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听有人在远处高声喊到,“是什么人想杀我的儿子?”话音一落,一个猎户打扮的五十多数的老者分开人群走了过来,却正是康宁的父亲康老爹。
常百胜在铁匠铺里伸出头来,“是……是孟浪!”
“孟浪?孟浪是个什么东西?”康老爹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守在老汉的家门口就说杀人,难道不怕王法了吗?”他走到康宁身边,示意儿子后退。但康宁只是后退了一步。
孟浪上下打量着康老爹,见他一幅猎人打扮,但神情间开合有度,神态自若,一时不明底细。
康老爹也上下打量着孟浪,“这位老兄,老汉的儿子不知何处得罪了你,你居然要杀他?”
孟浪狮目中流露出浓重的杀气,沉声喝道:“你儿子的朋友打伤了老夫的儿子!”
“哦?原来是这样!”康老爹扭头喝道:“混账东西,你的朋友为何要打伤……”刚说到这里,突然又扭回去,盯视着孟浪,沉声说道:“他的朋友只是打伤了你的儿子,你竟然想杀了我的儿子,这本混账你是怎么算的?”此语一出,立即引来一阵大笑声。所有人不但都对康老爹这句话叫好,更为他那种如康宁一般的举止叫好,均心想:真不亏是父子俩!
“老夫杀他又怎么样?”孟浪又气又笑,脖子一梗,“放眼天下,老夫想杀谁就杀谁,谁能耐我何?”
“啊呀?”康老爹大叫了起来,“你敢杀我的儿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还将老汉我放不放眼里?”
孟浪差点气得吐血,“无知愚民!这可是你自己找死!”他简直不敢想信自己的耳朵,天下居然还有人不知死活地和自己公然叫阵?当下狂笑一声,缓缓亮开了门户,“来吧!”
康老爹看了看他的姿态,不由得直皱眉头,“面熟!面熟的紧!”说完这句话,脸色突然没有了往日的笑容,阴沉的有些让人望而生畏。只听他嘿嘿冷笑数声,“我明白了!本来,老汉我极力地想忘记所有的仇恨,忘却所有的恩恩怨怨,但没想到还是找上门来了。我儿说得对,忘记仇恨并不等于消除仇恨!”
孟浪直听得一头雾水,“老夫不明白你说些什么!”
康老爹慢慢后退了一步,开始活动了几下颈部,又活动着双肩,然后道:“你应该记得四十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你的年龄与小儿相差无及,并参加了卧龙山庄的那场血腥屠杀。虽然事情过了那么多年,但老汉依然忘不了当时的情形,到处是死尸,到处是鲜血……”说到这里,他用手点指着孟浪,“老汉清楚地看见你屠杀那些无辜的庄客,手段毒辣,实在令人发指!”
“你……你是谁?”孟浪心中大吃一惊,他对于眼前这个猎户打扮的人,却感到极为陌生。
康老爹冷笑一声,“你当然不会记得老汉了!那时,老汉尚且年幼,而且还伏在伯父的背后,你又怎么会注意到我呢?”
“你……你居然是康如龙的侄儿?”孟浪惊奇地问。“也就是当年康如龙背上背负着的那个小男孩?”
康老爹点点头,“不错!”
远处的公孙幽兰与蓝衣互视一眼,心下暗道:康宁有那样高明的武功,却原来是昔年卧龙山庄的后人!
只听康老爹又道:“阁下一定还记得,在卧龙山庄的大厅之中,挂着一块金字巨匾,上面如隶书写着‘如龙在天’四个字,当年有许多人认为是伯父狂傲之语,其实都错了,那四个字是伯父与先父的名字合写而已。先父名讳就是在天二字!”
“康在天?”孟浪迟疑不定,“老夫从没有听人说过,江湖中也都知道康如龙早就没有任何亲人,这早就是公认的事实,你……你撒谎!”
康老爹哈哈一笑,“先父他老人家习文成痴,对武功一窍不通,你孟浪也不过一介武夫,徒有匹夫之勇,又哪里能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讳?当年,伯父与先父少年时,祖父母相继去逝,他们二人相依为命,靠若大的家业为持生计,倒也过得可以,只是他们一个习武,一个习文,且很快都成为佼佼者。有一年,先父外出游学时碰到先母,二人订下了终身,后来,先父他老人家碰到了一群所谓的文人,但那些人并没有什么真材实学,相比之下犹如鸡凤,那些酸儒便群起而攻之,将先父的文章乏得一文不值,他老人家一怒之下遂携先母隐居不出。后来伯父在江湖上名气日渐响亮,各种江湖人物和庄客越来越多,却没有人知道伯父康如龙,他还有一个谪亲弟弟,这就是没有人知道此事的原因所在。”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当年家父年少气盛,不明白文人相轻的道理,也不知道那些酸儒们仅仅是出于嫉妒,就象伯父练武一样,但他靠过目不忘的本领和非凡的武功,在江湖上打出了极为响亮的名号。先父习文不同于练武,也不能意见不一去用武力解决,而是一种氛围,一种以文会友的氛围,他的文章遭人嫉妒,也就无法避免了。”
所有的人只听得目瞪口呆,均默不做声。
孟浪听得直摇头,“不可能!当年曾有人搜遍了卧龙山庄的各个角落,也没有发现还有更隐秘的地方!”
