心中暗叹:如今这情形,也只有冷静如常而又足谋多智的南宫缺是最好人选。
“好!就由你去见秋野!”南宫啸天当即立断,对其余人挥挥手,“你们可以退下了,去为玉儿备办丧事,这段时间你们都要安分守己,所有违法的生意都先停下。”
众人黯然而退,厅中便只剩下南宫缺,南宫啸天这才轻声道:“你明天再去吧,秋野那时该冷静下来。另外,你什么时候去,准备带几个随从,谁都不必告诉,经过昨夜的惊险,我不敢相信任何人。”
“好,我这就去准备。”南宫缺垂下头,正要拱手告退,却又被南宫啸天叫住。爱怜地望着儿子,南宫啸天缓声道,“这次多亏了你那衙门里的朋友,不然南宫世家可就彻底栽了,你要好好谢谢人家,要多少银子尽管到帐房去支取,以后有机会就请他来喝杯茶,我要亲自道谢。”
“好的,我一定向他转告父亲的意思。”
“你退下吧,把门带上,我要一个人呆一会儿。”南宫啸天疲惫地瘫在太师椅上,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三、 秋野一郎
“我要查出是谁走漏了风声,让南宫俊轻易逃逸?定把他碎尸万段!”老三味那间隐秘的厢房内,那个清健的老者神情暴怒,见到南宫缺第一句话就在切齿痛恨。
“是我!”作落拓秀才打扮,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南宫缺声色平静,“是我告诉南宫啸天,让他在最后关头撤回了南宫俊。”
“你?为什么?”老者眉头紧锁,一脸不善。
“老师你先请坐,”南宫缺神色如常,把老者让到主位坐下,又为他倒上一杯茶,这才款款道,“老师这次来浙,南宫世家已是囊中之物,秋野这支倭寇才是皇上心目中的重中之重,若一举铲除了南宫世家这个奥援,秋野定会逃离浙省,届时数千里海岸线,万里波涛,哪里再去找寻他的踪影?若他继续骚扰边海,只怕老师在皇上面前不仅无功,反而有过了。”
老者神情一肃,心知南宫缺所言不假,却还是犟口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自作主张,这么大的变动也不事先跟我商量。”
南宫缺微微一笑,不理会老者的责备,顾自道:“再说秋野骚扰边海已近十年,金银珠宝掳掠无数,除了部分运回东瀛,相信在海上秘密窝点仍有不少财帛,若能找到这窝点,率水师一网打尽倭寇,这可是老师天大的功劳,金银珠宝还在其次。”
老者心中一动,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缓声问:“你有何计划?”
“南宫啸天已让我去见秋野,”南宫缺淡淡一笑,“这要在以前根本不可能,与倭寇打交道一直是南宫俊和南宫玉的事,现在南宫玉已死,南宫啸天也是事急从权,我想我能接管南宫玉留下的事务,与秋野建立联系,届时找到他的巢穴就容易了。”
“秋野要上岸?”老者眉梢一跳,神情显出一丝兴奋,立刻又平静下来,喃喃自语,“嗯,不能打草惊蛇,若只抓住秋野而没有找到其巢穴,也不算全功。”
“老师顾全大局,令学生佩服!”南宫缺赞叹道,“跟老师做事,总让学生学到不少东西。”
老者淡淡一笑:“你别乱拍马屁,下一步有何打算?”
南宫缺立刻正色道:“先与秋野建立信任关系,再随机应变,见步行步,一旦查到其巢穴的线索,我立刻通知老师。”
老者面露赞许,微微颔首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定不会让为师失望。”
怡红院,雅宾阁,红烛如炬,窗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屋内春色如西湖泛波。
“红玉,为我鼓瑟!”
“我的公子爷,听说你兄弟新逝,你还有心来此?”红玉笑着示意丫鬟摆上琴瑟。
“记住,我没有兄弟!”南宫缺猛一把抓住红玉手腕,眼里闪出骇人厉芒。红玉吓了一跳,边挣扎边嗫嚅着道:“公子,你……你弄痛我了。”
“对不起!”见红玉手腕显出几道红印,南宫缺忙松开手,失笑道,“恕在下鲁莽,来,为我和瑟。”
悠扬的琴音从南宫缺修长的指间飘逸出来,只见他神情专注,一扫过去的懒慵落寞,显出一丝猎豹出击前的兴奋,琴音中也隐有杀伐之意,几次让红玉的瑟音追不上他的节奏。
一曲终罢,红玉面露忧色,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公子,你……你心里有事?”
