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黄昏时
1
奥谷理惠已经连续工作了半个月,作为补偿,她申请了工作日补休。面对久违的假期,她将时间花在打扫房间和买东西等家务上,等做完这些,休假也结束了。时隔两日继续上班,因为睡眠充足的关系,妆容也无可挑剔。
校对刚结束的《IRUMINA》编辑部正在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刻。
“那么,这个月也继续努力吧。”
理惠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将目光转向白板上的行程表。主编布美子因为搬迁新居申请了带薪休假。最近录用的新人也渐渐开始熟悉业务,今天请了半天假,预计下午来上班。
就在这时,长谷川伊予一脸倦怠地来到公司。
“啊,奥谷前辈,你知道吗,昨天中午我在汤店雫用餐时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一看到理惠,伊予便打开了话匣子,理惠本来是想和她交换一下新开业店铺的信息,但听到是有关雫的事,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理惠通宵工作的前天晚上,伊予做完了自己负责的页面赶末班电车回家了。第二天因为下午有一个会议,伊予便打算在雫用完午餐后去上班。
伊予在午餐开始时间,即十一点半之前就到了。店门前还挂着“CLOSED”的牌子,她便在门前等着,就在这时一名女性突然从店里飞奔出来。
那名女性眼含热泪,随着铃铛的声音跑远了。不久后麻野走出店里,将支架黑板放在店前。
“欢迎光临,长谷部小姐,今天您一个人吗?”
“啊,是。”
麻野将牌子翻转成“OPEN”,若无其事地将伊予领进店内。惊愕的伊予什么也没能问出口,随着他进入店里。在她喝着今天的每日一汤——中国风药膳期间,麻野也表现得和平常毫无二致。
伊予说完后指了指理惠。
“凭我的直觉来看,那个女人一定是向麻野先生表白了,但麻野先生没有接受,所以她才哭着跑出了店里。麻野先生长得又帅性格又好,还是人气店的主厨,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那名女性长什么样子啊?”
对伊予的调侃不置可否,理惠问起那名女性的特征。
“我想想啊……”
伊予只模糊地记得是一个打扮较为花哨的女性。但有一个特征却记得很清楚,就是眼角的泪痣。有泪痣的人看上去很妩媚,真让人羡慕啊,说完伊予好像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一样点了点头。
“那个人我也有印象。”
“真的吗?难道她也当着前辈的面表白过?”
“昨天早上我也去了雫。”
前天晚上,理惠结束工作时已经半夜了。她在公司小睡了一会儿,睁开眼时正好快到雫的早间营业时间,于是她决定先去雫吃完早餐再回家。
“我到店里不久,一组三名女性的团体客人进入了店内,其中的一个女性就和你刚才说的特征相符。”
“也就是说,那名女性在早间营业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在午餐时间返回了雫。”
“看来是这样。”理惠双手抱臂,继续小声说道,“实际上,昨天发生了一件差点就闹到要报警处理的事。”
“真的吗!听起来很有趣哎,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伊予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问道。理惠感觉上虽然是前天的事,但从日期上来说是昨天早上,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2
走出公司的一瞬间,初夏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来,理惠连忙用手挡住了光线。尤其是彻夜工作的早晨,阳光更加刺眼。若是平常的话她肯定会直接回家,但疲惫的身心渴求着补充营养。
“不知道今天的汤是什么呢……”
清晨的街道行人非常少,反而乌鸦的数量可能更多。车道上也没什么车辆,理惠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着,呼吸着尚未被尾气污染的清新空气,像叹息一般深深呼吸了几下。
被商业写字楼夹在中间的老旧建筑物的一层——汤店雫今天也在开门营业。
打开店门,麻野一如往常地露出温和的笑容迎接她。从第一次来这家店已过去了九个月,如今理惠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频率来这里用餐,时间的话早上,中午或晚上不定。最近早间营业时间多了不少面孔,比如伊予、三叶和香菜子姐妹、椎名和星乃等人,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理惠坐在了门口附近的桌式席位上。
店内飘散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高汤的香味,内侧的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菜单是中国风药膳,理惠这才注意到这股味道原来是芝麻油和香葱散发出来的。
“今天是中国料理吗?”
