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催促着茧子,两人一起坐着电梯上了顶层。由于
第一节 课不使用顶层的教室,所以完全看不到人影,荧光灯还没有点亮,只有轻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走廊。三叶直直地看着茧子的眼睛。
“你最近总是带点心来学校,是香菜子让你这么做的吧。”
虽然茧子什么也没说,但表情明显僵住了。茧子以前来三叶家玩的时候,和香菜子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不只是茧子,香菜子还对中学的同学和亲戚也拜托了同样的事。”
虽然不清楚香菜子是怎么知道自己和寿士之间的事,但交际甚广的她和三叶的朋友也有交流。而且通过社交媒体知道三叶和寿士出去玩的事,再经过中学时期的朋友介绍取得联系,想必再轻易不过了吧。
“阿福,对不起。”
茧子无力地低下头,默认了听从香菜子指示的事实。
听茧子说,四月上旬,香菜子突然发信息给她,内容是希望她定期做一些食物带给三叶吃。三叶记得四月初的确是她最后一次在家里遇见香菜子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要听从香菜子的指示呢?”
“那还用说嘛,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
“担心我为什么要给我吃甜食!”
三叶头脑变得一片空白,不想再继续和茧子待在一起。她飞快地冲进了电梯,茧子也马上跟过来,但三叶没有让她进来。电梯到一层后,她头也不回地向学校外跑去,中途和好几个同班同学擦身而过。
经过好几次休息,三叶终于来到了香菜子住的公寓,从早晨开始下的雨变成蒙蒙细雨,贴在身上感觉黏答答的。
在一层入口处输入房间号,按下呼叫键,三叶已经做好了万一不在的话再来一次的准备,可香菜子正好在家。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后,自动门锁开了。
玄关的门没有锁,三叶直接走进客厅看见香菜子坐在沙发上,已经化完妆并穿好了衣服,好似心情不太好地皱着眉头。
“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吗?”
“茧子、寿士君还有姨妈的所作所为都是你指使的吧。”
香菜子噘起嘴唇,耸了耸肩,接着叹了一口气。
“被你发现了啊。”
“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增加姐姐的体重啊。”
虽然她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理由,但实际听到本人这么说还是大受打击。
“为什么你这么想让我变胖呢?”
香菜子惊讶地挑起眉毛,然后狠狠瞪向三叶。
“你在说什么啊?这就是理由。”
香菜子抓起桌上放着的化妆镜,举到她面前。
镜子里映照出自己从小就厌恶至极,甚至感到恶心的圆嘟嘟的脸。香菜子此刻的表情虽然很可怕,但仍然美得叫人着迷。
如果能生的和香菜子一样该多好啊,这样的话,大家就会喜欢自己,母亲肯定也会多看自己一眼。
“太过分了。”
三叶颤抖着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香菜子的身影逐渐模糊。
“我明明已经这么胖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对我,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香菜子的脸似乎变得有些扭曲。
三叶转身向外跑去,尽管身后的人好像要说些什么,她也没有回头。公寓外雨势比来时更大,三叶没有打伞就这样跑着。悲惨的心情充斥在心间,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回到家里的三叶将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母亲在门外斥责着让她准备晚餐,过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出门了。她就这样什么也没吃迎来了第二天的早晨,然后向汤店雫走去。雨从昨天开始一直没有停,淅淅沥沥地下着。
“早上好,欢迎光临。”
麻野像往常一样笑着接待她,三叶紧绷的身体感到些许放松。店内飘散着高汤的香味,炒蔬菜的声音传入耳中。
今天的早餐是南瓜浓汤,三叶在座位上坐下,不一会儿,盛在木制汤碟中的橘黄色液体就端了上来。
将木制汤勺放入汤中,南瓜的香甜味和肉豆蔻的香味同时传来,三叶不由地咽了咽口水。将汤勺拿起后,只见点缀在表面的线状鲜奶油慢慢融化开来。
一瞬间,三叶停住了手。
“你不爱吃南瓜吗?”
察觉到异常的麻野出声问道,三叶闭上眼摇着头。
“对不起,我不能吃。因为我是胖子,吃了的话会更胖的。”
鲜奶油进入体内会转化为脂肪。从厨房深处传来咕嘟咕嘟煮汤的声音,麻野微微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也不吃吗?”
