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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昨夜晴风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1:17

突然奈森问了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问题:“你认为露丝怎么样?”

“露丝?”杰克稍微愣了愣神,眼前浮现出少女那红铜般的长发、秋叶似的眼睛。他喃喃地说:“露丝……非常美丽,非常迷人,我差点爱上她。”

奈森微微点头:“不错,露丝是个好姑娘,但并不适合卡尔。”奈森看到杰克毫不掩饰的吃惊神色,轻声笑了,继续说:“露丝像卡尔一样,既任性又骄傲,既固执又倔强。我一向反对他们的结合,因为热恋中的卡尔可以容忍这些,可一旦最初的热浪退潮,我闭上眼睛也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您最终还是同意了呀。”杰克试探着问。

“没错。”奈森的笑容中弥漫出一丝苦涩,“父母与子女的争执,哪次不是父母最终妥协?”

杰克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一种消沉的情绪紧紧抓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胸口发闷,嘴里发苦,仿佛被吞噬掉泰坦尼克号的巨浪再次压迫住了胸腔。杰克消极地说:“也许,爱情不过是一种当时的情绪,一种在时间、地点、环境和激素综合作用下,突如其来的冲动。这世上本无恋爱,谈的人多了,也就恋爱了。”

“你同女孩子恋爱了?”奈森打趣地说。

杰克的脑袋摇得像金色的拨浪鼓。

“我曾经恋爱过,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的女神。”奈森话题变换之快,堪比股票操作器上的红绿。杰克秉住呼吸,因为他直觉地感到,一个秘密,将就此揭开。

奈森苍白褶皱的皮肤仿佛一下子变得红润舒展。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保险箱,对准密码,珍重地捧出一幅巴掌大小的肖像画,温柔地笑着说:“看,她是多么迷人。”

☆、只有回忆

真的是迷人极了。

杰克看上去波澜不惊,可内心深处,心潮澎湃。

美人很少很少不是化妆品、珠宝首饰和帽子、花边、衣裙的奴隶。但这幅小小的肖像中,素面朝天的女人,足以夺走任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小小的一个肖像上,女人不到二十岁的模样,英气勃勃。她属于那种非常年轻,却会被人称为女人而不是女孩的那一类。高挺秀气的鼻骨仿佛浮凸至画面之外,眉毛像是用最黑的炭笔仔细地描画在苍白的素描纸上的。她蓬松的黑发,像融入了无边的黑夜。黑色的宽边帽子,黑色的面纱遮住一只眼睛和小半张冷艳的面庞。黑色的羊皮手套勾勒出她秀丽的手骨,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如同大理石一般光滑洁白,看上去似乎有冰凉的质感。她的唇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拒人千里之外。整个画面都是黑白构图,只有两点红色——她的唇,她帽子上燃烧的玫瑰。

杰克屏住呼吸。

不是为她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美丽,不是她端庄的体态,甚至不是她诱人的红唇和惹人遐想的丰满胸^脯。作为画家并在巴黎看边裸^女、画遍人体写生的杰克对此还算有免疫力。杰克并不是为这些而呼吸困难。

像,太像了。

饱满光洁的额头,卡尔像极了;傲慢冷漠的神态,卡尔像极了;细长浓黑的眉毛,卡尔像极了;高挺的鼻梁和削尖的鼻头,卡尔像极了;深黑色分不清虹膜和瞳孔的眼睛,卡尔像极了……

杰克抬起头来,如堕雾中。奈森的笑容看上去飘渺不可捉摸,很明显陷入了不能自拔的回忆。

杰克觉得有必要借助外力让他清醒过来,于是小心翼翼地说:“这,就是霍克利夫人?”

