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过鸟居,继续前行。
“你之前是说二十年里失踪了十三人?假设杀人狂在二十岁时第一次出手,那么现在也才四十岁……”勇气说道,“这倒不是不可能啊……而且往后说不好还会再活跃个几十年。喂,我们就这么继续走下去没问题吗?”
“冷静点,这个二十年也就只是基于我的调查范围得出来的结论。我试过把范围稍微扩大一点再查,结果这里早就流传着神隐的故事了,少说也有百年以上。”
“什么?也就是说——这不是人类干的啰?既不是动物又不是人类,那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我们就是为彻底弄清这个谜才来的啊。”
博士丝毫不见恐惧,一往直前。
我们已经抵达谷底了,左右都是超过两米高的山崖,从两侧将“回首谷”夹得紧闭,令人无处可逃。
“解谜的钥匙果然在先人留下的警句之中呀!”博士在我们前方边走边说道,“以观光的游客为首,造访过这里的人并非全都遇到了神隐,平安返回的人也有很多,因为我们自己就没事,对吧?可与此同时,有人却碰上神隐,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难道……”
“没错,八成就是——他们回头了。”
走了没多久,洞窟的入口便出现在视野之内。
那个洞口敞开着,充其量不过高一米五、宽两米左右。尽管这样的入口让人感到一阵逼仄,但据说若往里走得深了,空间也会随之宽敞起来。可由于里头太暗,无法从外面窥见洞内的光景,看上去完全就像是拉了黑幕似的。
古旧的祠堂建在入口处稍稍偏右一点的位置——它是一座木制的小祠堂,顶部是三角形的。祠堂似乎曾附有过为放东西而造的观音门[11],不过留下的痕迹到现在也已经微乎其微了。
相传,对着这座祠堂呼唤逝者的名字便能将其魂魄唤回。
“这就跟能接通阴阳两界的电话似的嘛……”我自言自语道。
“好,抵达终点!”博士说道,“今天还是先不探索洞窟内部了,毕竟什么装备都没带。”
“就这样?你不是说有东西要调查吗?”
“那就抓紧实验一下。勇气,你从这里稍微往回撤一点,然后朝我回头试试。”
“喂喂……你是叫我去送死吗?”
“放心吧,死不了。”
“真是怕了你了……”
勇气一边抱怨着,一边从我们所在的地点往“回首谷”的入口处走了一会儿。真不愧是个勇气十足的男生啊,虽然看得出他还有几分踌躇——不过才没几步路他就回头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怎样?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男生,大模大样地抱着胳膊,他的名字叫博士。”勇气耸耸肩,继续道,“其余就是祠堂啊、洞窟啊这些了,没瞧见什么古怪的。”
“身体上有异常吗?”
“没有。”
“果然如此,光回头的话按说是不会产生什么异状的。”博士的话中带着苦笑,“我们都真做了实验,结果不过如此。要是某些情况下确实‘回头就会死’,那你觉得会是些什么情况呢?”
“嗯……我能想到的就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时候了,比如有头熊在后头追,距离又很近,那就肯定不能回头啊。”
“但这里可没有东西在追赶着人哦,当然了,洞窟里外都没有。”
“喂,别装模作样了行吗,差不多该告诉我答案啦,太阳都快下山了。”
“别这么心急嘛。”博士说着便原地蹲了下来继续道,“勇气,就一次,再朝我回一次头。”
“你还有完没完了……”
勇气嘴上骂骂咧咧,不过还是按博士的话往“回首谷”的出口走去,然后回头。
“停!”博士制止道,“明白了吗?”
“啊?明白什么?”
勇气似乎愈发焦躁。
“勇气,你现在是站定不动的吧?”
“是你叫我回头的!”
“是的,这就是答案。”
“……啊?”
“就是回头等于立定哦。边回头边继续前进当然也不是做不到,只不过通常来讲,人在这时都会停下脚步哦,也就是说……碰上了神隐的人全都是回头时站住不动的人。”
“听不懂,什么回头立定的,这要怎样才会发生神隐啊?”
