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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

作者:日-友井羊 当前章节:1480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1:57

“真的吗?”

据店长的描述,女孩留着长发,上小学高年级,看上去像人偶一样,从这些特征来判断应该是露没错。理惠正犹豫要不要马上出去寻找,麻野却向店长问起了问题。

“两人在店里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店长的表情阴沉下来。

“泄露客人的信息有点……”

店长表现出踌躇是理所当然的。作为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随意泄露客人的个人信息会影响到店铺的声誉,身为同行的麻野也不好继续追问。

“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但可能会发生紧急事态,拜托了。”理惠拼命低头请求道。

从遇见露以来,她好几次接受过露的好意。在身体不舒服时也是露向她伸出援手,如果露正在遭遇危险的话,她必须马上赶去援救。

个性耿直的理惠在工作上也从来都只会从正面碰撞,所以这次也是直来直去的请求。店长先是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接着苦笑着说道:“理惠小姐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真是没办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吧。毕竟一直以来都承蒙关照,我很信任您。”

理惠感到心里涌进一股暖流,差点流出泪来,那些不顾一切全身心投入工作里的日子似乎得到了一丝回报。

店长将露二人在店内用餐的样子告诉了他们。因为两人坐在离厨房很近的位置,所以店长听到了二人的对话。首先,母亲点了汉堡包,女孩点的是松饼。

“松饼中放了猕猴桃对吗?”

听到理惠的问题,店长点了点头。店里的招牌菜松饼表面用好几种新鲜水果做装饰,看起来也十分华丽,为了撰写报道文章,理惠曾参与过照片拍摄,所以很清楚。据店长所说,露貌似很满足地吃光了。

“刚吃完后,女孩打了一通电话。”

屏幕上应该有显示莲花父亲的未接来电,也就是说露无视了这一来电。

大概是为了避免给店里的客人造成麻烦,露专门去外面打的电话。回来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女性。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是一个蓝色的卡片。”

之后,露二人好像说到了生日的话题。那位看上去像母亲的女性说了一个日期,露也笑着点头回应了,但至于具体的日期,店长也记不清了。

最后店长还说了一件事情。

那位女性走出店里时,迎面撞上了一个和露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对着屁股着地摔倒的女孩,女性言辞粗暴地训斥了她,给店长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以上就是店长所知道的全部内容。二人向店长道谢后一起走出店里,暴雨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之后麻野向理惠询问了一家银行的位置,可能他认为露递给女性的卡片是银行卡吧。蓝色是某家大型银行的代表色,理惠告诉麻野离这里徒步五分钟的地方有一家该银行的分店。

“我们或许得快一点了。”

麻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看样子他已经猜出事情的真相了。二人边躲避行人边全力奔跑,远处似乎传来雷声。不一会儿豆大的雨滴便掉落下来,不出几秒就沾湿了地面,可二人已顾不上这些。

“就是那里。”

理惠二人来到银行前,连等待自动门打开的时间都让人心急。进入店内,只见在ATM机前,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正在逼问一名黑发少女。她发出怒吼声,眼看就要朝少女扑上去。

“露!”

就在理惠正要飞奔到露身边时,麻野已经冲出去了。可当理惠发觉他奔往的方向时,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麻野不是朝着露的方向,而是朝正在怒吼的女性身后跑去。

刚才躲在阴影里没有发现,但仔细一看女性的身后原来有一名少女,而且她正握着一支圆珠笔,冲着女性的后背抬起手臂。

“危险!”

在少女猛然挥下手臂的同时,麻野夹在了女性和少女之间。理惠出于惊吓猛然避开了视线,等转过脸时发现麻野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双膝着地,圆珠笔滚落在地上,是银行登记台配备的笔。少女和露差不多大,体型微胖,和她所听到的莲花的特征相似。麻野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背。

“你们是什么人?”

女性对突然到来的闯入者显得非常困惑,但不多时就大喊大叫起来。就在这时,站在对面的露忽然打了女性一巴掌。

“你这是在做什么?莲花!”

不知为何,女性将露称为莲花。对于眼前接连发生的状况,理惠全然无法理解。

这时,一直远远看着这一切的警卫人员向这边走来。为了不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理惠挡在了警卫员面前。

“拜托了,可以请您再等一会儿吗?”

