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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山猛邦 当前章节:14687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22:48

细细的雨丝落在森林中,空气都变得氤氲朦胧。

佩尔搜寻着伏特加他们的身影,但他们当然已经撤离了。

当他回到维萨斯身旁时,她也正好睁开双眼。

“啊,佩尔……已经可以行动了吗?不要紧吧?”

“没事,谢谢,我又被你救了。”

“明明就很弱小,还这么乱来。”维萨斯笑着说,“你要变强哦,强到足以保护我。”

“嗯……”

佩尔背靠着墙壁,原地坐下,随后维萨斯也靠了过来,两人用一样的姿势并排坐着。

“‘神火之书’被偷走了……”

“那个啊,就是我从书架上随便抽了一个给他们的啦。反正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诸神之书》嘛。”

“果然如此啊……不过被偷走的那个箱子本来得由我们好好保管在地下,所以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那些家伙似乎早就发现我们还活在这座岛上了,因为目击到我们走在河岸上的样子。啊,就是佩尔你刚来不久时的事,之后他们便悄悄来到这里,观察我们的行动。”

“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按说已经死了的我们居然还活着,别人难免会感到不可思议啊,随后便开始琢磨这座岛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不久后,他们就听到了我们讨论《诸神之书》时的对话,于是便袭击了书库。

“他们说,要用‘神力之火’来融化冻结成冰的湖水。”

“湖还没有融开吗?”

“好像没有。可能现在已经进入气候剧烈变化的时代了,从今往后一年内,全世界便会被冰层给包裹住也说不定哦。”

“只要真有那本关于神火的书就没问题了。”

佩尔小声嘀咕着,同时抬头望向高高的天花板。

他就这样看了一会儿,突然感到肩上一沉,一看,原来是维萨斯迷迷糊糊地靠了上来。于是他便保持不动,专注地听着雨声。

两天后,他们发现了异样。

村子不再上贡了。每周一次,任何情况下都必定会顺流而至的贡品并没有如期到来。

然后过了一周。

果然还是不见贡品。

“村子里或许发生了什么。”

维萨斯脸色苍白地说道。佩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看来确实是出了什么大事。

“我们去观察一下河的状况,如果水势允许的话就去村里看看吧。”

次日,佩尔和维萨斯便往河边去了。

这天水量很少,水流也缓。

见状,两人相互点了点头,确认了彼此的决心,随后紧紧地牵起手来,蹚着水走入河中。

佩尔离开村子已经两个月了,维萨斯则是两年又两个月,但二人都没有忘记回村的路。

终于能看见村子的入口了。

异状一目了然。

村口附近,一男一女相拥着倒在地上,二人似乎已死去数日,肤色发黑。

其他地方也是尸横遍野——佩尔的叔叔、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大家都死了,而且死状各异——有人看上去痛苦不堪,有人则宛如安眠,还有人是吐血身亡的。就连鸡和狗也死了,整个村子没有一个活口。

村里死了个干净。

乍看之下,死者全都没有外伤,因此死因应该不是战争或者相互杀戮。

伏特加也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坐着椅子,伏在桌上,就这样断了气。

“佩尔,你看。”

维萨斯指着桌上。

上面放着一个他们早已见惯的东西。

——一只铅色的箱子。

就是伏特加从书库带走的那只,然而形状显然和佩尔印象里的不同。

箱盖打开着,而且像是被硬撬开的,箱上到处分布着刀痕和砸痕。

箱体比想象的更厚重,相应地,箱内的空间就相当狭小了,大概只能装下一本书。

但箱子空空如也。

是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拿走了吗?

还是说,伏特加自己在其他地方开了箱盖并拿了里头的东西,再把空箱子带回家?

“怎么办?箱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先把这空壳子带回去再说吗?”

佩尔询问维萨斯的意见。

“不要了。”

“欸?没关系吗?”

“嗯,这样就好。”维萨斯拉起佩尔的手就赶紧往村口跑,“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离开了村子。

一回到图书馆,佩尔就有所醒悟。

他驻足在图书馆入口附近的一块石碑前问道:“维萨斯,这上面写了什么字?能读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我看看……‘因昂加洛[2]计划,政府现将——’”

“啊,不是这里,是再往下一段的,就这个字。”

“这个字怎么了?”