南宫缺淡然一笑,推琴执起红玉素手轻叹:“玉儿,我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
“要去多久?”红玉纤纤十指与南宫缺修长十指纠缠在一起。
“不知道,”南宫缺眼里闪出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寒光,“也许一两天,也许一辈子。”
“不要!”红玉心中一痛,不禁抓紧了南宫缺的手指,急道,“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南宫缺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轻轻把红玉拥入怀中,柔声道:“玉儿你放心,只要我能活着回来,定为你赎身。”
“真的?”红玉脸上闪过压抑不住的喜色,立刻又愁云密布,涩声道,“赎不赎身都没关系,可你一定要回来!”旋即又担心起来,“你要不在杭州,不知会有多少恶少上门纠缠,平时他们都慑于你的名头不敢乱来,但你要去得久了,仅靠你的名头,却不知还压不压得住。”
“这个你放心,我早有准备。”南宫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笑道,“这是唐门最为霸道的酥筋散,无色无味,谁要敢对你无礼,你只需下一点到茶水中,或者涂一点在脸颊上,只要他沾上一点下肚,就会浑身瘫软,三日后才能恢复,若超过一定剂量,他终生都将瘫痪。”
“这下我可以放心了,再不怕那些登徒子!”红玉露出宽慰的神情,把瓷瓶紧紧攥入手心,却又故意调笑道:“不过你要记住,如果你去得太久,我可不敢保证会一直等下去。”
南宫缺轻轻一叹,黯然道:“如果三、五个月还没有我的消息,便找个厚道人嫁出去吧,不必再等我了。”
红玉一怔,猛把南宫缺拥进怀中,连连摇头:“不行,无论你去多久我都会一直等下去,这辈子你别想再甩掉我!”
红烛终尽,烛火跳了两跳,最后无声熄灭,雅宾阁中一时幽暗一片,如银月光,在薄如蝉翼的窗纱上,勾勒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剪影……
海螺村,一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小渔村,原本只有逃难来的那些活不下去的渔民在此聚集贩贩私货,偶尔做做海盗,但在官府和江湖势力的双重打压下,青壮者死的死散的散,最后便只剩下些孤儿寡母,靠近海捞点鱼虾苦捱日子,他们都有亲人死在官府手里,因此天生就敌视官府,再加这儿偏僻渺小到不为官府所知,就连南宫玉横死,官府也没人知道是死在这里。
南宫缺孤身踏入海螺村,正是晚霞染红碧海,血色浸透长空的时候,控马缓步走在村中那唯一的蜿蜒小径,两旁破旧的木屋似把人紧紧挤在中间,不时可见有警惕的目光隐在破败窗门后偷看,眼中的戒备和敌意并不因南宫缺身上的南宫世家标识而减少,对海螺村人来说,南宫缺是个陌生人,即使大家一直在接受着南宫世家的接济和馈赠,但对陌生的南宫缺,仍充满本能的戒备和敌意。
南宫缺即便经过半日奔波,仍不失世家子特有的从容和优雅,但从踏足这村子起,其心情便如绷紧的钢丝,从没有和秋野一郎打过交道,谁知他还会不会象昨天一样,从暗处突然出手?在东瀛断刀流“旋风一字斩”下,南宫缺并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深吸口气,南宫缺尽量克服暗自戒备的本能,如果秋野一郎有心杀人的话,恐怕戒备并没有多大作用,反而会激起他的杀心,也难以显出南宫家的诚意。
慢慢穿过村子,眼看就要到那处作为联络用的破败海神庙,终于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周围飘忽不定:“哼!你还敢来?”
一听这声音,南宫缺便知道是秋野一郎,只有东瀛忍术中的“幻声术”才有此奇效,对秋野精通汉语南宫缺并不感到意外,只奇怪他的口音竟是地道的杭州话,几可乱真。
南宫缺勒住马,从容不迫地道:“我来是找秋野算一笔帐。”
“什么帐?”那声音闪过一丝疑惑。
“南宫世家二公子枉死的帐。”南宫缺声色不动。
“嗤,你想怎么算?”那声音一声嗤笑,杀意陡然一闪。
“南宫玉枉死在断刀流‘旋风一字斩’下,南宫世家不会善罢甘休,”南宫缺心知不能在秋野面前有丝毫示弱,不然他会更加狂妄,但也不能跟他完全闹僵,因此又立刻晓明厉害,侃侃而谈道,“不过考虑到你我双方谁也离不开谁,现在失和的话,只会自取灭亡,咱们便把这笔帐暂时记下,待度过这段难关,大家慢慢再算不迟。”
“哼,你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这样说话?”那声音傲然道,“叫南宫家够资格的人来跟我谈。”
“在下南宫缺,不知够不够资格?”南宫缺声色冷厉,不亢不卑。
突如其来一阵沉默,半晌,才听秋野缓缓道:“南宫啸天私生子,南宫世家幕后智囊南宫缺?”