强行阻止住困惑不解的警卫员,理惠再次看向麻野等人的方向。

麻野拉过露的手腕让她站到自己身边,然后朝女性弯下腰去,还按住露的脑袋让她一同低头道歉。

“我女儿露做了很失礼的事,非常抱歉。”

“你在说什么啊?她是我的女儿。”

女性感觉很不耐烦地大声嚷道,麻野抬起头定睛看向女性。

“我知道你的企图。”

麻野的脸色突然转变。似乎被锐利的眼神看穿,女性脸上浮现出胆怯的神色。

“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如果不想招来警察的话,马上把银行卡交出来离开这里。”

麻野伸出手。那充满怒气的眼神,连理惠看了也有些害怕。

大概是听到“警察”这个词感到了畏惧,女性将蓝色的银行卡狠狠地扔到地上,一脸愤慨地朝出口走去。自动门打开后外面正下着大雨,女性粗暴地从雨伞架中抽出一把塑料伞离开了。

骚动告一段落,麻野先是向银行职员、警卫及客人道歉,之后打电话给慎哉让他开车来接他们。在等待慎哉的时间里,少女和露一直手拉着手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慎哉开着轿车到达银行前。

“一起走吧,莲花。”

麻野对少女说道,果然这孩子就是渡边莲花。

从银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泥土的味道。麻野先让莲花和露两人坐在后座上,接着理惠正要坐进去的时候,麻野开口说道:

“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之后我会全部解释清楚的。”

理惠点点头坐进后座。麻野坐上副驾驶席后,慎哉发动了车子。车内,露一直紧紧地握着一脸消沉的莲花的手。理惠透过车窗看向天空,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射下来。

过去——静句3

遇到夕月逢子的第二周,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静句骑着自行车巡逻途中经过一栋小小的公寓,即便是白天也照不到阳光,柱子也已经生锈了。这时,夕月突然从公寓跑出来冲到路上,看来这里就是夕月的住所。感到吃惊的静句跑上前询问,夕月大声叫道:“那孩子不见了!”

夕月双目充血,看上去完全失去了冷静。静句慌忙询问具体情况时,只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我在这里。”

“啊,你到底去哪儿了?”

静句转过脸去,看到公寓楼其中一间的门开着,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那里。在看到黑发长袖身影的一瞬间,夕月的表情突然柔和起来。

“不要吓我,我只有日向子了。”

之后静句只能默默地看着夕月返回家里。

根据地域科的前辈所说,像这种奇特的行为搬家前也发生过。尤其是女儿亡故后不久,她在街上徘徊的身影多次被人目击过,这次搬家好像也是因为和附近居民起了冲突。

静句总有一种感觉,夕月逢子绝对不对劲,于是她去儿童咨询所请求进行调查。

第二周她收到了调查报告,可里面却说没有发现异常。无法接受这一结论的静句亲自跑到咨询所,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笑容可掬的女性。

“我们没有接到近邻的举报,而且根据调查,日向子的母亲非常疼爱孩子,会不会是麻野小姐有什么误会……”

于是静句将在公园里发生的事以及因为空腹晕倒的事说了出来。听完,对方重重地叹息道:“仅凭空腹这一点判断有些轻率吧,因为是单亲家庭经济拮据也有可能。而且最近的女孩都很早熟,或许是在节食也不一定。”

负责接待的女性面带笑容,这反而让静句更加烦躁了。虽然她原本没打算说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实际上,夕月女士的女儿已经去世了。”

听完,接待员的表情凝固了,但之后谈话也没有任何进展。

静句只好离开儿童咨询所,她也不是不能理解接待员的主张。夕月母女的确看起来很亲密,而且也没有虐待行为的实据,如果因为她的误会伤害到两人的感情就得不偿失了。

静句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做,回到了日常工作中。

自从上次见到夕月母女已经过了两周。一天,内藤忽然邀请她去居酒屋。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一定会拒绝二人单独去喝酒,但那天可能是鬼迷心窍吧,她答应了邀约。

地点是车站前一家挺优雅的西洋风居酒屋,客人大多为情侣。内藤似乎说他请客,静句便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大桌料理和乌龙茶。

静句明明没有摄入酒精,但等发觉过来时却像个醉汉一样发着牢骚。内藤也很擅长倾听,无论什么事都认真地听她说。趁着静句沉默下来,内藤询问道:“静句真的很热爱工作呢,你为什么会当警察啊?”