抬头一看,麻野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不行,我不想吃。”
“如果你不想吃的话,我们来聊一会儿天吧。”
“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说不定聊一会儿天心情就会发生转变,食欲也会——”
听到麻野也催促她吃东西,三叶感觉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我不是说了不想吃嘛,为什么大家都想让我变胖。”
她用两手拍向桌子,浓汤摇晃着从汤碟中溢出。
“我现在可是有三十八千克呢!”
突然,三叶感到一阵头晕,接着丧失了平衡感,汤碟离自己越来越近,之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4
三叶睁开眼时,露正盯着自己的脸看。看到她恢复了意识,露的表情也放松下来。露握着三叶的手,小小的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非常温暖。
三叶此刻正躺在麻野自家的沙发上。
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想必是麻野伸出手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从墙上的时钟来看,她应该晕过去了三十分钟左右。
露背上书包,向她挥手告别。
“要早点好起来啊。”
说完,露便出了房间,紧接着麻野端来一杯水放在桌上。
“我就在店里,你好好休息吧。”
三叶闭上眼睛,等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下后,慢慢站起来。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暖色的灯光笼罩着整个屋子。墙边并排放着书架,可以看到有很多关于料理的书籍资料,上面摆放着的相框里是麻野和一位中长发女性的合影。
麻野身边的那位女性应该是他的妻子吧。三叶虽然有些在意,但又觉得不应该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于是别开了脸。
三叶走下楼梯向店内望去,只见麻野在打扫卫生,早间营业时间早已经结束了。
“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没事了,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三叶点点头,然后对麻野低头道歉,然而麻野却将头垂得更低。
“我才应该向福田小姐道歉,没有考虑你的心情,还说出那种类似逼迫你的话,非常抱歉。”
“没有的事,请不要这样。”
麻野缓缓抬起头,然后让三叶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看到麻野直直地盯着自己,三叶不由得避开了视线。
“我还是想和福田小姐谈一谈。虽然可能会打击到你,但我怀疑你患上了进食障碍症。”
虽然她听过这个名词,但也只是通过新闻节目的特别报道有所了解罢了。
“那个……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有进食障碍症?”
“理由有很多。”
麻野接着开始了对进食障碍症的说明。
进食障碍症是一种因为对体型的过度关注,从而对进食行为产生影响的心理疾病。主要有神经性厌食和贪食两种情况,多出现于十多岁至二十岁的女性身上。
“神经性厌食症的主要特征是极度节食,造成体重过低。因此通常有荷尔蒙分泌异常、失眠,精神倦怠及月经不调等症状。”
三叶最近的确经常失眠,生理期也不规律。
“另外因为营养不足,还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由于缺乏锌导致的味觉障碍就是其中之一。最近,本店的汤似乎不太合你的口味,这一症状开始显现应该是你和露一起喝浓菜汤那次吧。我从露那里听说了福田小姐对汤的味道感到疑惑的事。”
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觉得汤的味道有些奇怪,这种状况确实是和露一起喝浓菜汤那次开始的。
麻野说的这几种情况没错,但三叶还是摇了摇头。
“厌食什么的我还是无法相信,因为我也吃了很多甜食。”
姨妈和茧子给的点心她都没有忍住吃了,而且在自助店也吃了很多蛋糕。另外,因为压力过大,在半夜搜刮冰箱里的食物也不是一次两次。
“虽然厌食症和贪食症很多时候会被认为是两种相反的情况,但它们也有可能同时发生。这种情况多是吃了吐、吐了吃这一过程的循环,这时手上通常会形成因催吐造成的伤疤。露跟我说过你手背上贴有创可贴的事。”
三叶在桌子下面用自己的左手遮住右手手背,从那天露看到她的手并表示担心后,她的手背上就一直贴着创可贴。