“看看地面。”
勇气依言看向自己脚边。
只见鞋子上沾着大量的泥。明明就没有下雨,整个地面却都湿湿的。
“在这里被称为‘回首谷’之前,据说是叫作‘回魂于尸首之谷’的。”博士已经完全以一副真博士的做派开始说明,“‘回魂于尸首’就是‘把逝者叫回来’的意思,可这个名称里的重点却不在‘回魂’,而是‘谷’——也就是‘谷地’。”
“谷地?”
“你听说过吗?以前这一带到处都有‘谷地’,大人们会提醒小孩子‘不要靠近谷地’。所谓‘谷地’一般就是指沼泽,也有说法认为这个词源自阿依努语——比如这里的当地人会把‘钏路湿地’[12]统称为‘谷地’,而有时又反过来用‘谷地’来称呼那些常见的小池塘或者沼泽地。”
“啊,以前爷爷有带我去过湿地,这么说来他当时好像是说了‘谷地’。”
“另外还有一点——说到‘谷地’,它还能指‘无底沼泽’。”
“‘无底沼泽’……”
“它在我们这里还被叫作‘谷地眼’……乍看之下是面积很小的沼泽地,可掩藏在地下的部分其实很大,简直就是深不见底——这种沼泽就是‘谷地眼’。”
“原来如此……这里以前是沼泽地啊。”
“不,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
勇气惊讶地确认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虽然地面是潮湿的,但他本人却没有下沉。
“很可能是要等到多项条件重合时,‘无底沼泽’才会出现。这样一想,事情就全都通了——‘不能回头’的警句以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们——”
“‘神隐’说的难道是……”
“是的,是被‘无底沼泽’吞噬了。当然了,尽管这沼泽号称‘无底’,却也不可能真没有底。它实际上深约五米……说不定是十米,总之是有底的。然而,自行车也好、衣服也罢,既然它能把受害者全吞没了还绰绰有余,那么不管有多深都不奇怪。而且一旦沉入其中就不会再浮上来。”
“喂……也、也就是说,这块地里沉了几十个人的尸体?”
“恐怕是。”博士用手指掘了掘地上的泥土确认起来,“据说以前到处都有这种被称作‘无底沼泽’的沼泽地,不过毕竟进入了现代社会,它也只存在于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了。但这里早晚要开发的,到那时候它就会被填上了。”
“你、你等等,我们现在不是也站在这个‘无底沼泽’上吗?怎么没往下沉?”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无底沼泽’所导致的‘神隐’需要满足一些先决条件。首先,地面得处于含水量高于平时的状态。所谓‘无底沼泽’归根结底就是指泥巴和土壤溶解于水并达到饱和状态。”
“也就是说在下完雨之后吗?”
“对,不过光靠积存雨水应该还是很难快速形成‘无底沼泽’的,按我的想法,流经这个洞窟下方的地下水脉可能与大海相通——要是这样的话,那么随着潮起潮落,这边土地的含水量也会相应有所增减,而‘无底沼泽’只有在满潮或接近于满潮时才会出现。”
“原来是这么个理……”
“‘神隐’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站定在无底沼泽上。就算说好‘不能回头’,可在回头时人还是常会停下脚步站住不动。而一旦站住了,双脚即会被泥地抓住,之后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
“嗯?这不是很奇怪吗?脚下都已经是‘无底沼泽’了,我觉得光是走路都要往下陷了,还哪来的回头和站定啊……”
“但情况并不是你想的这样。其实我们一年前……就在‘无底沼泽’上走过。”
“你说什么?”
“打个比方,你在电视或电影中看到过吧,那些车子在沙滩上飞驰的画面。仔细想想那也很不寻常哦,按常理说轮胎会窝到沙子里去,车根本就动不了。实际上,那些飞驰疾驶其实是特殊现象,并非在所有的沙滩上都能实现。首先沙粒要非常细腻,同时还得饱含海水,才符合理想条件。而在这样的条件下对沙地施加重力,沙地就会变得更加坚硬,因此车辆得以行驶。”
“那么这在‘无底沼泽’上也一样吗?”
“正是如此。像沙滩和‘无底沼泽’这样满是细小的颗粒状物质的场地,在受到快速的冲击或外力时,颗粒们便会凑紧、变硬;而相反的是,在又缓又慢的作用力之下,它们却会丧失那种与之相抗的反作用力。这种特性有一个专属的名称,叫作‘剪胀性’[13],因此只要以一定的速度在‘无底沼泽’上行走就不会沉下去,可一旦停步却会往下陷。”
“所以那个‘回头就会死’的说法还真不是迷信……而是事实吗?”
