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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子夜莲花(GL)
作者:Asen扬
文案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商人和一个杀手的故事。
几年前的旧稿,拖出来翻新。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宫子夜,晏倾城 ┃ 配角:楚千红,苏依依 ┃ 其它:
☆、楔子
楔子
江湖的规则,无非就是弱肉强食,不愿血腥脏了手或者脏了面孔的,便买凶杀人。
遭人妒忌的,结下仇家的,有朝一日闭了眼,茶余饭后闲谈里,也没有人会去管你到底有多少冤屈。
作为这样的一种环境的映射,杀手,也就如同卖烧饼的,做糖人的,开客栈的,历来是个长兴不衰的职业。
燕子楼,便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存在的一个杀手组织。
隶属于这个组织的杀手,称作燕羽。
楼里究竟存在着多少燕羽?
只要燕子楼一天没有覆灭,这就永远是个谜。
只知道从燕子楼存在于江湖上的那一天开始,所接的生意就没有间断过。
江湖上自然是人人自危,也有不少号称正派的武林人士扬言除之而后快。
可是许多年过去了,燕子楼的地位非但不减,反而愈加迅捷狠辣于前。渐渐的,江湖人士也只得默认了这个存在。
暮色染红了半边天。
正是初夏时节,地面上的余热还未散去。树上的鸣蝉一声声地聒噪着,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来往的人忙忙碌碌地盘算着一天的收获,可是城市的另一边,却有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京都。城郊。
红衣女子正执剑步步逼近一个已身负重伤力竭倒在地上的妇人。
那妇人自知难以脱逃,却仍不死心地往后挣扎着。
只听那女子道:
“想不到当年叱咤江湖的昆仑三侠,也只落得这般收场。真倒让我有些不忍心了呢。”
那妇人闻言,强忍着伤痛,冷笑道:
“苏依依,你也不必惺惺作态。多行不义必自毙,终有一天你会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说完,奋力运起一掌便往自己的心口拍去,当即心脉俱断,吐血而亡。
苏依依见她气息已绝,便收了剑,自语道:“这昆仑三侠倒也真是光明磊落。若不是你们多管闲事,折我门下七人,欺我太甚,原亦不愿下此杀手。”
言毕又微微叹息,转身让随行将那妇人的尸身好生安葬,正待欲走,忽然听见附近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手下人立即前去查探,不一会儿抱来一名尚裹在襁褓之中的婴儿。襁褓上还沾了血迹,看来是方才那妇人走投无路时所藏。
苏依依将其抱过,看见是名女孩,也生得眉目清秀,只可惜右颊上落下了几道剑痕。
那婴孩也甚是奇怪,刚刚还啼哭不止,入了苏依依怀中,却立即止了哭声,睁着眼睛,眸光一闪一闪地,静静地看着苏依依。
苏依依看了好一会儿,倒也觉得这孩子煞是可爱。
一向心狠手辣的燕子楼主此刻竟小心地伸出手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孩,这若传出去不知又要引得多少好事之徒津津乐道。
“想来你也是与我有缘。”苏依依沉思了一会儿,转身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是子夜时分。”
闻言,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怀中婴孩,良久,道:
“子夜,你便叫子夜,可好?”