“我以前就想研究药膳了,于是买了不少食材回来尝试。今天也是每日一汤吗?”
“是的,我很期待。”
理惠一边满心期待,一边去拿面包和饮品。竹篮里放着各种刚烤好的面包,但今天有一种白色蒸面包是往常没有的,用夹子轻轻一夹便凹下去一块,足见它的柔软。大概是为了搭配今天的每日一汤以中国的馒头为原型试制的新种类。另外饮品区还准备了乌龙茶,理惠决定两者都尝试一下。
“久等了。”
刚回到座位,麻野就将料理端了上来,和盛在深厚的淡蓝色器皿里的汤一起端来的还有一小碟辣油。
汤看上去很清透,应该是被称为清汤的种类。半透明的绿色食材是冬瓜,黑紫色的犹如干果一般的应该是枣。另外还放入了鸡肉丸、油菜,以及切成细丝的生姜等。
黑色板子上写着冬瓜,枣及生姜有消除浮肿的作用,对熬夜工作的理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用勺子舀一勺放入口中,鸡肉汤汁的味道逐渐在舌尖蔓延开来。虽然和高汤一样都是用鸡肉炖的,但和芝麻油及芳香蔬菜组合后给人以全新的口感。冬瓜煮得很烂,轻轻一嚼里面渗入的汤汁就会溢出来。
柔软的鸡肉丸加上油菜的微苦味、枣浓郁的甜香味、生姜丝的辣味,每种味道都很值得回味,醇香的汤汁更是将几种味道都融合在了一起。味道偏淡的蒸面包和汤非常搭配,乌龙茶则可以起到爽口的作用。
“不愧是麻野先生,做中国料理也是这么好吃。”
“能合您的胃口真是太好了,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加入本店特制的辣油试试看。”
理惠凑近装辣油的小碟子一闻,一股花椒及肉桂等香辛料混合后的香味传来,可以想象加入辣油后味道肯定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她都有些等不及了,但是原本的味道也很难割舍,于是理惠决定吃到一半后再加入辣油。
就在理惠犹豫要不要吃一个普通的面包时,门口的铃铛响了。
“这种时间真的在营业啊。”
“我说的没错吧。”
三名女性一边说话一边走进店里,年龄应该都在二十五岁左右,是理惠不认识的面孔。
“早上好,欢迎光临!”
看到出来迎接的麻野,留黑色长发的高个子女性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身穿米色的罩衫配百褶裙,戴着无框眼镜。
“哇,店长好帅啊,是我喜欢的类型。”
“喂,凛,我说你自重点,你不是刚订婚吗?”
由于几人声音很大,理惠完全可以听到她们聊天的内容。从几人的妆容及头发有些散乱可以看出,她们应该是玩到通宵。被称为凛的女性经过理惠身边时,左手无名指上折射出了闪耀的光辉。
麻野将几人领到座位上,开始说明早餐的流程。虽然三人对早餐只有一种汤显得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表示理解。
在取面包和饮品的过程中,三人也一直在聊天。
“清香,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因为店内没有背景音乐,对话的内容就听得更清楚了,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宁静的早晨在人开始活动之后会变成怎样一个充满噪音的环境。
“我是从学生那里听来的,是一个叫阿福的很有人缘的孩子。”
阿福是这家店的常客,理惠也认识她,是一个很爱笑的职业学校的学生。两人还聊过几次,是个善良的好女孩。
这名叫清香的女性应该是学校的教职员吧。刚才出言提醒凛的也是她,到肩的中长发染成深褐色。身穿T恤套开襟毛衫,搭配紧身牛仔裤,给人感觉很清爽。
剩下一名女性留着金色卷发,穿一件花纹样式的花哨连衣裙,右眼下方的泪痣令人印象深刻,她一直没有参与到会话中只是附和着两人。
对于端来汤的麻野,凛亲昵地搭话道:“这个对消除浮肿很有作用吧。因为我们几个玩到通宵,脸和脚都肿得很厉害。”
“看来几位昨晚玩得很开心啊。”麻野温和地笑着说道。
不同于情绪高涨的凛,清香很有礼貌地解释道:“我们三个是高中同学,因为庆祝凛订婚聚到一起,为了今天还特意调整了休假日,真的好久没有通宵唱歌了。”
学生时代的关系一直延续至今。进入社会之后由于休假很难凑到一起,所以见面的机会也会减少,但即便如此还能保持联系的才是真正的朋友吧。