奈森像从梦中惊醒,不过没有美梦被人打搅的恼怒。他接过画像,手指悬空在画面上,隔着一层半英寸的空气,抚摸画中人的脸庞。

“没错,我的妻子。”

他闭上眼睛,和蔼地一笑:“你愿意听听一个老人,对陈年旧事的唠叨吗?”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仍然记得满园怒放的玫瑰,绽开杀戮的血红,攀援在墙上、甚至连窗子也不放过的爬山虎,灌木丛茂盛得像一堵墙,有着滑溜溜躯干的白桦,绒毯一般的草坪环绕着这座宅子,花园倾斜向一个湖……没错,就是这个园子,就是我们现在置身的地方,只不过那时,这座宅子叫做‘玫瑰园’。”

“二十多年前,也是五月的一天,我拜访这座庄园时,遇到了她。她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移动到我身上时,就像一支涂着剧毒的黑色利箭,射中了我的心口。”

“那时我已经不年轻了,而她却娇艳地像一朵初放的玫瑰。我就这么被爱情俘获了,比愚人节的恶作剧更让人措手不及。在我的理智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前,我的心已经爱上了她。”

“她穿着骑马装,骑着一匹乌黑的没有杂毛的骏马,英姿飒爽,生机勃勃。她是玫瑰园的女主人,走进大厅里接待宾客,高傲冷艳地像个女王。”

奈森停顿了片刻,吐出一口气,仿佛那口气压在胸口里,不吐出去就会气绝身亡。

“让人无法想象,她脚下的土地,一个月后就不再属于她。”

世界上唯一会随着时光流逝,而被打磨得更加光润美好的,是回忆。

☆、埋藏

杰克震惊地看着他。

“你瞧,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孩子是不幸的,而如果碰巧她去世的父亲又欠下一大笔债务,那就更加不幸了。”奈森用一种令人惊慌的冷静沉着,说着充满嘲讽和苦涩的话。

“她的父亲去世了,只留下一个贵族头衔、一堆一文不值的荣誉勋章、一座庄园和一大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一个月后,如果她还不清债务,就会被赶出玫瑰园,她坟墓中的父亲也会被债主宣布破产。”

“她太爱这座园子,不肯放弃它,宁可牺牲自由保住玫瑰园。”奈森笑着摇摇头,“然后,我就像个傻瓜一样,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仅仅三个礼拜后,我们就结了婚。”

“我想带她到欧洲去度蜜月,被她一口拒绝。她说住在这里很好。为了让我安心,她甚至把‘玫瑰园’改名为‘霍克利庄园’,给她这座珍贵的庄园安上了我的姓氏。”

奈森停了片刻,似乎在考虑用什么语气、什么词汇表达更好一些。

“她不爱我,也从未试图去爱我,她嫁给我当然是看中我的钱。确切地说,她是个性情淡漠的人,她谁都不爱,唯一爱这的就是脚下这片土地,这片开满玫瑰、铺满绿草的土地。”奈森淡淡地说,“但卡尔出生后,她变成了一个好母亲,非常非常爱卡尔,把全部精力都投到入了他身上。她甚至不肯请奶妈,一定要亲自给卡尔哺乳。我这个做父亲的都忍不住嫉妒襁褓里的儿子。啊,我说这些,听上去挺可笑对吧?”

“不。”杰克茫然地摇头,“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她穿着宽大的晨衣,抱着熟睡的婴儿,毫不吝惜地微笑着,身后是新抽嫩芽的草坪和含苞待放的玫瑰。柔和的光线给她镀上一层金色,恍恍惚惚,如同头上有着圣光。”

“很像圣母圣子图。”杰克想象着这幅画面,喃喃自语。

“不愧是画家,一语中的。”奈森没有被人插话的不快,反而轻轻点头,“圣母一样的纯洁温柔,还有阳光镀在她头顶的光环……”

“卡尔五岁那年,她去世了。”

“我很抱歉。”杰克难过地说,“卡尔说过,霍克利夫人死于难产。”

“难产?”奈森有些空洞地笑了,“那是我敷衍他的话。”

一字一字,淡淡的,却浸透了泪水的话,从老人口中缓缓吐出:“卡尔在湖边玩耍,一不小心栽进了冰缝。她为了救淘气的卡尔,也跳进了十二月的水中。母子俩从冰水里出来后都病了。最后,卡尔得救了,她却引发了肺炎……”

