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从前这里放了好多书,无论谁都可以自由阅读,可我很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么多书。”
维萨斯抱着胳膊说道。
书架全都空落落的,只有充斥着尘埃的空气包覆着它们。
佩尔过去只是听说过书这种东西,起码对村子里的生活而言它们不是必需品,因此佩尔也并不感兴趣。
“如果你想试着读书,之后我会借给你。只要找找,还是能发现有很多书掉在各种地方的,所以我们看到书就要把它们捡起来收在一起。”维萨斯说道。
阅览室从第一号排到第八号,室内的面积和书架的摆法等都各不相同,不过从第三阅览室往后,有几间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剥落得非常严重,难以入内。
“前任‘司书官’说过,图书馆原先每处都崩坏得可厉害了,是一代代的‘司书官’们把它修复到现在这样的。第一阅览室很美观吧?但它之前也七零八落的,是以前的‘司书官’复原了它。”
“那么是多久以前的‘司书官’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图书馆里并没有留下关于历代‘司书官’们各自工作了多久、期间完成了哪些任务的记录。大家都只能从前任那里听说。”
维萨斯把佩尔带往这栋建筑物的更里边。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佩尔看见墙上有了醒目的裂纹,空气也愈发沉重。
“看,走廊前面有两扇门,右边的门后是书库,就跟仓库差不多,用来囤放阅览室里放不下的书,左边的则通往地下书库。”
“地下也有房间吗?”
“有哦,而且地下比地上还大得多呢。”
“是吗……”
比这栋宽敞的建筑物更为巨大的地下空间,对佩尔来说简直无法想象。
“书库和地下室我晚点再说明,还有想优先给你看的东西,跟我来。”
佩尔照着维萨斯的话,跟在她的身后。
她将佩尔带回大堂,随后走出了这栋建筑。外头的云层压得很低,阴沉的天色下,他们在森林中沿着图书馆外墙行走,一路绕到了它的背后。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几乎能算作广场的平地,上头成排立着无数小小的石碑。
“这些是‘司书官’们的坟墓哦。”维萨斯眯起眼说道。
话音刚落,她便跪在一块崭新的石碑前,低头看着它,表情充满怀恋。
“我刚到图书馆的时候——就是她带我来这里的,现在我也有样学样,向前任者们的墓地献上祈祷。这大概是某种仪式吧,这里立着多少墓碑,就进行过多少次仪式。”维萨斯背对着佩尔继续说下去,“在我看来其实很无聊,什么规矩、什么老办法,最后却只落得这样的结局。我们现在觉得此情此景很凄惨是不是?因此必须要有人来斩断这损人的锁链。”
维萨斯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的尘土,凝望着森林深处,就好像是在寻找某人一般。
“可明知没有任何意义,最后我却还是重复了同样的行为。为什么会这样呢?”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继续说道,“所以,佩尔,就算我死了,也不用为我建造坟墓。”
佩尔既不点头,亦未摇头。
3
在此之后,维萨斯又带着佩尔在图书馆周围随意走了走。
她将所见的事物逐一向佩尔作出说明,大概前任的“司书官”也是这样对待她的。
“啊,看那块石碑。”
维萨斯伸手指着目标物。
一块细长的石碑就建在能够从正面仰视整栋图书馆的地方。它呈四角塔的形状,从下到上渐趋尖细,四个面上分别刻有文字。
“那个……我不识字……”
“真拿你没办法呐,看这行最大的字,写的是——
“人类文明的最终归宿”。
“这是什么意思?”
“估计是写了图书馆理念的相关内容,你明白什么是理念吗?”
“嗯,大致知道。”
“其他小字都被剐蹭过了,看不出来具体内容,不过好像是写着‘该设施乃为人类之未来而建’之类的话!真是了不起的大事。”
“厉害……这一面也有字呢。”
佩尔指着石碑的背后说道。
“哦,也是一样的内容,但是用了其他国家的语言哦,这里的石碑都这样。”
“为什么啊?”
