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疙瘩抓着黑袍的手,黑如宝石般的眸子紧张地注视着那扇开启的石门。只见里面居然布置的非常精致纤尘不染,石壁上张贴着几幅字画,字体铁勾银划,书写工整流畅。居然还有几盆不知名的花草,鲜翠欲滴,生长的正旺。
石室正中没有放着桌椅,只是放着一个长几,上面摆放着四样精致的小菜,仍然冒着热气,一阵阵香味飘了过来。
曹苍鹰就坐在长几的对面,硕大的脸孔上带着微笑。那种神情不象是等待决斗的对手,更象是等待一位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
“年轻人果然胆色过人,来!先喝一杯我们再打不迟!”曹苍鹰见黑袍出现在石门口,嗡声嗡气地说着,并用手一指他对面的长几下的座垫。
黑袍似是犹豫了一下,便牵着小榆木疙瘩的手走了进来,身后的石门又悄无声息的关闭了。黑袍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长几边,坐在座垫上。曹苍鹰见他坐了,微微一笑,大手一指面前的四样小菜,“这四盘菜中有两样是重叠的,你可以任选两样!”
“左面两盘!”
曹苍鹰闻听伸手一推,就见其中一盘“刷”地一声,在长几上滑过来,在距长几边缘一掌宽的地方突然停下了,汁水未溢。接着,另一盘也滑过来,在同样远的地方嘎然而止,摆得很整齐。榆木疙瘩何曾见过这样的功夫,不禁惊叫了一声。
黑袍沉默不语,黑巾内的眸子一直注视着对面的曹苍鹰,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被他显露的这一手功夫惊呆了。只见曹苍鹰伸出从几下取出一坛酒,慢慢打开泥封,又从几下取出一只大海碗,再慢慢斟满。他的动作很慢,也很沉稳,让人感觉到那种如山岳一般地气势。他那只大手端起酒碗,眼睛盯着轻轻晃动的酒,缓缓说道:“酒这东西用少了,还不如不喝。喝多了,却容易坏事。有人醉酒后,总喜欢把罪责加在酒身上,真是愚蠢之极!其实,酒本身只能是酒,不存在什么好与坏,好坏完全取决于饮酒之人!”
曹苍鹰一顿,又道:“年轻人,你的几下也有酒和碗筷!”
黑袍一语不发,慢慢取了出来,也与曹苍鹰一样慢慢倒酒,慢慢举起,动作也很沉稳。灯光就在碗中跳跃,他只是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喝的意思。
曹苍鹰慢慢喝净碗中的酒,却见黑袍仍然端着没有喝,遂笑道:“年轻人,你可是担心酒中有毒?”
“酒中有没有毒,在下用眼就可以看得出来!”黑袍淡淡说着,说完了才慢慢将酒一饮而尽。
曹苍鹰哈哈一笑,“老夫在江湖中排名第二,和你约斗,又怎么会下毒呢?年轻人,再品尝一下老夫的厨艺,这两道菜的色香味,绝不逊色于大内御厨的手艺!”
“大哥!”榆木疙瘩闻着那诱人香味,咽了口唾液说道:“我……我饿了!”
黑袍缓缓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手里,“我为自己准备了牛肉,却还没有用上,既然你饿了,就吃吧!”
“我……我想吃菜!”榆木疙瘩的眼睛没从那两盘菜上移开过。
黑袍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曹苍鹰,闻言道:“这是曹前辈精心为我准备的,我可以吃,但你却不能吃!”
“为什么?”榆木疙瘩不乐意了,小嘴噘得老高。
黑袍叹了口气,“因为,我不敢肯定这菜里有没有毒,特别是无色无嗅的散功之毒!”
“年轻人!”曹苍鹰哈哈大笑了起来,“就凭你,也值得老夫用散功之毒么?”
黑袍冷冷一笑,“嘿嘿!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在下可以冒险,却不能让小榆木疙瘩冒险!”
“唉!”榆木疙瘩叹息了一声,“现在,我闻到牛肉的香味了!”说着,接过了那油纸包。
就听曹苍鹰哈哈大笑了起来,“菜是阁下自己挑选的,如果你怀疑里面有毒,不妨再换回来就是!”
黑袍冷冷说道:“在下不是怀疑,而是敢肯定菜里有毒!”停顿了片刻,“以公孙平海和楼重天的阅历,都能被曹前辈下毒,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曹苍鹰冷笑连连,拿走筷子在两个盘内各夹了一点菜吃下去,然后将那两端菜推到了黑袍的面前。那两盘菜停在前面两盘菜不到一寸远的地方,显示了他极高明的手法和武功。
黑袍仍然沉默了片刻,才道:“在下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只喜欢喝酒,而不喜欢吃菜,只好辜负曹前辈的好意了!”
“想不到黑袍是个胆小如鼠之辈!”曹苍鹰哈哈大笑了起来,“难道,你也没胆量赌一赌?”