☆、夜杀 初遇
夜杀
驹,是良驹。
剑,是利剑。
南宫子夜一袭纤尘未染的白衣,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挽起,半边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发出冷冽的寒光。
连日的奔波并没有让她露出多少疲态。像这样在刀口下求生存的人,多一秒钟的懈怠,带来的或许就是死亡。
所以,除非流尽最后一滴血,否则,绝不能言累。
七月十五。
月黑风高杀人夜。
虽然对于南宫子夜,每天都是适合杀人的日子。
她不记得自己的剑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一个优秀的杀手,自第一次挥剑时起,就不能再有半分犹豫和怀疑。不管那人是侠名远播或是臭名昭著,在出手的那刻,就不过都是一条待取的性命。
而作为杀手,如果失败了,甚至可能连尸体也不会留下。
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哪怕是孤坟野冢一座,也是奢求。
所以只能一次次地在血泊中挣扎,一次次地用手中的剑支撑着自己爬起,渐渐地遗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只剩下一个愿望,那就是,活下去。
再残酷不过,而这也正是江湖的法则。
苏州。严府。
严府虽不算名门,也是世家的买卖。
现任当家的严锦天,颇有些眼力和手段。近些年因做了些布匹生意,一时也算显贵。
大概是生意上有了什么纠纷,或者是得罪了这一带根基深厚的几处商贾,才会有人出大价钱来买下他的命。
至于是谁买的,多少银两,南宫子夜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经商之人,不缺银两,护院守卫自是不少,然而都不过是寻常武夫,在自小习剑,更得苏依依真传的南宫子夜手下,根本走不过三招。
但既然委托上只写了一人,依她的惯例,无关人等可不受牵连。
南宫子夜下了马,一个飞身越过了围墙。
夜里院子里没有什么人走动,几个闪身借着树木的掩护避过守卫。几乎是没花什么力气,就根据负责情报的燕羽提供的地图,找到了严锦天所在的主卧。
不过西窗烛灭,剑痕一道,血花四溅,如此而已。
连一声惊呼也来不及发出。
南宫子夜收了剑,又回到了方才的围墙外,解开缰绳,策马绝尘而去。
万花阁。
万花阁是京城里最有名的酒馆。
江湖上的酒徒一类,没尝过万花阁的酒的,便不敢说自己好酒。
这万花阁的阁主,名唤楚千红。
万花千红,唇齿留香。
像南宫子夜的生活只有赶路和杀人,楚千红的生活,仿佛只剩下了酒,和与酒有关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像是从酒气里幻化出的精灵。
这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雾绡笼袖,熏香醉人。
楚千红正专心致志地焚着炉里的盘香。
这个时辰,正好是她平日午睡的时间。
可是今天这房里,又不只是她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羽纱衣,戴着粉色面纱的女子斜斜地倚在花梨木案上,白皙纤长的手指拈着琥珀杯子,斟了满满的一杯。
又撩起面纱,浅浅地抿了一口,凤眉微皱地嗔道:“前日的冰泉酿倒还过得去,怎地没多留一些么?”
“先前不知道你要过来,那个正好没了。这是新的,自然比不上你从西域带来的那些。”
千红说完,又低头摆弄那香,半晌,才又叹了口气,起身到橱子里取了一个碧玉盅,施施然地放在案上,道:“这就再没了。”
那名女子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微微勾起了嘴角,眼波流转间,隔着面纱也可知那笑容该是何等的魅惑。
“留着吧。我今日只是顺道来瞧瞧千红你——又酿了些什么好酒罢了。”
楚千红见她如此,却佯嗔到:“别人不知道,与我还如此。这样说来,你的心思都在监工上面么,我的晏大老板。”
原来这戴着面纱的女子,才是这万花阁的幕后之主,人称“富可敌国,艳足倾城”的晏倾城。
晏倾城也不辩白,只淡淡到:“下月我要出趟远门,这次的货有些棘手。生意上的事你多照看着些。”
“需要挑些稳妥的人跟着么?”楚千红微皱眉头,关切道。
“不必了,那样反而让人怀疑。”晏倾城神情依旧淡淡,轻轻晃着杯中的酒液,问道:“千红,你是不是不会醉?
“酒可醉人,不能自醉。”
“若是无醉,岂不无趣得很。”
晏倾城懒懒地倚在木案上,又闭上了眼睛。
初遇
月下,河边。
白衣人牵着马,依旧是纤尘不染的样子,让人有一瞬间的错觉,那是九天下凡的谪仙,而不是索命的幽灵。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可是这水的表面下,却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滋生着,浮浮沉沉。
是厌倦吗
可是仁慈,对于杀手,是个天大的笑话。
是夜,没有一丝风。
这寂静将对岸林子里突然传出的一声轻微的痛哼衬得格外地清晰。
是个女子的声音,仿佛正极力忍受着什么痛苦。
南宫子夜顿时警惕了起来,拔出剑,像猫一样蹑着步子逼近了声音传出的地方。
树丛掩映中略微可以看见一个绿衣的女子,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眼见一道剑光临近,女子许是惊吓,许是力竭,彻底昏迷了过去。
南宫子夜凑近一看,那女子的脸上虽沾染了污泥,却不掩清秀的轮廓。脸色惨白,大概是失血过多。
她又将她的外衣轻轻扯到一边,看见受的是刀伤。创口错杂,不深,也不是很平整,大约不是高手所为。
又见其气息紊乱,手腕柔弱无骨,五指白净如青葱,似不是习武之人。
既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又为何会出现在此荒山野岭之地?