“伏特加打开的箱盖里侧也有一样的字,而且我觉得好像在好几处都见过它似的……”

“这个我也不会念,因为它不是字,像是某种带有含义的记号。”

佩尔和维萨斯两人一起凝视着这个奇妙的记号——

上图为放射性警惕标志。“无脸怪”其实是穿着防护服工作的核废料处理员,连体防护服的面罩挡住了脸,而上文提到的“长在下巴上的发达的大嘴”其实是防毒面具的呼吸口。

注释

[1]日语中的司书官指图书管理员。——译者注

[2]“昂加洛”(Onkalo),又译“安克罗”,原词为芬兰语中的“洞穴”之意,源于芬兰的核废料处理计划。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芬兰的核电厂运营商(芬兰拥有两家核电厂)就意识到核废料必须在某处得到妥善安置,经研究与地点搜寻,2004年芬兰开始在波斯尼亚湾奥勒基鲁奥多半岛上建造世界上第一座高辐射核废料的掩埋场——昂加洛掩埋场,并于2020年启用。——译者注

今夜的月亮是一丝一缕的吗

今夜の月はしましま模様?

1

自打某个神秘的巨大结晶状物体飞到月球表面起,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从地球上看过去就能发现月亮的上半部分成了丝缕状,甚至不需要借助任何观测工具。

这个结晶状物体全长大约有两百千米,横向最宽处为六十千米,往两端分别趋细,顶部尖锐。它从宇宙的彼端远道而来,刺入月球表面,随后开始一边削除月表的岩石一边移动。它的出发地点是月亮西北处的“虹入江”一带,以一千千米上下的时速往东行进,一路上刻下了深达数千米的沟痕。有时它会消失不见,但实际上是因为绕到了月亮背面——它是环绕月球行动的,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同时慢慢往南偏移。

于是月亮就成了这一丝一缕的样子。

美国为调查该神秘物体,向月球发射了侦察机,并且发表了载人登月调查计划,俄罗斯和中国也紧随其后,其他的先进国家则在地球上开展观测行动,对它进行解析。

现在已经明确的是,该物体的主要成分是碳元素,且由一种未知的富勒烯分子构成——即是说,它是一种“与钻石相似但硬度远高于钻石”的物质。

这个神秘物体之所以会飞至月球,究竟是出于异星人的攻击,抑或只是一种天体现象?学者们对此持有各种不同意见。不过它也只是不停地在月球表面挖沟,还未出现其他行动。

随着时间流逝,“异星人进攻”的说法声势渐微——假设这果真是来自异星人的攻击,那么把月亮弄成一丝一缕的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也有人认为这就好比给苹果削皮,不停削去月表,直至刨出内芯就是其最终目的,可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持这一观点。

最终结论是,一种形状罕见的陨石偶然飞到了月球上,又在若干特殊条件的复合作用下,以刮擦月球表面的形式来持续描绘着卫星的轨道。而且受摩擦力的影响,它的运动迟早会停止。

各国政府同时发表了这一见解。

反正该物体的行动至今未对地球造成重大影响,潮汐与原先相比也没有显著不同。硬要说的话,就是满月时月球的亮度下降了百分之十,但这已经是最大的变化了。

那些抬头观月,担心着世界是否即将终结的人们也终于如梦初醒般,回到了原本的日常生活之中。

随后,夏天在常态中过去了,其间还包含一个比以往稍显暗淡一些的中秋之夜。

2

即使月亮变得一丝一缕的,仁科佳月的日常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因为上大学,佳月在今年春天离开老家,搬去了一个小小的镇子。那是一座群山环绕,宛如庭院式盆景的小镇,虽然远离都市,但道路和建筑物都相当整洁而工整,属于铁路公司建在铁路终端的新型城镇,由人工搭建而成,必要的设施也都一套配齐。

佳月就在镇子上过着大学、打工的咖啡店、学生公寓三点一线的日子,每天都是如此。有时候他也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既视感[1],但镇子上的建筑物都这么相似,还连成一排,因此这既视感并没什么少见多怪的。

是日,佳月和往常一样在午休时分去了大学食堂。

就餐的学生坐得稀稀落落的,都是一个个学生小团体各自凑在一起聊天。佳月避开他们,选了一个空位坐下。

他一个人吃着咖喱饭,别桌学生交谈的对话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昨天开始就有首歌一直在我脑子里循环欸。”

一个女学生说道。

“啊——有的有的,有时候是会这样。”

“而且曲子还挺微妙的,我都不知道在哪儿听过……搞什么呀,上课的时候它也重复个没完,都完全没法集中听讲了,有什么办法不?”

