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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伧夫遇侉兵 人前丢丑 美少逢雅客 座上联欢 第 二 章 有志振门楣 佳儿任重 因嫌生间隙 恶妇使刁 第 三 章 略施巧计 嫂氏竟低头 大掉花枪 小郎亦蹙额 第 四 章 长安就食 泣辞白发母 津沽探亲 欣订忘年交 第 五 章 恭觐慈颜 侄儿拜伯父 无遗下体 野鹜作家鸡 第 六 章 献媚索头钱 贱妇现世 遭骗输巨款 墨吏倒霉 第 七 章 允文允武 烟馆混鱼龙 亦捧亦吹 酒搂骋口舌 第 八 章 当场还席 举座齐掩鼻 背地骂人 一客独惊心 第 九 章 失势避权门 权作西宾 乘机弄暗鬼 暗充侦探 第 十 章 无赖肆凶威 辱凌妇女 小人仗洋势 戏弄长官 第十一章 叩头乞狗命 满口胡柴 俯首受酷刑 全身糜烂 第十二章 报却一时仇 厅长快心 受尽千般苦 囚徒拼命 第十三章 倚宠进谗言 长舌可畏 伺机尽孝意 小心堪嘉 第十四章 仆仆征途 千里见骨肉 茫茫尘海 广厦集闲人 第十五章 倚马能工 书记何翩翩 谈言微中 和尚亦卓卓 第十六章 好行小惠 同事起纠纷 爱进谗言 一家生间隙 第十七章 目注美色 浪子动淫心 怒挥老拳 侠少发义愤 第十八章 青梅竹马 胜事忆当年 美酒佳肴 快聚在今日 第十九章 鬓影钗光 联欢同看竹 珠香玉笑 斗韵各生妍 第二十章 隔座送秋波 深情款款 对榻吐香雾 蜜意绵绵 第二十一章 将差就错 喜结鸳鸯侣 由浅及深 畅谈闺房情 第二十二章 众美呈眼前 消我壮志 多金入囊底 助尔豪情 第二十三章 暗赠兼金 彼姝真仗义 遽悔前约 伯氏太无良 第二十四章 板舆就养 慈母喜平安 佳朕纷来 全书得归结 第一章 伧夫遇侉兵 人前丢丑 美少逢雅客 座上联欢

作者:还珠楼主 当前章节:10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5:03

第 一 章 伧夫遇侉兵 人前丢丑 美少逢雅客 座上联欢 第 二 章 有志振门楣 佳儿任重 因嫌生间隙 恶妇使刁 第 三 章 略施巧计 嫂氏竟低头 大掉花枪 小郎亦蹙额 第 四 章 长安就食 泣辞白发母 津沽探亲 欣订忘年交 第 五 章 恭觐慈颜 侄儿拜伯父 无遗下体 野鹜作家鸡 第 六 章 献媚索头钱 贱妇现世 遭骗输巨款 墨吏倒霉 第 七 章 允文允武 烟馆混鱼龙 亦捧亦吹 酒搂骋口舌 第 八 章 当场还席 举座齐掩鼻 背地骂人 一客独惊心 第 九 章 失势避权门 权作西宾 乘机弄暗鬼 暗充侦探 第 十 章 无赖肆凶威 辱凌妇女 小人仗洋势 戏弄长官 第十一章 叩头乞狗命 满口胡柴 俯首受酷刑 全身糜烂 第十二章 报却一时仇 厅长快心 受尽千般苦 囚徒拼命 第十三章 倚宠进谗言 长舌可畏 伺机尽孝意 小心堪嘉 第十四章 仆仆征途 千里见骨肉 茫茫尘海 广厦集闲人 第十五章 倚马能工 书记何翩翩 谈言微中 和尚亦卓卓 第十六章 好行小惠 同事起纠纷 爱进谗言 一家生间隙 第十七章 目注美色 浪子动淫心 怒挥老拳 侠少发义愤 第十八章 青梅竹马 胜事忆当年 美酒佳肴 快聚在今日 第十九章 鬓影钗光 联欢同看竹 珠香玉笑 斗韵各生妍 第二十章 隔座送秋波 深情款款 对榻吐香雾 蜜意绵绵 第二十一章 将差就错 喜结鸳鸯侣 由浅及深 畅谈闺房情 第二十二章 众美呈眼前 消我壮志 多金入囊底 助尔豪情 第二十三章 暗赠兼金 彼姝真仗义 遽悔前约 伯氏太无良 第二十四章 板舆就养 慈母喜平安 佳朕纷来 全书得归结 第一章 伧夫遇侉兵 人前丢丑 美少逢雅客 座上联欢