“南宫家只有一个南宫缺!”南宫缺拂然不悦。
“好!你不够格南宫家便没人够格!”秋野的声音蓦地提高了几分,同时也暴露了自己一点方位,不过这显然是故意,巧妙地显出诚意又不失其身份。
但南宫缺眼光并不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淡淡道:“秋野君若有诚意,该现身一见才是。”
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之后,传来秋野略显犹豫的声音:“你我初次相会,你的身份我无从证实,恕秋野不敢信你!”,
南宫缺哈哈一笑:“我南宫缺为显示诚意,在南宫玉刚死不足两日,便把大好头颅送到秋野君‘旋风一字斩’面前,秋野君却不敢信我,那南宫缺只有告辞,就此回复家父,让家父定夺!”
说着南宫缺拨转马头就要离开,突听一声冷喝:“等等!”一个浑身黑衣,精瘦如猴的矮小老者从一侧木屋的屋檐下落了下来,轻盈如蜘蛛落地。
南宫缺眉梢微不可查地一跳,脸上神情未变,心中却为老者隐匿功夫震惊,尤其那‘幻声术’,居然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不想人却近在咫尺,离自己仅有一丈距离,在这个距离他要暴然出手的话,能躲过“旋风一字斩”偷袭者天下屈指可数,南宫缺再怎么自信也知道,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决不包括自己。
缓缓转头打量那老者,只见他双目森寒,满脸阴鹜,双唇紧抿薄如利刃,长年的海上生活,使他脸上皱纹如刀刻一般清晰可辨,这使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实际要苍老许多,虽然他模样在五十出头,但南宫缺从家族资料中知道,秋野实际上才刚四十出头。
望着其貌不扬,身材瘦小,却滑稽地背负一柄超长倭刀的秋野,南宫缺却不敢有丝毫轻视之心,任何人一眼就能感觉出来,秋野就如一条伏在阴暗处伺机出击的毒蛇,即便没有武器都让人感到恐惧。
“秋野君!”
“南宫缺!”
二人同时颔首为礼。
“传言南宫家这几年来,全靠着突然出现的公子运筹帷幄,才收服苏浙一带大小十八个帮会,并把漕帮势力赶出江南,今日一见,果然丰神俊秀,气度不凡,更难得胆识过人。”秋野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脸上神情仍冰冷如初。
“好说!”南宫缺并不谦虚,只淡淡道,“秋野君纵横东海十余年,在下早仰慕得紧,今日一见,却多少有些意外。”
秋野嘿嘿一笑:“你若不感到意外,倒显得虚伪了。”跟着话锋一转,强压怨愤涩声道:“犬子力战而死之际,南宫家无一人出现,更无一声报警,公子有何解释?”
南宫缺略一沉吟,慢慢道:“有人走漏了风声,使剿倭营得到消息事先作了埋伏,家父也是事发前一个时辰才知道,仅来得及把南宫俊的运粮队招回。”
秋野一郎目光一寒,锐声质问:“这么说秋野太中伏时南宫俊就在不远?他为何见死不救?”
从南宫俊的回报中,南宫缺完全清楚当时的情形,以数十个南宫弟子要从上千剿倭营精锐中救出秋野太,那是根本不可能,但此刻南宫缺什么也不解释,只微微垂下头,似有愧意。
“看来我没有杀错人!”秋野眼露杀气,咬牙切齿地道,“你南宫家一条人命,尚不足以抵偿我儿一命!”
南宫缺蓦地抬起头,迎上秋野森寒目光,眼里闪出异样神采,一字一顿地道:“你若信得过不才,我有办法为贵公子复仇!”
秋野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二人目光在空中交织,似砥砺出无形气机,最后,秋野放缓目光涩声一笑,指着身后木屋道:“好!我姑且信你,咱们进屋谈!”