“是计划把这里打造成全人类通用的设施吧?其实,从图书馆里找到的书都是用外国的文字写的。”
“你是说——那个图书馆里收藏了各个国家的书籍?”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确定。”维萨斯缩缩脖子说道,“顺便说一句,佩尔你多看看写在这里的字就能记住它们了,反正记着也不吃亏。”
“上面写了什么?”
“千年图书馆。”
“以前人们便是这么称呼这个图书馆的,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就被禁止了,连说都不许说,现在谁都不晓得它叫什么。”
维萨斯如此说道,但她的话是从石碑上看来的,还是从前任“司书官”那边继承下来的呢?佩尔不得而知。
接着他们俩又往河边走去。就是那条佩尔连人带笼被一起扔进去的河。
河水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浑浊一些,流速也加快了——或许是在山上看到的黑云化作了降雨。“自己不是今天被丢进河里真是万幸。”佩尔心想。
“过去这里好像架着桥呢,和对岸相连,也可以让人从村里去图书馆。要是桥还在的话,我们就不用下水啦。”
维萨斯笑着说。
“要是桥还在的话,我们还能回村子里去。”
佩尔小声咕哝着。
“你想回村里吗?”
“不知道。”
“这条河平时很浅,水流又缓,到了冬天还会冻住,如果硬要过倒也不是过不去。”维萨斯凝视着对岸开口道,“可即使如此,却也没有一个‘司书官’回村,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嘛……”
“因为村子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啊。”
维萨斯的话深深刺伤了佩尔的心。
仅以距离而言并不遥远的对岸,此刻却已如另一个世界。
佩尔似乎是想稍稍看清一点河的那一头,便往岸边靠近。
“快躲起来!”这时维萨斯却突然从背后拉住他的衣服,小声说道。
佩尔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到杉树的树根下躲了起来,维萨斯也同样藏身于此,并把脸凑近佩尔的脸说道:“对岸的森林里有动静。”
“咦?鹿吗?”
“喂,笨蛋,别伸脑袋啊,藏好!”维萨斯硬是把佩尔的头往下摁,“对方是发现了我们才有动作的,不会是动物……”
“难道是……无脸怪?”
佩尔颤声问道。
徘徊在森林中的无脸怪物——
“才没这种东西咧!”维萨斯连珠炮似的说道,“至少我是一次都没看到过,前任‘司书官’也没有,据说前前任也没有。”
“可能平时都藏起来了,不让你们看到……”
“都说没有了,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有过,但现在都绝种了!”维萨斯放低身体往森林深处撤退。“这阵子还是别靠近河岸了,来,现在我们先回去。”
佩尔差不多算是被维萨斯拖回了森林,二人往岛的北部移动。
北边的森林是一片奇景,树木之间四处长有无数黑红色的木疖子,仿佛巨大的骨节一般。在村子里,这些木头疙瘩被传是巨人们倒下后,尸骸因为风化而成的“铁骨”,残留于林中。
“也有说法是巨人们建造了图书馆,证据就是只有体型如此高大的巨人才盖得出那么大的建筑物。”
“这样啊……是巨人们造的啊。”
“喂喂,你还真信了?”
“咦?不是吗?”
“你想想啊,既然是巨人们造的,那为什么入口的大小正适合我们进出呢?还有,从屋内的构造来看,也肯定是为了像我们这个尺寸的人类而制造的。”
“那这些巨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不知道了。”维萨斯双手交握抱住后脑勺,同时抬头看着“铁骨”开口道,“石碑上也有画巨人,从画上看好像有雷从他们双手握着的鞭子前端劈下来。”
“好可怕……”
“我都说没事了啦,反正他们已经死了。”
“真的吗?”
“你随便踢打都行。”
维萨斯说着,往那黑红色的“铁骨”上就是一脚——正如她所言,没有出现任何反应。
“看到了?”
她笑开了。
可佩尔仍颤抖不已,总担心巨人会暴怒着站起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维萨斯寻他开心似的踢着“铁骨”,吓唬他更来劲儿了。
之后两人又往南边走去,还到图书馆边上的蓄水池那里逛了一番。
“这座岛的优点就是不用担心缺水,既有河又有蓄水池,‘司书官’之所以能长期生活在这里,也是因为人类赖以生存的水资源丰富啊。”
“那食物要怎么办?”