“应该是。”
“那,一年前的那天,那家伙——”
那个祭典之夜。
班上的同学一起来到这里。
出谷时,却少了一个人。
大家都很害怕,便把事情告诉了大人们——但当时还隐瞒了去过“回首谷”的事实,就因为担心会挨骂。真是单纯又幼稚的理由啊。
大人们都炸锅了,大半夜打着手电四处奔波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失踪的孩子。第二天,第三天,也都一无所获。
班上的同学们谁都没有向大人们说出实情,已经无法回头了。要是被追责可怎么办?会去少教所吗?说不定还要坐牢。于是那晚的事情就成了班上的秘密。
大家都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人把真相说出去,可是谁都没有声张。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现在,教室里还是空着一个座位,而且应该会一直无人入座,直到大家毕业——大家若一起毕业可算是美谈一桩,毕竟大人们还认为那个孩子只是失踪,并不一定死了。
那个空位就在黑音隔壁。
她的目光总是越过空位,看向整个教室。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是什么心情呢?
“话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们从‘回首谷’回去的时候,黑音确实是走在队伍的最后吧?”博士说道。
“不记得了……怎么了?”
“如果那家伙一直都在队尾……那么是没法超过逐渐沉入沼泽的同学而离开山谷的啊。”
“啊!”勇气脸色煞白回话道,“那也就是说,她对同学见死不救?”
“全班可能只有黑音一个人知道真相,但她却一直保持沉默。”
“她什么意思?而且那么拼命地调查‘回首谷’也怪让人担心的,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谁知道……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陷入了深思。
周围已经很暗了,视觉开始受限,可听觉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风声听上去就像是有谁在悄声低语,抑或是长眠于地下的死者们正在出声也未可知……
“不用告诉警察吗?失踪事件的真相。”勇气问道。
“就说‘我们的同学估计陷在这里了,所以请你们挖一下’吗?肯定会被当成妄想然后驳回的啦。所以最起码我们得证明这里确实有个‘无底沼泽’……”
博士说到最后,咬字已经含糊不清了。言外之意似乎在说我们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而且同班同学的遗体若是被发现,那天的秘密可就难以继续隐瞒下去了。
“今天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吧。”博士说道,“总之注意别站着不动。”
我们离开了“回首谷”,全程没有回头。
4
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了黑音的话。
“大家都消失就好了。”
记得那是初一的时候,体育课上她请假了,就坐在体育馆的领奖台上,看着大家上课的样子。我因为扭了脚,也和她一样被安排了见习。
“‘大家’是指?”
虽然我并没有紧挨着她坐,彼此间还有点距离,但依然能听到她的说话声,于是也没多想就回了话。可能她就是故意要让我听到的。
“大家就是大家。父母也好、老师也好、班上的同学们也罢,总之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或许任谁都曾想过这种事。尽管程度有差别,不过任谁都有过这种厌恶一切的时候吧。
可是黑音似乎是真的打心底里憎恨着这个世界。要问我会这么想的理由,那便是她每次嘀咕着这些话语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是容易出现在青春期的某种厌世情绪呢,还是……
不管怎样,在她愈发憎恶世界的同时,也遭到了周围的厌弃,于是她也愈发孤僻,形单影只,只有身上的伤痕和淤青在增加。她的母亲因为伤害罪而被逮捕好像也是这段时间的事。这位母亲究竟是对谁下了毒手呢?关于这点并没有被公开,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但受害对象很可能就是黑音。
第二天,教室门口有些骚动。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勇气在逼问黑音。
他的勇气化作了一种野蛮,同学们也围着他,仿佛都在他背后支持他似的。
黑音用胳膊支着脸颊,一脸漠然。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吧?”
