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五姓黑黑五静静地端坐在长亭内,左手搭在右手上很安详也很随意,乌黑的双眸不住地眨动。见三人缓缓走近,那布满斑点的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依旧端坐如初。
“咦?”榆木疙瘩小声嘟囔了一句,“黑五姐姐好像不认得我们了?”说着,自康宁肩上滑了下来,刚想迈步进长亭,就被康宁扶住了肩头。
力量不大,却足以使榆木疙瘩寸步难行。
钱九命缓缓踏前两步,“黑五姑娘,等我们等着急了吧?”
黑五忽然叹了口气,道:“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吗?”
康宁道:“你坐在长亭却不是为了送别,难道还不特别吗?”
钱九命笑了笑,“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
“你们在说什么?”榆木疙瘩很是奇怪。
忽听一妖冶、阴冷的声音响起:“他们在说,想逃已经来不及了!”随着话音,自黑五的背后出现,一个身材娇小玲珑的妖艳少女,风情万种地踱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宝剑。虽然提着宝剑,却令人感觉不出英姿飒爽。无论谁看,都觉得风流淫荡,连骨子里都透出不正经的邪气。
“原来是你!”康宁一见那女子,古铜色的脸上浮起笑意,“难道,姑娘想在长亭再陪我们喝一杯?”
“喝你娘的头!”那女子艳红的樱唇吐出秽语。“姑奶奶这次是喝你的血!”
钱九命冷冷一笑,“罗绮萍,你虽然是雪岭四夜叉中的老大,但武功么也不见得有何过人之处,想吸他的血,起码也要经过我的同意。”
罗绮萍格格一阵娇笑,“阁下不愧是‘夺命金钱’,仅见过一面就能认出,佩服!不过,今天你也难逃一死。”
“夜叉是什么东西?”榆木疙瘩忽然歪着头问康宁。
“夜叉不是东西!”康宁应了一句。
“混蛋!你才不是东西!”罗绮萍悖然大怒,冲康宁大声吼叫。
康宁并没有生气,依然笑着,问:“你的脾气太坏了,脾气坏的人模样也会变丑。喂!你的姐妹呢?她们有没有来?”
“她们都在我们的身后。”钱九命叹口气,他知道遇到了麻烦的事。虽然,自己并不惧怕“雪岭夜叉”中的任何一人。但是,要想保护康宁和榆木疙瘩,那就难了。更何况,还有黑五在她们手中。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居然有八个人,除了雪岭夜叉中的罗绮湘、罗绮红、罗绮翠外,还有五名浓眉虬髯的劲服汉子,腰间鼓着,显然是藏着兵器,却不认识。从五人高耸的太阳穴上,可以看出是内外兼修的高手,钱九命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罗绮萍扭着水蛇腰缓缓走出长亭,笑吟吟地道:“钱九命,就算你有通天之能,今天也是插翅难飞!”
“未必!”钱九命冷冷吐出这两个字时,凶悍的本性开始迸发,遇到危险时本能使他变得镇定而冷漠。“凭你们九人想杀钱某,恐怕会很困难!”
黑五叹了口气,“钱兄你错了,她们还有第十个人。倘若小妹不是遇到‘杀手五十八,斩人如斩麻’此人,又怎会被擒?”
钱九命脸色变了变,乌黑的眸子里射出冷冷的光芒,“薛五十八,既然你在此地,就出来吧!”
“哈哈哈”随着一阵大笑,一五旬左右的紫包老者如鬼魅般出现在长亭内,一双金鱼眼闪着和善的笑意,“钱九命,在年轻一辈中,你可算是最特别的一个,老夫很欣赏你杀人的手段。可惜,今天就要死。”
钱九命审视着薛五十八,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一团和气商人打扮的人,居然是金牌杀手中第九名的杀手,闻言哈哈一笑,“钱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个‘死’字吓不倒我。”
罗绮萍冷笑了一声,“你可以不怕死,可惜的是,这丑八怪、傻小子和这小丫头将陪你一起死了,这么多人陪你共赴黄泉,真是件很幸运的事!”她早就了解了钱九命,是以用这番话打击他的信心和勇气。
钱九命最怕也最不愿意的事,那就是有人陪着他去死,更何况他们都是自己的朋友,话还没听完,脸色已经变得苍白起来。
“钱兄,不要上了她的当!俗话说:一夫拼命,万人难敌,无论结局如何,都要拼一下,未必会没机会。”黑五急忙提醒他。
“如果你再多说,薛某人一定先送你上路!”薛五十八喝道。
“是吗?”黑五一脸不屑,“本姑娘提醒你,江湖中姓黑的人并不多!”