麻野返回厨房后,三人继续聊起来。
“他说蜜月想去秘鲁,但是也太远了吧。”
几人聊到新婚旅行的话题,自从开始在《IRUMINA》工作,理惠就和旅行无缘了。听到几人谈论关于旅行的话题,虽然明知这样很失礼,理惠还是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听到秘鲁旅行,清香苦笑道:“那家伙以前就对印加帝国1什么的感兴趣,看来他还和小学时一样呢。”
“我完全无法想象他小学时的样子,下次拿毕业相册给我看看吧。”
“南美感觉治安很差,没问题吗?”
有着迷人泪痣的女性第一次开口说话,可能是熬夜的关系感觉很累的样子。听到她的话,凛点了点头。
“就像由梨乃说的,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所以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防范对策。”
凛好像很开心似的说起了发生在一名女性身上的事。
这名女性在海外旅行途中,不慎包被偷走。钱包和护照都在包里,而且旅行地距离酒店也有一段距离。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该女性因为事先藏在身上的钱才得以抵达大使馆寻求帮助。
说到这里,清香插嘴道:“我也听过这件事,她把钱藏在了胸罩的垫子里。”
“不要在我前面说出答案好吗!”
“不过,如果是凛的话,肯定会直接洗了吧,毕竟你从高中时就爱丢东西。”
“的确是这样没错……”
听到由梨乃的话,凛嘟起嘴唇说道。看到她这个样子,清香和由梨乃都笑起来,随后凛也跟着绽开了笑颜。几人笑了一阵,清香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家伙竟然要和凛结婚了啊。不要嫌我烦,我再确认一遍,你确定要选那种家伙吗?”
“当然啊。像他那么温柔的人上哪儿去找,我真的很感谢清香你介绍我们认识。”
凛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从温和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出她对未婚夫的感情。
“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
虽然对凛的变化略显困惑,清香还是耸耸肩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理惠便没有再听她们讲话,专心吃着早餐。
因为汤已经喝到一半,理惠打算放入特制辣油。将小碟子里的辣油倒入汤中,只见表面形成一层红色油膜,看上去和火锅一样。
用汤勺舀起一口放入口中,辣味并不是很强烈。花椒、肉桂、八角等香辛料的香味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清澄的口感一下子变成复杂而强烈,刺激着早晨刚起床尚未完全苏醒的身体。
“凛下下个月就要辞掉现在的工作了吧,真羡慕啊。”
继旅行的话题之后,这次又谈到了工作。理惠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工作一词,仿佛大脑会对感兴趣的话语自然地做出反应。
面对语气低沉的由梨乃,凛和清香看似很担心地挺身说道:“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我还是觉得由梨乃不适合陪酒女郎的工作。”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你不是一直梦想开一家花店吗?”
由梨乃低着头,慢慢摇头说道:“但是,我爸的公司业绩下滑,家里经济很拮据。我也想报答收留之恩。”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理惠开始反省自己不该偷听谈话内容。
“啊!”
突然,凛大声叫道。理惠反射性地抬起头向几人看去。只见凛面前的一个小碗倒了,里面的汤洒了出来,大概洒到了手上,凛看着自己的手。
“没事吧?”