勇气打算去抓黑音的手腕。
我伸手想要制止他,却抓了个空。
手腕被抓的黑音似乎流露出一丝怯意。看到了效果的勇气趁势继续动摇她的内心。
“‘回首谷’那件事……你想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黑音终于出声了。
“别装傻,是你杀了那家伙吧?”勇气指着黑音隔壁的座位继续道,“你想就用同样的方法把看不顺眼的家伙一个个都杀掉是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这混蛋……”
“勇气,住手!”之前一直打定心思旁观的博士开口了,“别用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去逼问黑音。”
“你要放任这家伙不管吗?要根据的话,有啊!你也看见了吧,这家伙出入‘回首谷’啊!喂,黑音,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对这个班级做什么?”
“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勇气闻言便离开了黑音身边。
全班都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这几分钟前后的教室已经明显有了某种变化——好似越过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界线。
当天午休时,黑音和平时一样不见了,勇气他们就看准了这个时机聚在一起。
“她至今为止已经暗中杀了好几个人。”勇气像在演说似的对着教室中的听众们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完美犯罪哦!把自己讨厌的家伙、碍事的家伙一个个沉到‘无底沼泽’里去。不是传说她妈最近从镇子里消失了吗?八成就是被她弄到沼泽里去了,她爸一定也是这样,还有邻座那家伙。”
“博士……你怎么看?”班上的同学们询问道。
博士抱着胳膊,哼哼唧唧地说道:“嗯……不管黑音实际上到底做没做过这些——掉到沼泽里就是完美犯罪倒不假。不留下任何痕迹即可把一个大活人从世界上抹消。而且又没有尸体,根本就构不成案件。”
“这样哦。”
班上的同学对年长的博士非常信赖,都认同了他的说法。尽管他的话也是在推测,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恐慌。
“那怎么办?会出大事吗?”
“而且她可能还会把一年前‘回首谷’的那件事散布出去。”
“那就麻烦了!”
“说到底,那天到底是谁叫她一起去的?”
“不知道啊。”
“如果是她把人一个个带到沼泽里去……我们大家作为知情者,无论如何也得去验证一下……”
有人说道。
“我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验证……”
班里的同学七嘴八舌,这句话与其说是从某人口中讲出来的,不如说是整个班级的意见。
“你们在想些什么啊?!”
我试图打破这样的氛围。
可是并没有人把我的话听进去。
大家好像已经达成了一致。
“博士,下次满潮是什么时候?”
大家都希望得到明确的验证。
三天后的放学时分,全班一起把黑音的课桌围住。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原本有的同学心存犹豫,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却坚定了大家查明真相的决心。
“一起回家吧。”勇气说道。
为了避免老师们的盘问,同学们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和黑音一起离开了学校。
目的地是“回首谷”。
当大家抵达那个鸟居的时候,周围已经开始转暗,还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脚下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泥泞。
黑音脚下一滑,掉到了鸟居下面。
“都是你自己不好,黑音。”勇气说道,“‘回首谷’的真相今天就揭晓了。”
黑音透过淋湿的发丝,默默地盯着勇气。
“今天好像是大潮日,还下着雨,博士预测水分会比平时更多,是吧?博士。”
“嗯。”博士面有难色地凝视着暗处答道,“只要再前进一步应该就会立刻被困住了。”
黑音跪倒在了泥地上。她黑色的头发湿湿地散在背后,雨势也变得更强了。暮色之中,她那黑色的身影与四周交融成一片。
班上的同学们感到一丝寒意。
黑音站了起来,就像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样,头也不回地从鸟居下踏出了一步。
在那前方,就是“无底沼泽”了——
“快跑啊!跑过去就没问题了。”
我大声呼喊。
黑音跑了起来,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便跑得不见踪影,只有拼命奔跑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响了一阵。
大家有些害怕,都往回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我。
黑音——
我还不太清楚你的想法啊。
但是,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你,只有这点我很清楚。
黑音拼尽全力在雨中奔跑,终于抵达了洞窟的入口。
大概是为了避雨,她坐在了祠堂旁边。
就和平时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但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仿佛被全世界所厌弃,被众人所驱逐,终于被逼到了阴阳两界的交界点。
十一月山谷中的空气冷得惊人,黄昏的雨水还打湿了她的全身,正逐渐将她的体温夺走。等到白天,沼泽地里的水分或许会减少,可她熬得到那时吗?
还是说,她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却还是会往回跑去,直至跑出“回首谷”。
她究竟还有没有剩下足够的体力?