去今廿年以前,约在五月初光景,一辆大火车头吐着蓬蓬黑烟,拖着一列急行客车,正从浦口起由甫而北。就中一辆三等客车近门第三排椅上对坐着两个行客。一个年已衰老,看去像个走背运的官场中人。另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貌相白皙,颇为英俊,身穿一身重孝,看去年轻,行路却极在行,自从浦口上车便把茶房唤来,低声说了两句,茶房立即喜笑颜开,代他把行李安置停当,将一床呢毯铺在座位上面。这一趟车客人不算很多,少年一人占了两个座位。开车以后脱去长衣,取出茶叶,命茶房取来开水空壶,当面将茶泡好,回身取下暖瓶,灌满开水,放在座下角落里。由手提箱内取出一双漆皮拖鞋和大半筒绿锡包香烟,两本线装书,将脱下来的一件灰布长衫和脚底白帆布鞋依次包好放入箱内,推向座位底下。拖鞋放在面前,两脚一抬,大半身靠在车壁上面,点燃一支纸烟,取书看了几页看不下去,手按书本搭向胸前,望着车顶出神,面有忧戚之色,纸烟自从点燃吸了一口便夹在手里。

老头先到,自从少年落座,便不时留神看他动作。少年因是心中有事,只落座时互相点了个头,随对书想心事,没有交谈。这时老头见纸烟快要烧到少年指头,忍不住唤道:“喂,香烟快烧手了!”少年闻言方始警觉,将残烟掷向窗外,谢了关照,将茶倒了一杯相敬,重又拾起书似看似不着的翻了一会。车忽停住,少年往窗外一看,车已到了蚌埠,天气正热,车停以后上来许多乘客和好些白坐车的大兵,语言粗野,行动强横,越显得乌烟瘴气,平添了好些烦热。少年眼尖心灵,望见那些兵客都在乱挤乱骂抢座,情知自己不能安静下去,正在想法应付,忽见靠自己这面车门挤进一个乘客,手提一只半大皮箱,旧得皮都变了颜色,箱上横七竖八重重叠叠贴着好几十张栈条,地名多是徐州、蚌埠、南京等地,心中一喜,忙朝那人嚷道:“这里还有一个座位,前边就没有了。”那乘客是个胖子,看着神情像是久在外跑的商人,闻言刚道得一个“谢”字,及见少年年轻,穿着一身灰布裤褂,连件长衣都没有,把第二这“谢”字竟缩了回去,且不落座,先把那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皮箱横着往少年座上一放,且不坐下,踮着脚尖,仍在满处东张西望,少年斜对面第五车厢中坐着一对夫妻,另一孤身女客颇有几分姿色,也和少年一样占着两个位子,可是上面放有好些零星物件。胖子一见,立现喜色,朝那女客奔去,故意把脸一板,打着河北官话说道:“这是谁个的东西?一个大姑娘不能占两个座啦,赶快拿开,让我好坐。”言还未了,猛听一人倍声侉气的喝骂道:“你奶奶的,这是连长的太太,偏他奶奶一人占两个!快滚你龟孙,俺爷爷毁你!”胖子忙回头一看,原来那女的隔壁座上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干城之士,嘴里乱骂,已将腰间皮带解下。胖子吓得魂不附体,慌不迭喊:“老总爷,你老莫生气,我真该死,不知道她是你老太太。”说时情急,话连了宗,又犯了侉兵的忌,大骂:“驴毯的龟孙,是你祖奶奶!

俺爷爷他妈的非毁你不行!”说罢皮带一抡追打过来。胖子刚喊得一声“老总饶命”,那女的一口扬州土音,想是关顾同乡,己将侉兵喝住。无如侉兵皮带已自打下,吃女的伸手一拉一喝,胖子没打中,一下扫在邻座一个乘客脸上,疼得手捂住脸往后便躲,白挨冤枉打,竟不敢出言理论。侉兵连骂:“龟孙,不看他奶奶的分上,不把你奶奶的屎蛋砸出来才怪!”怒气冲冲回到原座,对于误打旁人竟如并无其事。女的见那挨打的穿着一身黄土布衣服,脸已肿起老高,反倒好笑起来。