杰克和奈森,同时陷入了沉默。

“我并没有责怪卡尔,这不是他的错。”奈森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归咎于命运的捉弄。值得庆幸的是,上帝还算眷顾,卡尔是那么像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性格,我有时把卡尔当作她来爱,我想把她不要的爱都给卡尔……可是,命运的力量,是多么不可违抗。”

“我忘记了宠爱妻子和宠爱孩子完全是两码事。卡尔被我惯坏了,宠坏了,他越来越任性,越来越叛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嘶声喊着,质问我他的妈妈哪里去了,为什么我不肯再给他找一个妈妈……”

“五岁的孩子记不住什么。我只告诉过他,他曾经有过一个多么爱他的妈妈,也许他也听说过我追求她的绯闻轶事,但他不记得妈妈的模样,也没有具体的关于妈妈的记忆。甚至这幅画像,我也没给他看过。”

杰克突然明白了。曾经卡尔为什么会爱上露丝,并执着地追求着她。

露丝身上,有着母亲的影子。

野玫瑰一般的,艳丽,冷傲,芬芳。

露丝,Rose。

即使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不记得母亲的声音,他还是会记得母亲的感觉。

记得爱和被爱的感觉。

为什么,面对相同的处境,性格年龄也相近的女孩,玫瑰花一样的女孩,会作出完全不同的选择?同样是父亲去世破产,同样是被富豪大亨一见倾心。

一个选择了离去,一个选择了牺牲。

也许,这就是人生。

“难怪他对那个词反映那么激烈,”杰克小声自言自语,“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狗^娘养的’。”

奈森看了他一会儿,在杰克被盯的感到不自在之前移开了眼睛,微笑着说:“有关这些,我从未向卡尔提起,我也不曾试图取得他的谅解,毕竟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在儿子最需要母亲关爱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与其他女人生活在一起。”

“奈森先生,您这样做,对您的妻子,对您的儿子,您付出了许多,却不被妻子爱着,不被儿子理解,值得吗?”杰克搓搓手,很惋惜地说,“您应该告诉卡尔您有多么爱他,告诉他您的苦衷,他会理解的!”

“无所谓值不值得,只看你愿不愿意。我不会让他背上自责的十字架,我宁可自己来背。可是我老了,快背不动了。”

他银灰色的鬓发,仿佛流动的水银,他的声音也突然有了水银的质感:“卡尔是个任性的孩子,有时候十分专横暴虐,得不到就发脾气,得不到就破坏。他试图用老气横秋的外表掩饰内心缺失的爱、光明和活力,他也确实做到了。”奈森不赞成地摇摇头,“年轻人应该有年轻人的活力。”

“卡尔只有在与那帮政界商界的朋友在一起时,才显得老气横秋吧?”杰克绞尽脑汁回忆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的儿子是怎样的人,我了解。”奈森洗牌,抽出一张,纸牌的花色是方块J。“说起来,那些人并不能称为朋友。相互利用,心口不一,这算朋友吗?”

杰克默然。

“我要谢谢你,杰克。你的到来,驱散了卡尔身上很多年的阴霾,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很欣慰。”不等杰克回答,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我对你说这些的原因,以及我把这些最好埋在心底的秘密告诉你,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卡尔对露丝,就像个吵着要玩具的小孩,到手了,玩不了几次就会摔坏。或者像吵着吃糖的孩子,吃几次就会厌烦。”

杰克越来越疑惑,按照常理,在别人面前,父母对通常都是赞不绝口。

奈森却毫不留情。他表情严肃,用词中肯,把卡尔性格中的缺陷一个个揪出来,扔到他面前,最细微的缺点也不放过。杰克越来越疑惑。

杰克费了好大的力气,把话题从卡尔身上移开,两人谈起了社会问题。

“你算是一个旁观者,那么,对我们的社会和阶层有什么看法?”老人端起一杯酒,金黄的液体在指间荡漾。

杰克想了几秒钟,假装严肃地说:“怪不得暴发户争先恐后往上流社会挤,上流社会有它无可比拟的优点。即使是附庸风雅,贵族们富豪们的家中也有十七世纪之前的名画,让我大开眼界,大饱眼福。”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杰克。不介意我称你为孩子吧?你是那种类型的人,就算十几年后也会被称为男孩。”