四、连环计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陋,就象一个普通渔家,但南宫缺凭直觉就知道,在这简陋的木屋中,还隐有秋野三名同党,俱是忍术高手。
二人刚分宾主坐下,秋野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南宫缺问:“公子有办法为我儿复仇,秋野愿闻其详!”
南宫缺从容一笑,淡淡道:“设伏杀害秋野太的是从京师秘密来浙的刑部侍郎曹大人,他这次怀揣圣谕,手握刑权兵权,肃清江南江湖黑道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要对付为祸沿海数十年的匪患,其中又以秋野君为其中之最。”
秋野闻言脸上并无一丝异状,眼中反而生出一种信任之色,平静地道:“曹云翳奉旨剿匪我早有耳闻,要知道秋野可不只南宫家一个朋友,只是没想到他来得如此迅捷,不过他一个花甲腐儒,要想跟我斗恐怕还不够格!”
“贵公子便是栽在他手里,”南宫缺面露一丝揶揄,“他现在该是秋野君最大的仇敌吧?”
秋野眼中闪出一缕厉芒,恨声道:“我迟早要把这老家伙碎尸万段!”
“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南宫缺悠然道。
秋野眉梢一挑:“请讲!”
南宫缺迎着秋野锐利如鹰的目光,淡淡道:“曹云翳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到秋野君海上落脚点,欲把你所有手下一网打尽,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把他引到海外,以有心算无心,活捉他为贵公子报仇。”
秋野眼中兴奋一闪而没,旋即苦笑道:“如何才能把他引入我们埋伏?”
南宫缺淡淡一笑:“若论海战,以秋野君手中的轻快战舰,完全不是大明水师装备了重型火炮的巨型战舰的对手,因此必须让他弃船登岸,能吸引他登岸的诱饵只有一个,就是秋野君在海上苦心经营近十年的巢穴,只要秋野君舍得这诱饵,还怕曹云翳不上钩,届时有心算无心,还怕不能手到擒来?至于如何引他上钩,秋野君就不必操心了,南宫家毕竟在江南经营近百年,还知道一两个藏在身边的官府内间,届时故意示之机密,秋野君缺粮已不是秘密,咱们便利用运粮船把明军引向埋伏,还怕曹云翳不上当?这在兵法上叫反间。”
“嗯,我藏身的岛屿倒是设伏的好地方,正好我也想换个新环境,”秋野点点头,话锋却又一转,“你怎会如此帮我?我又凭什么相信你?”
南宫缺哈哈一笑道:“秋野君果然心思慎密,在下当然不是白帮忙,而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至于如何信任我,届时我会作为人质在秋野君手中,秋野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交易?什么交易?”秋野眼中闪过一阵狐疑。
南宫缺用略带殷切的目光盯着秋野一郎,慢慢道:“借你的刀杀两个人?”
“谁?”秋野皱起眉头。
“南宫俊,南宫剑。”南宫缺垂下眼帘。
秋野犀厉的目光直盯着南宫缺足有盏茶功夫,终于爆出一阵狂笑,毫不掩饰脸上的轻蔑嘲弄之色,调侃道:“早听说你与南宫三兄弟不和,却也没想到积怨如此之深,又或者你只是要除掉竞争对手,南宫俊和南宫剑一死,你便是南宫啸天唯一儿子,理所当然成为宗主继承人。”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何必说出来。”南宫缺完全不在意秋野言语中的嘲讽。
足足又盯着南宫缺数息,秋野才摇头叹道:“你们汉人无论智谋还是武功,俱不在我们之下,但你们连亲兄弟也无法共处的内斗天性,将使你们在全民族的生存竞赛中,始终落在我们后面!不过我倒是很欣赏你的坦白,欣赏你这种个人利益至上的混蛋,你若能成为南宫家的宗主,咱们倒可以多多合作。”
说着秋野伸出手掌,正色道:“咱们的合作便从这次交易开始,我为你杀掉南宫兄弟,你把曹云翳引入我的埋伏。”
南宫缺伸出白皙秀气的手,与秋野枯瘦如柴的手相接,二人眼中闪过会心一笑。
天色已晚,杭城老三味早已打烊,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门外,轻轻在门上敲了四下,不一会门便无声而开,门后的孙老板毫不犹豫把来人迎了进去,黑衣人进门后,立刻对孙老板吩咐:“我要马上见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