胖子逃出两步,见垮兵未追,又走出几步,低声自言自语道:“这位老大哥真爱吃醋,我要不为他是我老大哥、盟兄盟弟,到了徐州,非给他苦吃不可。”说时,已到少年座前。见箱子被少年横过,就势发作道:“你这小孩子真不懂事呀,本人不在,敢动我箱子什的!我箱子里尽是价值连城的珍珠古董,要是没上锁,车上人多被扒儿手偷啦去,你赔得起吗?”说罢,将箱往架上一搁,将脑后插着一把带漆臭的油纸旧扇取下,唰的一声打开,将长衣撩起,大腿一张,连扇不已。少年见他脸已吓发了黄,满头大汗,偏要装腔胡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本心因见皮箱所贴栈条多是徐州地名,到站必下,俗商可憎,总比大兵强多,不想更糟,想起昔年先人之诫,装没听见,车早开行,自在筒内取了一支烟点燃,靠窗外望,不去理他。

胖子惊魂乍定,觉着越扇越热,身更汗湿难过,正要解开胸前衣钮,忽然发觉长衣未脱,重又赶紧脱下,也不打什么招呼,径往对面老头座背上摊开。老头本是独坐,一边放着当枕头用的衣包,见胖子一件旧春绸衫汗湿污秽,正搭向衣包之上,只把眉头一皱,自将衣包取开,放向架上,没有说话。胖子好似看此老少二人可欺,越发放肆。人胖汗多,所穿茧绸裤褂俱已湿透,沾在身上,胖子先解开钮子狂扇一阵,后来索性赤背将上身脱去,隔着少年的腿伸向窗外一拧。车行本速,挤出来的臭汗顺凤一吹,雨点般往后飞洒。背阴一面车窗全开,胖子正把汗小褂抖开,想借风力吹干,猛听后面侍声暴喝:“奶奶的,俺说这大老太阳儿哪来雨呢,还是你这兔蛋干的!”此时军阀跋扈横行,尤其长江以北这些傍兵蛮野凶横,不可理喻,一言不合,张口“祖宗”“奶奶”乱骂,举手便打,人民乘客无不畏之如虎。胖子更是惊弓之鸟,吓得连忙缩退,慌不迭甩开便穿。本来还有干处,经此一拧,全衣尽湿,茧绸性粘,绸子贴成一片,心再一慌,更难穿好,惟恐后座挎兵追来,有衣在手,不好抵赖,情急力猛,豁的一声,台肩下挣裂了一个大口,身上臭汗是越出越多,好容易费了不少事勉强套上。那侉兵人性较好,只骂了两声,并未实行问罪。胖子还想再脱,因衣腋破一大洞,再穿更要费事,便任其紧贴身上,敞着前胸,一味狂扇不已。

少年见那胖子生得浓眉毛,小鼻子,小眼睛,一张猪嘴又厚又大,一脸横肉作猪肝色,身材不高,格外显得痴肥臃肿,脱衣以后露出一身黑肉,胸前一丛黑毛直到脐下,腆着一个大肚子,连脐眼也露在外面,深得至少塞进一枚鸽蛋。那胖子的腰围却用一根窄细线带松松将裤子系住,白裤腰已变成黄色,反卷向外三四寸,尽是皱褶,腿脚、袖口全被卷起,汗毛又密又黑,形态丑恶自不必说,最难受是臭汗淋漓,一屁股占了全座三分之二,与自己贴肩挨坐,臭汗中还夹着从未闻到过的怪味,熏人欲呕。胖子得尺进步,见人不说,明明外宽,偏往里挤。少年有心发作,继一想徐州不久便到,自己前途茫茫,不知要遇多少艰难险阻,怎这一点不能忍耐?后来实在熏得难受,只得取出八宝平安散抹了些鼻孔里,向老头打个招呼托代照看,走向车门外迎风闲眺了一会,问知茶房前站便是徐州,回座一看,胖子已枕着自己小提箱仰面朝天呼呼睡去,口中白沫直往下流,毯子也被浸湿。老头努了努嘴,意似胖子动过提箱。再一看那两本书,一本有五个汗手指印,一本还湿了一片,本就气忿难耐,心想这类猪狗不值交言,便把茶房招来,令将胖子唤起。茶房便推他道:“客人醒醒,到徐州啦。”胖子含糊答道:“徐州我去不成,只好到济南找救星了。”少年一听是到济南,越悔适才失计,招来这样恶伴,心中盘算主意,也未现于辞色。茶房见唤不醒,越推他道:“大令来了,还不快起!”