“我当然不介意。”杰克笑了笑,这个笑容使他明媚的娃娃脸显得更加孩子气,“卡尔也是很勇敢的人。”

“卡尔?”作为父亲的奈森脸上有几分不屑,“如果多给他点时间考虑,他就不会‘勇敢’了。他不过是头脑发热,假充英雄,接受不知情的人们的欢呼崇拜,还认为理所应当。”转了几转,话题还是回到了父亲对儿子的批评上。

“你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真是可爱极了。”奈森翻来覆去地摆弄着手中那张方片J,“看来我得把实话告诉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扑克中J是指Jack,骑士。方块,diamond,钻石。

☆、真实

“卡尔肯定疑惑过,他在英国发展的不错,却被我叫回来继承遗产,是吗?”

杰克点头,心道,我也很疑惑,但万分感谢你的决定。

“因为,我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

死了……

杰克大脑中嗡嗡作响,激起的回音一遍遍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的颅腔变成了空腔,不断滴反射着回声。

“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奈森很从容,他的声线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快要死的不是他。

杰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随着他的话,机械地点头。

奈森平静地说:“我现在已经不得不依靠吗啡止痛。”他指了指头部,用平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里面长了一个肿瘤。”

无需过多的言语,无需激越的感情。

杰克明白了。

只有死亡的威胁,才能让一个父亲对儿子如此评价。

只有死亡的威胁,才能让一个父亲毫不留情的指出他的不足,他的缺点。

“只是……奈森先生,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选择告诉我?”杰克蓝色的眼睛轻轻眨动,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微微皱起来。

“你真的不清楚,你有多么优秀?”奈森换了个姿势,完全面对着杰克,“单从玩牌就能看出来了,杰克。你有赌徒的勇气,敢于把一切压在一手牌上。你自信,坚信无论手中的牌是什么,都能够打好。你乐观,即使到手的牌臭到不能再臭,你也笑着打完这一局,绝不会中途退场。”奈森急切地说:“而卡尔,他有时候墨守成规,不敢冒险。因为我已经给他打下了大片的江山,只要他守住就可以了。这是不够的。而且,卡尔有他不被人知的脆弱。拉夫恰年纪也不轻了,我们不能永远陪着他。如果有一天,他受到事业上的挫折——这是每个商人都会有的风险——而我已经不在他身边……我不确定,心高气傲的卡尔能不能挺过来……”

奈森微微喘息着,咳嗽着。呼吸平复后,他平视杰克,一字一顿地说:“我请求你,杰克,无论未来是光明还是坎坷,请一定陪在卡尔身边,不要离开他。我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你。”

杰克坐直身子,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仿佛被心里燃烧的熊熊大火灼烧着。

不论奈森知道多少,不管他看出了什么,现在都不重要。

他面对的,不再是叱咤风云的钢铁大亨,而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还放心不下孩子的平凡父亲。

杰克对自己许下了承诺。

“我会的,奈森先生。”

奈森松了一口气,两个人相视一笑,达成了心照不宣的、男人间的共识。

从此,在这个世界上,陪伴卡尔的重担,交到了另一个男人的肩头。

绝对不能让卡尔知道的,男人间的秘密。

“你天生就是一个磁极,杰克,拥有强大的磁场和吸引力。而且没有艺术家——恕我直言——的通病。”放松下来的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谢谢。我觉得我只是不像有的艺术家那样沉浸于玄想和超现实,因为生活才是真正的艺术品,值得我们精心描摹。”

“那么,为了艺术的生活,为了我们的秘密,干杯。”

“为了……卡尔,干杯。”

☆、真实之后

推开合拢的门,走向客厅,恍恍惚惚,宛如隔世。

奈森没有出来。

他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烙铁,干涩,灼烫,卡在里面拔不出来。让人难以发声,难以吞咽,难以呼吸。