“像你们这样的蠢材,又如何能知道聪明人的做法?”康老爹冷冷地嘲笑一声,停了一下,才又道:“后来,老汉两岁的时候,伯父就常常将我抱在膝头,一句句教我背诵儿歌,其它时间就跟随先父练习写字与苦读诗文。由于先父一直讨厌武功,而老汉也对习武没有任何兴趣,所以伯父除了教我背儿歌之外,其它的一概不提。就在卧龙山庄被毁的前几天,老汉偶染风寒,数天水米未进,也就在那几天中,先父先母突然口吐黑血而亡。当时,将我吓坏了,吓出了一身大汗,病也好了一半,当我挣扎着打开密室的门时,却发现伯父脸色发灰。他看到我出来,听我说明情况,当即将身上长袍撕了,打成一条长绳将我捆在背上,然后将密室内收拾了一下就冲了出去,接着他大吼一声开始杀人……直到后来,伯父毒发身亡,临终将我交给了楼重天和公孙平海两位叔叔。由于老汉不愿习武,在半路上我悄悄地离开了他们,独自一个人流浪到了此地……”
孟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难道,你就没想过要报仇吗?”
“没有!”康老爹摇了摇头,“先父在世时,一直对我提及世上太多的仇恨,皆是因武而起。若世上没有武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因武而被杀,也就没有了报仇再报仇那些血腥的暴力发生了。除了留下许多的遗憾之外,还能留下什么呢?”说到这里,他叹息了一声,“其实,先父也错了!有些事情不靠武功解决也是不行的,比如今天,你想杀了我的儿子,老汉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吧?”
孟浪狂笑一声,“你没有练过武功,你不瞧着又能如何?”
“对于江湖中事,老汉的确没有什么兴趣!更不知道你孟浪在江湖中是什么名号!”康老爹冷笑一声,“但老汉有一句话问你,你懂什么是武功吗?”
居然有人会问号称天下第一的孟浪懂不懂武功?众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却个个哭笑不得。
孟浪更是气得眼珠子直鼓,怒冲冲地喝道:“难道,阁下懂吗?”
“老汉在此地以打猎为生,哪里会懂什么武功?”
这一句话,差点将孟浪的鼻子气歪了,气得浑身直抖动,“老夫今天不但杀了你儿子,还要将这里的人全部杀死!”
“你不要着急,听老汉把话说完!”康老爹笑着摆摆手,又道:“虽然老汉不愿习武,但却阻止不了小儿,他可是跟常百胜师父学了十年的武功!”
了解常百胜的人听了,都哄然大笑了起来,均想,常百胜只不过是一个蒙吃蒙喝的江湖骗子,又哪里会什么真正的武功?却又听到康老爹说道:“小儿年幼时,老汉想教他什么呀?所记住的也只有伯父强让我背的儿歌了,就没事也让他背诵。谁知,这个臭小子比我还聪明,简直是一点就透……”话音未落,他的话声就被周围的哄笑声所淹没了。
整个东川镇,谁不知道康宁笨得要命?康老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猛夸自己的儿子聪明,这是他们认为听到,最好笑的一句话了。大部份的人都笑得流出眼泪,笑得直捂肚子。
康老爹摆了几下手,示意大家都不要笑,“这小子七岁时,活泼好动,脾性也像极了伯父,是一个练武的极佳人材!”这一句话,又引来一阵哄然大笑声。待笑声渐歇了,康老爹才又道:“他不但过耳不忘,将儿歌倒背如流,还偷偷地照儿歌上的去练!”
这一下,蓝衣明白了,拍了拍康宁的肩,“原来,我们都误会你了。”
“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骗你们?”康宁憨憨地笑道。
孟浪不明就理,奇怪地问道:“照儿歌能练什么?”
公孙幽兰叹了口气,高声说道:“孟前辈,你认为康如龙前辈会背什么样的儿歌呢?”
“不错!”康老爹回过头来,向她点头示意,眼神中充满赞许之意,复道:“公孙姑娘说的极是,伯父一生习武成痴,他哪里会背什么儿歌?他让我背诵的,只不过是内功心法和武功歌诀罢了!”