黑袍忽然笑了,“在下尊重勇气,但更尊重生命,为了让自己活得好好的,在下必须慎之又慎!”说着,一举手中的筷子,“菜里也可能没有毒,但假如将筷子在药水里浸泡一下,也能让在下中毒!”一边说一边伸出筷子到盘里夹起了菜。
“大哥!”榆木疙瘩叫了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你既然怀疑筷子有毒,为什么还要用?放下!”
“好吧!”黑袍又将菜放下,将筷子复放到长几上,“曹前辈,你认为一定能令我中毒,所以一定精心布置了一切,但是,你所用的这点毒,对我来说是奈何不得的。在下放下筷子,是因为真的只喝酒而不喜欢吃菜的。”
曹苍鹰突然又是哈哈一阵大笑,半天才道:“年轻人,你虽然谨慎小心,却还是着了老夫的道了,你在喝酒的时候,海碗边缘上的毒已经进入了你的肚腹,你刚才用手摸筷子的时候,那种毒也通过你手上的皮肤渗透到你的身上了。半个时辰以后,毒就会发作。”
黑袍默默地坐着,反应很淡漠,“依现在曹前辈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应该会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依前辈在武学方面的成就和机智来说,想打败在下是完全可能的,你本没必要这样做。可惜,你做了,这令在下明白了一件事!”
“你……你明白了什么?”曹苍鹰怔了怔,讶然问道。
黑袍冷笑连声,“你已经丧失了信心和勇气!”
“是吗?”曹苍鹰仰天打个哈哈,“年轻人,你错了!老夫告诉你,在江湖之中杀人,用武功或者用毒,本身都是杀人,这没什么区别!”
黑袍苦笑一声,“不错!是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今天到此,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曹前辈!”
“说吧!老夫一定答复一个将死之人的任何问题。”
黑袍缓缓说道:“在下刚才与斩月大师比武之时,前辈一定很仔细地看过了,我们在比武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想必也听到了,关于卧山庄和庄主康如龙的事,斩月大师说他远不如前辈知道的多,所以……”
曹苍鹰听到这里,不禁直皱眉头,“你为何想知道那些陈年旧事?”
黑袍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小榆木疙瘩看看脸色狐疑的曹苍鹰,再看看沉默不语的黑袍,不明白二人为何会不再说下去了。
半响,曹苍鹰突然叹了口气,“老夫明白了,你想让老夫将知道的都告诉你。也罢,看在你快死的份上,就将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当年,老夫投身到卧龙山庄之时,得到康如龙庄主的器重和赏识,他视老夫为后一辈中的绞绞者,并多次亲自指点我的武功。老夫曾进入他练功密室十余次,但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唯一的物品竟然是一个蒲团。”
“前辈是说,康如龙的密室空无一物?”
“是这样的!”曹苍鹰点点头,接着又道:“康如龙没有一个亲人……”
黑袍打断了他的话题,“这一点在下知道,斩月大师说过的,前辈就不用在说了!”
“好吧!康如龙唯一有一件事很令人奇怪,那就是他每一餐都在密室进行,有时候他亲手做许多菜,也带许多的馒头。但是,每一次他都会吃得干干净净,好像天生就是大饭量之人!”
“前辈所说的许多,是多出多少呢?”
曹苍鹰想了想,“至少足够四五人吃的,有时候很令人怀疑,他一个人是如何吃得下那么多的东西的。老夫曾给他送过饭菜的,那间密室极大,却空空荡荡的,任何可疑的地方都没有,甚至连个老鼠洞也没有。”
“一个人饭量很大,能顶三四个人的饭量很正常,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错了!”曹苍鹰连连摇头,“一个人的饭量有大有小,这话不假,错就错在康如龙饭量并不是很大!有一次山庄宴客,我一直在观察他的饭量,看到他吃得并不是很多,老夫还故意劝过,他说吃饱了,与常人没什么两样!”
这一次,黑袍也怔住了,想了想才道:“以前辈看来,还有没有其它令人起疑的地方呢?”
“呵呵!”曹苍鹰笑了起来,“再就是流传江湖四十年之久的那个迷团了。当年,争夺《流星赋》的群豪撞击密室之门时,康如龙突然从里面杀将出来,背上却背着一个面孔惨白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的,却一脸病态。所有的人都知道康如龙密室只有一个人,却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多出一个小孩子,都大吃了一惊,也就在这个时候,康如龙突然大吼了一声,开始追杀围在密室门口的人……”
好长时间,曹苍鹰没有说话,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好长时间才又说了下去。“老夫敢打赌,从没有人见过那样凶猛的人,更没有人见过那样高明的武功。举手投足间毙一流高手如探囊取物一般,那只手犹如一把钢爪,老夫在远处亲眼看到他硬生生地抓出二十余人的心脏,还用拳将七人的头颅拍进胸腔……当时的情形,已完全不象是群豪围攻他,更象是康如龙在追杀群雄,背着那个小男孩在人群里左冲右突,由密室杀到庄门时,群雄死亡十之六七了,到处是死尸、鲜血和残肢。由于群雄知道他已经身中巨毒,所以一直穷追不舍,前赴后继……”
黑袍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插言道:“这时,楼重天夫妇突然出现,保护住摇摇摇欲坠的康如龙,紧接着,公孙平海夫妇也冲杀进来。他们四人联手将你们围攻的杀散赶退。那时,康如龙已经到油尽灯枯之境,便将小男孩和《流星赋》一并托付他们。四人带着那小男孩走了不久,又有一群神秘的人物杀进了庄中……”
“却恰恰晚了一步?”