“村子里那群家伙每周会给图书馆上贡一次,贡品是顺着河水漂走的对吧?就吃那些啰。”
“啊……原来如此。”
“不管收成有多差,他们都不会漏了进贡的。说白了他们本来就觉得收成差是因为供奉得太少了,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呀。”
“信仰……”
“因为是贡给图书馆的,所以我们作为‘司书官’当然有权收下它们了。”
“嗯……有权。”
“还有树上的果实啦、蘑菇啦,森林里有许多能吃的。还可以捉鱼捕鹿。”
“鹿?鹿也能吃吗?”
“是啊,你也吃过吧,不过那可是很奢侈的,最近都不太看得到鹿了呢。”
“但村子里经常缺粮食,要是没有东西吃了该怎么办啊?”
“那就别让这种状况发生啊。”维萨斯有些得意地答道,“我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写着自给自足方法的书。不像村子里的家伙们那样迷迷糊糊的,而是更加有用且高效的方法。最近我终于成功地在室内种植了蔬菜,你喝的汤也是用我种的菜煮出来的哦。”
“哇……好厉害。”
真是聪慧过人,难怪会被大人们当成麻烦。她可以一个人活下来也是多亏了聪明的头脑吧。
“好,步也散得差不多了。”维萨斯说道,“该教你‘司书官’的工作了。几年来甚至几十年来,‘司书官’们都将它代代相传。当然了,做与不做都只取决于你。”
4
书库的大门被维萨斯层层推开。
佩尔本以为前面直接就是房间了,但这其实采用了双重门的结构。细细的走廊前端还有一堵门,目测更为厚重,真是非常森严的建筑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画了很多类似于某种文字、记号、图案的东西。其中字形特征各不相同,看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写满了墙面之后,又覆着之前的字迹再次写上新的想法,反反复复、持续至今。
“墙上写了什么?”
“都是古体字,我也几乎不会念……大概是在提醒别人对待书本时的注意事项吧。”维萨斯伸手搭在走廊深处的那扇门上说道,“里面很暗,你小心哦。”
“嗯。”
维萨斯递过照明灯,佩尔紧紧握住它的把手。
“我要开门了。”
维萨斯押上全身的体重,把门推开。
干燥的冷气从门缝中钻出,拂过脸颊时的触感有些粗糙,这正是那种长期封闭的房间所独有的感觉。黑暗则使得佩尔一阵腿软。
“喂,灯。”
听到维萨斯这么说,佩尔慌忙把照明灯对准房内。
宽宽的过道一直通往黑暗的深处,左右两边都宽敞得看不到头,一座座高高的书架延绵不断。
然而——仅灯光照明所及范围内的书架却全是空的。
“什么东西都没有……”
“因为这里离入口很近啊,再往里走点。”
维萨斯抓住佩尔的手腕,带他往深沉的黑暗中走去。要不是有她这样拉着,佩尔八成会因为恐惧无法前进,可光是通过手腕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就已经足够让佩尔向前迈步了。
走了大约有几分钟,被灯光照亮的光景开始逐渐变化。
之前的书架上都空空如也,此处却收纳着什么,看起来像是纵长的四角形箱子——它们表面呈铅色,没什么明显的文字或装饰,每个都大小一致、形状统一。
那就是书吗?
一往里走,就发现铅色的箱子多得书架都不够放,被随意堆在地上,有些还堵住了路。
“很多吧?你可以认为再往里还有更多,是你想象中数字的五倍。”
维萨斯捡起其中一个掉在地上的箱子,把它对着光。
光看外表那只是个普通的箱子,不过哪儿都没有缝隙,就连开合的盖子也找不到。
“这是为了保存才把它们封印起来的,一般来说书可以左右打开,以供人翻阅里头的文章,但这个图书馆里的书籍全都被封在规格统一且无法打开的箱子里。”
“那就没法读到里面的书了,是吗?”
“也许可以硬把箱子弄坏,拿出里面的东西,不过这不是‘司书官’们应有的行为。我们是图书馆的守护者,我们的责任是让这些封印更加完美。”
“这看起来已经很完美了……”
“是场地的问题哦。如你所见,书库里的箱子乱放得到处都是,毫无秩序,那么万一发生点什么,封印或许就会被解开了。”
“万一?”