“那又如何?”薛五十八的金鱼眼翻了翻,淡淡地问。片刻又道:“就算你抬出‘不死邪神’黑宝三也没用,他年事已高,能否活着还不知道呢。”
黑五冷冷一笑,“不要忘记!他老人家有七位嫡传弟子,徒孙更是不计其数。”
薛五十八轻轻转动手指上的戒指,缓缓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可是你知不知道,黑宝三的七位弟子中,张南北、高南通死了,皇甫天南疯了,胡南归隐遮江湖三十多年,恐怕骨头都已腐烂了。据说黑宝三与其关门弟子一起失踪的,到现在也有三十余年了。另外,战布衣和铁龙则是我们的朋友。黑五姑娘,这样你知道了如此多的秘闻,应该满意了吧!”
“……是的。”黑五呆住了,苦笑着道:“是该满意了。”
此时,远处走来两个人。一位白发苍苍的布衣老者在一浓眉阔目的少年的搀扶下,缓缓来到长亭边。那老者年纪在八旬开外,眉毛都已经变白了,边走边咳嗽,喘着气开口道:“松儿,爷爷累了,我们到亭中稍歇一下再走吧!”
“好的。”那青衫少年应了一声,搀着老者就要进长亭。
黑五一见,急忙喝道:“喂!你们没看到这里已经有人了吗?离我们远点儿,不要妨碍我们送行。”
那八旬老者笑呵呵地道:“小姑娘,这十里长亭每个人都能来,都在此地饯行。如果是春天,这里到处都是人,谁也妨碍不了谁的。”
黑五气得眼珠鼓了鼓,心道:真是老眼昏花!忙大声道:“你没瞧见我们人多么,赶紧走!”
“走?”薛五十八笑笑,“他们既然来了,又怎能走?要怪只能怪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黑五暗自叹息,知道这一老一少已无法脱身,“薛五十八,听本姑娘良言相劝,少造杀孽。否则,你会后悔的!黑宝三前辈总会有正派的徒子徒孙,你若敢动我一根毫毛,他们不会放过你!”
薛五十八仰天大笑,“薛某尚且不惧黑宝三,又怎会害怕他的徒子徒孙?你们都得死。”
“我们刚到,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请不要牵连无辜。”那少年似乎很吃惊。
黑五见他只说不动,急忙道:“那你们为何还不走?”
“走?他们还能走吗?”罗绮萍说完,白嫩的手掌做了手势,长亭周围突然出现了数十名劲服汉子。“谁若想离开长亭,格杀勿论!”
八旬老者道:“老汉年事已高,本就离死不远。诸位大侠,老汉孙儿年幼,让他走吧!”
罗绮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齿白唇红、浓眉阔目的少年看,春心不由荡漾起来,竟淫荡地笑了起来,“你这老家伙走还可以,他却不能走!年纪虽然不大,身材蛮结实的,模样也很俊俏,他的血一定味道不错……”
薛五十八干咳几声,打断道:“少说废话!先用老夫教你的剑法,去试试‘夺命金钱’的份量,这是你提高剑道的机会!”