南宫子夜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后,便抱起那名女子,将她放在马上,而自己牵着马,慢慢地往回路走去。
待到那女子醒转时,已是次日的晌午。
醒来看见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却也没有太过惊慌的神色,只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朝倚坐在门边的人问道:
“这位姑娘,是你救了我么”
南宫子夜回过头来,没有说话。
那女子却是确信她在听着般,自顾自地说道:
“我叫青儿。父亲被仇家追杀,让我进京投靠叔父,却不料行至半途遇上了山贼。随行的人拼死保护,才得以逃出生天。又得姑娘救命之恩,青儿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了。”
“不必。我也不是存心救你。”
南宫子夜的声音清冷,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到青儿还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她面无表情地起身,装作不经意地摘下了那半边面具,只见她的右颊上赫然有一朵嫣红的莲花,鲜艳欲滴得仿佛是一针一针地刺上去的,却也美得触目惊心。
江湖上的人,就算没有见过南宫子夜的剑,却也必定听说过子夜莲花。
可是眼前那女子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闪躲。水灵灵的眼里眸光澄澈,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这样的人,不是胸无城府,便是心机深沉。
“好漂亮的莲花。”她说。
这并不是一句谎言。
可惜从前面对它的人,面临的都是更加艳丽的——死亡。
南宫子夜看着她诚挚的目光,微眯起了眼。重新戴好面具,又配着剑出去了。
☆、毒蝎 剑鞘
毒蝎
用十个时辰来化一个妆,这是死人才做的事情。
苏依依不是死人。
非但不是死人,还是一个可以轻易让别人死的人。
这样的女人,她的美丽无关年龄,却让人觉得,不是那种当值年华的少女就能够拥有的风韵。
这样的女人,会让人联想到蛇蝎。
美,却也毒。
南宫子夜见到她时,她的妆正好化到一半。
苏依依放下了手上的活儿,转身一笑,温言道:“子夜啊,听说你救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是。只是城中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姐。子夜以为,不足为患。”
“这样就好。楼里虽进了一批新人,但终究是难当大任。要知道我们经营的这人命买卖,可一步也差池不得。希望子夜不要让我失望。”
“子夜明白。”
“好了,你先去吧。有什么事我再让人联络你。”
苏依依用指甲刮了一点胭脂粉末,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很像血,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南宫子夜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街边的摊档买了些馒头包子之类的干粮。好在城里也常有些江湖人士行走,这般装束一路上也还不致太招人注目。
她回屋时,看见青儿还未醒,也没有作声,只将一包袱干粮放在床前的几案上,又盛了些清水置于其侧。
心细如尘,大概也是杀手的优点之一。
是夜,南宫子夜依旧倚门而睡,却也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救来的那名女子虽暂时看起来没有恶意,却让人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白日里苏依依的话也更提醒了她。长时间生死周旋的生活,让她不得不时刻保持着警惕。
谁知半夜就听见屋内有了动静。
连忙冲进去,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看见青儿半坐在床上,正费力地捡着地上的碎瓷片。
原来只是打翻了水杯。
南宫子夜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瓷片。收拾完毕,又重新取来一个杯子,接了水递给她。
“谢谢。”青儿满怀歉意地看着她。
“伤口还疼么?”南宫子夜的关心也是淡淡的。
“不疼了。”
“先换药吧。”南宫子夜从橱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些包扎用的布条。行走江湖的人,这些自然是备得齐全。
青儿的伤大多是在手臂上,只有一道在肋下的口子还比较深,敷了药后倒也愈合得很好。
“才想起,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南宫子夜。”
天刚亮,南宫子夜就从马厩里牵出了那匹白马,沿着河走着走着,就转回到了遇见青儿的那个林子里。
当时是夜里,月光太暗,没能看清环境。
她四处走了走,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青儿自称是被山贼追杀,可是当时双手却异常的白净,不沾血污也无泥泞。
赶回居所时,青儿果然已不知所踪。
万花阁。
水气氤氲的浴池里,一个女子莹白的肩头露在漂满花瓣的水面上。
她掬起一捧水,细细地清洗着染了尘的面颊,渐渐露出一张倾城绝丽的容颜。
原来青儿,便是晏倾城。
一个时辰后,晏倾城披着一件丝袍出来了。
“怎么弄得这般狼狈?”早就等候在门口的楚千红看着她臂上的伤痕和满目的倦色,不禁问道。
晏倾城摇头,道:“掩人耳目罢了。”轻抚上臂上的伤痕,半晌又一笑:“不过倒也不虚此行。”
云来客栈。
南宫子夜独自坐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眼前一桌酒菜,她却迟迟没有动筷,而是不动声色地拿起盘中的一个馒头,掰开,只见里面塞着一张字条。展开后,是朱笔写的一个地名。
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过杯子,就着酒水,将馒头并着字条咽下。
剑鞘
春雨夏眠,秋水冬雪。
江南,仿佛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多情而妩媚的。
山水有情,人,却是无情人。
南宫子夜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房间里的窗户,正好对着楼下的大街。
每天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人之情绪,喜怒哀乐,无一不是弱点。
这是她的习惯,或许可以说,是杀手的习惯。
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下一次将碰见什么样的对手。多一份准备,就是多一分胜算。
南宫子夜的胜算,来自长久以来的积淀。
清晨,她像往常一样出去转了一圈,却没有收获。
看来是时机还没有到。
回到客栈时,却发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
“谁?”