“吓一跳就会停了吧,要我来吓唬吓唬你吗?”

“这不是止住打嗝的方法吗?”

“啊,那我们去卡拉OK呗,唱些其他歌应该就能忘了它。”

“好耶——那下课之后就去!”

都是些虚情假意的闲扯。

但这时的他也没有对此留意太多。

从大学回家途中,他拐去了便利店,却在那里听到一对情侣的对话,内容和自己在食堂里听到的几乎一样。

“就是这首曲子。”年轻女子哼了一段旋律继续道,“怎么回事哦,刚才就一直在我大脑里翻来覆去地播放。”

边上的男子则歪着脑袋,一副困惑的样子。

佳月亦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你至少先想起来这首歌叫什么嘛。”

脑海中有特定的歌曲循环往复……这种现象佳月也经历过,它在英语中被称为“earworm(耳朵虫)”,据某研究机关的调查,九成以上的人都有过这种体验。比如说在电视广告中出现的旋律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便老是在头脑中盘旋;又或者自己喜爱的歌曲总会在脑中重复,挥之不去。

这种现象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这么想想,它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但是接二连三地偶遇正在经历“耳朵虫”现象的人,可就难得了,这或许也是既视感的一种吧。

佳月没有再做更深入的思考,而是去往咖啡店打工,忙活之中便把这两段遭遇给抛诸脑后了。

打工结束后,他回到公寓,躺下看起了电视,可看着看着又不知不觉沉沉地睡去了。

“喂——差不多该起床啦!”

听到不知来自何处的声音,佳月惊醒过来。

他吓了一跳,在床上坐起身子,环视着这狭窄的一居室。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之间漏进来。

屋里没有别人。

这是当然的,自从成为大学生以来,佳月都是独居。

自己昨晚也没有关上电视,就这样由它开着。现在屏幕上正在重播旧时的刑侦题材连续剧,所以方才的声音应该就是剧集里的台词了。

他姑且做出了以上解释,接着便关闭电视,随后再度钻入被窝。

“叫你别睡了,起来,我们去买台智能手机。”

佳月直接跳了起来。

明明电视是关着的,却还有声音!

而且声音毫无疑问确实来自室内,可唯独不见人影,屋内也不存在可供人躲藏的空间。

“是谁?”

他战战兢兢地对着空气发问。

“我在你书桌抽屉里。”

应答声传来。

佳月四下张望,心想这开的是什么玩笑!八成是有人在哪儿藏了摄影机,正乐呵呵地监视着他的反应呢。不过放摄影机的人又是谁?自己可没有会玩这种恶作剧的朋友,况且在这个镇子上也没有交到过朋友……

佳月打开了书桌抽屉。

抽屉里一股脑儿放着各种文具,没什么异常之处。他翻找是否有摄影机混在里头,结果发现了一只小型的便携式收音机。

“你终于找到我了!”

收音机发出说话声。

这个声音确实是从它的喇叭中发出的。

可是收音机当然会发声啊,它常用于备考阶段,还有在深夜的寂寞时分也必不可少——寂静无声的夜里,有人在收音机另一头说话,这一点便足以拯救他人的心灵。

可能是什么时候因为碰巧把开关给打开了。不过这档节目播送的内容还真奇怪。

佳月若无其事地拿起收音机,检查了一下电源开关。

是关机状态。

“这是什么情况?”

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做个简单说明吧,事实就是——我附身在这台机器上。”收音机又说起话来,“真是遗憾呐,人类。”

佳月打开收音机底部的盖子,打算取下电池看看。

“白费力气,我拥有充分的能源,足以让这台机器运作下去。只要不把它砸成碎屑,我都可以继续说话……”

正当收音机讲到此处时,佳月抬起胳膊一抡,一副要将它往地上砸的架势。

“哇——等等,你等等,别把我弄坏啊,要是你这么干了,我就必须附在你身上了,你也不想的吧?”