“哟,吃醋了?”罗绮萍边说边飞了个媚眼,娇声娇气地又道:“好!你可要多指点!”话音一落,突然一跃而起,同时抽出宝剑凌空扑向钱九命,出手前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钱九命毕竟是杀手,对付杀手的突然袭击也是司空见惯,一见罗绮萍身形微挫,就已明白了她的动机,连想也没想随手拔出公孙幽兰赠送的宝剑迎了上去。
就听两柄兵刃“乒乒”相撞,顷刻间,钱九命和罗绮萍已交手十余招。
罗绮萍轻功不错,又加上薛五十八的数目指点,剑法造诣大有进境,到第十七招式已完全占了主动,逼得钱九命连连招架,左支右挡。“踏离官、退巽位、转兑位、魃魉三剑。”薛五十八出言指点。罗绮萍依言行去,一剑刺中钱九命的眉头,另一剑划破其肋下长衫,所幸没有伤及皮肉。
“笨蛋!第二剑反削要迈大步,才有可能刺出第三剑!”薛五十八跌足大叫。
罗绮萍边进攻边道:“人家初学乍练嘛,干吗这么凶?快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呸!”黑五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脸!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
薛五十八嘿嘿怪笑几声,“丑丫头,老夫只是一个杀手,并非是什么英雄,也不想做什么英雄。如果你有本领,也可以点招给钱九命,谁胜谁就可以活命,这点还不明白?”
杀手的目的,只求杀人保命,根本没什么规矩。黑五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以她的武功,又怎能指点钱九命?
“钱兄,听仔细了!”康宁忽然大叫起来。“越是凶险的一剑,必是死剑。生剑、死剑,生死相循。既所谓的每一剑起点和终点。看清楚生死转换之间,用尊剑既无惧生死之勇攻击,循环出剑。你也就做到起无际而终无痕了。”
钱九命听得一清二楚,不禁茅塞顿开,身形闪动中,见对方剑斜斜劈来,挺剑顺势削向罗绮萍的手腕,脚趾微一用力侧身冲上。罗绮萍见对方险中出剑,急忙手圈转,想封住攻式。就在两剑似触非触之际,钱九命突然身形一躬,手中长剑陡然下沉三寸,一压剑柄,剑尖抵在了罗绮萍的心口窝上。剑尖的冰凉和胸口的刺痛,令罗绮萍身形缰住。
这一变化太过突兀,在场的所有人不由怔住,均没想到处于劣势的钱九命,会在瞬间打败了对手。
※※※
□胡南归“薛五十八,用罗绮萍换他们的命!”钱九命边说边慢慢挺直了腰板:“只要让他们离开,钱某自会把命留在此地。”
薛五十八沉吟片刻:“钱九命,你应该知道组织的规矩,只要能杀了你,是不惜一切代价的。不过,罗绮萍可以换你们两人的性命!”
钱九命皱皱眉头,目光从黑五的脸上移向康宁和榆木疙瘩,复看看白发苍苍的老者和其孙儿,一时间沉默无语。“那老丈祖孙与我们无关,让他们走吧。”黑五说道。
“你……”钱九命沉吟着,盯着榆木疙瘩,似是在询问,又似是迟疑不决。
忽听得那少年问:“爷爷,他们为什么会杀人?难道不怕王法了吗?”
只听那白发老者叹口气:“因为他们都是杀手,都是江湖之中的亡命之徒!”
“可是……”那少年似乎困惑不解,又问:“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又为何杀了我们呢?”
那老者点点头,“因为这些人自恃武功在身目空一切,所以才不讲道理,特别是有一个在江湖中,被称为‘薛王八’的杀手,心狠手辣,奸滑无比,而且六亲不认,杀人就像我们砍麻一样干脆、利落。据说,此人练有一手‘鬼迷十三剑’剑法,也是当世著名剑法之一,十分了得。不过,此人唯一的缺点是好色!”
“哦!”那少年点点头,“也只有好色这一点,他才象个人。”
薛五十八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祖孙俩,右手缓缓伸进掖下。他的宝剑就藏在那里,只要剑一出鞘,两根麻杆立刻就会倒下。就在他的手刚刚触及剑柄,忽听那老者笑着说道:“松儿言之有理!日后若遇到此人,一定千万小心在意。对了,若破此人的剑法并非很难,但也只有一种办法!”听到这里,薛五十八脸色变了,心知遇到了高手。
“什么办法?”那少年又问。
老者手抚银髯,笑道:“此‘鬼迷十三剑’剑法以诡、奇、幻、快、狠见长,方位变化莫测,缺点是变化太过复杂!”