麻野拿着湿毛巾快步走来,清香和由梨乃分别抽出纸巾塞给凛擦拭桌子。理惠虽然也想去帮忙,但又觉得会添乱所以放弃了。麻野有些担心烫伤的问题,但因为汤已经凉了所以并没有事。
“我去洗个手。”
凛拿着手提包快步走进了洗手间,这之间麻野又拿来了新的小碗和汤勺。理惠也有些想上洗手间,于是她决定等凛出来就去。
“刚才吓到大家了,真是对不起。”
过了几分钟,凛从洗手间回来,向麻野和朋友们道歉道。
“您的包好像湿了,请用。”
看到凛的手提包底部好像沾上了水,麻野递给她几张纸巾。
“啊,真的,让您费心了。”
一边听着几人的对话,理惠起身走向洗手间。
打开门,小小的空间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洗手台。
里面打扫得非常干净,还装饰着应季花朵,今天是黄色花蕾的切花,其中有一朵眼看就开放了。另外,洗手台旁还十分贴心地准备了一次性牙刷和纸杯等便利用品。
而里面还有一个门,打开后便是卫生间。
理惠从卫生间出来洗手时,发现洗手台一侧有水迹。这块空间刚好够放一个包,大概是擦拭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吧,理惠用纸巾将水迹擦干净后才出洗手间。
回到座位后,理惠有意识地不去听三人的谈话。一边将脑袋放空,一边悠闲地喝着茶,享受着这奢侈的时间。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啊,我去趟卫生间,等我一下。”
“我也去补个妆。”
等回过神时,三人已经准备要回去了。清香先站起来,接着由梨乃也离开座位,两人并排向洗手间走去,期间凛先支付了自己的部分。对消除水肿有效,也就意味着有利尿作用,包括理惠在内的几人使用洗手间的频率增高并非偶然。
几分钟后,清香和由梨乃同时回来了。在两人分别结账时,三人也一直在聊天。
“啊!”
忽然,凛垂下视线,大声叫道。她眼睛看着的地方正是由梨乃的鞋子。
“不好了,你的鞋子脏了,这是辣油的颜色吧。”
“啊,被你发现了。我用手帕擦了但是怎么也去不掉。”
“抱歉,都是因为我,我付你清洗费吧。”
“没关系的,这双鞋也不贵。”
由梨乃穿着白色的浅口鞋,红色的油污尤为显眼。
凛好几次提出赔偿,但都被由梨乃拒绝了,三人就这样走出了店里。门关上的一瞬间,店内又恢复了清静。
“这么热闹的早餐还是第一次呢。”
理惠这么一说,麻野便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觉得偶尔有这样的早晨也不错。”
“嗯,也是。哎?”
理惠察觉到店内深处的门边似乎有人影,是麻野的女儿露窥探似的看着店里。
“早啊,露。”
“早上好。”
理惠朝她打招呼后,露走过来坐在椅子上。刚坐下麻野就将露的早餐端来了。
“早上好,露,今天是中国风药膳。吃到快一半后,加辣油试试看吧,不过小心辣哟。”
“嗯,我知道了。今天好像也很好吃呢,我开动了。”
露双手合十后将汤含入口中,接着便绽开了满面笑容。光是看到这幅情景,理惠就觉得疲劳感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你今天下来的有点晚呢。”
露今天下楼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十分钟左右。
“虽然我也想和理惠姐姐一起吃……但有几个说话声音很大的人。”
在露看来,刚才的三名女性似乎有些吵。
“另外,总觉得有些害怕。”
露好像从三人那里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理惠如此询问后,露歪着头想着。露是一个很敏感的孩子,像是过度劳累或怀有伤心事等情感,她都可以敏锐地感知到。麻野在柜台对面用菜刀灵活地削着土豆皮。
露不太确定地开口说道:“拿着很可爱的包的女孩子,虽然大家都说很羡慕她,但那个女孩子不在的时候,好像又在说一点也不适合她。而这种感情似乎是冲着那个长发的人……对不起,我也说不好。”
“也就是嫉妒,对吗?”