“大概,和我小时候的玩伴有关。”

静句放下手中的玻璃杯,闭口不言。她几乎从未对人说起过这件事,但如果是内藤的话感觉说了也无妨。

那是和幼儿园就认识的玩伴——沙良之间的回忆。

沙良家里有四口人,她、父母和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她弟弟从小就体弱多病,不断重复着出院又住院的过程。父亲为了赚取医药费拼命工作,母亲则整日忙于照顾弟弟。

“她不仅懂得体谅家里的难处,对朋友也很好。”

沙良除了帮着做家务,还会帮忙照顾弟弟。因为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她从不向大人要新衣服和玩具等。在学校朋友遇到困难时,她也会全力帮忙,也会倾听他人的烦恼。

沙良帮助别人就和呼吸一样平常。静句一直对这样的沙良心怀向往,希望变得和她一样。

“但是有一天,沙良的心终于超出了负荷。”

高二的冬天,沙良突然不见了踪影。虽然她的家人向警察提出了搜查请求,但是至今仍未找到。沙良的家人、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突然消失的理由。

“但是我知道她内心的痛苦。”

沙良一直都处于被忽视的状态。

即使有想做的事,对她而言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就连感冒病倒时父母也会优先照顾发低烧的弟弟,沙良只能自己吃饭穿衣照顾自己。只要犯一点点错误,父母就会抱怨“你弟弟明明那么痛苦”“不要再给我们增添麻烦了”。

沙良恐怕一次都没有听到过表扬的话语。

这种状况从沙良开始记事起就一直持续着。

静句是在幼儿园时认识的沙良,认识新朋友感到很高兴的她对沙良伸出了手,但沙良却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静句的手掌。

数年过去,静句终于明白了沙良为何会作出那种反应。

沙良的父母将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她弟弟身上,因此从来没有牵过沙良的手。所以沙良不知道别人伸出手时,应该要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沙良的父母形容自己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并断言说关于女儿失踪的理由没有头绪。

在失踪前不久,沙良曾找静句聊过天。她说弟弟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逐渐不需要她帮忙了,然后她发现家里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今后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家里,要怎么做爸爸和妈妈才会看着我?”沙良这样说道。

沙良帮助他人并不是出于热心,只是为了和父母产生交流,只有帮忙照顾弟弟这一个办法。和朋友也是,除了提供帮助以外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建立联系,她只知道奉献自己这一种生活方式。

静句注视着自己的双手。

“可是那时我竟然说出了没有这种事这样的蠢话,根本没有想着去理解她的痛苦。”

但凡有一个人能牵起她的手,沙良就一定不会失踪。静句至今仍清楚地记得沙良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真是太差劲了!”

内藤将啤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静句身体一僵。

“小孩就是要被疼爱的,那对父母不应该区别对待姐姐和弟弟,应该给予他们平等的爱。”

静句茫然地看着眼前激愤不已的内藤。

“不过世上的确存在不爱孩子的父母,这一点也无可否认,完全无偿的爱本就是幻想。如果出生在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的身边,就当作运气不好,看开一点尽力逃开就好了,你朋友的做法是对的。”

静句也曾将这一心里的疙瘩向大人们诉说过。

沙良的父母应该更加关注自己的女儿,责任在于她的父母,静句如此对大人们说道。

之后,大人们总会表现出一副可以理解沙良的痛苦的样子,劝解她的话也都差不多。静句的父母对她说“父母也不是完美的,这是没办法的事”,班主任老师则用好似知晓一切的表情开解道“这件事的确很遗憾,但等你当上父母就会明白了”。

对于这些答案,静句完全不能接受。因为在她看来对于柔弱的小孩子来说,父母的难处和小孩并没有关系。

因为父母的关系,正在忍受痛苦的小孩还有很多。静句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想要帮助这样的孩子,所以她才希望进入和小孩关联最密切的生活安全科少年系。

为了不让内藤察觉,静句悄悄拭去眼角浮现的泪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那么在意夕月二人,因为那灰暗的眼神和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儿时玩伴如出一辙。

“谢谢你。”

她由衷地表示感谢。和平常不同,内藤害羞地别过脸去。

“谢什么啊。”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你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男性中最……”

“最好的男人?”