“这也是缺点?”少年困惑不解。
“当然是!任何一种剑法若变化过多,其势、其气、其力、其神、其意及其锋芒,必然大大打折扣,短而微小。若有人使用霸王枪、开山斧、枣阳朔重兵器,以万钧势攻击,此剑法自然不攻自破,既便是功力相当,杀此人也不会超过百招!”
“松儿明白了!”那少年连连点头,“这就是爷爷常提的以巧胜拙的武功!”
祖孙俩的对话声音不太大,却足以使当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薛五十八更是震惊万分,一双鼓鼓的金鱼眼打量着老者,却感到十分陌生。正狐疑间,忽听罗绮萍尖叫一声,有血渍自其衣服内渗出。“薛五十八,钱某绝不食言!只要他们离开,任凭你发落!”钱九命坚持道。
薛五十八盯着钱九命,嘿嘿一笑:“就凭你也配和老夫讨价还价?告诉你们,今天谁也不能生离此地!”
“薛……王八!”罗绮萍闻听不禁叫骂起来:“你居然连姑奶奶的命都不要了,你这个该死的混蛋王八蛋……”
“住嘴!你这个贱货!”薛五十八悖然变色,喝道:“老夫何等身份,光允你指责?况且,组织的原则一向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不过……”话音一顿,他忽然跃入旁中,一把提起黑五:“用这丑丫头和罗绮萍交换,否则……”
钱九命皱皱眉头,他知道若不答应薛五十八的条件,黑五的性命立刻不保,杀手的作风他十分清楚。现何况雪岭四叉在杀人蜂中的地位,本无足轻重,遂叹口气:“好吧!”虽然答应了,钱九命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薛五十八这样做的含义。以他的武功想杀长亭附近的人,简直易如翻掌。想到此,钱九命的手不由握紧了剑柄。
忽听那老者的声音:“松儿!你一定要记住,做人不能有任何缺点!”
“做人怎么可能没有缺点?”那少年笑问。
“哈……”老者爽朗地笑了:“做人当然有缺点!爷爷说的无缺点,是指心中无缺点!”
“松儿更糊涂了!”那少年连连摇头。
老者叹口气:“譬如说,有人用剑在爷爷脖子上时,你能心中不慌不乱,不急不躁时,你心中的缺点就很少了。再比如爷爷被人杀了,你能不悲痛于色,不意气用事并泰然处之,冷静地去做最该做的事时,你心中就几手没有缺点了。”
那少年呆了呆,“爷爷不会死!”
“傻孩子!”那银髯老者笑了,语重心长地道:“谁也会难逃一死!无论是谁,都会有遇到杀人死亡的时刻,重要的是要看透一个‘死’字。佛经有云:佛性不生不灭。既然面对的是一件谁也躲不掉,谁也无法避免且迟早要遇到的事,就不应看得过重。”
“但是,松儿做不到!”那少年垂首道。
那老者慈祥的目光注视着钱九命,似是自言自语地道:“你做不到没有关系,只要有人能想到就足够了。”
听到这里,钱九命浑身巨震,只觉心头一片开朗。流星赋中有多处提到“死”字,岂非正是这种含义?流星剑法的剑意,不正是随意和无形无迹?
难道,这年迈的老者,竟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他又怎会了解《流星赋》?
正狐疑间,黑五走了回来。“多谢钱兄!”钱九命微微一笑,示意她到自己身后。
薛五十八见罗绮萍走回,缓缓迈出了长亭站在不远处。“钱九命,看样子你刚学了一种剑法,就让老夫见识一下有何高招?”
钱九命冷冷一笑:“也好!钱某也正想领教金牌杀手中人的绝学!”话音一落,他的手指握紧了剑柄,腰杆一挺,斜提着宝剑,很安静的站立,凝视着对手。他的姿式很自然,也很随意,与以往对敌的姿式完全不同。
就那样随便地沉着,好像他的面前没有对手一般。
他居然是用这种姿态,去面对金牌杀手排第九的薛五十八。
忽听那皓发老者说道:“松儿,记不记得爷爷曾和你提起过的流星剑法?”
“记得!您还说它是当世最神秘的也是最具威力的剑法!”那少年应道。
“嗯!”那老者点点头:“流星剑法中有一招天下无敌的剑法:千锋一剑。此招的威力之大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这世上也绝不会有人能躲得过!”