黑音团膝坐着,将脸埋在双膝之中。
一年前的那个夏夜——是我邀请你的。
或许是我多事,所以想着你会拒绝,可意外的是你却来了,好像还对自己穿浴衣[14]的样子感到害羞。
试胆大会的回程途中,我很担心一直被同班同学们排挤的你有没有好好跟上,回头看见你在夜色中紧跟在后头,便放下了心,可你却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作出回应。
从那天起,你就被这里给困住了。
所以这应该是我的责任吧。
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回首谷”呢?
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我看到过好多次了,直至你消失在这个林子中。
为什么你——
“小白。”
黑音突然呢喃起来。
我就在这里啊。
我对她伸出了手。
“小白!”
她带着哭腔呼唤着我。
一次一次又一次——
满溢的情感从她心灵的泉水中涌出。
黑音为自己当初的无力,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呼唤着我。
原来如此。
我终于意识到了。
你反复来到这里的理由。
还有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正是为了这一刻,才来到这里的。
因此,我会为你祈祷。
这时——
尤为寒冷的风,从洞窟中吹来。
冷得冻人。寒风将黑音包裹了起来,简直就像将飘雪夹杂在狂风中一般,随后势头迅猛地向外吹去。
我的视线随风而行,投向了一片暗色之中,而前方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被风吹过的地面,开始闪耀起白色的光芒。
是冻住了吗?
由于方才的一阵冷风,只消一瞬,沼泽里的水分便结成了冰。何等奇妙!在可视范围有限的黑夜里,这条闪闪发光的冰路——恰如我在那天所见到的土星环。
黑音终于抬起头来,因眼前的奇迹而双目圆睁。
“是土星环——”
好了,黑音,站起来。
她便摇摇晃晃地起身。
“小白……你来了啊!”
奇迹或许很快就会结束。
所以,快跑。
跑啊。
黑音踏出了一步。
“谢谢你,小白……可是……可是就算回去了……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活下去的自信。”
我会守护着你的。
“小白……你可以守护我吗?”
当然会。
黑音拭去眼泪。随后凝视着正前方,开始在土星环上前行。
听好了,黑音,绝对不要回头。不管前面有多艰难……都要向前看,挺起胸膛活下去!
不久便能看见鸟居了。
同学们最终也会知道真相。
到这里我也能放心了。
我目送着她离开鸟居的背影。
黑音——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要坚强地活下去啊,连我的份一起。
注释
[1]阿依努指阿依努族,又称虾夷族,是居于日本北海道、库页岛和千叶群岛等地的一个群族,虾夷则是北海道的古称。——译者注
[2]“司郎”在日语发音中和“白”的读音非常相似。——译者注
[3]偏差值是指相对平均值的偏差数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反映的是每个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水准顺位,偏差值越高则说明学生的应试竞争力越强,同理,高偏差值的学校相当于我国的重点学校。——译者注
[4]鸟居是日本神社附属建筑,形似牌坊,代表神之领域的入口。——译者注
[5]黄泉户吃源自日本神话,指吃下用死者之国“黄泉国”的灶火做的饭。相传吃了那种饭的人会彻底加入死者行列,再也不能返回人间。——译者注
[6]神隐是日本传说中的说法,即被神怪带去另一个世界,现在泛指原因不明的突然消失。——译者注
[7]公民馆是日本的一种公共文化设施,以社区居民为服务对象,以开展文化和教育活动为载体,以丰富居民文化生活为目的,相当于我国的“文化宫”。具体上还分为由各市镇村设置的公立公民馆和由自治会等组织自主经营管理的、设置在镇内且没有法规依据的自治公民馆两类。——译者注
[8]“土星环”即环绕着土星的行星环,也是太阳系行星中最突出与明显的行星环,环中有不计其数的小颗粒,其大小从微米到米都有,主要成分都是冰,还有一些尘埃和其他的化学物质。——译者注
[9]土星的光环可分成几个不同的部分,光环的各部分之间有明显的裂缝,按照与土星的距离由近及远依次为D、C、B、A、G、E环,其中最明亮、宽阔的是A环和B环,C环较暗,D环是最内侧的环且非常暗弱。——译者注
[10]土卫二(Enceladus)是土星的第六大卫星,也是太阳系中最亮的卫星。其表面几乎能百分之百地反射阳光。——译者注
[11]观音门是一种双开门,以前带着这种双开门的箱子常用于放佛像等,因此得名。——译者注
[12]钏路湿地(Kushiro Wetland)是日本国内面积最大的湿地,位于日本北海道东部钏路川下游地区,总面积为245平方千米。——译者注
[13]剪胀性(dilatancy)是沙土力学工程学中的专用名词,指沙土在剪切过程中,体积会发生膨胀或缩小的性质,原理由于剪应力引起土颗粒间相互位置的变化,使其排列变化从而使颗粒间的孔隙加大(或减小),从而发生了体积变化。——译者注
[14]浴衣是日本的传统服饰之一,原本是贵族入浴时的一种内衣,但到了江户时代后期,随着澡堂文化渗入寻常百姓的生活,它便成了平民夏日里外出的一种简便装束。——译者注
千年图书馆
千年図書館
1
尽管已经过了夏至,村子北边的湖却还冻着,没有融开。这种现象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凶兆。
之后会是下个没完的雨吗?还是洪水?抑或干旱?再者是饥荒?
