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千年图书馆》作者:[日]北山猛邦【完结】 > 千年图书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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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山猛邦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22:48

爱德华不由屏住了呼吸,向后退去。

不过男爵并没有将枪口指向爱德华,而是对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一八二八年时,我在船上死过一次。”他仿佛是在喃喃自语一般说道,“因为天气太差,船被逼停了好几天,暴风雨大得仿佛要毁天灭地。在那狂风骤雨之中,我对未来十分悲观,就像这样对着自己的脑袋扣下了扳机。然而……当时船狠狠地晃了一下,子弹只是蹭过我的脑门。在那之后,暴风雨就平息了下来,这简直令人无法置信,而我也得以回国。”

斯托克斯男爵把手枪放在桌上,随后碰了碰自己右侧太阳穴上那一处隐约可见的伤痕,动作轻柔得宛如是在抚摸它。

“打那时起,我便为了预知未来而投入财产、花费时间,要是能提前得知一秒之后的未来,或许就可以救人性命了。医生,我说到预知未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想象某些超能力?”

“既然凭科学也无法预知未来,那么我也只能认为这是超能力。”

“不是的哦,医生。科学也能测出未来。”

斯托克斯男爵指了指桌上一个圆筒形的玻璃瓶。

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头装满了无色透明的液体,底下还有一个木制的底座。液体中有结晶状的物质如雪般飘散,看起来就像是玻璃瓶中正下着大雪。

“……请问这是什么实验道具呢?”

“这叫风暴瓶[8],瓶子里按一定比例装了乙醇溶液、硝酸钾和氯化铵等特定的化学品。它本是一种航海时会用到的道具,因此‘比格猎犬号’上也同样配备了这种瓶子,不过我又额外混入了几种化学品加以改良,现在它能预测天气了。”

“用它就能知道未来的天气?”

“正是如此。比如液体中没有任何结晶,清澈又通透,就是天空即将放晴的征兆。而当瓶底有小颗结晶堆积、液体变得浑浊,那就是要下雨了。”

“真是不可思议……这是什么原理?”

“根据气温、湿度、大气压等条件,瓶中的化学品会发生变化,即会有结晶生成或消失。”

“原来如此……这就是看透未来的科学啊。”

“你是觉得这个话题的水准有些低吗?”男爵仿佛看透了爱德华的心思一般说道,“你大概不明白能够预知未来的天气有多么重要吧,但你应该也知道在过去的战争中,天气是可以决定胜败的要因。大雪会让一整个连队覆灭,暴风雨则会让大型舰队沉没。气象比任何武器都更为强力,可人类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包括这个暴风瓶的重要性,其实它蕴藏着更多的可能性,而不仅仅只是一个航海道具。”

听着斯托克斯男爵的话语,爱德华由衷地感到敬佩。一直以来,尽管天气问题总让人喜一阵愁一阵的,但却没人尝试用结果客观可辨的形式去预测它,谁都不曾做过。然而正如男爵所说,要是人类能更早发展气象学,历史应该会彻底为之改变。

“这可真有趣啊。不过村里没人告诉过我您在研究气象学。”

“很遗憾,就算跟他们说明,他们好像也没法理解。即使我们英国已差不多是世界最先进的国家,国内的乡下地方却依然重视天神、精灵等那套不科学的东西,所以与其对他们科普天气变化,还是直接说那是神仙所为比较有效。”

“不过有了男爵您的研究,他们的认知迟早会改变的吧。”

“不好说呀。”

斯托克斯男爵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

爱德华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莫非……村子的收成变好也是多亏了它?”

爱德华指着风暴瓶说道。

“你是明白人。”男爵点头赞同道,“农业和天气的关系更是密不可分,尤其在这个村里,只要一下雨,河水很快就会漫出来,破坏田地和庄稼;而一旦庄稼收成不好,人们自然也不会养牛养羊。不过要是能知道未来的天气,便能在适当的时候播种,又在适当的时候收割。”

“这么说来……村民们眼里那些靠‘塔葬’所赐予的恩惠,实际上是由您的气象学所带来的?”