南宫子夜拔出了剑。
却听见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粉色面纱的红衣女子正悬挂在房梁上。
“既是故人,何不以真容示之?”
晏倾城眸色一暗,道:“你是如何识破的?”
“人的样貌可以变,可是气息却不会变。”南宫子夜顿了顿,又道:“你先是故意接近,又千里迢迢随我来到扬州,究竟意欲何为?”
“如果说只是对你感兴趣,你信不信?”
“我是个杀手。”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没有关系。可是我一般只与将死的人打交道。”
“可我恰好是个喜欢收集东西的商人。”晏倾城微微一笑,不经心地拂弄着丝绸的袖摆,便又是一种浑然天成的风流。
“我拥有最好的裁缝,最好的香料,最好的胭脂,最好的酒,现在还独缺一把最好的剑。”
“不过是一把较趁手的凡铁,怎值得让阁下惦记。”
“不,我惦记的是藏剑匣中的那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快剑,好剑。”
“既是杀人的剑,自然不需要华而不实的剑穗。”
“剑穗?可是我觉得……我会是你的剑鞘。”晏倾城望着她的眼睛,慢慢地吐出这句话。
直看得一贯淡定的南宫子夜也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她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轻笑道:“记住了,我叫晏倾城。”
也不管那人听了作何反应,便足尖轻点,从窗口掠了出去。
☆、红玉 赌局
红玉
在伺伏的第五晚,南宫子夜终于等到了此行的目标——东都派新任掌门柳敬亭。
燕子楼的规矩是不犯武林各大门派之主,以免引起各派群起而攻之。所以她的任务,就是让七天后的东都继任大典,等不到这唯一的主角。
夜哭林。
柳敬亭回程心切,一人快马加鞭地在林间穿行着。也许是将要接过掌门令鉴的喜悦,让他更加意气风发,充满神采,丝毫不见半分日夜兼程的疲惫。
正策马疾驰着,忽然,一丝异样的风声传来,柳敬亭暗道一声“不好”,还来不及闪避,只见一把飞刀凌空而来,精准地刺中了他座下马儿的咽喉。
可怜一匹日行八百里的骏马,连最后一声哀鸣也未发出,就这样软倒在地,咽了气。
柳敬亭纵身而起,在空中稳住了身形,才一落地,就看见了前方那个幽魅一般的身影。
南宫子夜左手握剑,一袭白衣胜雪,面容因着脸上的红莲此刻更加清冷妖冶。
“你是……红莲?她竟找了红莲来杀我。”
柳敬亭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似悲似怨,又隐隐有一种空洞的哀伤。
他静立了一会儿,终于拔出了剑,对南宫子夜道:“动手吧,能死在第一杀手的剑下,我也不算太亏。”
南宫子夜不语,步法一动,便出了电光火石般的第一剑。
一瞬间,两人的身形就已缠斗在了一起,兵器交接之声不断。
二十招,柳敬亭已落守势,渐渐不敌。
不过三十招,长剑刺进胸口,血花飞溅。
南宫子夜的剑从来都极准,血花很小,瞬间让人死去也几乎没有痛苦。
但倒下的柳敬亭却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合眼,挣扎着从胸口处的内衫里摸出一块已经被剑气震得粉碎的红玉。
南宫子夜见过很多濒死之人的表情,有恐惧,不甘,怨恨,更多的是绝望。可是他看它的眼神竟是那么的温柔安详,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脑中不知怎地掠过那抹烟纱。怎么突地想起她了?南宫子夜摇摇头,才收了剑,往回几步,就见到那抹身影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才知道晏老板不止经商了得,追踪手段也是一流。”
“我也才知道第一杀手不仅剑术了得,竟还掷得一手好飞刀。”
晏倾城不理会她眼中骤起的杀意,自顾上前,攥起了些染血的玉屑,用锦帕细细包好。复又摇了摇头,道:“那楚天纵有千般不是,弑师夺位,也终是做得太过。也难怪她不容你。可怜一片痴心作土,如此也算保存令名,安息吧。”
南宫子夜已听出了大概,本想说这世上如何有如此狠心之人,又想到这人却实实在在是自己杀的,不由自嘲地笑笑,也上前几步,捡起了柳敬亭的东都派弟子令鉴。
瞧见晏倾城略带疑惑的眼,她解释道:“把这个留在林子外边,东都派的人很快就会寻来。他也算是一个好对手,不该就这么曝尸荒野。”
说完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对这个人解释,脸上泛起微红。