“是最好的朋友。”

内藤挺身问道,静句满面笑容地回答。内藤的表情虽然在笑,但面部略微抽搐。

静句向生活安全科的前辈请求帮忙调查夕月逢子的事,因为她还是一名在派出所执勤的新上任的巡警,调查范围有限。

“我只能利用工作的空闲时间帮忙调查,不要抱太大期望哦。”

前辈虽然这么说,但不出几日,就在静句不值班的日子给她家打来电话。

根据前辈调查的结果,夕月逢子今年二十九岁,五年前和丈夫离婚,而离婚的原因不明,也没有收到抚恤金或养育费。因为她是不顾家里的反对和男方结的婚,因此和娘家也断绝了关系。

夕月离婚后,靠着白天打零工和晚上夜总会的工作维持生计。但两年前发生了一起悲剧,她的女儿因事故不幸离世。

“另外,关于夕月的孩子……”

听完调查内容,静句一刻不停地赶往了夕月的公寓。在集体信箱处找到夕月的姓氏,确认完房间号后,静句便上去敲门。

“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她抓住门把手试着拧了一下发现门没有锁。打开门后先是厨房,里面的房间用隔扇隔开。

透过半开的隔扇,依稀可以看到小孩子倒在地板上。

看到那一动也不动的样子,静句惊叫起来。长长的黑发散落在榻榻米上,她顾不得脱鞋慌忙跑过去,内心祈祷着一定要平安无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地上的人脸色发黄,嘴唇干裂,原本就很细的胳膊瘦得像干柴一样,憔悴得不成人样。

将手指搭在脖子上确认还有脉搏后,静句松了一口气。她用房间里的固定电话拨打了119急救电话,叫了救护车。

诊断的结果是由于重度的营养失调引起的贫血,输完液后转移到病房。医生告知如果发现得再晚一点的话,很有可能有生命危险。

和夕月还没有取得联系,她回家的时间推测是深夜。静句留下了纸条,如果她看到的话应该会来医院。

儿童咨询所的人也来到了医院,是静句在等待救护车时联系的。大概是已经从医生那里得知了情况,那人脸上充满了困惑的表情。

“对不起,我没有掌握到这一情况……”

“夕月逢子一直认为已经死了的日向子还活着,现在您可以相信夕月一家处于非常危险的状况了吧。”静句直视对方说道。

咨询所的人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并答应明天一早就会办理相关手续。

她在病房前的长椅上一直等到晚上九点,仍然没有等到夕月出现。

就在这时,护士突然从病房里一脸慌张地跑出来,向护士站的方向跑去。混乱的声音传到静句耳中,和护士对视后,对方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对不起,今天白天被送来的那个孩子不见了!”

静句慌忙进入病房,只见床上空空如也,窗户大开,风吹着窗帘不停地晃动。因为病房位于一层,女孩大概是从窗户翻出去了,静句告诉护士联系警察,自己则飞奔出了医院。

等跑到夕月的公寓时,静句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除了公寓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地方。走廊亮着公用荧光灯,突然公寓门被打开,夕月从里面走出来。

“夕月小姐……”

“日向子在哪儿?”夕月神色恍惚地问道。

静句咬着嘴唇,指了指贴在门上的纸条。

“你没有看到纸上的留言吗?”

纸条上写有夕月的孩子在医院的内容,但夕月只是瞥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我在找日向子。”

“你的女儿已经去世了。”

“你在胡说什么?那孩子还好好地活着!”

夕月的叫声回响在整个走廊。看到夕月近乎疯狂的眼神,静句确信已经无法和她正常沟通了。

“请待在这里,我一定会带她回来的。”

虽然毫无线索,但只能靠两条腿去寻找。静句气还没有理顺,便离开了公寓。漆黑的夜空既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静句仅仅靠着街灯的光芒四处寻找。

静句最先前往的是公园,那也是她们唯一有接触的地方。深夜的公园寂静无声,喷泉也停止了,白色的街灯照在草坪上,吸引了大量的虫子。

“找到了。”

草坪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漆黑的头发和夜色融为一体,但静句还是注意到了。

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眼前的身影想要逃跑,但极度衰弱的身体根本跑不起来,静句追了几步就追到了。

抓在手中的胳膊瘦得像根棍子,好像一掰就会断。手腕里的人还是不肯放弃拼命扑腾着,静句用恳求般的语气说道:“求你乖乖和我回医院吧。”

“我要和妈妈在一起,因为我是日向子,我是,妈妈的女儿。”

可能是感觉到了将会和母亲分开,才突然间从医院逃出来的吧。但静句不懂她为什么不是回公寓,而是选择来到公园,或许是因为在内心的某处不想回到夕月身边也说不定。

“嗯,好,我明白你想要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想法。”静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我不在了的话,母亲会发疯的。”

看着眼前的人像撒娇一般不停摇头的样子,静句忍住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那是不行的,你这么聪明一定懂的吧。”

“怎么会!”