“比方说……屋顶塌了,瓦砾砸中它们,或者你摔了一跤,头撞到它们之类的。唉,这点程度虽然还不会弄坏箱子,我也就是打个比方。”
“嗯,所以呢?”
“为了让封印更坚固,‘司书官’们的工作就是把箱子都收纳到地下书库去。”
“就这样?”
“嗯,就这样。”维萨斯说着便把手中的箱子递给佩尔,接着继续道,“那么,拿着它试试,这是你作为‘司书官’的第一份活,值得纪念!来,我帮你掌灯。”
维萨斯拿过照明灯,而佩尔则接下了箱子。
那是个很重的箱子,一定要双手才能抱住,尺寸也很大,和佩尔小小的身子相比倒还是箱子显得更大些。
“等,等等,这个太重了!”
“真是柔弱啊你!”维萨斯带着惊呆的表情叹道,“有个用来装书运书的架子,你用它好了。”
两人离开了书库,回到大堂。
维萨斯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原本没见过的架子,是个带轮子的书架,看起来能装十个那种铅色箱子。
“总之这次装一个就好。好了,把它运到地下去吧。”
维萨斯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大门。
门后吹来一阵强风,从佩尔身边掠过,势头迅猛得像要把人压倒似的。
一条幽暗的通道出现了,然而通过喧嚣的空气和流动的风,可以窥见它一直通往深处,简直如同深不见底的水井一般。
“之前我也说过,通往地下书库的通道是相当长的,来回一趟估计要两个小时。”
“这、这么久?”
“是啊,半路上就算想要小解也没法子,所以你现在先去一下厕所吧。”
“呃,这个……现在不用。”
佩尔推着带轮子的书架,进入通道。
周围的温度一口气往下降,脚步声传了出去,却消失在通道深处。天花板很高,路也很宽,因此并不会有逼仄的感觉,不过这里给人的印象还是比之前所见的每个场景都来得更加没有生气,自己仿佛完全就是个异类。
“有了这个推架,干活还挺轻松的吧?”维萨斯似乎很高兴,她继续说道,“光靠看是很难明白的,其实这个通道就是个巨大的螺旋,一直往下延伸。”
确实,脚下的路稍稍有些倾斜起来,去的时候也许是挺简单的,不过回来时估计就没这么舒服了。
佩尔突然注意到被灯光照亮的地面上写了些字。
“是数字,很可能是以前的‘司书官’们在记录眼前距离地下书库还有多远。”
“那上面写着之后还有多远吗?”
“不知道呢,我不太懂这些计量单位,不过按经验看,我们才走了不到十分之一。”
佩尔的神志似乎飘远了。
他开始想象如果只有自己一人——于是便又回想起了那种对深邃的黑暗所抱持着的恐惧之心。至今为止的“司书官”们都是独自步行往返的吗?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唉,维萨斯……为什么我们非要做这些事不可?”
“因为这是‘司书官’的工作啊。”
“我……又不是自己想当‘司书官’的。”佩尔的声音像硬挤出来似的,“别人擅自就给决定了……让我做这种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事情……到底都算些什么啊。”
“那么我问你,在成为‘司书官’前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而活?曾经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吗?”
“唔……”
佩尔无话可说。
“沮丧话说完了?那就继续走啊,反正你已经没有能去的地方了,所以跟上我吧。”
维萨斯毫不客气地说完,便往黑暗深处继续前进。佩尔也无法僵在原地,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追了上去。
又过了一阵子,这条走不完的通道眼看着终于要到头了。
巨大的门扉就堵在终点处。
“到了,前面就是地下书库,要休息下吗?”
“不用,没关系。”
“是吗?”
维萨斯有些戏谑地看着佩尔说道,同时抓住了门把手。
她慢慢地推开了门。
里面还是通道。
不过和至今见过的通道都不一样,它左右两边的墙壁都有一些入口,等距排开,看上去就像是还能通往其他通道似的。如果把正中的道路看作主干,那么左右的通道就是无数分岔。
“地下书库可划分成好多片区,其中书架最多的那片会被封锁,现在已经封好二十五个了。”
“那空着的还有多少?”