“千锋一剑!”松儿惊呼一声,动容道:“那后面的‘天外流星现’岂不是更加厉害?”见爷爷点头,自言自语道:“爷爷也不能么?”
“唉!”老者重重叹口气,环视着周围的人,缓缓道:“爷爷一直想见到那一招,可惜活到八十有四,也未能如愿。在跟师父学艺时,曾听恩师提起过此剑法和《流星赋》,并说此剑法极难修炼。四十年前,卧龙山庄就因为此篇词赋而导致被毁的结局,死的江湖人物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唉!爷爷当年只看到了结束后的凄惨的情景……”
“这就奇怪了!”那松儿挠挠头皮,“难道卧龙山庄庄主没练成流星剑法?”
老者叹口气:“没有!卧龙山庄康庄主一身武功已至化境,根本不屑去练。至于不练的原因却无人得知了,可惜,一代英豪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难道,没有人见过流星剑法是如何施展的?”那松儿问。
老者点点头:“的确如此!但是,曾听恩师说过,此剑法无招无式,随意而施,能克制天下所有的剑法,还说能领悟到随意二字,就已登堂入室了。施展之际越是随意,威力越大。最古怪的就是遇弱不强,遇强不弱,总能有千变万化的剑招克制对手。”
松儿神往地叹道:“若有幸目睹的话,也不枉此生了。”
老者忽然仰天大笑:“松儿,你的确很幸运!你可看到那斜提宝剑的年青人了?只要他们一出手,你就会亲眼目睹流星剑法的风采。”
“真的?”松儿惊呼一声。
老者庄重地点点头:“爷爷阅人无数,绝不会走眼!”
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说给众人听的。
薛五十八脸色阴沉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但他的手心却在冒汗。这番话换做另外一人,可能没什么影响,但是他不同。也许,世上没有人见过此剑法,也可能只是一段传说。但是,他却知道,这绝对是真的!当他刚开始学‘鬼迷十三剑’时,其师门备忘录中记载:流星剑法是吾门唯一克星,后人遇之,切勿交手云云。
现在,薛五十八渐渐没了把握。甚至,信心也开始动摇。做一名出色的杀手,没有把握的事,是绝对不会做的!他望着钱九命,渐渐发现随意中隐含了无穷杀机。
难道,钱九命真的练成了传说中的流星剑法?还是……
薛五十八复将目光移向那老者:“请教老丈尊姓高名?”
银须老者笑了笑:“阁下对家师尚且不放在眼里,老夫贱号又何足道哉,还是不提也罢!”
薛五十八心中一动,暗道:莫不此老是“不死邪神”的弟子?若是,那么他说的极有可能是真的!对了,何不让“雪岭四叉”一试?一来可探知此祖孙俩的底细,二可试出钱九命是否真的练成流星剑法。一念至此,冲四姐妹中施了个眼色。
“雪岭吸血叉”中的老二罗绮湘对“不死邪神”了解甚少,更不曾听闻流星剑法,一见他的眼色,就走了上来:“一个走路都需人扶的糟老头和一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就算有个神仙师父,今天也难逃一死!”
“未必!”那少年冷冷说道。
罗绮湘格格一笑:“哟!好大的火气,姑奶奶吃柿子,一向专捡软的!”话音未落,身形闪动中,尖尖五指拂向少年的肩头。那少年冷哼了一声,心知她想试自己的武功路数,身子不动,右手疾抬,剑指横切对手的脉门,这是一招最普通的“二郎担山”,几乎每个江湖中人都会使用。唯一不同的是,少年是以指代剑。
一旁侧立的老者忽然冷哼了一声,疾速伸手抓住少年衣衫,向怀中猛然一拖,硬生生将向后拉了三尺。这一抓一拖,快若闪电,完全不象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
“爷爷……”那少年叫了一声,头上便冒出冷汗。因为他忽然发现,罗绮湘的脚刚刚落地,罗裙飞舞尚未落下,这一招“裙里脚”若踢上,松儿非立时丧命不可。“好一个无耻阴毒的女子!”老者怒道。
薛五十八瞧在眼里,不由眉头一皱,心中暗道:看来老者武功不错,若想解决此事,只有一拥而上,杀他个首尾难顾,伺机除去老者和钱九命。一念至此,沉声喝道:“解家兄弟,杀了那丑丫头和那呆头小子,连那小女孩也不要放过!罗氏姐妹杀了这一老一少!”