“正是如此!”曹苍鹰连连点头称是。“后来,他们进入康如龙的练功密室,却均一无所获,没有人知道那个小男孩是从哪里来的,这也就成了江湖一大奇迷之一。后来,群雄也曾四下打探公孙平海和楼重天的下落,却没有查到任何珠丝马迹,只好不了了之。”
黑袍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么,康如龙所中的巨毒,是魏英所下,还是朱三娘子或者是毒蜘蛛?还是杜仲?”
曹苍鹰哈哈一阵大笑,不答反问,“你猜会是谁呢?”
“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黑袍略一沉呤,“应该就是你!”
啪啪啪!曹苍鹰听了鼓起掌来,连声称赞道:“聪明!果然聪明!想不到你居然会猜到老夫身上,而且一猜就中!”
黑袍叹息了一声,“其实,刚才前辈说到炒的这几样菜,绝不逊色于大内御厨,在下就应该想到,也只有厨师才有下毒的机会,而且也容易得手。试想,他自己的厨师应该是信得过之人才对,又怎么会想到信得过之人会突然加害于他呢?不过,在下真没想到,当年康如龙待你不薄,你却居然会恩将仇报!”
“你错了!”曹苍鹰鼻孔里哼了一声,“恩将仇报的,绝对不止老夫一人。试想如果不是人人都想占有《流星赋》,若大一个卧龙山庄又怎么会在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黑袍噗了点头,“我明白了,确切地说,你们都参与了。至少你的毒药,也是他们几个用毒的人给的。”
“不错!”曹苍鹰点点头,“当年,康如龙只是杀了杜仲、魏英,重创了朱三娘,而毒蜘蛛则靠他的蜘蛛轻功得以逃逸。”
黑袍接着道:“如果不是时间太紧,以康如龙的聪明才智,应该很快猜到下毒之人是你而不是他们。虽然他们也都参与了,但若没有你,这件事也不会成功。”
曹苍鹰点点头,哈哈大笑道:“猜到又能如何?老夫早就躲藏了起来,他即使是想到,一时之间也无法找到老夫,何况他那时毒发在即,还要护着那个小男孩,也没时间去找寻老夫的下落。”
“你说的没错!康如龙没有找到你,但在下却找到了。当年,你没有被康如龙杀掉,却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中!”
曹苍鹰冷笑一声,“你凭你?大话未免说得过早了一点,你看那口檀香棺材了没有?就是老夫替你准备的,等你毒发……”说到这里,他突然说不下去了,脸色一阵大变,看黑袍的神色,一点中毒的迹象也没有,“你……你居然会不怕毒?”
“哈哈哈!”黑袍大笑了起来,“在下为何不敢吃前辈所做的菜,就是知道你会在里面下那种无色无味的散功之毒!这件事,还幸亏斩月大师的提醒,否则,在下也会与楼重天和公孙平海一样,任你宰割了。”说完,伸手一推面前的那四盘菜,就见那菜盘沿长几滑了过去,停在了曹苍鹰的面前,滴水未撒。
四盘菜也排得非常正齐。榆木疙瘩一见惊喜地叫了起来,“大哥,你也会这种功夫啊!真厉害,这下我放心了。”
曹苍鹰脸色很阴沉,沉声说道:“想不到阁下比康如龙和楼重天等人聪明多了!”
“所以,在下很感谢斩月大师!”黑袍淡淡五笑,“还有,在下在听说四十年前,卧龙山庄发生的那桩血案时,就曾经问过一个人,他分析给康如龙做菜之人,就一定是下毒之人。当在下知道前辈曾参与了当年的事件,闻悉前辈有那种无色无味的散功之毒的时候,也就想到,你还会对我下毒,你想想在下还能上当吗?”
“哦!”曹苍鹰点点,牛一样的眼珠盯视着黑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黑袍叹了口气,“说实话,在下从没见过他的本来面目!”
“老夫不信!”曹苍鹰连连摇头。“那个人多大年龄?”
黑袍慢慢站起身来,“在下真的不知,前辈不相信在下也没办法。此外,在下很想见识一下前辈的成名拳法,看看‘金刚怒拳’到底有什么样的威力!”
曹苍鹰哈哈大笑,也慢慢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