“不知道,应该有上百个吧,不过我也不能确定那些片区已经各自囤了多少书。”
在维萨斯的带领之下,佩尔从主干道逐一进入各条岔路。
树形分布的岔路又各自分散出新的树形岔路。
“这里很容易迷路,不要分心跟丢了。”
维萨斯走上细细的通道。
这次终于到达了左右两边都排列着书架的书库。
这里似乎是终点了,大约有一半的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着箱子。
佩尔从推架上取下箱子,在书架上找了个空位把它放好。
“辛苦了。”维萨斯说,“这就是‘司书官’的工作哦,很简单吧?”
佩尔立刻点头应允。
事实上这份工作本身是没有任何难度的。
但是——至今到底已有多少位“司书官”、花了多少时间、运来了多少箱子?一思及如此大量的耗时与劳力,佩尔又不觉得这是个容易差事了。
5
几天过去了。
佩尔从第一天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地下书库,光是要适应图书馆的生活就耗尽了他的精力。从蓄水池里打水、学习种菜的方法、打点自己的房间、洗衣、扫除、采集果实……
在图书馆过活,必须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仅仅维生便已诸多操劳,但这也比他在村中时那避着人的日子要来得充实。
这些全都是托了维萨斯的福。
如果没有她,那么在图书馆的岁月多半会又灰暗又寂寞,而且他也可能已经在某处死掉了。
对佩尔来说,和维萨斯一起吃饭的时间是最令他快乐的,她会十分自豪地把自己出品的料理一道道都讲给他听。饭菜看起来便很可口,只要佩尔吃着喝着,她那平时只懂生气的面孔也会在此时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笑容。看着她的笑容,佩尔觉得很幸福。
回过神来,佩尔已经喜欢上了维萨斯。
之后又过了几天。
佩尔还是一次“司书官”的活都没干过。
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能有富余的时间,可只要一打算往书库去,脚步便会变得沉重。
佩尔仍然不能接受“司书官”的工作,而且严格说来,他对“司书官”和图书馆是越了解就越不能理解。确实,自己之前对图书馆抱有误解,而现在,在作为“司书官”来到这里后却还是没有得到正确答案。
这座图书馆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而建的?
还有,“司书官”到底算什么?
某天,在佩尔从蓄水池返回图书馆的途中,发现维萨斯正在树荫下读书,便走了过去并在她身边坐下。
“有件事我已经在意好一阵了……”佩尔开口道。
“什么事?”
维萨斯的目光从书本上离开,抬眼回视佩尔。
“运送箱子的工作……维萨斯你一次都没干过,对吧?”
听佩尔这么问,维萨斯装傻似的缩了缩脖子。有暖风从海上吹来,吹得他们头上的松叶沙沙作响。
“我很忙的嘛。”
维萨斯亮出手中的书。
“你在隐瞒什么?”
佩尔刨根问底。
“隐瞒?你说我有事瞒着你?”
“是,比如图书馆或者‘司书官’的事。”
“哈哈,才没有啦,不过还有好多没说就是了。”
“还没说?”
“比如……前一任‘司书官’的事,想听吗?”
“嗯……”
“很无聊哦。”
“没关系。”
“她是位女性,二十岁,长得非常漂亮。她救下了顺河漂流而来的我,还教会我在这里生活所需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了‘司书官’的工作。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光只有最初的一个月而已,某天她突然就到墓园开始挖坑。我问她是不是要把某位前人的遗骨挖出来,她却只是轻轻摇头。等到第二天我才明白她挖那个坑的用意——那时她已经因为生病体弱,而死在床榻上。我把她埋进了她亲自准备好的墓穴中。直至今日我都在后悔,要是能早点察觉到她的问题就好了……”
维萨斯远远地凝望着森林中的某处,佩尔知道这是她下意识的小习惯,不时就会这样。
“那么还有什么关于‘司书官’的说法吗?”
“很遗憾,只有工作上的事。”
“真的只有这些吗?”