话音未落,一劲服汉子扑向康宁,一把擒住康宁右手脉门,反转到其背后,左手小臂圈转勒住他的脖子,右膝顶住其后腰用力一拽。这一招是山西解家擒拿手绝招之一,名曰:锁魂扣。只要对手向后一仰,左手请回扣住下颌,两臂向中间使力,瞬间便扭断脖子顿时丧命。不料,康宁竟纹丝不动,令那汉子大吃一惊。“康某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却有力气,要摔到我还不那么容易!”康宁很吃力地说了一句,他的脸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突起,呼吸急促。
黑五大吃一惊,刚想上前解救,却被另一名汉子拦住。几招过后,她已是险象环生,不禁急得大呼小叫,却无可奈何。祖孙二人则与罗绮湘、罗绮红交上了手。钱九命刚想动,却立刻被薛五十八杀气笼罩,心中直骂也无计可施。
小榆木疙瘩见状,不禁大叫:“大坏蛋,快放开康大哥!”说着,转身过去伸出小手推那汉子。那汉子心中火气,抬腿一记“穿心脚”踢向小女孩的心口,想一脚踢死她。就在他的脚刚刚抬起,那汉子忽然看见一只钵盂大小的拳头出现在眼前,并在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拳头来得极轻、极快,更象是恒久的古代,就有这拳头摆在那里,等着他的脑门出现。
这汉子站在康宁右侧身后,右手扣住他的脉门,周围除了矮小的榆木疙瘩外,再无第三人,是哪里来的拳头?他刚想到这里,突觉颅内轰然一声便失去了知觉,一只脚伸出也没了丝毫力气。这只脚却被扑过来的榆木疙瘩抱个正着,她使劲一拦:“大坏蛋!快放开……”话没说完,那汉子已仰天摔倒地上。这一下,反倒使她愣了,怔怔地道:“他……他被我拉倒了?”那神情简直惊讶万分。
康宁揉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道:“榆木疙瘩好大的力气,他差点要了我的命!”
榆木疙瘩醒过神来,狠狠踢了那汉子三脚:“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不料,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余下的三名汉子惊奇万分,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上前扶那人,突然惊叫道:“啊!解四第他……他死了!”
这一声惊呼,令在场的所有人大吃一惊。薛五十八用杀气逼住钱九命,无暇分神观看,但这一声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震惊不已。解家擒拿手名震武林百余年,虽然算不得绝顶,但是在江湖中也算是佼佼者,解四怎么死了?是谁下的手?
“他……他被我摔死了!”榆木疙瘩惊惧地说道。
“不对!”康宁揉着被勒痛的脖子,一边咳嗽一边又道:“他勒我脖子时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把自己累死了!”
身怀武功的江湖高手,还能累死?
另一边交手的祖孙俩已将二夜叉点了穴道,那老者听完不禁气乐了,刚要开口,忽见解三拧身跃入半空,知道要偷袭康宁,不由大呼:“年青人,小心暗算。”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就见那汉子身子在空中变爪为掌,挟着万钧之势奔向康宁的背心。就在快击实的一瞬间,就见康宁伏下身掸榆木疙瘩胸前的泥土。立时,这一掌落空了,倒是解三反应敏捷,亦没料到会有此变化,收势不住压在康宁身上,顿时,三人如叠罗汉般摔倒雪地上。
这一下,引得观战者哈哈大笑起来。
就见康宁用力翻了个身,将解三掀到一旁,扶起榆木疙瘩检查有没有受伤。颇令人奇怪的是,解三居然匍匐地上一动不动。
身材清瘦的解二心中生疑,忙上前抱起解三。正在这时,只见榆木疙瘩揉着摔痛的屁股踏上一步,骂道:“大坏蛋,我踢死你!”说着,抬起脚揣在解三心口窝上。
更令人惊奇的事发生了,就听解二闷哼一声,抱着解三仰天摔倒地上。与此同时,两人的七窍内同时流出殷红的鲜血。
“啊—”榆木疙瘩大吃一惊,“康大……大哥,我真的……一脚踢死俩!”