长老们聚在一块,为了村子的存续问题而商议了三天三夜。
结论是——
就按历来的做法,从村子里选出一个“司书官”[1],进献给最西边那座岛上的图书馆。
是夜,村里的年轻人们便被喊来集合。现场已经备好了一只布袋,里面有一些白色的鹅毛和一根黑色的鹅毛。年轻人们依次将手伸进袋中,一人拿走一根。有人勇敢地出手,有人哭着勉强照做,也有人不知就里——总之大家带着各不相同的表情,拿到了命运攸关的羽毛。
抽到黑色羽毛的是一名叫作佩尔的少年,十三岁。
他的身材和同龄孩子们相比更加细瘦,而且本人看起来也绝对称不上机灵,似乎总是自己一个人在村子外头玩耍,是个被排挤的少年。没有一个村民会因他抽到黑色羽毛而陷入慌乱,他的父母很早就病逝了,收养他的叔叔看到这个结果反倒是喜上眉梢。当然了,理由是他被选为光荣的“司书官”,而非家里可以顺利减少一张吃饭的嘴——至少从他叔叔的笑脸上可以窥见这份掩饰之情。
日落时分,除秽仪式开始了。
佩尔被硬套上崭新的白衣服,村里的祈祷师们从四面八方向他泼洒圣水。入夜后的凉气中,飞散的水滴简直就像是碎冰粒般打在他身上,很快就剥夺了他的体温,一股麻痹感由内而外地向他袭来。
随后有人用鹿皮包裹住他的身体,再把他塞进一个用杉树的嫩枝编成的笼子里。
笼盖立刻就被盖上了。
佩尔在笼中翻了个身。就在合盖的那一瞬间,群星闪耀的夜空映入眼中。随后黑暗到访,给予了他死亡的预感。
笼子周围集结着四个没有抽到黑羽毛的年轻村民,他们把穿过笼底的杆子扛在肩上,抬起了笼子。
夜幕下的村中,吹笛声响起——
这是抬笼出村的信号。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只有村里的长老们,村民则大多都因村子靠一位少年的性命获救而欣喜不已,安然睡去。
佩尔在忽上忽下剧烈晃动的笼中,做好了无法再次回到村中的觉悟。
“喂,佩尔,听得见吗?真没想到会是你被选为‘司书官’啊。”
其中一名抬着笼子的人向佩尔搭话。笼子编得很细密,从里头看不见外边,所以佩尔无法看见说话的男人是谁,不过光听声音他也很快就认出那是伏特加。伏特加比佩尔年长两岁,老爱耍弄他玩,是个乱来的家伙。
“放我下来,伏特加。我不想去什么图书馆。”
佩尔小声说道。但伏特加他们听了却笑出声来,还故意把笼子大幅度地高抬低晃。
“坐得舒服吗?”
“好可怕,放我下来。”
“我倒觉得这大晚上的,被放在夜路上可比现在吓人多了,虽然这么干也不是不行。”
“不,不要!”