“因为‘司书官’也就是派这个用的啊,你无法接受吗?啊,不过我也一样。每天都看着她规规矩矩地把箱子送到地下去,我也在深深思考,到底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怎么讲……就是看不下去,真的太可怜了。随后,我为了把‘司书官’再弄明白一些,就将散落在馆里的书本收集起来阅读,又把岛上的石碑都调查了一圈——结果,‘司书官’还真就是负责搬箱子的。这就是真相,都摊在你面前了,毫无隐瞒。”
“就算是这样……那目的呢?为什么‘司书官’要不停地运送箱子?”
“目的是恒久地保管书籍,这句话经常出现在图书馆的字画和石碑上。”
“恒久?”
“就是一直按原状保持,直到未来也不会改变——这可得让‘司书官’们一直把书保管下去呢。”
“这样啊,果然……之所以建造这座图书馆,是为了收集世间的书本并将它们留给后人。而‘司书官’们负责保管这些书本。”
“嗯,就你而言,总结得很到位了。”
“但已经过了太久,‘司书官’们不知何时忘记了初衷。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忠实地把该做的事传承下去,结果就只留下了这套行动模式。徒具形式,导致我们无法理解。”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可这样一来,你不觉得管理图书馆的人要更多点才好吗?”
“这年头你上哪儿去召集这么多人呀?而且说不定以前的确是有很多‘司书官’的啊。”维萨斯摊开一只手说道,“像是从村子里进献出‘司书官’这个传统,其实根本原因就是人手不足吧?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和当地信仰结合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维萨斯好像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看向森林深处,佩尔却还以为是她的日常小习惯又出现了。
“顺便多提一句吧,说到信仰啊,”维萨斯冷不丁地开口了,“森林里有块石碑上写着什么‘《诸神之书》沉眠在地下书库深处’,其中一本还记载了‘神之火’,那火焰就连冰河的冰都能融掉。”
“能融化冰?”
佩尔想起了村子北部的湖。
湖水被冻结一事关系到村子的存亡。假如《诸神之书》传到了村里,那别说被拿去给冰湖解冻了,它甚至还会成为村民的信仰。
“图书馆的墙上也刻着类似的话。”
维萨斯用单手抄起书,另一只手则拉起佩尔就往图书馆跑。
他们从入口处朝东侧移动,抬头看向墙面。正如维萨斯所言,墙上刻着几行文字。
维萨斯将它们读了出来。
“将诸神之力永封于此地。
“将图书之馆建立于其上。”
“如果这里写的是事实,那么首先要有那本《诸神之书》,随后它得被封入地下,最后再在上面盖一座图书馆。”
佩尔惊讶地说道。莫非地下书库和地上的图书馆是分别建造的?
“不过我是觉得那本什么《诸神之书》根本就不存在啦。”维萨斯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继续道,“要是真有这东西,村子早该富起来了。”
“但它被封印了呀,说不定只是至今都没人能把它弄到手而已……”
“佩尔,比起这本书,差不多该准备晚饭了。水烧好了吗?”
“啊,还没。”
“那你快点啊。”
佩尔和维萨斯差不多是跑着冲进了图书馆。
6
是夜,佩尔在上床睡觉之前去了维萨斯的房间。
“怎么了?睡不着?”
维萨斯正侧身支在床上阅读,房间里堆了好多书,甚至还有石碑的摹本和类似石板的东西。
“我有个问题,之前没机会问。”
“什么问题?”
“如果‘司书官’不工作会怎样?”
“你好烦哦……就这么看不惯我偷懒吗?”
“不是这个意思……”佩尔的视线在地板上游移,“你也有自己的理由吧?比如说……生病之类的……”
“哈哈哈!”维萨斯突然笑出声来,“原来如此,你是在担心我啊,因为我说了前一任‘司书官’的故事对吧。”
“没有生病吗?”
“嗯,我健康得一如你所见!”
“那么,为什么不工作?”