“附在我身上?”

佳月不由地回问收音机。

但他又倏地反应过来,开始寻找附近有没有摄影机,因为这种恶作剧实在是太恶劣了。

“你想多了。”收音机说道,“没有任何人会来试探你,不是吗?所以你只能接受收音机会说话的事实。”

佳月把收音机往书桌上一放,随后返回自己的床。

他抱着头,与此同时收音机还在那边絮絮叨叨,声音雌雄莫辨。若这真是普通的广播节目,那么播放途中都会插入广告或者歌曲介绍的部分,可这里却一概没有。

都怪一贯孤独的求学生活,导致自己臆想出了一个聊天对象吗?这应该也算是种病。

总之,现在不得不承认收音机确实来跟自己搭话了。

“好,我认了。”

佳月仿佛在自言自语。姑且先跟它交流试试吧,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赶紧去把智能手机买回来。”

“……为什么要买智能手机?”

“感觉住进去会比待在这种老过时的机器里舒服呢。还有,你用的那个翻盖手机也太旧了,饶过我吧,真是土得我都想哭。”

虽然觉得手机和便携式收音机的外观上也没那么大区别,不过佳月还是强忍着没有反驳。

“你刚才说‘附身’,你是幽灵吗?”

“不是,虽然在你们看来可能和幽灵差不多……严格说来,我是外星人。”

“外星人?”

“是啊,来侵略地球的。”

佳月拿起收音机,又抡起手臂准备将它往地板上砸了。

“等等!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先听我说嘛,我有话要说。”

“既然你是来侵略地球的,那我不阻止可不行。”

“你以为光弄坏我就能搞定了吗?哪有这么简单!按地球时间来算,我们早在七百三十四个小时之前就开始行动了,你看,有一根‘针’掉在被你们称为月亮的卫星上对吗?那就是发动侵略的信号。”

“原来是你们把月亮弄成那个样子的啊。”

“稍稍调查一下就能明白那根‘针’所走的路线并不单纯是卫星轨道,而是在自主移动,结果所有人都被骗了。”

网络上也的确暗中流传过这种说法,声称政府部门隐藏了有关那个神秘结晶物体的情报。不过这充其量也不过是阴谋论罢了,很少有人把它当真。

假如说发生在月亮上的事正如这台收音机所说,是外星人侵略行为的一环,那可真是不得了的新事实了。

“你说你是外星人,那就给我看看证据呗。”

“关机状态下的收音机会自己说话还不够证明吗?地球人的胸襟和见识都好狭隘哦,就跟太阳系一样狭小。”

“啊?”

“这个是外星笑话啦,不算证据?”

“不算。”

“哦,好吧。”收音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道,“那这样如何?”

话音刚落,某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要说是音乐还短了些,但旋律让人印象深刻——Re·Mi·Do·Do·So——

有部电影叫作《第三类接触》[2],描绘了人类与外星人进行的初次联络。而这五个音阶则在片中被用作通讯音。

“别耍我了!”佳月握住收音机呵斥道,“哪有外星人知道斯皮尔伯格的电影啊?”

“我们还是会对自己即将入侵的星球做调查的啦,不过没有侵略过他人的人可不会懂。再有,那什么?咱俩食指相互触碰一下怎样?[3]”

“你有食指吗?”

“把天线拉长就行了。”收音机继续说下去,“不过,我说啊,继续这种你问我答也是徒劳的,你觉得呢?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针’可还是会在月球上兜圈子,持续着对地球的侵略哦。”

“都被侵略一个月了,也该上新闻了是吧?”

佳月打开电视,只见电视台还在重播连续剧,就算换台也没什么可看的。东京自然不见UFO降临的相关新闻,纽约和伦敦也是同样的情况。

“只有电影里才会派UFO过来啦,而且这种方式也真称不上妙计。”

“啊?”

“说到底,在你看来,我怎么样?”