“你一会儿叫我们放你下去,一会儿又说不要,真没办法呀,‘司书官’大人这么任性。放心吧,今晚我们就会把你稳稳当当地送到图书馆去,这也是为了村子嘛。”
佩尔无话可回,冷得缩成一团,连跳笼逃跑的体力都没有,意识也在伏特加他们的谈笑声中越飘越远。
等他再次回过神时,笼子已经被放到河面上了,正在水流中漂流。
很快,水就漫了进来,佩尔吓得一下子跳起来顶开笼盖,只见以伏特加为首的四名男子正并排站在岸上。他们没有在笑,似乎对佩尔也没什么兴趣,只是背过身去,应该是打算回村了。
佩尔想要呼救,可却呛了一大口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笼子顺着河流而去,离岸边越来越远,幸好河水尚浅,漂流的速度也不怎么快。
佩尔从笼子里爬出来,脚踩到了河底,水面大概浸到腰部。可这是黑夜下的河川,流向难测,而且还会像诡异的生物般缠住佩尔,好像要将他拖往未知的地方。
佩尔一边拼死抵抗水流,一边朝对岸走去。因为漂得太远,来时的岸边已经回不去了,唯有向前。
在快要抵岸时,河底更浅了,步子也变得好迈开了。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就像是穿着一身冰制的服装。
佩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终于还是到了。
众所周知,在这个被河川与海洋所包围的岛上,除了众多古代遗迹,还有一个图书馆。当然了,村里人全都不想接近这里。光是说出图书馆这个名字,或者哪怕只是在脑海中描绘它的存在,人们就会感到恐惧。村民们世世代代都委婉地将相关的传说讲给下一代孩子听,而且在讲述的同时还尽可能避免彼此间的视线接触。
佩尔也十分清楚图书馆的恐怖,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对其如此熟知。他本来就够胆小了,现在光是站在这座岛上便已感觉如噩梦一般。背后静静流淌的水声变成了神秘莫测的怪物们的低语,向佩尔悄悄袭来;长满了白桦树和针叶类树木的森林中有黑色的影子在蠕动——那是被风吹动的草木还是野生动物?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真想就这样躺下,睡去。
死亡的前兆带着甘甜的香气到来,宛如在诱惑着佩尔。
然而佩尔还是用蹒跚的步履行进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正因为他是个胆小鬼,所以“越早离开这里越好”的想法才会驱使着他前进。
总之必须先让身子暖和起来,生火的方法他还是知道的,可是工具呢?柴火呢?还得找个避风的地方……
佩尔在森林里乱转的途中,撞上了一块巨大的石碑。
就好像只是把削平了的岩石往那儿一竖似的。
他在黑暗中凝眸细看,发现碑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人形。
——无脸怪!
据说从以前开始,这座岛上就徘徊着很多被称为无脸怪的家伙了。相传,壁画中的他们的特征就是没有脸,并崇拜着邪秽的神,而图书馆就是进行祭祀的场所。村中的老人们把他们说成是会把坏孩子捉走吃掉的怪物。
森林深处似乎有股视线,到底是不是无脸怪呢?还是说是错觉?但他们没有脸,所以按说也不该有种被人看着的感觉。
佩尔突然心生惧意,在一片混沌中毫无目标地跑了起来。
然而他已经相当疲劳,小小的身子估计也挨不了多久……很快,他便倒在了森林里。
恍惚之中,他做了一个梦。
小鹿被枪射中,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的场面在佩尔眼前展开。那是他在森林中捡到的小鹿,他还给它起名叫作“朋友”,一人一鹿经常一起在春天的原野上玩耍。每当受村里孩子们的排挤而去原野上时,“朋友”总在那等着他。渐渐地,小鹿长大了。某天伏特加他们看到了一起嬉戏的佩尔和小鹿,便拉开了佩尔,并在他面前把“朋友”杀死、剥皮、吃肉。佩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宛如堕入梦中。
或许此刻的自己正在遭受着那时的报应。
佩尔对着眼前那血腥的幻觉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是冷冰冰的泥土。
2
醒来时,佩尔已经身在灰色的天花板之下了。
身上也盖着温暖的毛毯。
佩尔仰面躺着,慢慢举起自己的胳膊,花了点时间观察自己的手掌,发现手指还是可以运用自如的。
活下来了。
“啊,你醒了?”