(大令即各地驻军令箭,客车过时,往往持令上车盘查,明为整饬军律,实则奉行故事。

军人乘车仍不买票,反而扰害行旅。头二等常有军政要人往来,尚少生事,三等乘客见令,全须立起,往往吹毛求疵,毒打示威,乘机攫人财物。)胖子闻言,翻身立起,急问:“哪里?”茶房正色道:“在前面正查呢。”随将毯子叠好,请少年归座。

胖子刚说:“小孩子,你坐外边,那是我的。”一眼瞥见茶房要向壶中兑水,一把抢过道:“冷茶最好。”于是嘴对嘴咕噜噜狂吸不已。那茶原本是本年的碧螺春,少年自从泡上,只喝过半杯,焖了这些时候,茶味全行发出,碧螺春味淡而长,入口回甘,凉后分外好喝,胖子睡起渴极,觉着茶到嘴里清香发甜,生平未曾尝过,少年又因此茶不宜久泡,被臭嘴对壶口喝茶,虽然气极,已不想要,茶房先拦:“这是别位的茶,你这样人家还喝不喝?”因少年未开口当是默许,也就没往下说,吃胖子一口气吸个精干,才将壶往窗前小几上一放道:“烟茶不分家,小孩子都不说话,要你管我什的?”茶房忍着气,正要取壶续水,少年拦道:“这茶我不要了,连壶拿去,要茶我叫你再泡。车到徐州,如有空座,给我换个地方。”茶房会意,朝胖子斜看了一眼,取壶便走。胖子也未作理会,抢着吸茶,溅了一手一身的茶水,也未擦干,一眼瞥见座上绿锡包烟筒,嘻着一张猪嘴,笑道:“你这样还吃绿锡包啦,一定是大公鸡,对不对?不是假的,就是偷你们东家的小货。我这嘴厉害,是真是假一尝就知道。”随说将纸烟筒打开,就着湿手捞了一根塞在嘴里,擦火点燃,吸了一口砸砸嘴,觉着无什滋味,又狠命狂吸了两口,诡笑道:“我说是假的,吃到嘴里又飘又淡,一点劲头都没有,什么三炮台、绿锡包,连大公鸡都比不上。”说时少年已就原座,胖子想是扰了人家烟茶,竟忘前议,也没再争临窗座位,手夹纸烟往后一靠,晃眼之间又打起呼来。

少年本已怒不可遏,因见胖子吸烟时缩颈瞪眼,颈后两道肉岗益发凸高,神情丑恶已极,分明没吸过上等纸烟,偏道烟淡,心里一好笑,气便消了好些,觉着这类人猪狗一般,且打迁地为良主意,还是不与计较,二次把怒火强压下去。此时三等车座位,不如现今远甚,靠背又低,胖子这一睡熟,一颗肥头便搁不稳,时而左倾右倒。胖子觉着难受,便把烟扔去鞋脱掉,往对面座沿上一搁,身再往下微缩,两下恰好抵住,这才好些,别人却叫起苦来。原来胖子是双汗脚,一双破洋袜子前穿后绽,脚后跟露出半截,经久不换,污垢腻结,又黑又亮,先就臭气隐隐透出,这一脱鞋越发臭得不亦乐乎。胖子脚摆定后,便自呼声大作,哪再管人死活!老头正是芳邻,首先大怒,便朝少年示意,一同发难。少年见四座俱现怒容,有的已在骂阵说闲话,尤其老头紧隔壁坐着一个大兵,回望了好几次,脸上神情甚是不妙,算定这等行为早晚吃苦,不欲首先发难,故作不曾理会,只将头偏向窗外避那臭气。

胖子想是觉着胖头虽不再乱滚,身有半截悬空,仍不受用,加上邻座厌恶嘲骂,朦胧中也有几句听到,以为少年老实可欺,倏地坐起,板起一张猪肝色的丑脸朝少年道:

“小孩子快起来,到车门口凉快去,让你伯怕睡一觉,快到济南你再喊我。”这时老头隔座的大兵正向前面一同伴招呼,谁也不曾留意。众人见胖子欺人大甚,以为少年初出远门,胆小老实,不敢计较,俱代不服,各以怒目相视,都是且看少年让否再议,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老头虽早看出少年举止安详,英气内敛,但是横逆之来,处处避让,闻言以为又是犯而不校,刚要发作,忽见少年回头望着胖子冷笑了一声,双瞳炯炯,隐现威棱,知是不能再忍,立即住口,眼瞟胖子,脸向邻座众人冷笑了笑。胖子只当少年脸嫩胆小,老实好欺,哪知利害,见他冷笑不语,竟把脸色一沉,低声喝道:“老伯伯叫你让座,是给你脸,你这孩子,一点不懂出门规矩,笑的什么,还不快给我滚起来!”