静句拉过眼前的身体,轻轻抱住,嘴凑近她耳边清晰地说道:“已经可以了,晓!”

下一秒,静句感觉到怀中的人震惊地停止了呼吸。接着全身僵硬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微弱的呜咽声逐渐变大,泪水打湿了静句的肩头。

静句从生活安全科的前辈那里得知,夕月逢子有两个孩子,死去的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儿子。因此在女儿去世后,和夕月一起生活的只可能是她的儿子。

夕月曾说过“我只有日向子”,因此静句便误以为她只有一个女儿。

在失去日向子的时候,夕月想必已经精神崩溃了。因为过度悲伤,她开始追寻女儿的幻影,而留长头发,穿上女孩服装的弟弟和姐姐简直一模一样。

“我……我只是想让妈妈笑一笑。”

夕月渐渐将打扮成少女模样的晓当成自己的女儿。而只要装作姐姐日向子的样子,夕月就会恢复正常,也会展露笑容,所以晓才一直扮演着姐姐。

营养失调也是为了继续扮演姐姐。晓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逐渐表现出男孩子的特征,为了阻止身体继续成长,一直忍着不吃东西,也因此造成营养不良。已经9岁的晓,体格停止在了小学低年级阶段,一直穿长袖也是为了掩盖极度瘦弱的身体吧。

但是要完全阻止身体的成长根本是不可能的。早早迎来变声期的晓比以往更加严苛地控制饮食,最终因为营养失调晕倒。

静句并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开始了这样的关系,有可能是晓为了鼓励母亲开始装作姐姐的样子,也有可能是夕月先开始让儿子穿上姐姐的衣服。可无论开端是什么,他们母子的关系都已经扭曲了,而且无法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夕月把爱全部倾注在姐姐身上,无论是拥抱还是温柔的话语全部都是为了死去的姐姐。即便母亲眼中根本没有自己,晓仍然拼命想让母亲露出笑容。

“只有早餐时有妈妈、我,还有……”

晓曾忍着泪水这样说道。还有之后他想说的是姐姐还是自己呢,不管是哪个,他最终都没能说出口。

他哭了很久很久,附近大概有大型车辆通过,静句感觉地面有些许震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味地轻轻抚着他的背。

现在——理惠4

在空调开得很大的店内理惠轻微舒了口气。

露和莲花并排坐在离窗户很近的桌式席位上,慎哉在她们旁边的桌上落座,理惠则坐在稍远一些的柜台席上观望。

莲花从早上就一直跟在露她们身后,所以应该还没有吃东西。即使问了她也什么都不说,但麻野还是准备了每日一汤——沙丁鱼丸和夏季蔬菜的味噌汤。味噌用的是关东地区常见的颜色较淡的米味噌,蔬菜有切块的茄子、秋葵、毛豆及切成薄片的番茄。

应季蔬菜比其他季节的蔬菜营养价值高,而且听说夏季蔬菜特别适合预防夏季倦怠症。但莲花一直低着头,不肯动手。

麻野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保持站姿看着露。露最初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一脸紧张地解释起了事情的经过。她们本来就约好了如果被家长发现的话就全部说出来。露的手和刚才一样,还是放在莲花的手背上。

“前几天,莲花一个人在家时接到一通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莲花的妈妈。”

莲花的父亲一直对她说她的母亲已经死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莲花的母亲在六年前出轨并离开了这个家。不过莲花其实已经察觉到事情的真相了,因为爱说闲话的左邻右舍和亲戚的言论即便不想听也会传入本人的耳中。

母亲在电话中说想见她一面,对于母亲的恳求,莲花不知如何是好。她虽然也想见母亲,但又不知该怎么面对抛弃自己的人。不能找父亲商量的她只好对自己的好朋友露诉说这一情况。

最开始,露提议和莲花同行。可即使如此,莲花还是害怕见到被大家说成是抛弃了自己的母亲,但同时她又不想拒绝母亲的请求。

“所以,我才假扮成莲花去见了她母亲。”