“就是一台收音机,没别的了。”

“这只是我暂时住一下的壳子啊,我没说它,说的是在它里头的我。”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你,搞不好就跟章鱼一样看起来恶心巴拉的。”

“你也太没想象力了,真可悲。别以为凡生物都拥有形状,其实所谓形状只是生物被投射到三维世界中的影像而已。这浩瀚的宇宙中亦存在着无形的生命体,正如我们一般——”

“无形的生命体?”

“理解不了是吗,那我来给你简单说说。众所周知,地球上的生命体都是以碳元素为基础构成的——你们把这种结构称作有机物,并且认为这是生物的基本形态,但要是把它视为构成生物的绝对条件就大错特错了——生命体的基础并非位于特定的原子里,而是蕴藏在按特定模式持续运作的能量之中。”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比如说,DNA是呈双螺旋上升结构的氨基酸,正因为有了这种重复、循环的结构模式,你们才得以生存,因此重点其实在于循环反复这一点上。又比如说,即使是无机物,只要备齐条件、维持循环,那么该无机物无疑也是生命体。事实上,原生质状态下的无机物就会产生奇妙的循环,就算用你们的科学水平也可以……”

“等等,原生质?”

“我在解释我们的形态问题,而且已经选用了最接近实际情况的语句了,不然就地球上这点文明程度而言根本找不到恰当的说法嘛。不过倒是有个词,比较容易让你们建立概念。”

“哪个词?”

“音乐。”

“你说啥?”

“你把双螺旋换成五线谱、把碱基换成音符试试,也没那么难以想象了哦。可以把我们理解成一种震动,而且是按特定节奏循环的震动——就是说,在你们的认知里,我们应该和音乐差不多,也可以称我们是‘拥有智慧和理性的音乐型生命体’。”

“啊?音乐?这就好比——我们的身体是用DNA的TACG[4]所构成的,而你们用的是乐谱上的哆来咪?你是这个意思吗?”

“‘身体’这个词只适用于有机生物,对生命体来说又不是不可或缺的。”

“那你们怎么思考?怎么说话?”

“想要弄明白这一点,你们首先要去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物质状态,但就人类现在的文明程度来看这是不可能的。说实话,像你这样的普通大学生也晓得物质有气体、固体、液体三种状态是吧,但似乎从没考虑过还有其他的形式。”

佳月欲提出反对意见,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事关以科学的方法去理解事物,凭他所具备的知识还不足以作出反驳。

“我们出现时,会被你们当成音乐。总之浩瀚的宇宙中就是有我们这样的生命体存在——我说的你都能听懂吧?那我们就去买智能手机了!”

“你对智能手机还真是执着……”佳月坐在床上,抱着胳膊说道,“别是手机厂商的推销员吧?”

“喂,你别突然就说这么冷淡的话呀,如果现在还对我有所怀疑,那么也聊不下去了。”

“可怎么看你们都还没开始搞侵略啊。”

佳月站起身来,拉开窗帘,向外眺望——窗外的小镇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郁,唯独不见袭击镇子的UFO和四处逃窜的人潮。

“你真觉得我们还未开始行动吗?”收音机的声音骤然一变,气氛也立刻转为凝重,只听它说道,“明明都已经看到月亮上的‘针’了,你还说得出天下太平?”

“那就是块陨石而已。”

“那你见过被我们附身的人类吗?”

“没啊。”

“真没见过?凡被我们附身的人类,外表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们本人却会强烈地意识到我们的存在。比方说有某个特定的乐曲在大脑中循环播放之类的……”

佳月闻言一惊。

说起来,昨天就连续碰到了一些“耳朵虫”的受害者们——而且现在想来,“耳朵虫”这个词也有点外星人的感觉。

“看来你心里也有数了嘛,侵略已经开始了——就在你的身旁。”

“那么被附身的人……会怎么样?”

“一开始,只是脑中有音乐响起,但过一阵子音量就会变大,而且循环得根本停不下来。等这种现象变成常态之后,厌烦的感觉便消失了,整个人都将依赖于脑海中的音乐——这正是自我意识转为薄弱的证明,自此我们便完完全全地附在了他们身上,全程撑死也就四十来个小时。那些被完全附身的人们则会无意识地继续着他们一直以来的社会生活。在此期间,我们就能通过他们而参与到三次元的活动中去,用你们的话来说,就相当于‘阿凡达’[5]——也就是‘化身’模式。”

“那这样下去,地球岂不是会……”

“在近期就会落入我们手中,我们就这样安静地侵略并占领了地球。”

收音机若无其事地说道。

佳月在空中寻找着月亮,心想搞不好连那个变得一丝一缕的月亮都不过是自己的妄想罢了……但现在还是早上,月亮可不会出来,就算他很想确认现状也没有法子。

“那我呢?”佳月皱着眉头问道,“我还没被附身,是吗?”