“正是如此。”

斯托克斯男爵一边用指尖描摹着太阳穴上的伤口,一边深深地陷倒在椅中。

如果男爵说的都是真话,那他对麦尔斯比村的贡献简直不可估量。同时,全英格兰乃至全世界也总有一天都会借鉴男爵所做的研究吧。

“人无法立刻就转去相信科学,他们认为凡世间真理都出自神明之手,而且已经笃信了几千年。就算我对他们说明了暴风瓶是个什么道具,之后立刻叫他们去收小麦,他们也不会听我的。这时,我引入了‘塔葬’,那些塔便相当于巨大的遗像,任谁都会倾听来自过世亲人的话语。”

“即是说,所谓‘塔葬’就是本村气象学式生产系统的根基所在,是吗?”

“没错。从结果上来看可以这么说。”

“可为什么您看起来这么不高兴呢?”

被爱德华指出后,斯托克斯男爵的表情益发深沉。他指着那个风暴瓶说道:“请看,这些结晶都和大暴雪差不多了。”

风暴瓶里的结晶看起来又多又乱,“下”得比刚才更为激烈。

“这种状态……是预示着怎样的天气呢?”

“我说过了吧,”男爵闭上眼睛,左右摇着头答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结束?”

“世界很快就要完蛋了。你读过《圣经》吗?啊,我也没认真读过,你放心。不过《启示录》[9]之类的还是知道的吧?就是那个描述了人类末日的篇章。”

“您的意思是,风暴瓶正展现着《启示录》中所描绘的场景吗?”

“如你所见。”

“怎么可能……”

“末日很快就会到来。医生,如果可能的话请立刻逃得远远的,让你送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斯托克斯男爵突然站起身来,脸上表情如恶鬼般迫人。他抓住爱德华的手腕,将他拖出了房间。

“那男爵您怎么办?”

“我还有事要做。”

语毕,斯托克斯男爵便又返回房间,关上了门。爱德华火速冲到房门外,呼唤着男爵,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爱德华只得放弃,打算回旅馆去。雨点打在走廊的窗户上——明明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而这大概就是“启示录”的开端了。

他独自一人穿过接待室,往玄关走去,就在他正准备离开男爵府的宅邸时,却被人叫住了。

爱德华回头一看,只见男爵夫人正一脸不安地站在那里。

“葛多那先生,您还好吗?”

“嗯,还好……”

因为夫人来得太过突然,爱德华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绪剧烈起伏着。

“男爵现在怎么样?”

男爵夫人压低了声音探问道。

“他看起来……很憔悴。而且……似乎还有些神智混乱。”

“这几天来,男爵他就只知道窝在房间里。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这个嘛……”

爱德华将方才的对话如实告诉夫人。

听着听着,夫人的脸色明显变了,苍白得有些恐怖。

“原来那句‘很快就会结束了’是这个意思啊。我以前也听他自言自语说过这些话。”

“如果男爵说的是实话,那或许真的会有坏事发生。”

“您相信男爵的话吗?”

“并不完全相信,尤其是关于‘塔葬’的部分,我不认为他说了实话。”

男爵为何会在入夜后到新塔去呢?他到底在塔上做了什么?

关于这一点,其实男爵未做任何说明。

“医生,请走这边。”

男爵夫人在走廊上快步前行,爱德华一边在心里踌躇着,一边跟了上去。

他们拾级而下,到达了地下室。那里成列摆放着装有红酒的木樽。男爵夫人点亮蜡烛,走近房间的一角。

地上有一大块浊黑的渍子。

“我觉得这可能是人类的血,还请您调查一下。”

爱德华跪在地上,用手指刮过黑渍,可它早已干涸,最后也不过是指尖上沾到了一些灰尘。他再用手帕擦拭了一下,总算是取到了淡淡的黑色物质。

“我会尝试用多种化学品,但也未必能测出这是不是人类的血液哦……”

“这一定会成为证据的。”男爵夫人的语气里透着兴奋,“我从侍从那里打听到了,据说前任夫人玛丽和砖瓦匠海登有染,而且男爵也知道这件事。”

“您想说的是……男爵出于嫉妒而杀害了前妻?”

“除此以外还能想到别的吗?”

“我……我也不能妄下结论。”

“自从收到医生您的报告,我便着手调查男爵。他果然会在晚上到塔里去,这一点由女仆确认了。”

“男爵会出入葬塔——这一点应该错不了,不过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我也目击过男爵前往另一座塔,当时是村子里最新的那座,想必他总是在这个时间点去村里最新的塔。”

“新塔……”

新塔上有什么?