一直观战的解五一见,不由悲由心生,哭道:“二哥、三哥、四哥!你们……怎得就这样去了……”
与黑五激斗的解一闻听,心神一分,被黑五一招“春风绕柳”击在肩头,吃痛大呼一声,倒纵三丈开外,跑过来观看。
“你们欺人太甚!”康宁站了起来,大喝道:“想我康某,跟师父学艺多年,力能举百斤青石,掌能断青砖屋瓦……”
“呸!”解五一擦眼泪,打断话题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解五今天不杀你,誓不为人!”说着,自衣襟下抽出独门兵器七节鞭,拧身扑了上去。
康宁一见,忙伏身捡起一截枯枝,喝道:“你拿兵器,康某也不怕你!”说着,劈头盖脑还击。只听“嚓”的一声,那枯枝已断成数节。
解五冷哼了一声,手腕一震,七节鞭倒卷缠住了康宁的手腕,振臂用力一拉,已将康宁拽飞而起。
黑五大吃一惊,欲救已然不及,远处那老者心下叹息:这少年必死无疑!被人一拽而起必是没有学过武功,看来是另有他人暗助。
正在这时,就见康宁与解二撞在一起,两人同时摔倒在雪地上。那老者忽然一惊,凭解二的武功,竟然会出现这样的错误?他凝目四下扫了扫,见周围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不想暗道:难道,是老夫看走了眼?
康宁摔了几个跟头,才哼哼呀呀地爬起来,揉着摔痛的地方,呲呀咧嘴的道:“好厉害的七节鞭,来来来!你起来与康某大战三百回合!”说着,摆了一个架式。
那架式笨拙得简直令人喷饭,同时又在奇怪,解二怎会让这人撞上,他为什么不站起来?
“二弟,杀了这……”肩头受伤的汉子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惊奇地发现,解二的嘴里流出血迹。就在一愣间,松儿突然一抬手,一枚暗器无声无息地钉入他的脖子,连话都没说完,就已毙命。
黑五颇觉不妥,道:“这位少兄,你用暗器的方法,似乎有欠光明!”
“小姑娘,那你认为怎样用暗器才算是光明?”那八旬老者笑呵呵地问。
康宁道:“听人说,用暗器之前要大喊一声‘着法宝’或者‘打’之类的,是不是该这样才算?”
松儿笑了,“如果这样做,就不是暗器!”
“松儿言之有理!”老者笑着直点头。“暗器,本身就是偷偷地,趁人不备而发制人死地的武器。否则,又怎么称之为暗器呢?”
黑五不禁瞠目结舌,却找不到辩驳的理由。忽听老者高声叫道:“薛五十八,你的手下解家五兄弟已经死了,还有二叉也在老夫手中,不要打了,老夫想和你谈谈。”
薛五十八眨眨金鱼眼,缓缓后退一步。“老先生有何指教?”他之所以前倨后恭,主要因为这次计划基本告破,解氏四兄弟神秘之死,亦证明对方另有高手潜伏。若在执行下去,恐怕会败得更惨。
只听那老者道:“老夫想让你捎句话回去,告诉你的组织收敛一些,少造些杀戮。否则,老夫绝不会袖手旁观。”说完,伸手解了二叉的穴道。
薛五十八叹口气,“这很简单!不过,在江湖之中管闲事,岂码要有足够的本钱,老先生至少要报一下名号,薛某也好有所交待。”
老者哈哈大笑,“也罢!俗话说无威不足以立信!”说着,抬头扫了一眼,手掌轻轻一挥,丈外的一株杯口粗细的松树,忽然折断。
薛五十八脸色变了,他认得这一手武功。
“不死邪神”黑宝三的“掌刀”,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听那老者缓缓道:“老夫便是胡南归!”
原来,此老者竟是“不死邪神”黑宝三的嫡传弟子胡南归。薛五十入干咳几声,“胡前辈,薛某记下了!”说完,示意三叉扭头就走,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胡南归轻描淡写的一记“掌刀”,他自认不是对手。在江湖中,能以活得长久,就要知难而退。
留住命,比什么都强!