晏倾城了然一笑。
南宫子夜见她笑,更是郝然,只得强撑起一副拒人于千里的表情,转身独自向林外走去。
至于那个连在她眼皮底下都能够隐藏内力、屏住气息的家伙,自然是丝毫不必替她担心。
晏倾城摩挲着手中锦帕的质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笑道:“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赌局
京都。渡口。
南宫子夜一下船,便有一个孩童匆忙跑过来将一张纸条塞到了她手上。
展开,却不是熟悉的朱笔,,而是寻常笔墨,娟秀字迹:
扬州匆匆一遇,今邀万花阁一叙,有要事相商,请务必赏面。
当楚千红看见那个一身孤傲绝尘的女子走进来时,突然想到一句诗:明月照小楼。
她第一次知道别于妖娆妩媚,原来女子也可以美得这样孤绝。
楚千红淡然一礼,笑道:“在下楚千红。”
南宫子夜在她的对面坐下,平静道:“楚老板有话不妨明言。”
“南宫姑娘果真冰雪聪明,气质不凡。千红自作主张故弄玄虚邀姑娘一叙,实无奈之举。”
就在南宫子夜以为她要问及当日之事时,楚千红却话锋一转,道:“千红恐姑娘误会了倾城的心意。”
“我与晏老板本就无甚瓜葛。如果楚老板为的是此事,在下以为没有什么好谈的。”
“倾城总是在我的面前提起姑娘。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在意姑娘的。”
楚千红说完,有些试探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南宫子夜依然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楚千红见她不愿多言,便道:“既如此,不如姑娘与我赌一局,若是姑娘胜了,我自有办法劝倾城从此不再叨扰。若是姑娘输了,便请姑娘答应我一件事,如何?千红知晓分寸,定不会强人所难。”
南宫子夜略一思索,问道:“如何赌法?”
楚千红环顾四周,道:“冒昧请姑娘前来,千红却未尽地主之谊,实在有失于礼。这一赌,不如就赌这万花阁里可有让人一杯即醉的酒,如何?”
“一杯即醉的酒,在下从未听闻。楚老板未免过于自信。”
楚千红不语,拍手着人取来一壶事先备好的酒,依约只斟上一杯,递与南宫子夜。
“此一杯,若南宫姑娘不醉,可自行离去,若醉,也请姑娘不要忘了你我之约。”
南宫子夜接过,举杯一饮而尽,正欲起身,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桌面上。
楚千红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世上的确没有能让人一杯就醉的酒。
但事先掺了迷魂散的,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买命 真心
买命
晏倾城没有想到楚千红对自己说的惊喜就是如此。
此刻她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南宫子夜,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一贯自信的晏大小姐忽然产生了一种名作紧张的情绪,甚至觉得自己连等待心上人醒转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看着她的睡容,伸手抚过她连无知觉时都紧锁着的眉头,喃喃自语道:
“我拥有足以买下一座城的财富,轩屋宝马,香车画舫,可是又如何呢,你都不愿意再多看我一眼。”
她又眷恋地看了一会儿,便心神恍惚地出去,不理会门外楚千红诧异的表情,离开了万花阁。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那里,只是无目的地走着。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喧嚷声,吆喝声,从来不会因为谁的喜怒哀乐而消减一分。
正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前面那位穿紫衣的姑娘,等一等。”
晏倾城听叫得急切,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一看,却是个摆着摊位的算命先生。
“小道见姑娘印堂似有黑气笼罩,近日恐有性命之虞。”
晏倾城一听,不怒反笑,道:“那依先生看,该如何化解?”