这样做的目的有以下几个。

首先,她们想测试一下莲花的母亲,看看她能不能一眼就识破眼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女儿。只要她表现出一丁点怀疑的态度,露就会联系在附近待命的莲花让她出来相认。

毕竟是亲生女儿,一定马上就会认出来的。

少女们一边制定计划一边猜想着,但没承想莲花的母亲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不过,她们也明白两人已经分开六年之久,要一眼看破可能的确有些困难。而且,露她们选择继续执行替身计划另有目的。

“因为我想知道莲花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养育孩子成天不着家,对女儿漠不关心,没有作为一个母亲的自觉。

从小到大,莲花听到的关于母亲的评价全部都是负面的,但那也只是单方面的说辞,事实或许会有所不同。

会面期间露和莲花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报告彼此的情况。在玩具店的通话和麻野预想的一样,是通过公共电话打来的。露站在二楼的窗边,边看着莲花所在的便利店的位置边讲话。

“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而到了吃饭的时候就更加确定了。”

她们事前就决定好了吃带有猕猴桃的食物。因为莲花从婴儿时就对猕猴桃过敏,如果是母亲的话应该知道。

选择店铺时她们参考了店铺信息杂志,的确那家咖啡店的报道页面上,刊登着用多种水果点缀的松饼的宣传照。

露虽然不喜欢猕猴桃,但为了朋友她还是忍着吃下去了。然而即使看到露吃猕猴桃的样子,莲花的母亲也什么都没有说。

吃完饭后,露向莲花打了电话,告诉她还是不见比较好,但莲花却拜托露将约好的东西交给母亲。

“真是不敢相信,我都说了不能给,但她哭着求我,我也没有办法。”

莲花的母亲在电话里要求女儿将银行卡带来,那是为莲花的将来准备的存款,从未离婚之前就一直放在一个地方。莲花按照母亲的指示拿到银行卡,并将其交给露保管。

莲花的母亲没有看出露不是她的女儿,也不记得自己女儿的过敏食物,在出咖啡店时故意撞上去,也没有认出莲花。

即便这样,莲花还是想实现母亲的愿望。

莲花的母亲拿到银行卡后,和露一起来到银行。然而将卡插入ATM机并输入密码后,却无法取钱。

“那个人记错了莲花的生日。”

露的声音在颤抖,莲花的母亲只记得密码是女儿的生日,但却忘记了具体的数字。她在咖啡店确认莲花的生日时,说出的日期是错误的,但露没有订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之后发生的事就和理惠他们看到的一样,莲花的母亲为了让露说出生日不断逼近,而莲花则在身后目睹了这一切。

母亲忘记了自己的生日。面对这一残酷的现实,少女不自觉地拿起了圆珠笔。

露说完后,店里恢复静默。

“露,你……”

“那个人伤了莲花的心。”

露打断了麻野的话,她的眼神里充满愤怒,紧握拳头,眼角闪烁着泪滴大声叫道:“爸爸,为什么要阻止莲花?那种人被刺也是活该!”

麻野走到露身边,下一个瞬间,砰的一声,麻野在露的头上重重地落下一记拳头。

过去——静句4

结束负责的事件,静句在天亮时分开车返回家中。凌晨四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静句满脑子都是快点回家补觉的想法。

终于成为心心念念的刑警后,静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在警局过夜的日子也不在少数。她在公寓停车场停好车,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公寓,进入电梯按下按钮,到了房间所在的楼层,插入钥匙拧开把手。

“欢迎回来。”

打开门后房间里充满着温暖的气息,晓面带笑容对她说道。

“我不是一直都说不用等我的吗?”

“我在研制菜单,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时间,而且今天是固定休息日。”

厨房里飘散出香味,刺激着食欲。但静句径直朝寝室走去。

“啊,已经不行了……”

她虽然很想吃完晓亲手做的料理再睡,但身体的疲惫已经到达极限。晓好像很担心似的跟着她来到寝室,静句胡乱脱下衣服,换上睡衣就躺下睡了。

“晚安,静句。”

闭上眼睛,晓握住她的手。

和晓相遇已经过了十四个年头,这是两人结婚后的第一年。如果告诉当时的自己未来会和这个少年结为夫妻的话,不知会做何反应呢。

在公园找到晓后,晓拜托静句到便利店买了一把剪刀。静句告诫他不要做傻事递过去后,晓突然一把剪断了自己的长发。之后他告诉静句在回医院前想先去公寓,在那里他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夕月。