黑五望着一行人消失的地方,叹道:“薛五十八名列金牌杀手第九位,果然很识时务。”
钱九命忙抱拳施礼,“多谢胡前辈仗义援手,解了此劫!”
“年青人,是你自己帮了自己,用不着谢我!”胡南归摇头笑道。
松儿道:“爷爷,既然钱大侠的流星剑法能克制薛五十八的鬼迷十三剑,为何不就此杀了他,为江湖除害?再者,您不是一直都想见识一下流星剑法的威力吗?”
钱九命苦笑道:“在下哪里能使得出!”
“唉!”胡南归长叹一声。“老夫知道你绝对施展不出‘流星一剑’,不过—”他把目光移向康宁,一双眸子里突然精光闪烁,“这位少侠如何称呼?好像,你对流星剑法了解颇多?”
康宁眨眨眼睛,“在下康宁,对流星剑法一说尚属初闻。胡老先生久历江湖,阅历丰富,却没想到居然会用流星剑法,佩服!”
胡南归苦笑一声,“老夫如何会用流星剑法?四十年前,老夫自恩师口中听闻过,并曾推敲过其中词句,故此老夫能说上一句半句的。如果不是你提醒钱九命而触动了记忆,老夫也不知他会用此剑法!”
听到这里,钱九命心中一动。难道,公孙幽兰与康兄密谈二个时辰之久,会是指点他此剑法不成?忽听康宁问:“胡老先生,令师可会用流星剑法?”
“唉!”胡南归叹口气。“恩师哪里会用此剑法?”
“那么,令师又如何会推敲其中词句?”康宁又问。
胡南归长出了一口气,“恩师有一挚友,乃是卧龙山庄庄主康如龙,他老人家是自康庄主口中得悉的。当年,康庄主获得《流星赋》后,曾与恩师共同参研过。可是,此二人都是当世武学宗师,所领悟到的又截然相反,反而闹了个不欢而散。后来,老夫跟随家师远赴塞外助拳,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回到中原,才知道卧龙山庄被毁,康庄主死于非命,而《流星赋》……”他忽然沉吟了一下,又道:“那篇词赋也下落不明了。没想到,竟会在此地出现!但是,老夫知道,我们没人是薛五十八对手。假若再过几年,钱少侠剑术精进,要杀此人也就易如翻掌了。”
“所以,钱某才感谢胡前辈解围”钱九命施礼道。
胡南归连连摇头:“非也!非也!倘若你根本不了解流星赋,并已登堂入室,也绝对吓不走奸诈阴险的薛五十八。否则,我们几人都会命丧这十里长亭。”这句话把几个人说愣了。
榆木疙瘩忽闪着眼睛,“老爷爷,你的手一挥就砍断了一棵树,再挥一下杀了薛五十八不就行了。你那么厉害,谁还有本领杀了我们?”
胡南归笑了,饱经风霜的脸上浮起一股苍凉之色,“四十年前的老夫,若杀现在的薛五十八,至少也得百招开外。现在,百招之内死的却一定是老夫!江湖之中能人辈出,就象今日神不知鬼不觉杀死解家兄弟的人,其身手高的超乎想象……”
“难道,不是榆木疙瘩踢死的?”康宁插言道。
胡南归笑了,“就算她在娘胎里修炼,到现在也练不成杀死解家兄弟的武功。唉!此人的劈空掌力远达十五丈开外,简直不是人力所为!”
“难道,不是康大哥出的手?”榆木疙瘩问。
胡南归笑了笑,望着康宁的脸,“老夫很希望是他,那就能解释通了。可惜,按当时的情形看,是根本不可能的!”说着,做了一个反手身后的动作,“如果有人能在这种情形下出手,并击毙身侧后的,他一定不是人!”
众人均觉所言极是。
黑五问:“胡前辈,难道您杀不了薛五十八?”
胡南归缓缓点头,嗯了一声,“的确如此!时候不早,咱们就此别过,告辞!”说完,与松儿相携着走了。
这一老一少到底去什么地方?为何会恰好在此地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