“我也不清楚……或许是吧。”
看来对于小学五年级的露来说,这种人际关系过于复杂了。不过露的确从三人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的情感。
突然,门口的铃铛剧烈摇晃起来。
理惠和露同时看向门口,只见刚离开店里的三名女性中的一位——凛慌张地冲进店内,大声说道:“对不起,我把戒指忘在店内了!”
3
凛慌忙跑进洗手间,几分钟后一脸惨白地回到店内。
“没有。我记得明明放在了洗手台旁边……”
凛颤抖的手指上不见戒指的踪影。据凛所说,因为手上洒了汤,为了洗手,她把戒指摘下放在了洗手台旁。之后忘记戴上,就这样出了店里和朋友们道别了,在上地铁时才发现戒指不见了。
理惠回想起进入洗手间时的情景,洗手台旁边应该没有戒指。由于空间小且有照明,若是有闪耀的宝石的话,她应该会发觉才对。
这时理惠注意到凛一直在盯着她看。思考理由,理惠想起凛之后紧接着进入洗手间的便是自己,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理惠拿走戒指的可能性最高。麻野低头对凛说道:“没有发觉您的这一情况真的非常抱歉,我再去确认一下。”
麻野走进洗手间后,店内只剩理惠三人。不顾一脸担心的露,凛继续向理惠投来怀疑的目光。
“那个戒指是我未来的婆婆给我的,是我未婚夫家代代相传的东西。若是被他们知道我弄丢了戒指,很有可能取消婚约……”
如果真的如此重要的话为何不放在家里,虽然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为了给多年的好友看才带出来的。
凛低垂视线,果断地说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去报警。”
“请等一下,报警会不会有点早,还是先仔细找找看吧。”
听到这种不适当的发言,理惠一着急便脱口而出。
“难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好让警察知道吗?”
即便是报警处理理惠也不怕,但对于餐饮店来说报警事件绝非好事。越是毫无根据的传言散播的就越快,到时肯定会影响店里的生意。
这时,露突然开口对凛说道:“理惠姐姐绝不会做坏事。”
洗手间的门打开,麻野举着一只手臂走了过来。他两根手指中间夹着的东西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光辉。
“您要找的是这个吗?”
“没错,是在哪里找到的?”
“是在一处很难察觉的角落里找到的。”
凛激动地伸出手,麻野将戒指交还到她手中。凛紧紧地握住戒指,十分珍惜般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口。
“我明明已经找得很仔细了……”
大概是找到丢失的东西后满足了吧,凛向麻野道谢后离开了店里。在离去之前她和理惠四目相对,但凛只是表情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凛一回去,理惠便觉得一股疲劳感向她袭来。虽然并非什么大事,但因为受到了怀疑所以还是有些紧张。另外,因为熬夜工作身体原本就很疲惫。理惠结完账打算离开,露为了送她也站起来,理惠摸了摸她的头。
“露,刚才谢谢你袒护我。”
“下次再来啊。”
理惠挥手向露告别,走出店内。道路上车辆如梭,充满了噪音。理惠坐电车回到家中,洗完澡后躺上床,等一觉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在只有两人的《IRUMINA》编辑部,理惠向伊予说明道。
听完,伊予双手抱臂思考着。她也同意雫的洗手间用不了一会儿就可以找个遍,然而凛在里面找了数分钟没有找到的东西,麻野却立马就找到了,对此伊予感到很疑惑。
“洗手间里的东西有梳妆台,洗手池还有牙刷等用具。墙壁上的擦手纸架也有点可疑。水龙头一旁放有洗手液和花瓶,昨天的花是柠檬萱草。”
“那个花原来叫这个名字啊。剩下的可疑之处就是垃圾箱了,但早间营业时垃圾箱一般都是空的。昨天我扔擦手纸时,里面还什么都没有。”
想必凛擦手时用的是自己的手帕。
理惠再次回忆起梳妆台和墙壁的连接处、地面等地方,但还是想不起哪里有可以藏戒指的空间,而且这些地方找起来应该也毫不费事。
“难道是有人故意将戒指藏了起来?最可疑的就是在午餐开业前来店里的那名打扮花哨的女性,不过那名在三叶就读的职业学校任职的女性也有嫌疑。”
“为什么?”