“我说过啊,既定的‘司书官工作’太无聊了,我可不打算奉陪。”
“咦……”
“眼见着那些完全服从工作,结果却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前任‘司书官’们时,我就看透了——反复做这些事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我就像现在这样在寻找着斩断‘千年诅咒’的方法。”
维萨斯敲了敲身旁的一块石板,将它展示给佩尔看。
“千年的诅咒——”
“也可能是一万年、十万年的诅咒……而且,或许还来得更久更久。”维萨斯半开玩笑地说,“总之,为了向历代的‘司书官’们表示敬意,我还是把该传承下去的东西告知了下一任的‘司书官’,这样我的工作就完成了,至于你——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维萨斯你想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哈哈你说什么呀。”她有些害羞地笑了,随后故作镇定地别开脸继续说下去,“我要睡觉了,这么晚了可不该在女孩子的房间里久留……”
“啊?为什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快出去啦!”
佩尔慌忙从维萨斯的房间里奔了出去。
自打被村子祭献出去,佩尔一直都在努力,试图接受自己的命运,为此他对图书馆和“司书官”做了很多调查,只为求得一个能够让自己认可的答案。可仔细想想,他这番遭遇本来就是村人硬塞给他的啊,他根本不必接受。但在认命的那一刻,他的心便已经死了。
然而,多亏了维萨斯,佩尔才能找回自我。到头来最值得信赖的,还是自己心爱的她所说过的话语。
必须切断图书馆和“司书官”所构成的诅咒链。
话虽如此……可该怎么切?
佩尔躺在床上,心里想着维萨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佩尔是被人晃肩膀给晃醒的。
维萨斯的脸近在眼前,他不由地惊叫起来。自己是在做梦吧?还是说……
“安静点,笨蛋!”
维萨斯小声说道,同时捂住了佩尔的嘴。
“嗯?嗯——”
“走廊里有动静。我偷偷看了下,是人影,而且在拐角的地方不见了。”
“人影?”
维萨斯放开佩尔,他又能说话了。
“有两个……不对,也可能是三个。”
“是谁呢?”
“我怎么知道。”
“所以是有人在图书馆里走来走去?可这个岛上没有别人了吧?”
“嗯,没了。”
“这……难道是‘无脸怪’?”
“‘无脸怪’没有脸,又大又圆的嘴部特别发达,长在下巴上面,直接取代了其他五官,可我目击到的人影并没有这样的嘴。”
“那……”
佩尔试图寻找答案但却未果。
“总之追上去看看吧,他们往书库方向去了。”
维萨斯拉着佩尔的手腕,把他拖出了房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四下环视。走廊上并未点灯,周围几乎一片黑暗,仿佛天还没有放亮。
“之前有过今天这种事吗?”
“没有。”维萨斯小声答道,“不过我一直觉得迟早会发生。”
他们以走廊的转角为掩护,探头探脑地确认前方情况。
结果眼前空无一人。走廊深处有两扇门,分别通往书库和地下。但它们现在都紧闭着,所以也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没人啊……他们是真的来这边了吗?”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为什么?”
“稍微思考下就能明白啊,他们肯定是想去书库偷东西。”
“咦!”
“你太大声了!”
“那怎么办?”
“现在搞不好都偷到手了,也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总之我们先去书库确认一下情况。”
维萨斯握住了右侧大门的门把手。
“等一下,让我来。”
就在佩尔鼓起勇气挡在维萨斯前面的那一瞬间——
门却自行开了。
是有人从书库内部把门给打开的。
几名男性出现在门口,照明灯照亮了他们的脸——每个人都一脸错愕。
一个、两个、三个……
全都是见过的脸。
这时其中一人已经跃上走廊,绕到了离他最近的维萨斯背后。
他用胳膊勒住了维萨斯的脖子。
维萨斯发出了微弱的惨叫。
她的脖子被架上了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是刀子!
“好久不见啊,佩尔。”
对方一边从背后制住维萨斯,一边说道。
脸上挂着令人生厌的冷笑。
是伏特加。
把佩尔扔到河里的男人。
“真想不到你还活着啊,哭包佩尔克里,而且看起来还精神得很嘛,和女孩子友好相处很开心吗?”
“伏特加……你为什么在这里?”
佩尔勉强才挤出话来,语中带颤。他在村子里被伏特加欺负惨了,和伏特加打交道时那带着痛楚的种种记忆再次苏醒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藏了什么稀罕宝贝是吧?”
“稀罕宝贝?”