随说起身便拉少年背膀。

胖子生得精壮结实,看去颇有蛮力,恰巧邻座诸人多半齐鲁壮汉,胖子一口江北土腔,怪声怪气,已是气味不投,观之生厌,加以一上车便怕硬吃软种种可恶行为,都恨不能打他一顿,见他居然伸手拉人,内中有位八爷忍不住勃然大怒,刚骂得半声“奶奶”,忽听咕咚一声,胖子已倒在地上杀猪般叫唤起来。

原来少年蕴怒待发,早想引逗对方先动手,少时好占全理,胖子来拉,正合心意,未容胖子沾身,右手接着胖子手腕,三指用力掐紧脉门往外一翻,往侧一送,胖子立觉右膀酸麻难支,身子再也坐立不定,元宝翻身,顺车厢空处往过道上横跌出去。跌势本猛,左半身正擦向一位齐鲁壮士身上,不特未用手扶,口喝“你是干啥”,反就势往外一推,刚巧把前半身顺直,复仰翻又仰跌在地。众人不由改怒为喜,哈哈大笑,纷纷叫好不迭。

胖子原是监枭出身,在徐宝山手下当过兵,欺软怕硬成了习惯,听众一笑,不由恼羞成怒,就地一滚爬将起来,口中乱骂,疯了般伸手朝少年抓去。少年将人打跌以后,只请对座老头暂避,仍坐原处,态甚安详。见他双手抓到,双掌往起一分,胖子两臂便被挡开,就势左手往前胸一按,右手就是一个嘴巴,蒲叭两响,胖子身子一仰,往后便倒,打得左脸浮肿,太阳穴直冒金星,上半身一歪斜,跌在对面座沿之上,将腰蹭搁了一下重的,又疼又怕,慌不迭赶紧爬起,无奈身胖蠢重,转动不灵,一只鞋已丢掉,拖着单只皮鞋,起势稍猛,正踹在地板接缝铅皮条上,一滑溜,头重脚轻,竟顺座沿自行滚跌。心里一害怕,狂喊:“打死人喽,快救命喽!”少年也不理会他,两脚抬向椅上,往外一顺,滑向外面立起。这时全车中人十九立起观望,还有好些赶过来的,笑骂喧哗闹成一片。

少年见茶房在侧拿着一卷手中把,便要了一个过来,擦了擦手。茶房刚要上前解劝,胖子业由地上爬起,见少年走开一边,以为胆小,不敢十分动武,又见人多,茶房也在,必有解劝,不会再有苦吃,胆又骤壮,跳脚指着少年怒骂道:“小狗子,你瞎眼!老爷当年在徐宝山部下当过连长,退伍才半年就受你这小狗子的气,这条车上我同伙弟兄当官的多着啦。小狗子,你等着,你要不磕头赔礼,我报告站长去,顺便找我的老兄弟们来要你的脑袋。”胖子也知理说不过,原想有人接口就此下台,谁知少年只是冷笑不答,众人也是一味旁观讥嘲,连茶房上前俱被喝阻。胖子无法下台,边说边往前凑,又想冷不防给少年一个冲天炮,略微捞本,经众人拦了事,不料众人见他过来,纷纷让道,多说着便宜话“不动手是小舅子”,再看少年二目神光射定自己,手底滋味已然尝过,不禁心寒气馁,准知众人有心看笑话,上前必定吃苦,方要变计,少年怒喝:“蠢猪!要领打快过来,无须一伸一缩,贼头狗脑。”胖子乘机改口道:“你还不服气赔礼,我非报告站长不可。”随说随要坐下。少年喝道:“这里容不得你,快把你臭行李拿走,上别处去!”胖子急道:“哈哈,你也买票,我也买票,为什的不许我坐?好,好,好得很,我跟你找地方说理去。”少年冷笑道:“任你闹什鬼,老爷在此等你。”胖子边说边往后退走,不料迎背撞来一人,羞火头上刚骂得一个“妈”字,回身仰面一看,见是适才要拿皮带打他的侉兵,正望他狞笑呢,吓得一偏身,连鞋也未顾穿,光着脚往前车跑去。

胖子一走,那侍兵和唤他的同伴做了一个鬼脸,众人才知二兵乃是一路,说起胖子前事,纷纷笑骂不迭。少年似见侉兵手有东西,也未理会,方请老头归座。邻座侉兵忽然走过,对少年道:“兄弟,瞅你不透,真是个好样儿的,你只管打这兔蛋,他奶奶的,真要把剪票的龟孙找来,有俺跟刚才要打他的王得标,都给他奶奶的打回去。俺王二哥听兔蛋背他说是他的盟兄弟恨极啦,他比俺心巧,他说啦,准给你出气,把兔蛋赶下车去,也不让别的兔蛋跟你这念书人搅和,只不许你多说话。”少年含糊应了。垮兵又告众人:“谁他奶奶要向着那兔蛋,是他奶奶的小舅子!”说完归座。老头随把茶房唤住,令其少候。