“因为她和朋友的未婚夫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吧。万一她对男方也有意已久,但却被朋友抢走的话,很有可能出于怨恨藏起戒指,让两人的婚约化为泡影,不是吗?”
在谈到秘鲁旅行的话题时,清香说到了凛的未婚夫小学时代的事情。由此可以看出,清香应该在凛和由梨乃之前就认识了凛的未婚夫。
之后两人又试着推理了一番,但立马就遇到了瓶颈,于是只好回到工作当中。伊予在白板上写下“外出直接回家”后,在三点左右离开了公司。理惠在拜访完美容院和新店铺后,准时下班了。
翌日早晨,理惠去了汤店雫。这次她没有坐在桌式席位而是柜台席上,黑字板子上写着今天是中华火腿味中国风药膳。
麻野在柜台内侧准备着沙拉。像蔬菜及料理的准备工作一般都在柜台内侧的水槽边进行,而需要用到火的则多使用里面的厨房。
“今天也是中国料理吗?”
“因为我把感兴趣的食材基本上都买了一些,为此还被慎哉君训了一顿,说我买太多了。不过,今天的味道和昨天有所不同哦。”
慎哉是汤店雫的男性员工,主要负责待客人和挑选红酒等饮品。虽然外表给人以轻浮的感觉,但听说性格很认真,令人意外的是他还担任店里的会计工作。
在早餐上来前,理惠先去了洗手间。里面的陈设和昨天一样,只是昨天还是花蕾的花朵已经绽放了。是一种外表很像百合的黄色花朵,昨天听伊予说它叫柠檬萱草。
她又确认了一遍,还是觉得这里没有什么需要花时间找的地方。如果是在水管里的话,麻野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找出来,他也肯定会向凛说明。
理惠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回到座位,随后麻野将汤端上。虽然今天的汤看上去和昨天一样透明,但加入的食材却不一样。
里面有一种像葫芦干一样的黄褐色、形状扁平且细长的食材,理惠既没见过也没吃过。黑字板子上写着金针菜2的字样,想必就是它了吧。根据说明,其铁含量为菠菜的二十倍,另外还含有具有抗抑郁效果的色氨酸以及具有安眠功效的褪黑激素。汤里还加入了枸杞、木耳等常见的食材。
“我开动了。”
昨天是鸡肉炖的汤底,但今天的汤汁是中华火腿熬制。金针菜口感鲜嫩爽滑,有点像野菜,是理惠喜欢的味道。
“今天的汤也十分好喝。”
“谢谢。”
虽然还尝到了几种有些像中药的香料的味道,但因为太过复杂,理惠根本说不上来。不过不用在意配料,只单纯地沉浸在深奥的风味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另外,粉丝、木耳、竹笋等中国料理中常见的材料也充分地吸收了汤的精华,十分入味。
理惠一边喝着汤,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昨天的事。因为她觉得随便探听其他客人的事是不礼貌的行为。
麻野将切好的大量生菜装入一个塑料筐,手继续忙活着,然后突然开口道:“奥谷小姐很在意前天戒指丢失的事件吗?”
忽然听麻野这么说,理惠差点呛到。
“看得出来吗?”
“因为那天回去时您好像很在意,刚才也似乎去洗手间又确认了一遍。还有长谷部小姐想必跟您说了午餐开始前发生的事,因此我想着二位可能在公司讨论过了。”
看来全部都被麻野看透了,理惠如实回答道:“说实话我很在意,我想不通戒指到底藏在哪里,还有为何由梨乃小姐会返回店里。但是因为这件事与我无关,所以我不知当不当问。”
“我从露那里听说,那天丢失戒指的女士曾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奥谷小姐,而且您还阻止了她拨打报警电话。因此奥谷小姐也是当事人,有权利知道事情的原委。”
麻野将控去水分的生菜移入塑料盒中,然后将其放入柜台下方的冰箱,之后停下手里的工作,仔细地洗了手。
“那时,戒指就被藏在洗手台的某处。不过,奥谷小姐还记得那日,几位客人进入洗手间的顺序吗?”