“《诸神之书》啊——就是那本可以融冰的‘神火之书’,藏在哪儿了?老实交代就把这女人还给你!”
伏特加怒目而视,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理智。
“这、这种东西,我不知道在哪儿啊。而且还不能确定到底有没有这本书……”
“藏也没用!我知道它就在你们手里!”
“他才来了没多久,什么都不明白。”维萨斯开口了,“但我知道‘神火之书’藏在哪里。”
“那你来带路。”伏特加推了一下维萨斯的后背,催促她快点走,“兄弟们,你们俩留一个在这儿盯住佩尔,另一个跟我走。”
那两名同伴得到伏特加的指示,都炫耀似的亮了亮手中的斧子。
维萨斯打头阵,与那两名男子一起走进书库,渐渐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维萨斯!”
佩尔呼唤着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而书库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佩尔和伏特加的一名同党。
维萨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伏特加又为什么知道《诸神之书》?
至少村里的传说中并没有出现过这几个字,佩尔本人也是昨天才头一次听伏特加说出这个词。
昨天……
难道那时候伏特加他们也在场?
难道那时候他们就潜伏在附近的森林里,偷听了自己和维萨斯的对话吗?
“你们是不是昨天白天就到岛上来了?”
佩尔问负责监视他的那名男子,但对方却摆出一副自大的表情,没有搭理他。
他们应该不认识石碑上的字。
这么看来,他们果然是白天就过河来到岛上了。
来干什么?
佩尔脑中一团乱麻。与此同时,门也开了,是维萨斯他们回来了。
伏特加带去的同伙正抱着一只铅色的箱子。
那个就是……“神火之书”吗?
看起来和别的箱子没有什么区别。
“兄弟们,回去了。”
伏特加对同伙们下令道,随后他们陆续踏上了走廊,开始往回赶。
维萨斯还被伏特加勒着,但因为对方有刀在手,维萨斯无法抵抗。她似乎已抱有死亡的觉悟,眼神恰如佩尔记忆中那临终时分的小鹿。
“伏特加!”佩尔用尽全部勇气高喊道,“放开维萨斯!”
正在走廊上前行的伏特加回过头来,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冷笑。照明灯光从下往上打,照出了他的面部——那副尊容不仅令人厌恶,更带有几分滑稽。
“想带走女人就跟我们来。”他的声音低到令人战栗,“不过,你不敢吧,哭包佩尔克里——”
话音未落,佩尔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随即,他便一把捏住伏特加持刀的右手,对方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反抗,诧异之下身体略往后倾,一时没有保持住姿势。
原本勒着维萨斯的胳膊也因此松开,她趁势往下一倒,终于脱离了伏特加的束缚。佩尔紧紧握住伏特加的右手,打定主意就算死也绝不松手。
然而这不是一个明智的判断。
伏特加使出全力想要摆脱佩尔,不由就甩起了胳膊。
这时,刀尖打横豁开了佩尔的前胸。
星星点点的血迹,飞溅在走廊的墙上。
伏特加怯于佩尔的气势,逃也似的朝前奔去,另两名同伙也紧跟其后。
“维萨斯,那本写了‘诸神之火’的书被抢走了……”
“先不要管这件事了,必须先给你止血啊,佩尔!”
听到维萨斯这么说,佩尔才意识到鲜血正从自己的胸口涌出。
他有些惊恐地看向维萨斯。
“没事的,没事的佩尔,我会治好你,这里也有医疗方面的书,一定会有办法!所以不要死啊,佩尔!”
佩尔的意识逐渐远去,但唯有被维萨斯所拥抱着的触感始终清晰。
7
下雨了——
佩尔觉察到雨声,醒了过来。
他听出来了,雨声来自大堂的入口处。
按说现在已是白天,但天色却因为这场雨的关系而有些黯淡。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胸前的伤情,发现那里已经紧紧缠上了绷带,血也止住了。维萨斯处理得很妥当。
而维萨斯就睡在他的身边,整个人团成一团。沾了血的剪刀、细线、绷带等则被胡乱地放在身边,诉说着她独自一人奋勇救人的过程。
佩尔缓缓地站起身来,向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