“这个倒也不难,只要姑娘略施银钱,小道自有办法。”
晏倾城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桌上,却不再言语,自顾自地走了。
她素来是不信这些的。
晏倾城一边走着,一边反复想着那句“恐有性命之虞”,心中忽然有了决定。
能够只身进入燕子楼找到苏依依的人,普天之下没有几个,而晏倾城恰好是其中之一。
确切地说,她名下掌管的产业,与燕子楼的关系可谓是千丝万缕。这也就是这么多年,晏倾城安然无虞,燕子楼不乏供给的最大原因,也是她们不为人知的最大秘密。
“我有一个十分有趣的提议,不知楼主可有兴趣?”
“哦晏大老板的提议,依依自要洗耳恭听。”
“十万两白银,指定你们楼里最好的杀手,买我自己的命。”
“晏老板知道我们楼里的规矩,可是从来不开玩笑的。”苏依依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谁敢与你苏依依开玩笑?”晏倾城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让人分辨不出真实的情绪。“不如我们来赌一赌,她会不会动手,或者,我会不会死?”
苏依依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道:“我从来只对结果感兴趣。”
“如此甚好。我们的合作总是十分愉快,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的心里都在暗暗计较,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明。
真心
七月初三,云来客栈。
自“醉酒”一事后,晏倾城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南宫子夜的生活里。
可是又如何呢?也许孤独才是最适合一个杀手的东西。
一个习惯了独自生活的人,就算心中真的泛起过涟漪,也能很快地恢复平静。
更何况,相知甚少,一如过眼流星。
今日盘中的馒头上,多了一点刺目的朱砂。
南宫子夜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轻轻地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后却看见了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三个字。
晏倾城。
除此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确定的资料。可以说是毫无破绽。
可是南宫子夜手中还掌握一条线索。
七月初六。万花阁后院。
“才初秋的天气,怎地已经这样冷了。”晏倾城拢了拢领子,“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把披风落在车里了。”
“我着人去取。”楚千红正转身欲唤,却听晏倾城道:“我的东西不要别人碰。”
楚千红宠溺又无奈地看着她,道:“那我去去便来。”
等到她的背影远去,晏倾城才收起了神色,走到一处树荫下,对着空气说道:“你来了。”
语气平和得像在问候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南宫子夜从檐上跃下,今天她没有戴着面具,一袭白衣衬着颊上的红莲,越发显出一种清冷的妖冶。
“你还是不带面具的时候好看。”晏倾城依旧笑得没心没肺般勾魂夺魄。“你要杀我么?”
“你说过的话里,有一分真心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一句,仿佛今日不是为了来完成任务,而仅仅是来追问这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样。
其实那天南宫子夜并没有真的被迷倒。
楚千红低估了燕子楼培养杀手的手段,天下毒药都被试过几百种的人,怎么可能连区区迷魂散也未曾察觉。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没有。”
晏倾城说完,依旧笑着,闭上了眼睛。
南宫子夜终于还是出了剑。
剑依然很快,一瞬之间就刺破了心口的肌肤。
可是苏依依的飞刀比她更快。
就凭晏倾城与燕子楼之间的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苏依依就绝不可能让她丧命。
可是她算到了结果,却没有算到过程。
或许过程也只是一个答案,一个能够让人死心的答案。
苏依依将南宫子夜带回了燕子楼,交给她一个包袱,里面的盘缠足够寻常人十辈子的花销。
她说,你带着这走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苏依依不是内疚。苏依依不可能内疚。
她原本打算说出当年的事情,然后看看面对自己服从了二十年的人其实正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的事实时,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同样两手沾满血腥的子夜,会是如何的反应。
可是后来她发现二十年的等待太长了,长到越接近越让她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她教会她冷心,教会她绝情,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事物抱有好奇,甚至洞悉了她全部的心事,直到她看见她宁肯对自己心动的人挥剑,也没有违抗她的命令。
有些事情,也许知道太多,才是最残忍的吧。
苏依依看着窗外的落叶,又一个秋天要过去了。
☆、尾声
尾声
万花阁厢房。
楚千红一进门就看见一地凌乱的酒坛。
去年酿的瑞露,前年酿的青田,大前年酿的碧香,甚至连那坛她藏了十年的杭州秋露白也未能幸免。
她的心不禁狠狠一痛,可是一看到那个罪魁祸首坐在地上了无神采的样子,偏又生不出责怪她的心来。
楚千红无奈地沉下脸色,夺过那醉鬼又欲往唇边送的酒杯,寒声道:“你要滥醉,我不管你,但你好歹听我说完两件事后再醉死。”
“不是与你说了,不重要的事不要拿来烦我。”
晏倾城脸色一沉,竟是从未有过的冷峻。
“与那杀手有关的,也不听么?”