待有刻多工夫,胖子忽然气势昂昂,同了车守和两名车警走来,隔老远便指少年道:

“就是那个短打扮的小流氓。”这些车守车警年久更事,颇能识人,尽管胖子前往张大其辞,并未深信,一见少年倚窗安坐,虽然一身素服,气字不凡,四外乘客俱望胖子好笑,越加起了疑心。车警先上,刚要询问,先一傍兵已起身拦住道:“你们作啥?”车警见了丘八先就胆寒,只得赔笑说了。那侉兵道:“奶奶的,他妈兔蛋的话也信,俺要说话,又显得俺们当兵的不说理,欺负兔蛋,你奶奶先问问他们,看是怎说,俺再跟这兔蛋说好的。你们可不许问这位老弟,他人老实,一生气,就说不出话来。那兔蛋一上车就欺负他,直到逼急了打架,他都没说一声,真是好样的。”车警一听,傍兵居然令向别人打听,并未十分逞强出头,如非理直气壮决不如此,随唤茶房来问,胖子如何无理,强吃客人烟茶,又逼人让座,没等人起立就伸手打人,少年几番容忍才还的手,众人更是七嘴八张打落水狗,胖子先还争辩,刚一张嘴,吃侉兵瞪眼喝道:“奶奶的,有你啥说的!”众人跟着再一起哄,有的还喊“打这兔蛋”,胖子把话又吓了回去。

车警见胖子小褂撕一大洞,后脑肿起一块,背上泥污狼藉,少年却是干干净净,神色自如,知道不问理之曲直,胖子挨打总是真的,无如众怒难犯,只得一面拿话止住喧嚣,根据所闻把胖子连劝带责说了几句,回座不许再闹。正要回身,少年忽道:“他这样人我实在无法与之同座,阁下既想息事宁人,请令他另找一方;或是代我找一座位,我让也可。”对坐老头抢口道:“我也受了这人不少的欺负,这位客人不和他打,我也和他打了。我二人俱是先来,好心给他匀出座位,他却欺人太甚。最好叫他让,要不给我另找位子。”车警未及答话,胖子连遭气侮,不由发了江北人的戆性,突然急叫道:

“站长,巡警老爷,你二位听听,他们多欺负人!客人口角打架是常事,刚才怪我不好,不知道这小孩子小气,喝了他一口茶,抽了他一支冒牌香烟,大家都说我不好,我认错,这都罢啦。都是花钱坐车,凭什么不许我坐这块,要让他让,叫我让不成功,我在这块坐定啦。”

这时候来了几个车警,将众乘客各劝归座。只另一侉兵含笑在侧,闻言突把眼一瞪道:“俺瞅你不透。”胖子见先用皮带打他、后又拦住车警发话的凶星已被少妇唤了回去,胆子较壮,正在发蛮头上,强忍忿气,哭丧着一张丑脸,先向垮兵一揖到地道:

“你老先生莫生气,早先我也穿过二尺八,好不好我们总算先后同行,你老看看,我这头上身上好几处重伤,衣服也撕啦,他打了我,大家反骂我,事到如今还要赶我走,就是泥人也有点土性,只求你老莫问,你老真要看我不顺眼,要打要骂随便,反正你打死我,今个我也不能让。”胖子嘴虽如此说法,一双鬼眼却注定侉兵面色,惟恐真个打上身来。侉兵见胖子面有惧色,笑道:“你怕打,俺不打你。”胖子当侉兵吃软好说话,忙道:“谢谢老总不打之恩,早晚我必有一分孝敬。”把胸一腆,便要走归原座。

老头和少年一使眼色,首先伸手要拦,未及发话,侉兵已一把将胖子肩膀抓住。车警是个警长,老奸巨猾,遇事永不先张口,看出双方剑拔弩张,这老少二乘客不令胖子同座,便须自让才算合理,无如胖子成了众恶,又有垮兵为难,只有委屈胖子事才好办,见侉兵抓他,恐又动武,故意把脸一板,对胖子喝道:“你不守车上章程,逐处惹厌,你定要坐在这里,莫非还要打架么?再不听听,到站便轰下去办你。”随说随向侉兵赔笑道:“大哥松手,我领他走就是。”侉兵听完车警的话,回顾车守道:“剪票的你奶奶只瞅热闹,也不问问这兔蛋有票没有。他要有票,俺座让他。”