当然是新的尸体了。

男爵想要新的尸体吗?

为什么?

说到需要尸体的——

爱德华想起了自己在爱丁堡大学念书时的一件校园往事,叫作“‘树皮’和‘头发’连续杀人案”。当时,外号“树皮”和“头发”的二人了解到可以把遗体高价卖给医学学校以供解剖实习,便陆续杀人并出售尸体。

这件事给医学界造成了巨大影响,对当时还是医学生的爱德华而言也是一件无法忘却的大事。

如果男爵在模仿“树皮”和“头发”……

是把遗体从塔上偷出来然后卖掉吗?为什么?为了维持生活还是筹集研究资金呢?

不对,遗体尚未被偷走,也没见把东西从棺材里取出并带出塔外的痕迹。

莫非男爵有恋尸癖?爱德华听过这类传言,说世上有些只爱尸体的偏执狂。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可以说,男爵夫人确实有理由害怕自己会被男爵杀死。因为他无法爱上活生生的伴侣,那便只有杀死她们。

前妻们也是因为这种理由才被杀的吧。

可这样一来,又为什么要建塔呢?

是想要一个可以避开干扰、尽情爱抚尸体的场所吗?但也没必要为此特意建造那么坚固的高塔啊。

“医生,这样下去我会被杀的……”

男爵夫人泪盈于睫。

爱德华抚上了她纤细的手腕,鼓励她道:“虽然还要再过上一阵子,但我正在做准备,好帮您离开府上。因为还得和斯肯索普的医院进行交涉,您再稍等一下。”

“请您尽快!”

爱德华和男爵夫人离开地下室,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走廊上告别。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爱德华独自一人穿过府邸的大门。

突然,他感到一股视线。回头看去,只见斯托克斯男爵正透过窗户从男爵府内窥视着他!

3

末日终于还是来了。

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天空被黑云遮蔽,看上去犹如夜晚的海。成排伫立在麦尔斯比平原上的塔被雨水浇湿,更显漆黑。

末日当天一早,斯托克斯男爵的房间便传出了房门大开的声音。注意到动静的侍从赶紧往男爵的房间赶,但却看见男爵正小跑着穿越走廊,憔悴苍白的脸上也浮现着苦闷的表情。最可怕的是,男爵双手还握着一柄大斧,又挥又抡,动作幅度很大。

这名侍从意识到出了大事,赶忙叫上男爵府里所有的仆人,连男爵夫人也起了床,一脸胆怯地过来和众仆汇合。但他们找遍府邸却没见到男爵。其实在当时,男爵已经来到了村子中心。

一位村民看到有个男人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走近他家——来者原来是男爵!可这位被称作“船长先生”的男爵大人此刻的表情却不复温柔亲切,而是一脸凶神恶煞。只见他挥起斧子就劈向这位村民的家门。

村民发出惨叫。

但却被激烈的雨声给消抹了。

为了破门,斯托克斯男爵真是准备周全。眼见右手的斧刃劈出了缺口,他便将它随手一扔,转而抄起一柄别在腰际的斧子,而且男爵的腰带上还束有另外两柄斧子,斧柄正相互抵着。

门终于被砍坏了。

此时,男爵背后又响起了新的悲鸣声。原来是另一位村民正好路过,看到这番异样的场面,一溜烟地逃跑了。

男爵开始追赶这名村民。

追逐的同时,他口中还发出奇怪的声音。

可周围却没有其他人听到。

过了一会儿,这场骚动也传到了爱德华下榻的旅馆,是旅馆老板带来的消息。他方才出去买牛奶了,而回来时却面无人色。

“出、出大事了!船长先生他……”

旅馆老板颤声说自己看到男爵在村子的广场中抡着斧子,好像已经有村民遇害。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才想问啊!船长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这就是“末日”吗?

爱德华从旅馆中飞奔而出。

“喂!大夫!现在出去很危险啊!”

“我到男爵府去一次!”

男爵夫人安然无事吗?

可能她早已遇害了!爱德华如此想着,奔向目的地。

大雨怒降,倾泻在他身上,令他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在这样的雨中向前走,可必须得像游泳般把全身力气都给用上。

爱德华终于抵达了男爵府,女仆和侍从们都很不安,在大门周围转悠着。他们一看见他,便如同发现了救世主似的叫道:“医生来了!”