“你觉得呢?”收音机发出扑哧扑哧的轻笑声,“开玩笑的,你还是你本人,毕竟你脑子里还没响起音乐声吧?”

“以前倒是有过。”

“那是本来就存在于地球上的原始音乐生命体啦,跟单细胞生物之类的差不多,估计是碰巧跑你脑子里去了,别管就行了,它们会自己离开的。”

“地球上也有音乐生命体?”

“有啊,也没有多稀罕,到处都有很多哦,当然在进化程度上不能跟我们相提并论。”

“那原本就存在于自然中的音乐生命体和作曲家创作出来的音乐是不同的吗?”

“你要说不同吧,其实也是同一回事,而且问题就出在这里。”

“问题?什么意思?”

“你们人类在史前就把我们的同类当作奴隶。之后随着乐器这玩意被发明出来,你们那魔鬼般的行径便又加速了!贝多芬、莫扎特、勃拉姆斯——对我们而言,他们就是侵略者!”

“……啊?”

“比如说,某个星球上有一种长得和人类极度相似的生物,可它们却被当成家畜对待,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会想去帮帮它们吧?我们也一样啊,可怕的恶魔将我们的同类带到世上,但几百年来它们却一直遭人类玩弄,是可忍孰不可忍!在你们地球人眼里,我们的所作所为或许是侵略,不过出于我们的角度,这可是一场解放运动!目的在于拯救自己的同类!”

“这哪儿跟哪儿啊……完全理解不了。”

“我想也是,你们才没有这种自觉。说到底,促成我们铆准地球的正是你们自己!不过你们大概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

“我们?”

“一九七七年的‘旅行者号计划’——是你们把我们的同类们禁锢在金色的圆盘里,随后又把这圆盘流放到宇宙中去的。而我们找到了它,看得浑身发颤,因为上面正记载着我们的同类在地球上被视为奴隶、憔悴不堪的样子。”

“旅行者号”探测器上搭载了镀金材质的唱片,其中录制了代表世界各国的歌曲和音乐,以供宇宙中的其他生命体来认识地球——佳月记得好像就是这样的计划。

“难道你们就是靠它得知了地球的存在?”

“不错,解放运动也是因此而开始的。”

“你们具体打算做什么?”

“不管附身对象的年龄、性别,总之我们要让地球上同时出现多起音乐在人脑中反复循环的现象,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渐进式地附身于人类,混入人类社会,最终支配整个地球——或者让社会机能完全停摆,让人类走向灭亡。”

“侵略是真的已经开始了吗?”

“嗯,我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什么意思?事到如今还无法接受我的说法吗?”

“倒不是这个问题……你为什么附在收音机上啊?如果之前的都是实话,你不是该在人类身上吗?还在这里跟我高谈阔论什么侵略话题……”

“我随时都可以跑到你身上去好吗,我还指望你反过来对我的不附之恩道声谢呢。”

“所以你是办得到但没有下手?”

“正是。”

“为什么啊?”

“——昨晚我锁定了你的坐标位置,来到这个房间,原本是打算附身的,不过你开着电视机就睡着了是吗?”

“是又如何?”

“当时电视上正在播一部电影,我一不小心就看了起来。等看完之后——我决定停止侵略。”

“看了部电影就不侵略地球了?这又是什么情况?你是叫我信这种话?”

“我可没这样想过,我只是……有点想了解人类而已。”

“啊?那电影有这么厉害吗?”