车守和车警一听便知有异,喝问胖子:“票呢?”胖子以为票在手巾包内,还有什错,未等发问,先向衣袋一摸,竟自化为乌有,一面连答“有票”,一面满地乱找,直喊:“我的手巾包呢?”喊着喊着,猛从地上跳起,竟向少年扑去,颤声怪叫:“你不赔我,跟你拼!”底下命字还未出口,吃少年左手一封面门,右手一挡,身不由己往后便倒。吃侉兵一把抓住肩头骂道:“不要脸的兔蛋,俺打蚌埠上车,你就紧跟俺一起,剪票的问你要票,你说是俺小舅子,俺想你出门人手短,又不费俺啥,俺还跟他奶奶的点了个头。谁想你这兔蛋上车就不理俺啦,看人家青年好人,打算讹人家一水,不想弄巧成拙啦。兔蛋快掏钱补票吧,别装蒜啦!”(此时军人坐白车不算,强横者且带亲友同乘,均不购票。久于行旅之下的乘客每设法混人军中,或寻军人现套交情,以求护符,或行蒙诈,甚或与车中员警勾通,出小数代价为运动费,百弊丛生。有“二仙传道”

“偷渡阴平”“连升三级”诸术语,由民五六至民十八为津浦、京汉两路路政最坏时期,以致亏空累累,员工开支均难维持,而民十三四五京汉线尤甚。)

车警本知现时无票乘车者多蒙混技穷,始行照补,闻言回忆众人所说胖子无故欺人情景,颇似有为而发,胖子语言卑鄙,貌相粗蠢,一望而知为下等社会,再被侉兵抓紧,假话一蒙,又急又冤枉,气昏了心,一句话答不上来,越是情实心虚,不由不信,冷笑道:“喂,你怎么啦,倒是有票没有哇?”一句话把胖子提醒,急得直起誓道:“我实在由蚌埠买的去德州的车票,用手中包住,里头还有三十块交通银行钞票,到车上还打开过。你老不信,这位赶我的老大爷他还看见过,你问问去。实不相瞒,我做买卖赔本,非到德州找人不可,就这一点救命盘川。我也是该死,看他小孩子好欺负,逗着玩的,挨了打不算,还吃这大苦,一定是刚才打架掉在地上,让人拾了去。我的妈妈,这一下坑苦我啦!我要说诳话我是忘八蛋!”车警喝道:“你发昏当不了死,别装着玩啦,掏钱补票,还得加倍罚你。这位大哥见你混上车的,有凭有证,你还赖吗?”胖子笑道:

“老总一定看错人啦,巡警老爷,你莫着急,我准给你想法子找票就是。”

车守是广东人,早已不耐,便对车警道:“没票照章补票,由头站算起,到了徐州轰他下去,我查票去了。”说罢自去。车警重又连声催问,胖子也不理他,依然沿途找去,鞋倒全都寻到,就便穿上,票和钱包仍是无有,急得满身汗湿淋漓,落汤鸡一般。

全车上人当他有心做作,纷纷嘲笑不止,众恶之下胖子已似斗败了的公鸡,冤苦急痛,哪敢哼哈一字。最后实找不到,急得往当中过道一跪,痛哭流涕,哀告道:“哪位拾了我的钱包,快积点德行拿出来吧,不然我没命了!”哭喊一阵,无人理会,他又道:

“钱包就没有啦,往常不碍事,如今这是我的命根子,一定给人扒了去。就说我跟小孩子打架,那怪我瞎眼,钱还决不是他偷的,我也想开啦,反正是没命,明知是祸也要惹,我说出人来,你老就帮我搜,搜不出我认罚,不说是你的章程,只当行好。”

车警见他情急之状,也觉不是出于虚伪,便问:“你自不小心,打算搜谁?”胖于偏头回望,前挎兵正坐少妇身后,满面凶煞之气,看去实是胆寒,想了又想,把心一横,先跳起身,朝众喊道:“哪位拾的请丢出来,是我祖宗,是我救命恩人。一定要我的命,我就跟他拼啦。”喊了两声,无人答理,猛的拉了车警道:“老爷,你跟我走,搜不出来,砍我的头。”车警还问是谁,那说胖子无票的垮兵衣袖已自掳起,前一侉兵也把皮带重又解下。胖子两眼通红,刚指着少妇身后侉兵,颤声急喊:“就是他!”“他”字还未说到,身后垮兵骂得一声“奶奶的”,前坐傍兵霍地立起。