“男爵夫人呢?她没事吧?”

“嗯,夫人并没有受伤,可是她吓坏了,还请医生您去看看……”

女仆带着爱德华往接待室去了。

男爵夫人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正躺在沙发上。

“医生,您来了!”

男爵夫人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出什么事了?”

“男爵他……他终于……”

他们都没能把话说出口,但彼此却十分清楚,男爵已经崩溃了。

男爵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八二八年,他被暴风雨困在船上,对未来充满悲观,最后举枪对准自己,打算以此来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然后这一次,他是打算终结整个世界吧。

为什么——

“去男爵的房间看看,或许能掌握一些信息。”

他动身赶往男爵的房间,男爵夫人也默默跟了上去。

房门依然敞开着,从门口可以看到书本和实验道具被扔了一地。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踏入房中,夫人也紧紧挨着他的后背。

他们看了看地上的书本,其中大多都是有关气象和自然现象的。应该是男爵用来研究气象学的吧。由于经历过享福吃苦全看天色的船旅岁月而醉心于气象学,倒是挺顺理成章的。

可这又和今天有什么关系呢……

桌子上的风暴瓶中有大量暴雪般的结晶,比爱德华上次来时看到的还多。

“医生,看那个!”

男爵夫人颤着指尖,指向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纸上画着一名赤裸的男性。爱德华捡起纸,只见画中男性的身上各处涂有色斑,旁边还写上了说明。

第十二天,遗体西半边集中出现尸斑。

“这是……在验尸?”

“这样的纸还有很多张。”

男爵夫人指着地板。

无数张尸体图掉在地上,既有年轻的女尸,也有苍老的男尸。描绘着各种尸体的画作堆积如山……它们全都是尸体的观察日记,还特地标上了日期与特征。

“男爵是去塔上观察尸体吗?”

“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事?”

“不知道,我们来调查看看吧。”

爱德华一张张地翻阅它们。

随后有一段字迹映入了他的眼帘。

塔上有鸟,这可真少见,看起来也不像是来啄食尸体的。

尸体全身明显僵硬,这是下雨的征兆。

“鸟?这一带确实没有以尸体为食的鸟啊……”

男爵夫人偏了偏脑袋,不解地说道。

“没事,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最后那句‘下雨的征兆’。我看见其他纸上也写着‘可能会提前入夏’‘三天后会降下初雪’之类的与天气或气候有关的语句。”

“这就是说……”

“我认为是男爵太过沉迷于气象学……而观察尸体可能也是气象学的一环哦。”

“气象学?那是什么?”

“或者说,是尸体气象学。大概是男爵发现了当尸体处于一定条件下时,也会出现相当于风暴瓶的反应吧。因此才将尸体放在塔上,调查尸体现象与气象之间的关系。”

这么一想,也就能明白男爵为何在村里广建葬塔了,它们都是基座,目的是在相同条件下安置尸体——也就是说,它们都是开展尸体气象学研究的实验台。

“男爵就这么想知道未来的天气吗……”

男爵夫人自言自语道,声音也越来越小,后来几不可闻。

“应该是在船上积攒下的经验驱使他这么做的。他很害怕《启示录》中所写的毁天灭地的天气……而那个天气就是暴风雨。所以他会尝试一切能够预知天气的手段,尸体气象学也是其中之一。再加上他本来就是军人,在战场上不知见过多少尸体,说不定打那时候起就注意到尸体和天气的关系了。”

“凭尸体的状态就能知道天气吗?”

“怎么说呢……尸体的状态会根据气温和湿度的变化而变化,可我并不认为靠这些就能预测天气。”爱德华拿过风暴瓶,凝视着瓶中的结晶继续道,“但男爵在脑中构筑起了一套玄而又玄的气象学知识体系,并靠它预知到了‘世界末日’的到来,也就是今天……”

“他认定这是事实,随后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对吗?”

“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男爵的前妻们呢?是被他杀死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不过,既然他如此醉心于尸体气象学,那么很可能需要常备观测对象——也就是尸体,为此便杀死了自己身边的人……”

“请您别再说下去了!”