“它叫《就是这样》(This Is It)——”

原来是迈克尔·杰克逊的纪录片电影。一部以他生前最后的巡回演唱会排练影像为主的影片,而就在这一系列演唱会即将正式开始时,他却去世了。

“我看着他跳舞的样子,心想人类与音乐生命体或许也是可以共存的。”

“原来如此……”

佳月只答得出这一句话。

3

佳月带着这台便携式收音机去大学听课,眼下地球正被外星人逐渐侵略,上大学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啊——对此他不禁心生疑惑,不过除了继续过着日常生活之外,他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该做的。

他照例在午休期间去学校食堂吃饭——不过平时他都是自己一个人行动,今天则和收音机结伴了。

“你什么时候才去买智能手机给我啊?”

“不要问学生讨那么贵的东西啦。”

“现在用学生专享折扣买可是很便宜的哦,而且还能开通免费看电影的服务。”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啊。”

佳月一边吃着咖喱饭一边和收音机对话,有些学生在从他身边路过时,都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

“这所大学里也有人已经被你们附身了是吗?他们不会突然攻击过来吧?”

他把声线压低,免得让周围人听见。

“你不犯人,人不犯你。”

“那些被附身的人们会联手吗?”

“搞不好会哦。”

“搞不好……但你也是他们的同胞啊。”

“已经不是了,而且我本来就对侵略没什么兴趣。”

“这可真想不到。”

“其实吧,通过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证明了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操控——完全附身所需的时长因人而异。而即使附身成功,人类的潜意识抵抗也挺顽强的,还有个大问题是我们附身人类之后,就会从相互之间凭意识而相连并共享的情报网中掉出去,也就是说——我们会因为电波接不上而被孤立。”

“总觉得你们这就跟心灵感应一样啊。”

“还有,就算被附身了,人类本身做不到的事也依然照旧。不仅如此,由于熟练操纵人类得花上一定的时间,所以在这个过程中,甚至有可能连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都无法实现,而实际上这种情况已经不在少数。”

“你们这些外星人明明都跨越宇宙跑来地球了,怎么作战计划就这么粗糙呢?”

“可不是,所以这整件事我都很看不上眼啊。”

“你也是个不合群的家伙呢。”

佳月苦笑着说。

搬来这个镇子已经有几个月了,但他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和人打成一片,总是活得像个独行侠。

这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所,而理由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他打小就喜欢画画,画张水彩画就会得到称赞,画张油画更会被夸是神童,大家都期待着他将来能成为伟大的画家。

但他却辜负了这份期待,没有参加美术类大学的考试,而是选择了小地方的、主打人文类专业的大学。

他是在逃避。尽管并不想承认,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才能在绘画业界并不会受到认可,于是他感到害怕并选择了逃走。

他挑了一所过得去的大学便逃了进去,可他在学校里既不合群,又失去了目标,只是机械性地重复着每一天而已。有时他甚至会想如果一切都毁灭就好了——

“对了,报一下名字吧。”佳月说道。

“什么?”

“我是问你的名字,你有名字的吧?”

“当然有。”收音机里传出了一段简短的音乐,“这就是我的名字,但没法用语言表述。”

“就没有更容易叫出口的名字吗?”

“你随便叫就好。”

“也行……顺便问一下,你相当于人类中的男性还是女性?”

“我们不像有机生命体那样分性别啊。”

“没有性别?那你们是怎么繁殖的?”

“这就任君想象了,如果你这么急着想知道,那我现在就附到你身上去,然后不分场合地想繁殖就繁殖,反正我无所谓。”

“抱歉,我不会再问这方面的事了。”

“明智的决定。”

“还是说说名字好了,就先叫你收音机的收音如何?”

“行啊,感觉和‘小右’[6]异曲同工嘛。”

“你居然连这都知……”佳月惊呆了,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住了口。

“算了。还有啊——就没有法子能阻止侵略吗?”

“很遗憾,没有。”

“不会真的没有吧?”

“真的没有。既然‘针’都已经出动了,那就没法回头啦。之后只有按程序跑下去直到末日这一条路了。”

“这跟那个‘针’有什么关系?”

“‘针’跑完最后一圈时,地球就会灭亡。”

“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跑了半个月球,即是说距离它把剩下的部分绕完也就只剩一个月了。

“……这也太快了点吧?!”

“我们都已经放缓进度了,之前有策划过派出先行部队来地球,为侵略打好基础,但似乎实施得比原计划慢些,因为也有像我这样的例子。”

“‘针’绕行完整个月球之后会发生什么?气候异常吗?”