然而即使他站在面前,夕月还是认不出晓。只是大叫着日向子在哪儿,然后疯了似的到处寻找。

曾经有一次,静句撞见夕月从公寓飞奔出来,那是因为她看到脱掉衣服的晓,着急去找日向子。因此当晓再次穿上少女的服装时,她又恢复了原样。

之后,夕月被送进医院,晓则被儿童福利机构收养。因为警方没有联系到夕月的前夫,她的娘家也拒绝收养。

这起事件是静句当上警官的第一年,也就是她十九岁时的夏天发生的事。

其后静句多次到福利机构看望晓的情况。和夕月的生活给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而其中最严重的问题就是进食。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饱受厌食症的折磨,由于长期过度控制饮食,他的内心在本能地拒绝体重的增加。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晓开始慢慢克服内心的伤痛,并顺利长大。凭借他天生聪颖的头脑,小学和中学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高中时还获得了特优生的资格从而免除学费。

晓从中学毕业的那年,静句二十五岁,那时的她如愿以偿被提拔为生活安全科的刑警,但和晓见面的频率也降低了。

晓以优异的成绩从高中毕业,老师们都极力推荐他上大学。虽然可以通过奖学金及学费减免等制度继续升学,但晓却不顾周围的反对坚持要成为料理人。他选择不去职业学校而是直接到餐厅磨砺,因此去了一家法国餐厅当学徒。

晓从高中毕业后就对静句展开了追求。但晓比自己小十岁,而且从年幼时就认识,最开始静句不为所动,但看着晓一天天成长为散发魅力的成熟男性,静句的内心动摇了。

晓作为料理人的实力也在不断提升,二十岁时已经在工作的餐厅成为一名不可或缺的人才。后来又被挖角到一家有名的餐厅,身为主厨崭露头角。然后在晓二十二岁,静句三十二岁时,她终究输给了晓的热情点头同意两人交往,翌年他们便登记结婚,晓加入静句的户籍,从夕月晓变成了麻野晓。

将姓氏改为麻野是晓本人提出的,因为他希望通过改变姓氏与过去诀别。还有就是他想和静句变成同一个姓氏。

得知静句和晓结婚的消息后,受打击最大的就是内藤。静句和内藤的缘分在那之后也一直在持续,如今已成为要好的朋友。

“真的好受打击啊,我还梦想成为麻野慎哉呢……”

内藤慎哉现在已经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

内藤追了她十年以上,但静句从没当真过。就连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内藤,但内藤从来没有断过和女性交往,所以应该没关系。现在包括晓在内,三人关系都很好。

一觉醒来便闻到炖蔬菜汤的味道,一看时钟是早上十点半。刚才在梦里她好像梦到了过去的事,但一睁眼又全忘了,静句伸着懒腰出了寝室,看到晓在厨房烹饪。

“早上好。”

“早。”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身体还是很沉重,静句切实地感到自己的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近几年来,她接触了很多犯罪儿童,虽然不能说全部,但大多数情况下其父母也有责任。

例如有一位家长强行让自己不满十岁的孩子刺了文身,如果是因为宗教性理由那还好说,但实际完全是出于追求流行的目的。

近年一种叫MRI的新型医疗器械逐渐普及,为疾病的发现做出了很大贡献,但是有时却因为文身的颜料无法做检查。

换言之,被迫刺入文身的小孩同时被剥夺了接受适当医疗检查的机会。若是大人的话还可以自己承担责任,但小孩的权利只能由父母来保护。将这件事告诉晓后,他也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除此之外,静句也看过很多诸如置之不顾、虐待等不忍直视的惨状。想要帮助更多的孩子脱离苦海,静句现在仍然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投身于工作中。

“吃早饭吧。”

晓走到客厅,在桌子上放下两个成对的汤碟。

今天的早餐是蔬菜肉汤,里面放了切成厚片的培根,很有嚼劲。静句将食材和汤一起放到嘴里。

“嗯,今天也好吃到骨子里……”

各种食材的精华全都渗透在琥珀色的汤汁里,吃进胃里仿佛为全身注入了生气。圆白菜、胡萝卜、西芹等蔬菜炖得很烂,用筷子就能轻易夹断,据说有机栽培的蔬菜带有一种特有的土味,甘甜味也很浓。切成厚片的培根嚼起来很有口感,可以充分地感觉到吃肉的满足感。

感觉身体的能量似乎在一点点恢复,静句满足地叹了口气,无论面对多么困难的案件,只要有晓亲手做的汤,她似乎就可以满血复活。

晓最擅长做的料理就是汤。虽然汤是法餐的基本功,但由于既花时间又很难获利,因此很多料理人都对其敬而远之,但是晓却对汤有着非同寻常的热情。

静句曾问过晓理由。

“晓为什么这么喜欢汤?”