车警早明白了几分,见势不佳,同车垮兵甚多,如何应付,忙喝“别忙”,伸手想拉时,身后人影一闪,胖子已吃人挡住,拉退转来,定眼一看,正是和他打架的少年。

胖子双手被束,挣扎不脱,急得直喊:“小祖宗放手,与你无干。”少年喝道:“胖猪少说话,叫你有钱坐下一趟车如何?”胖子急瞪着一双红眼问道:“你说什么?难道是你拾去的吗?”少年未及答言,侉兵更怒问少年:“兄弟你这干啥?”少年大声道:

“我看这胖猪可怜可恨,徐州就到,想给他点钱,打发他滚。”少妇身后侉兵本已拿了皮带起身,闻言看了少年一眼,重又坐下。胖子也听清了语意,便道:“少老爷,你要行好,三十块钱,另外一张去德州的车票,少一文我都要命。”少年道:“我没那些余钱,却也差不什多。我嫌你臭,你站这里,算算我的盘川再定。”对座老头忽问胖子道:

“你的手中包我没看清有什么东西,到底除车票外还有什么?如说真话,也许我帮点忙。”胖子道:“天爷爷在上,我是四十块钞票,买票下来还剩三张十块整票,连车票包在一起,别的什么都没有。”老头笑对少年道:“你听见的,并无别物。”随由身畔取出五元一张八张中国票,正要开口,少年已取出十块现洋,两张五元钞票,正唤胖子过去,老头拦道:“阁下义举,我也不拦,一则我也讨厌此人,急欲其去,二则阁下千里长途,川资并不富余,救人仍难救彻,真要从井救人,何妨由我垫办,事后你再算还,也是一样。”

少年明知钱是少妇身后那傍兵偷去,因见胖子上去一搜,必遭毒打,心想胖子虽然可恶,这些时的遭遇已尽够受用,看他情急之状,也许性命攸关,无如自己也非富有,意欲折中分济,不料老头如此伉爽,活又说得那么圆通,只得罢了。偷觑侉兵已就邻座挨挤,面有愧色,便取了一支纸烟划火递过,傍兵红着一张脸接过道:“老兄弟,你真好人,俺不怪你,俺俩还得交交,俺叫刘海山,兄弟你姓啥?”少年答说:“姓周。”

少妇身后那传兵忽唤刘海山,倍兵应声自去。老头对胖子告诫道:“我生平疾恶如仇,似你这样人哭死在我面前,也休想拿个钱去。只为这位先生年纪虽轻,智、仁、勇三者皆备,更有极好涵养,我不愿他为你这蠢才耗他川资,也不问你所说真假,给你这四十元,但有一节,你必须徐州下车,趁下班车再往德州,一则我二人见你惹厌,二则你已得罪了人,如再出事,就无人救你了,你可依得?”胖子连忙跪谢应诺,并说:“未到站以前先搬到前面车去,省得二位老爷见我生气。”老头哼了一声,胖子将钱接过,又朝少年叩谢,径将衣包提箱取下,老头乘机向车警手里一塞,附耳说了两句,车警随喝胖子道:“还不快跟我补票去。”胖子诺诺连声,一同往前车走去。

少年便要分担所出之钱,老头笑道:“周老弟,我二人倒换一下,此钱既已出手,还肯要人分担?实对你说,我也不是什么仗义疏财之士,只为萍水相逢,我是初见不久便已倾心,你却别有怀抱,不曾注及老朽,特意借此区区,作个忘年之交的由头罢了。

长途寂寞,举车无一可语之人,难得投缘,正有许多话说,不值为此计较呢。”少年吃老头开门见山一说,反倒无言可答,知道再争便假,只得谢了。老头道:“并非赠你,何谢之有?厌物虽仍同行,已决不敢再来,等徐州乱过去,我们索性唤茶房将床搭好,联榻而谈吧。”少年正要请教姓名,并问胖子怎会不下,车已进站,忽见垮兵提了少妇行筐同往车门走去,行时似和刘海山争论,面有忿色。刘海山也嘴里咕噜,意甚不快。

徐州大站,上下车客均多,并无人来争座,一会车开,老头自车停便伏窗外望,忽朝少年努嘴。少年往窗外一看,正是侉兵同那少妇在站台上东张西望,身旁放着行李,似乎寻人之状。车快出站,侉兵忽又朝车奔来,似要再上,吃少妇抢前拉住,车行渐速,晃眼混入众人影里分别不出。少年觉着无什意思,随口问道:“那丘八莫非下错站么?”

老头低语道:“此中大有文章,少时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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