因为已经和伊予梳理了一遍,理惠马上就答了上来。
最先进入洗手间的是凛,因为她不小心将汤洒在手上,为了洗手摘下了戒指后来忘记戴上,这也是事情的开端。而紧接在凛之后进入洗手间的是理惠,她也因此遭到怀疑。
“那我首先从戒指的去向开始进行说明吧。”麻野开口道,“那天丢失戒指的那位客人,从洗手间回来后手提包的底部沾到了水,想必她把包放在了洗手台一侧。”
“那时洗手台的确也湿了。”
理惠用洗手间时,发现一侧的台子上有水迹,还有用布擦拭的痕迹。
“听那位女士说戒指放在洗手台上,所以我想是她在拿包时不小心碰掉了戒指。”
也就是说理惠在洗手间时,戒指已经滚落在地,因此理惠才没有察觉。
其后过了一会儿,清香为了上卫生间站起身来,由梨乃也说要去补妆,因此两人一同进了洗手间。
“那两个人回来时也是一起。”
“确实是这样。”
从两人一同回来这一点,麻野推断清香在进入卫生间时,由梨乃一直站在梳妆台前补妆。
“头发染成亮色的客人那天说浅口鞋上被溅到的辣油很难去掉,而为了擦拭鞋子上的辣油,就必须得蹲下去。想必,她就是在这时发现了掉在地上的戒指。”
“也就是说,捡到戒指的是由梨乃小姐吗?”
“正是,大概是觉得带在身上太过危险吧。毕竟失主突然发觉忘记戒指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放在洗手台上的戒指不见了的话,嫌疑人也很容易锁定。因此她将戒指藏在了洗手间的某个地方。”
由梨乃那天穿的是连衣裙,随身携带的东西也只有一个包。假设真的遭到怀疑需要检查物品或搜身的话,相信很容易就会被找到。还有藏在胸罩里的方法因为几人才讨论完不久,所以也不便使用。
“所以说,戒指究竟被藏在了哪里呢?”
麻野嘴角微微上扬,指了指面前的汤。
“其实线索就藏在今天的汤里。”
理惠看着眼前的汤。浸入肉和蔬菜颜色的汤表面漂浮着油脂,里面有切碎的火腿、红色的枸杞、黑色的木耳以及大量金针菜,她刚才喝了一口,除了十分美味,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认输。”
理惠这样一说,麻野便从厨房拿来了一种土黄色,扁平且干枯的植物。
“这是什么?”
“这是还没有用水泡过的金针菜,是一种百合科的植物。将花瓣的部分晒干后,便成了一种主要在中国台湾地区食用的中药食材。”
原来麻野刚才说的线索指的是金针菜,不过理惠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向麻野投以求助的目光,麻野恶作剧般地微笑着说道:
“戒指就藏在柠檬萱草的花苞里。”
4
得知答案的理惠马上来到洗手间。
柠檬萱草和金针菜一样,同是百合科萱草属的植物。洗手台旁边的花瓶里开着很像百合的黄色花朵,理惠用手机搜索金针菜的原材料后,出现了和柠檬萱草很像的花朵。
“原来放在了这里啊。”
理惠轻轻碰了碰还未绽放的花苞,又长又细的花苞应该足以承受一颗戒指的重量。一般的花苞虽然比较硬,但若是快要开放的花苞,应该可以将戒指塞进花萼中。
理惠回到座位,继续倾听麻野的推理。
“那天我听到其中有一位客人的梦想是开一家花店,所以以防万一查看了花苞,结果真的发现了戒指。另外,我猜想那位客人会在午餐开始前返回店内,也是因为她知道这种花会在傍晚开放的特性。”
柠檬萱草这种花的特点是在白天一点点张开,然后在傍晚时分完全绽放。所以,隐藏在花苞中的戒指很有可能在傍晚前掉下。
另外,也有可能在打扫时不小心掉落被店员发现。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被客人或店员拿走。想到这里的由梨乃放心不下,才会在午餐开业前返回店内打算拿回戒指。
听麻野说,由梨乃在开店前透过窗户说想要用一下洗手间,于是麻野将在花苞中找到戒指,并已经将戒指归还给凛的事情告知了她。由梨乃听完后,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问道:“这件事你对凛说了吗?”