楚千红满意地看着她的眼中渐渐有了焦距,随后又暗淡下去,才满意地继续:
“这第一件事么,就是我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发现虽然只偏了半寸不到,但就算整剑没入,也不是救不回来。”顿了顿,又道:“你那位杀手妹妹出道十几年来从未失手,此番如此,想来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你。”
晏倾城一听此言,半信半疑,却又有些难以言明的喜悦。“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讨厌你试探的方式,还有,竟连我也瞒。”楚千红瞪了她一眼,才复道:“好在收效似乎也不错。名满天下的晏老板,的确不会做赔钱的买卖。”
晏倾城沉吟一阵,又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这第二件么,就是我给你雇了个贴身保镖。”
“保镖?我一直都有暗卫,要保镖作什么。何况我的武功你还不知道么。”
“可是这个保镖剑术一流,温谦有礼,哦,就是有一点不好,挺好看的一姑娘,脸上不知怎的总要戴着个面具……”
晏倾城猛地转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楚千红却确定似地,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晏倾城本就善饮,此刻醉意更是完全退却。
只见她踉跄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然后又似不敢看她似地低下头去。
秋露白如玉,果真沁人心脾。
番外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才十岁,一个人在燕子楼的后山那里练剑。我对你笑,你理都不理我。”
“这都是些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啊。”
南宫子夜扶额。
某人最近特别爱追忆往事,这也就算了,追忆完了还要得出一个“原来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结论。
感情贫乏思想又木讷的保镖姑娘自然也不知道她在纠结一些什么,于是某人的心情更加地不好,成日捂着心口叹气道:“我怎么就找了这么一块木头。”
可是一旦表现出对耽误她寻找美好生活的歉意时,某人就会张牙舞爪地将她的耳朵拧三拧,然后连同佩剑一起丢出门去,丝毫不复一点温婉的样子。
女人心,海底针。
南宫子夜在甲板上吹着夜风睡去时,如此想道。
下江南,回京都。
一路上晏倾城的脸色都极不好看,直让与她交际过的商贾,都讶异平日里浅笑倩兮的晏老板,怎么就变成了一副深闺怨妇的表情。
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让某人听到。
第若干个被赶出来的夜晚,南宫子夜抱着剑睡得正沉,一贯清冷萧疏的眉眼在睡梦中显得格外的柔和。
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接近。长年危险生活练就的警惕让她猛然惊醒,睁开眼睛,也不看来人,伸手就欲拔剑。
谁知那人看穿了她的意图,手亦如闪电一般伸去,几下拆招,她的手中就只剩下了一个黑漆的剑鞘。
“都多久了,还爱玩这招。”
南宫子夜抬头挑眉,竟是一脸好笑地望向正拿着她的剑,一脸得意的某人。
“怎么,把我认成谁了?”语气骤冷。
“当年后山一上来就夺了我的剑的那个讨厌鬼。”
“你还记得?”惊喜的语气。
“不然你以为那次荒山野岭的,我捡个麻烦回去作什么。原本只是觉得有几分像你,没想到你还真的那么无聊。”南宫子夜无奈地揉着眉头。
“我就说你记得了,千红还不信,这不,又输给了我三十坛新酒。”
“嗯,天冷,快回房吧。“南宫子夜揉完眉头揉眼睛,忽然又听觉不对。
“嗯,三十坛新酒?晏倾城,你又耍我!”
追打声,笑闹声一时在船舱里响起,一旁的暗卫都识趣地退得远远的。
嗯,三九寒冬,果然还是两个人睡比较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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