佩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孩子从门口进来。他有一头蓬乱的黑色长发,肤色微黑,一双大眼睛里充满倔强。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
“看,有汤哦。虽然是我想喝才拿过来的,不过一样啦,你也正好喝点吧。”
他说着便把粗糙的容器递给了佩尔,那是用土豆和蔬菜炖煮而成的汤。
佩尔依言接过,战战兢兢地将嘴凑了上去。温暖的感觉沁入身体,同时胸间也充满了安心感。不知为何,眼泪自然而然就顺着脸颊滑落。
“喂喂,你别为这点小事就哭啦!”头发蓬乱的孩子盘腿坐在佩尔身旁说道,“我还在想继我之后,到底会是谁被运到这座岛上来呢,怎么偏偏是你哦——哭包佩尔克里。”
“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你在村子里老被欺负得哭哭啼啼的,我都帮过你好几次了,别说你已经忘了我的恩情啊。”
“欸?这……”
佩尔确实觉得在哪里见过眼前这个孩子,但却一时想不起来。“呿,真是个不值得帮的家伙。”对方苦笑着说,“唉,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没办法呢,我的名字是维萨斯,别再忘了啊。”
维萨斯——
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更应该说是很熟悉。
莫非真的是那个维萨斯吗?老找村子里的长老和大人们争论问题,后来被当成麻烦给甩掉的那个聪明女孩……
女孩?
佩尔重新注视眼前这个盘腿坐着的孩子,乍看之下还是少年的身材,不过胸部的隆起也略微可见。
“喂,别盯着人家看啊。”
维萨斯抱起胳膊,似乎是在遮挡胸部。
“——你真的是维萨斯吗?”
“果然还是认识我的呀?”
“可是维萨斯……两年前就已经……”
两年前,也和今年一样,结冰的湖水没有解冻。按惯例,村子为了选出“司书官”而动用了布袋和羽毛。当时佩尔抽到了白色,总算幸免。
而抓到黑羽毛的是村里的第一麻烦精——维萨斯。
“没错,我就是两年前被选为‘司书官’并送到了图书馆的。”
是的,因此大家都认定她已经死了。
佩尔也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忘记了这位为村子而牺牲的“司书官”。这究竟有多残酷,只有在自己也成了当事人后才明白。
“难道你这两年……都是靠自己一个人活下来的?”
“嗯,是啊,不过话虽然如此,最开始的一个月里还有另外一个‘司书官’在,对方比我更早五年成为‘司书官’。”
“另一个‘司书官’?”
“每次为天灾呀饥荒呀之类的事情而躁动时,村子就会向图书馆献上‘司书官’,这样下来总会出现这种有多名‘司书官’同时存在的情况吧。嗯?看你一脸理解不了的样子,那也行,我们不着急,先把汤喝了,恢复精神,随后我有很多事要一件件按顺序教你。像是‘司书官’该做的事啦,在这里生活的方法啦。”
“这么说来,这里……是哪里?”
“是图书馆哦。”
在维萨斯的带领下,佩尔参观了整栋图书馆。
它比佩尔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外观的形状不太规则,但基本上算是四角形的,给人一种“随意扔在森林里的灰色巨箱”的感觉。在佩尔的脑海中,它们本该是更加骇人的样子,所以现在反而有些扫兴了。
“村里的人们对图书馆一无所知就暗加揣测,不过这才是真实的图书馆哦。”维萨斯耸着肩说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吧?”
“是啊……不过怎么说呢,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也让人觉得挺可怕的。”
“可怕?哪里?”
“这么大的建筑物本身就很吓人了啊,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种东西?”
“这正是谜团所在嘛。”
维萨斯摊开双手,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们踏入入口,眼前便是一间大堂,天花板高得都看不清顶壁。佩尔只顾着呆呆地仰望着头顶,寂静的感觉仿佛化作了有形的颗粒物,嗖嗖地落下并在地上堆积,感觉有些渗人。
接着是第一阅览室。
从入口开始到房间的深处,是一条笔直的走道。以该走道为中心,左右两边都等距排列着无数整整齐齐的书架。要说书架的具体数量,粗粗扫一眼就有四十座以上了。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似乎也得花上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