因节食带来的压力不断积累,到达极限时就会一次性大量进食,可是在产生饱腹感后又会被自责感淹没。于是,在营养被吸收导致变胖之前,可以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种——那就是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就这样,三叶不断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诱发呕吐,在这个过程中牙齿碰到右手手背产生伤疤,创可贴自然就变得不可或缺了。
母亲以前有一次和她说厕所味道很难闻。其实在那之前,三叶将在甜食自助店吃的蛋糕全都吐了出去,大概是因为胃液以及呕吐物的味道还没有散去吧。另外,牙齿发黄应该也是呕吐造成的,频繁接触胃酸的话牙齿肯定会有反应。
“只是如果瘦到福田小姐这个程度的话,周围的人无论是谁都会担心的。”
即便麻野说她瘦,她自己也无法相信。
通过身高和体重来计算,表示身体质量的BMI指数(体质指数)显示,身高为一百五十七厘米的三叶,适宜的体重是五十千克左右。
但是如果以从事模特职业的女性为参照物的话,以三叶的身高来说,体重不能超过四十千克。而且,能够成为模特的人一般都和母亲及香菜子一样,天生就拥有美丽的容貌和体型优势,因此,三叶必须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否则就无法获得母亲的认可,也是因为这样,三叶才没有停止减肥。
解释完以后麻野再次看向三叶的眼睛。
“虽然我自作主张和你说了这么多,但说到底我终究是个外行人。因此关于治疗,最好还是请专家看看,请你去看医生吧。”
麻野站起来走向柜台内侧,回来时手里拿着南瓜浓汤,他将其放到三叶面前。
“如果还是不想吃的话,请不要勉强自己。”
“为什么麻野店长对进食障碍症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因为以前有一个认识的人也是这样。”
避开三叶目光的麻野似乎在隐瞒些什么。
三叶重新看向眼前的南瓜浓汤。和刚才不同的是,表面没有点缀鲜奶油。将勺子放入后,她发现汤没有刚才的浓了。
三叶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坚定决心,将汤含入口中。
汤经过降温处理,不会感到烫,口感很清爽,虽然可以吃出是南瓜,但味道不是那么浓厚。
三叶不经意间看向自己拿汤勺的手。
在她自己看来只是没有多余的脂肪,可是在麻野还有茧子他们看来,是不是已经到了瘦到不忍直视的程度了呢。
三叶闭上眼睛,诉说出心里所想。
“我会去医院的,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可以抑制住想要变瘦的这种心情。”
“没必要抑制啊。”
三叶睁开眼,麻野微笑着说道:“想要变瘦这种想法大家都有,这是非常自然的情绪。我自己也为了保持体型在定期锻炼,关键是不要过度恐惧发胖。”
想要变瘦是很自然的事。
听到麻野这么说,三叶感到心里好像轻松了几分。
她喝了三分之一的浓汤后打算回家,麻野将她送到了店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柏油马路上聚集的水洼反射出乌云消散后的天空。
打开门后看到玄关处胡乱放着一双花哨的凉鞋,三叶一眼就认出了它的主人,走进起居室果然看到香菜子坐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里?”
“茧子打电话告诉我你没有在学校,她还在电话那头哭了。”
三叶也坐了下来,香菜子一直咬着嘴唇,看上去心情不佳。从祖母那一代留下来的挂钟不断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香菜子。
“上次来找母亲借包时,看你突然瘦了那么多吓了我一跳。”
“那时你说我很恶心。”
“因为真的很瘆人啊!任谁看着都像营养不良,所以我有些害怕……”
三叶开始减肥前的体重是五十六千克,从BMI数值来看算是正常体重,但是在世人眼里属于微胖的体型。
因此三叶变得不再相信BMI数值,下决心减肥。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瘦了十多千克,和香菜子见面那时,体重已经掉到了四十五千克左右。
那天香菜子回家后为这件事打电话来联系了母亲,可母亲似乎认为变瘦是很正常的事,并不打算干预,于是香菜子只好自己想办法。
香菜子先联系了姨妈和茧子请她们帮忙,然后在调查三叶的近况时发现了她和寿士几人出去玩的事,由此想到了借用寿士的力量的办法。
“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呢?”
“如果我直接跟你说,你肯定会拒绝吧。你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躲着我吧。”
正如香菜子所说,即便香菜子把食物直接拿到三叶面前,她肯定也不会接受。
香菜子拜托几人多给她吃点心之类的食物,是因为她知道三叶对甜食毫无抵抗力。但她又担心这样会造成营养失衡,所以也拜托了姨妈寄一些甜食以外的食物。
香菜子突然颤抖着肩膀。
“母亲太不正常了。姐姐突然瘦成这样,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呢!”