男爵夫人缩起脖子,双手捂住了耳朵。

“不能就这样由着男爵为所欲为,一定要制止他不可……”

爱德华注意到桌上还放着手枪,火药和子弹就在抽屉里,于是他便用生疏的手法装上子弹,握着枪离开了男爵的房间。

男爵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呢?

而且以他现在的状态,还能够进行沟通吗?

总之只能先去见他了。

必须尽快阻止他!

爱德华从男爵府中飞奔而出,大雨如箭群般从空中降下,他便将手枪藏在了外套里,以免它被雨水打湿。

大门附近还是有仆人站着,但样子却很不对劲。

仆人视线所及之处竟是——

斯托克斯男爵!

他站在那里,双手握着斧子。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或许是出于亢奋,他用力地呼吸着,全身都在颤抖起伏。雨滴打在积水上,水面的波动扭曲了他暗沉的倒影。

请安息——

男爵试图抓紧爱德华,但还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最后只如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快逃。”

这一天,因为大雨,特伦托河的堤坝被冲溃了。

大量的河水涌向低地,麦尔斯比村受到了大规模的洪水袭击,积水深达三十英尺,周围一带完全被大水淹没。

而另一方面,由于男爵一大早便开始引发骚乱,村民们都被吵醒了,在积水刚漫到脚部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洪水的征兆,于是开始避难,结果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遍览这片平原大地,他们按说是没有任何逃生场所的,然而——

他们逃到葬塔上,从而躲过了洪水。

爱德华觉得男爵看上去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眼前的或许是已经死在了一八二八年的斯托克斯船长。

“你为什么在这里……”斯托克斯男爵的喉中挤出一丝声音,“医生,你为什么在这里?”

“男爵,请您冷静!是您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

男爵朝爱德华怒吼道。

“您再重新想想!”

“这就是末日!你看!这就是末日啊!”

男爵挥起斧子,将斧头指向了大雨滂沱的天空。

爱德华不禁向后退去。

见状,男爵向前踏出一步,像是打算去抓捕爱德华似的。

暴雨中,斧刃一闪。

爱德华立刻转身,仿佛是要逃跑,但就在这一瞬,他隔着衣服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钝声响起,随后男爵的胸口上开了一个洞,赤红色的鲜血迸出,混在雨水中一同降下。斧子当场从男爵手中掉落,他踉踉跄跄地朝爱德华走了几步,便扑倒在地。

爱德华半抱半托地支住男爵,夫人则发出了悲鸣声。

末日来了。

男爵,您的旅行,终于在此结束了。

注释

[1]特伦托河(Trent river)是英格兰中部的河流。北林肯郡(North Lincolnshire)是英格兰的一个自治郡,拥有一派宁静淡泊的田园风光和出类拔萃的自然景观。——译者注

[2]一英里约等于一千六百米。——译者注

[3]斯肯索普(Scunthorpe)是英国的一座小城市,位于英格兰东北部,行政上属于北林肯郡。——译者注

[4]格里姆斯比(Grimsby)是位于英格兰林肯郡亨伯河口的港口城市。——译者注

[5]“朴次茅斯”(Portsmouth),别名“庞培”(Pompey),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汉普郡,南临索伦特海峡,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译者注

[6]一英尺约等于三十厘米。

[7]“火地群岛”(Tierra del Fuego)是南美洲南端岛屿群,以主岛“火地岛”的面积最大,也因为地理位置而成为各国南极考察的重要基地之一。1520年,葡萄牙探险家、航海家麦哲伦在其环球航行中发现该群岛,他看见岛上的印第安人燃起了许多烟柱,于是将该群岛命名为“火地群岛”。他以为那是岛上原住民的印第安人准备袭击他的船队的信号,但其实那可能仅仅是因为闪电引起的天火。如今火地群岛上有一座著名的灯塔(Les Eclaireurs Lighthouse),高10米,宽3米,但并未有过“葬塔”。——译者注