这一下,孟浪明白了,他万万没想到,武功也可以用这种方法得以流传。
只听康老爹又道:“小儿顽劣,能照儿歌中的去练倒要省心不少。后来,他的师兄让他到井边冲拳,本是为了取乐的。但是,在儿歌中正好有一个是井拳功的歌诀及行气法门,所以七年后,那口井中常常是干的,都被这小子一拳将水击出来。老汉见他总是晚上独自一个人出去,很是不放心,也常常去看他练习武功……”
听到这里,康宁才幌然大悟,他年幼时去练武功,一直有一个黑巾蒙面人在一边观看,还不时出言指点,却原来就是其父亲。
远处,康宁的十二个师兄弟你看我,我看你,惊得说不出话来,均没有想到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忽听康老爹哈哈一笑,“我这一看不打紧,却突然发现,老汉本身居然也有武功,真是事与愿违啊!”
“真的吗?”孟浪呆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那老夫倒要看看,你现在的武功比康如龙孰强孰弱!”说着,缓缓亮开门户。
康老爹哈哈一笑,“你只要不杀老汉的儿子,老汉就不与你过招,你走我也不会拦你!否则,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
“放眼江湖,还没有人敢与老夫说这样的话!简直是不知死活!”孟浪怒道。“更没有人可以碰到老夫一根寒毛!”
真的?康老爹眼睛一瞪,冷笑道:“吹牛皮是没有用的,老汉到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厉害!”说完这句话,拧身、踏步、冲拳,击向孟浪的胸口。
这一拳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很慢,那一击的动作生硬中带着一种霸气与随意,很随意地打出了那一拳。
孟浪冷笑一声,就想见招拆招,然后一击便杀了这个老猎户。当他刚要动的时候,却发现这简单的一击之中,居然包罗万象,甚至连他的退路都给封死了。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完美的一击,也没见过有人能发出这样的完美的一拳。于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他想到了躲!他一想到躲身形就动了,迅速向左移去,快得无法形容。
但是,孟浪还是震惊地发现,那一拳依然轻轻地击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
虽然打上,却是很温柔的,就象情人的拳头那样。甚至,在所有的人眼里,都看出了如多年未见面的老友,在重逢时的轻轻拍打所表示的那份亲密。
孟浪脸色变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躲避不开对方这一拳。
“阁下好高明的武功,老夫实在……”刚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又是一变,身形一晃居然倒退了一步。接着又后退了一步,当他退到第五步的时间,嘴一张喷出了一口鲜血。
康老爹看着他,冷笑一声,“在老汉面前,任何牛皮都是吹不得的!”
孟浪脸色苍白,喘息了一下,道:“想不到阁下的武功如此高明,居然练成了传说中的透劲,老夫曾听人说过,拳法到了一种极高的境界时……”他的脸色又变了,仿佛是一股大力猛推,他的身体猛地向前扑了一下,又喷出一大口鲜血,接着,人随之软绵绵地瘫坐了下去。
常百胜看到康老爹随随便便的一拳,就打伤了孟浪,心里直恨自己为何不先出手,白白丧失了一个成名天下的大好机会。自己一听到对方的名头,居然会身不由已的退到铁匠铺里面,也会为人耻笑。他此时已不再害怕了,大踏步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朗朗大笑道:“真没想到,号称‘独臂打遍天下’的孟浪,居然是徒有虚名之辈!”
孟浪喘息稍定,闻听此言心下大为恼怒,狠狠盯了常百胜一眼,随手抓起一团雪一捏,“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讥笑老夫!”说着,抖手将雪团扔向常百胜,喝道:“给老夫滚!”。
常百胜大笑一声,飞起一脚踢向雪团。陡听柳云溪大吼一声,“不可以!”却已然来不及了。只听“砰”地一声,常百胜一个跟头跌飞了出去,抱着那条腿杀猪似的惨叫起来。显然,他的腿骨已然被那雪团打断了。
孟浪慢慢站起身来,脸色苍白的可怕,脸上以往的傲气不见了,“想不到老夫竟会……竟会输得这样惨!阁下可否告诉老夫,那一拳叫什么名字?”
“阁下的武功也许有许多的名字,但老汉不会武功,也不会取什么名字!”康老爹笑着道。“况且,打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击倒对手!只要能打倒对手,有没有名字无关紧要!”
此语一出,蓝衣、柳云溪和公孙幽兰鼓起掌来。东川镇的人见了,也跟着一齐鼓掌,一时间欢声雷动。
在哄然大笑声中,孟浪缓缓转过身,慢慢向镇外走去,他的身形佝偻着,步履蹒跚……张过良看在眼里,更是心胆俱裂,那里还敢久留,也跟着离去。
他们离去,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说话,整条街道上忽然变得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