母亲对美的标准比常人要苛刻得多,对于三叶的体型也是如此。即便已经低于标准体重,也还是让她继续努力。
香菜子继续诉说着对母亲的不满。
“我就是任由母亲摆布的洋娃娃,衣服只能穿母亲挑选好的,连成为模特也是母亲决定的,每天被母亲束缚着,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在听到父母离婚的决定时,我觉得逃离她的机会来了,所以我才会跟着父亲走。”
香菜子抓着三叶的手臂,宝石一般的双眼中滚落下大颗的泪滴。
“我一直很崇拜姐姐。”
听到香菜子突如其来的告白,三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总是缺乏耐性,做什么都无法长久,只会讨好别人,连个交心的朋友也没有。可是姐姐不一样,大家都喜欢你,亲切地喊你阿福。而且你还拥有无论失败多少次,也绝不放弃坚持到底的强大内心。”
三叶一直都想成为香菜子,可她做梦也没想到,两姐妹竟然抱有相同的想法。
“高中的时候也是,我以为只要有了约会的经历,比起我这种人,前辈一定会选择姐姐,可完全没料到姐姐你会因此那么生气……”
三叶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胆小的香菜子总是像生气了一样绷着一张脸。她对三叶采取的种种态度,或许只是因为她感到害怕罢了。
“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是求你别再瘦下去了,一定要好好吃饭……”
三叶轻轻抱住了一直流泪的香菜子。
“我知道了,所以不要哭了。”
三叶已经远比她一直憧憬的香菜子还要瘦,泪水逐渐打湿她的上衣。就像从前一样,三叶温柔地抚摸着香菜子的头发安慰她,房间里只剩下香菜子的抽泣声。
两个月后,三叶带着香菜子来汤店雫吃早餐。
自那之后,香菜子就像要填补高中以来的距离一样,经常赖在三叶家。但是,和暑假假期很长的大学生不一样,职业学校的暑假只有两周左右。香菜子昨夜也睡在自己家,可从今天起三叶必须去上学了,因此三叶一大早就叫醒了昨晚熬夜的妹妹,带她来到了这家意义不同的餐厅。
香菜子凭借她开朗的性格,马上就和在店里吃早餐的理惠及露她们熟络起来。但即使看到这样的场景,三叶也不会产生嫉妒心了。
今天的每日一汤是小松菜豆乳凉浓汤,轻微的苦味更加刺激了食欲,香菜子似乎也很喜欢。小松菜富含钙,可以预防减肥时容易引起的骨质疏松;而豆乳富含异黄酮,可以起到调节激素平衡的作用。
听从麻野的建议,三叶去精神内科接受了治疗。此外,她自己还找来专业书籍了解了容易患进食障碍症的人的特征。
首先,因为患这种病的人多会过度关注体重,因此女性比男性更容易患上。
另外,人们普遍认为引起这种疾病的病因是极度缺乏自尊心,因为深信自己很没用,导致极度厌恶自己的外表,最终影响到正常的进食行为。
而究其背后的深层次原因,则多和家庭问题有关。例如在父母极强的支配欲下长大的孩子,还有被培养成什么都听从父母、没有自己主见的孩子,患上进食障碍症的概率都会增高。
她和母亲的关系仍然没有改善。虽然她和香菜子曾找母亲谈过一次,但母亲并没有听进去两个女儿的意见。即便说出一直以来的不满,母亲也坚持“没有这种事”“那是你们的错觉”“我的教育方式没有错”。
母亲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或许要改变她的想法根本不可能。
不过三叶渐渐开始觉得其实也没有必要完全理解对方。虽然存在血缘关系,可父母和孩子终究是不同的个体,价值观不同也无可厚非,而且这无关于爱。虽然母亲今后可能会对女儿没有成长为她希望的样子感到不满,但想必这也是孩子离开父母以及父母放开孩子这一过程中所必须经历的伤痛吧。
“姐姐,这个汤真好喝。”
体重降低到极度危险状态的三叶,经过两个月时间的恢复,还差一点就可以从BMI数值显示的“过瘦”变为“偏瘦”了。虽然对于发胖的恐惧心理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她正努力一点点恢复到标准体型。
三叶笑着回应香菜子,将淡绿色的汤含入嘴里,感受着汤顺着喉咙进入五脏六腑的愉悦。
注释
1.福:罗马字拼写为FUKU,后同。——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