[8]“风暴瓶”(Storm Glass)又译作“天气预报瓶”,是在密闭的玻璃容器中,装入数种化学物质混合而成的透明溶液。根据外界温度的改变,瓶内会展现出不同形态的结晶,来预报天气的变化。在历史上,这种独特的配方是由作为“比格猎犬号”的指挥官的罗伯特·菲茨罗伊陪同查尔斯·达尔文进行航行时发明的。罗伯特·菲茨罗伊(Robert FitzRoy,1805年7月5日-1865年4月30日)是英国海军军官,曾在1828年-1836年间参加南极洲南端、巴塔哥尼亚、火地岛、麦哲伦海峡等地的考察,并于1854年成为英国气象局局长,主持天气预报工作。著有《“冒险号”和“比格猎犬号”探险船勘测航海记事》(Narrative of the Surveying Voyages of H.M.S Adventure and Beagle),本作中被艺术加工成为了斯托克斯男爵;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1809年2月12日-1882年4月19日),英国生物学家、博物学家,进化论的奠基人,曾经乘坐“比格猎犬号”作了环球航行,对动植物和地质结构等进行了大量的观察和采集,后出版《物种起源》,提出了生物进化论学说,从而摧毁了各种唯心的神造论以及物种不变论。——译者注

[9]《启示录》(Revelation)又译作《默示录》,是《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章,主要内容是对世界未来的预警,包括对世界末日的预言,其中许多神话和比喻,成为基督教世界艺术的经久不衰的源泉。——译者注

献给倒悬少女的钢琴奏鸣曲

さかさま少女のためのピアノソナタ

1

小圣在放学后随意逛到的书店里,发现了一本奇妙的书。

那是一本旧书,被塞在书架的上部。当小圣把一本紧挨着它的参考书抽出来时,它也连带着掉了出来,书页如双翼般展开,伏落在地。

它有A3尺寸大小,深蓝色的布质封皮上到处都有开裂,污渍醒目到让人怀疑它经受过风雨的洗礼,封面上则是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德语。

小圣捡起书本,随便翻了翻,发现每一页上都印满了乐谱。总之他感觉这就是本陈旧的乐谱集子,一眼看去连一首名曲都没有,仅仅集结了一大堆古早又过时的谱子而已,而作曲者们大概都是些业余人士。

小圣一脸百无聊赖地合上了书。明明自己已经过了好几年和乐谱无缘的日子了,可现在却……

他抬手把书举过头顶,打算将它放回书架,正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书底下有纸片露出一角,像是被书夹着似的。

他翻开这一页,只见里头是四张纸,还被对折了两次。

展开纸张,内容依然是乐谱,但从纸质来看,它似乎是在这本集子之外另作的作品,而且很像钢琴曲。

端详之下,小圣发现第一张乐谱纸的一角上还用日语潦草地写道:

曲名·献给倒悬少女的钢琴奏鸣曲

作曲家·不详。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不过更加吸引他注意的是,曲名旁还写了这样一句话。

绝对不要弹!

而在乐谱纸的边沿处,还沾着点点黑迹,目测像是很久以前飞溅上去的血迹。

绝不要弹的曲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圣可从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种曲子。他虽早已决心告别钢琴,可还是对这首谜团重重的曲子上了心。

为什么不能弹呢?

弹了会出什么事呢?

小圣把乐谱纸折好,夹回原处,随后拿起书,朝旧书店的店主走去。

“你好……这本书……”

“没有标价的书都是一百日元哦。”

“不,我不是在问价格……请问这本是什么书?”

“嗯?”店主边调整着老花眼镜的位置,边看向书本说道,“《德国无名作曲家的乐谱集》——写的是德语,其他的我就看不懂了。”

“书里还有一份折起来的乐谱。”

“这是乐谱集,里面当然会有乐谱啊。”店主有些吃惊地盯着小圣,接着问道,“你要买吗?”

事到如今也没法不买就走人了,无奈之下小圣只得掏出一百日元,买下了这本并不怎么想要的书。脏兮兮的集子就装在塑料袋里,由他一路提着回家,分量还颇重——这让他忍不住心生憎意。

在考试的间隙,小圣忽然心血来潮,上网搜索《献给倒悬少女的钢琴奏鸣曲》,然而网络上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于是,他又去了一次旧书店打听这本乐谱集,店主的回答却依然都不在点子上,甚至连它是何时摆在店里的都不记得了。

不能去弹的曲子。

真是越想越迷糊。其实小圣已经读过乐谱,还在脑内模拟了演奏,结果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弹完全曲也就五分钟左右。倒是有那么两三处需要用复杂的指法来炫技,不过和李斯特[1]、拉赫玛尼诺夫[2]他们相比可算低难度了。而旋律则是幽暗沉静的,总觉得曲中有一种寒冷而痛苦的味道,令人联想到寒冬的尽头。