之后,麻野在店内和由梨乃谈了十五分钟左右。
由梨乃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父母双亡,被一对没有孩子的远房亲戚收养。但是在她上小学时,那对夫妇有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她便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听说她当陪酒女郎,也是为了给即将升学的弟弟赚取学费。
“我很羡慕凛。”
对于隐藏戒指的动机,由梨乃坦白道,她并没有想把戒指卖掉,而是打算拿回后还给好友。凛的结婚对象在经济方面十分富裕,性格也无可挑剔。看到凛即将走上一帆风顺的人生道路,她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了那样的事。露感受到的负面情感正是由梨乃对凛怀有的嫉妒心理。
由梨乃恳求麻野不要将此事告诉凛,恐怕是不想破坏二人之间的好友关系吧。麻野请由梨乃保证今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后,答应了她的请求。
“本来,不管在多么艰苦的环境下长大,都不能成为实施盗窃行为的理由。但我还是不禁夹杂了私人感情,因为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真的很难受。”
麻野有一瞬间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笑脸。麻野的身边或许有和由梨乃的遭遇很像的人,虽然很想知道,但理惠终究没能问出口。
“不过,可能我的语气过于严厉导致她哭了……我也在深刻反省。”
突然铃铛声响起,有客人来了。
“早上好……啊!”
看到麻野惊愕的神情,理惠也抬头看去。只见由梨乃站在门口,盘得很夸张的头发和紫色的紧身裙想必是她工作时的装扮。由梨乃走到柜台前,弯下腰将一个小小的纸袋子递给麻野。
“昨天非常抱歉。这是我的一点歉意,还请收下!”
麻野起先谢绝了,但在由梨乃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收下了。她好像不打算在这里用餐,在回去前有些扭捏地看着麻野说:“那个,能告诉我您的全名吗?”
“啊、好的,我叫麻野晓。”
对于突然的提问,麻野也显得很困惑不解。由梨乃双目微湿,脸颊也染上一片薄红。
“真的十分感谢晓先生。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好好地训斥过我……我还会来的。”
“静候光临。”
听到麻野的回答,由梨乃绽开笑容。从特意以名字称呼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由梨乃对麻野的情意。
在打算离开之际,由梨乃貌似察觉到了理惠,她踌躇着对理惠低下头。
“对不起。”说完,由梨乃便离开了。
“那个,刚才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制造了奥谷小姐遭到怀疑的状况吧,这也是我批评她最严厉的一点。”
麻野最生气的竟然是理惠遭到怀疑。在感到无比开心的同时,理惠突然红了脸。不知为何,伊予说过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可千万别掉以轻心哦。”
必须向麻野道谢才行。就在理惠刚要开口时,门突然打开了。
“我今天也来吃早餐了。啊,前辈也在啊。”
因为伊予的突然到来,理惠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伊予挨着理惠坐下,看到今天的汤,双眼放光。
“今天的汤也好香啊,麻烦给我大份!”
理惠轻微地叹了口气。麻野点点头,单手拎着纸袋子消失在了厨房。露应该快从二楼下来了吧。理惠从内心祈祷,这样宁静的时光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注释
1.印加帝国:是11世纪至16世纪时位于美洲的古老帝国,帝国的政治、军事和文化中心位于今日秘鲁的库斯科。——译者注
2.金针菜:别名金菜、南菜、黄花菜、萱草花、忘忧草、川草花、宜男花、鹿葱花、萱萼,是人们喜吃的一种传统蔬菜。——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