“汤就是我的原点。因为那时静句做的蔬菜汤实在太美味了,因此我才想成为一名料理人,静句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

她那时做的蔬菜汤不过是把冰箱里剩下的蔬菜和固体高汤块炖在一起而已,听到晓这么说她非常高兴,但一方面又觉得无比害羞。

静句慢慢地品尝着蔬菜肉汤,晓也坐在沙发旁吃起来。窗外略显昏暗,好像是阴天。房间里没有开电视,只有餐具碰撞发出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虽然夫妻俩都很忙,但晓会尽可能地和她一起吃饭,早饭尤其如此。

过去晓在喝下静句做的汤后流下了泪水,并说出他和母亲还有姐姐一起吃早饭的回忆,相信在晓的内心一定很珍惜那段回忆吧。

晓那时候为什么会落泪,如今的静句好像有些明白了。特意为了某个人而做的料理肯定有着超乎味觉的某种东西吧。

“我真的好喜欢你做的汤。”

听到静句的话,晓害羞地笑了。

听说夕月逢子在很久之前就出院了,但她没有联络晓就消失了踪影,如今也下落不明。如果动用警察的力量相信可以找到,但只要这不是晓所期望的事,她就不会擅自行动。

吃完早餐,静句轻轻叹了口气。简直没有比能在早上吃到晓做的汤更奢侈的事,她甚至觉得只有自己独享这份喜悦实在有些可惜。

“对了,可以开一家店哦。在早餐时提供晓做的汤,肯定能帮到很多像我这样工作很累的人。”

“这个想法不错,感觉很值得试一试。”

将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是晓和静句共同的梦想,相信晓做的料理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两人现在处于筹钱阶段,也在调查有没有可以出资的公共机构。

至于选址,内藤已经帮他们选好了。几年前内藤的父亲突然逝世,他继承了一部分房产。最近他也开始认真工作,一边学习经营餐饮店,一边为了取得侍酒师的资格在职业学校学习。而且内藤对晓的手艺评价也很高,因此答应将名下房产的一间店铺位置租给他。

“不过,真对不起,开店可能要晚一点了。”

晓也吃完了早餐,将两人的餐具拿到洗碗池,然后返回沙发,有些不解地看着静句。

“怎么了?”

“我有了。”静句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在解决案件后返回警局的途中,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月经好久没来了,于是在一家深夜营业的药店买了验孕药,在警局的厕所里检验之后发现结果呈阳性。

晓先是呆愣了片刻,然后突然双手握拳举起,摆出一个胜利的姿势。看着这完全不像晓的动作,静句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晓虽然很想抱住静句,但又因为担心她的肚子不敢上前。静句微微笑了笑,慢慢靠进晓怀里。

抱了一会儿后,晓放开静句,摸着她的肚子,满脸慈爱地说:

“我想为这个孩子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每天做汤给这个孩子喝。由最爱的人准备的温暖的早餐,然后和家人一起吃,我想让这孩子感受到这两点。”

晓将手放在静句的肚子上,静句将手重叠在晓的手上。

“不过要是开了一家早上营业的店,会不会没时间和这个孩子一起吃早餐?”

“……这的确是个问题。”

晓不禁思考起来,但马上就想到了解决方案。

“那么,在店里一起吃就好了。就开一家气氛温馨,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的店吧,到时客人也一定会用温暖的目光接受这个孩子的。”

静句笑着回应,然后再次靠上他的胸膛。

自己将来可以给这个孩子幸福吗?世上不幸的孩子千千万万,她也无法保证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会幸福。

家人间互相无法理解对方,彼此伤害的情况并不罕见。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案件,静句深深地明白父母和孩子之间存在无偿的爱本就是幻想,她也不能百分之百确信他们家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而且也有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故。总之,未来充满了不安,静句忽然变得害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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