要是实际弹一次也许就能干干脆脆地弄个明白。小圣自幼学琴,当然懂得曲子是想弹就一定能弹出来的道理,只不过现在他家里已经没有钢琴了。初中三年级的时候,他作为备受当地期待的天才少年钢琴家被送向全国钢琴大赛,但却拿了最后一名,铩羽而归……自那天起,他就没法再次弹琴,每当想要触碰琴键,手指便会颤抖,就算想去音乐学校深造也难以实现,于是他便把钢琴处理掉了。

话说回来,学校里也有音乐教室,里头放着三角钢琴。因为那里平时不上锁,所以也会有学生在休息时间偷偷地去弹琴玩,因此趁没人的时候去借琴一弹倒也行得通。

光是想象一下要接触钢琴,小圣的心里便涌起了一丝恐惧……可是他更为《献给倒悬少女的钢琴奏鸣曲》这首神秘的曲子所吸引。

到底是怎样的曲子?

然而解谜的提示却离他意外地近。

当时,他正心不在焉地随意翻动那本从旧书店买来的乐谱集,发现有一页上淡淡地写有两行字母。

1921 Albert Miller

1943 Ethan Franklin

大概是人名吧。开头的数字估计是年份。

他去网上检索这两人,得知他们皆为音乐家,而且这两人的大名是出现在一些收集了英语版都市传说的网站上的。

这两人有一个共同点,即“挑战过一首任谁都听不得的曲子”。

网站上说——

有一首被诅咒的曲子,从中世纪的德国流传下来。尽管有谱子,但据说不知为何至今都没人听过它。为了确认传说的真伪,在一九二一年的美国,有一位名叫“阿尔伯特·米勒”的人用钢琴将之弹奏出来,没想到却在演奏中发生了瓦斯爆炸,钢琴和阿尔伯特·米勒的双手都被炸得粉碎……

一九四三年,伊森·富兰克林的故事也和上述的阿尔伯特很相似,他也向“任谁都听不得的曲子”发起挑战。可演奏还在进行,一辆军用卡车却冲了进来,伊森也因此次事故而被迫截去双手。

不过网站上并没有写出曲名,不知他们试弹的是否就是这首《献给倒悬少女的奏鸣曲》。

但从“绝对不要弹!”这行潦草的字迹以及有人在集子里随手写下二位牺牲者的大名这两点来看,它很可能正是那首“被诅咒的曲子”。与此同时,就算没有被小圣查到的网站所记载,世上或许还有其他因为弹了这首曲子而付出惨痛代价的音乐家们。

小圣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乐谱,凭借想象在脑中演奏,可它并没有那种“被诅咒”般的可怕氛围——倒不如说还挺优美的。

果然“被诅咒的曲子”也不过是都市传说罢了。就算弹了也不会出什么事。

但……万一谣言和传说是真的呢?

害演奏者双手都被炸飞的曲子——

原来如此,还真有趣。

越是了解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小圣就越想弹奏它。他本人也开始对此有所觉察。

这种想法或许和自我毁灭的愿望非常相近。

在某个下雪的日子,小圣下了决心。

他要弹《献给倒悬少女的奏鸣曲》。

那天上午,他所报考的大学张榜了,但他却没有成功考上。这是自己一直浑噩度日的代价吧,他如此想着。前往音乐世界的道路已经断了,就连不得已而选择的普通的人生道路却也容不下自己。他有一种被全世界拒之门外的感觉。

来到久违的校园,他的双脚却并未走向教室,而是前往音乐教室。

待在冬天的音乐教室里,就跟走在结冰的湖面上那般寒冷,然而小圣也没有刻意搓热手指,就直接把乐谱放到谱架上,然后在钢琴前坐下。

已经好几年没有坐在钢琴前了。

不过还有必要心怀惧意吗?