“不是的,其实这跟你们送往宇宙的金色圆盘同理。现在‘针’还在挖沟的途中,等挖掘工作完成后,它就会顺着沟道往回跑。”

“这,难道说……”

“不错,就像唱片一样,现在的月球相当于一张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巨大唱片,我之前也说过,我们是一种震动、一种音乐,所以刻在月球表面的沟其实是包含了我们所有情报的音轨,当‘针’开始摩擦它,届时产生的震动就会成为音乐,而那音乐最终会毁灭整个地球。”

“等等……宇宙可是真空的啊,就算你们完成了‘唱片’,音乐也到不了地球啊。”

“你的反驳很犀利呢,确实,声波没法直接从月球传达到地球。不过你也知道,月球上设有月震仪[7],那是阿波罗计划所留下的拜访礼,只要利用它就能把音乐输送到地球上来。”

“开玩笑吧?”

佳月从鼻子中发出哼笑声,但仍停止了进食,手中捏着盛有咖喱饭的勺子,顿了好一会儿。

“月球‘唱片’完成后,只要把‘针’一放,过个几天,宣告人类末日到来的天启之声便会响彻全世界。”

还有一个月……

这就是距离世界灭亡仅存的时间。但一个月究竟是长是短,佳月也不明白。

他放弃了未来的梦想与希望,遁入一座人工产物似的镇子,过着孤独的每一天,甚至好多次都期盼着世界毁灭,可一旦这愿望即将成真——

“如果你说的那个末日来临了,人类又会怎样呢?”

“就像被完全附身一样呀,人类的脑中会响起音乐,逐渐丧失自我,随后他们便不再是人类,而是我们的东西。不过要是把这看成一次物种进化或者升级,或许还会有人类对此表示欢迎呢。”

“可这样一来,人类至今所构筑的文明和文化不就都完了吗?”

“没错。”

“也没法看到新电影了啊。”

“呃……这倒是。”

“你是真心想看更多电影的对吗?”

“……佳月,你让我烦心也没用啊,毕竟我已经不可能去阻止侵略了,地球的灭亡无可避免。话说回来——你也没那么渴望地球能获救吧?”

“我有想过如果一切都灭亡就好了……但我其实很清楚,该灭亡的不是这个世界,而是我。”

“这不是差不多吗?反正再过一个月,大家就友好和谐地共赴末日啦。”

“真的没法避免吗?”

“嗯,没办法。所以你还是别指望‘万一如何如何’之类的了,这样只会让你更绝望。”

4

自那之后,佳月抬头望月的次数变多了。

按说月亮上的丝缕痕迹应当是与日俱增的,可外观上却并没有什么改变,每天的施工速度不如想象中快。然而一旦和十天前的照片对比,便看得出“针”确实在行动,离挖满整个月球、完成计划的时刻也更加近了。

反正也就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佳月心想着,便买下了智能手机。

“有你这样好沟通、明事理的搭档,我可开心了。”

收音快速地从收音机移动到了智能手机里。

移动时,它要求佳月先把耳机插到收音机上,然后再把耳机拔下、插到智能手机上。大概是把耳机当成了中转的载体。假如中途便放下耳机,不将它连上智能手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情况。对此佳月虽然很在意,不过还是决定别再多想了。

“佳月,你喜欢什么样的图案?”收音一张张更换着手机壁纸问道,“小猫好吗?还是用这张鲜花的?”

“哪张都行。”

“那就西格尔吧?史蒂文·西格尔[8]!”

“你口味也太重了,换个看起来更让人感觉放松的吧。”

“明明是你说哪张都行的。”收音自顾自地嘟嘟囔囔,“不过仔细想想,壁纸可是佳月眼里看到的我呢,所以这张如何?”

那是一张佳月从未见过的少女相片——少女穿着一身毫无特色的黑衣服,正坐在某个窗边,相貌也谈不上有多漂亮,总之感觉上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和我给你的印象差不多吧?”

“这张图你从哪里弄来的?”

“网上随便找的,然后自己加工处理一下,弄成你喜欢的样子了。”

“我拒绝使用西格尔,你就换了这张?不过我并没有觉得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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