尽管自己即将弹奏受诅咒的曲子,搞不好会被它杀死。但它要是能把演奏者的双手炸飞了倒也不错,这样就不用再去思考钢琴、思考人生——如此一来,就算不与过去战斗,也一定能够迈入新生活……

想到这里,小圣将手指放到了琴键上。

手指微动,宛如在轻抚黑白键一般。没事的,不用害怕,瓦斯爆炸也好,卡车冲进来也罢,或者陨石砸下来,全都没有关系,一起来更好。

小圣漫不经心地用摆在琴键上的手指弹出了乐谱上的第一个音符——随后他的手便自动奏起了这首《献给倒悬少女的奏鸣曲》。

十指飞舞。

节奏还不赖。

可是——有些不对劲。

他已经注意到了异常,自己弹出的旋律居然没什么回声。他环顾周围,虽说音乐教室本来就很安静,然而……在这份安静背后,却连空气都给人一种紧绷且静止的感觉。

三角钢琴就放在窗边,所以能将外头的景色尽收眼底。小圣继续弹奏着曲子,突然间,他抬头看向窗外。

此刻,他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空中飘落的雪粒一颗颗悬空静止,简直像在看照片一样。

时间——停止了。

小圣的目光好半天都没法从窗外移开,但其间他也没有停下双手,这正是他在脑中多次模拟演奏所积累下来的经验在发挥作用。

不能让演奏中止。

小圣直觉般地如此理解。

曾经的演奏者们应该都同样目击了世界的异变,在震惊之余可能还暂停了手头的演奏。

不过……演奏是不能停下的。

如果此刻停手,也许就会变得跟阿尔伯特·米勒和伊森·富兰克林一样遭遇不幸了。

可如果他们并没有暂停,而是把曲子成功演奏了出来呢?反正在时间静止的世界中,听众唯有演奏者自身,因此此曲再无他人得以聆听。这就是“谁都不曾听过的曲子”的秘密。

就在小圣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恐怖感也向他袭来。

光论演奏,这不是多难的曲子……但假设弹错了一个音呢?

会因此就被视为演奏中断,从而导致事故发生吗?

还是说这种推测本身就只是妄想罢了?

早知如此,刚刚就该好好把手指焐热啊。

弹到现在,小圣自我感觉已经过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在此期间,世界则一直保持静止状态。

终于,他顺利地奏完全曲,当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消散时——时间重新动了起来。

小圣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果然指针一分钟都没有前进过。

既然已经知道了曲子的秘密,小圣便再次远离了钢琴。不管怎么说,那个下雪之日的经历还是让他心生犹豫。时间会静止,只要弹错一个音就可能导致惨剧。于是,在这个空中雪粒飞舞、景色优美的世界里,他得知了琴声的背后存在着毁灭。

他把至今已搞清的秘密记在便条上,放进书桌深处。

曲名·献给倒悬少女的奏鸣曲

作曲家名·不详

演奏时长:约五分钟

备注

·演奏期间,演奏者本人以外的时间都静止了

·演奏途中停止,就会失去双手?

·只要弹错一个音符,就会失去双手?

2

春天来临。终于到了举行高中毕业典礼的日子。

飘散的樱花花瓣在教学楼的窗边随风乱舞。

自从上次弹过《献给倒悬少女的奏鸣曲》之后,小圣就一直在寻找去处。

班上的同学们都迎来了光辉灿烂的毕业仪式,而小圣却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其中一员,就算毕业也无处可去。尽管自己谎称“因为想上音乐大学所以待业备考”,不过大家多半已经发现这是谎话了吧。

他没有到班上露脸,而是去了音乐教室。

今天也是最后一次自由使用钢琴的机会了,虽说高中生活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宝贵回忆,但通过这架钢琴体验到的事情可是让他毕生难忘啊。

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指着九点零五分,正是学校在大礼堂里召开毕业典礼的时间。

小圣将乐谱放上谱架,坐于钢琴前。

毕业了。

毕业了……也一无所有。

连钢琴都没有。

小圣做好了最后的打算,将指尖搭上琴键。反正到今天就结束了,既然到处都找不到想去的地方,那么,就将这首与“结束”最相符的乐曲献给自己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到时候再说了。

或许是因为曾一度平安地弹完过这首《献给倒悬少女的奏鸣曲》,这使他如今胆量大增,手指亦不再震颤。

总有一天,自己还能再一次在众人面前弹琴吧。

小圣奏响了第一个音符,脸上照常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这是一幅已经放弃希望的样子,似乎对诸事都毫不在乎。

这时——

他觉得视野的边角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便快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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