“杰克!”杰克眼前一片空白的时候,听到一个急切的声音呼唤他。

卡尔领带没解,外套也没脱,坐立不安。

“老头子没难为你吧,杰克?”卡尔匆匆走过来,一把抓住杰克的手,低声说,“老头子肺活量很不错,是不是?”他用指腹在杰克的太阳穴上打圈按摩,阴沉的目光向那扇紧闭的门扫了一眼,温湿的气息在杰克耳边音乐一样浮动:“累了吧。”

杰克像一杯水消融在甘醇香洌的酒里一样,倒在他的怀抱中。在他肩头靠了片刻,卡尔灵机一动说:“尝尝乳酒冻怎么样?用葡萄酒和鲜奶油搅拌出泡沫的甜品,来一杯?”

杰克微微咳嗽了两声:“不,嗓子不太舒服,不想要甜食。”

卡尔走到小桌旁,挑了一个小口大肚的矮脚杯,倒了半杯白兰地,塞进杰克手里。

杰克端起气球一样的白兰地酒杯,简直像个常年酗酒的酒鬼一样,一扬脖子一抬手,把一杯白兰地灌进了喉咙,火辣辣的。

喝完一杯,靠在卡尔臂弯里,就着他的手喝下第二杯。卡尔有种错觉,杰克不像喝酒,反而好像在视死如归、义无反顾地喝下毒药。

杰克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后,盯着卡尔隐含着心疼的乌黑的眼珠,说:“这么美妙的天气,待在室内多么令人沮丧。出去走走吧,卡尔。”

老人从回忆中抬起那张古铜色的、皮肤松弛的面孔,那些细密的皱纹,宛如秋叶上错综复杂的筋络。

爱德华小心地问:“秘密最后还是泄露了?”他的嗓音同样干涩。

“否则,我怎么会坐在这里给你讲述呢?”老人的声音平稳,双手不引人注目地有节奏地颤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杰克与爸爸的秘密,最终被我得知。一直以为爸爸不爱我,他所有的爱都随着妈妈的去世而埋葬,他只是任由我为所欲为。当我知道,我有一个那么爱我的父亲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刚刚拥有了一个爱我的父亲,刚刚感觉到了父爱,结果就失去了。”

世上最令人难过和哀伤的,不是得不到。

五月的春天,是美国东北部一年中最美妙的日子。

霍克利庄园在春之女神的眷顾中,盛开了难以言说的美。

绒毯般的花园,水质清凉的喷泉,花园里巧妙摆放的雕塑。没有法国园林的规整造作,没有英国园林的苍凉忧伤。

优美的山水、森林和以摧枯拉朽之势次第开放的繁花。

头顶是沙滩般波纹起伏的云片,鱼鳞状绵延不断地伸向天边。云片的缝隙和缺漏处,是浩瀚明艳的蔚蓝。

卡尔的袖子是挽起的,浅褐色的手臂在阳光下宛如涂抹了一薄层蜂蜜。

两人仰面躺在草地上仰望天空,就像在天上俯瞰白色的沙滩和海面。

“瞧啊,卡尔,那朵云的形状像什么?”

卡尔看了半天,他缺乏想象力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富有诗意和特色的意象,只好实事求是地说:“搓衣板。”

耳边传来杰克的低低的笑声和揶揄。他的声音圆润清脆,音与音的连接平滑匀净,像带有连音线的音符。

卡尔的手像一条蜿蜒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爬到杰克身上。杰克身上有着刚冒芽的青草的柔嫩芬芳。他身材匀称,肩膀和胳膊圆润,臀部挺翘丰满,腰肢纤细,十分撩人。而且抱起来不会被骨头硌到。

你像一种名为大麻的毒品,温和而不致命,却会让使用它的人陷入最隐秘的梦境、沉溺于最疯狂的幻境不可自拔。使用它的人,必须不断地加大剂量,直至彻底成为它的奴隶,并且,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一般都是把小受交给小攻,我换个思维,把小攻交给小受……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反攻也会有的……

☆、从下午到夜晚

杰克的皮肤像真丝一样柔软沁凉,却比真丝更加细腻光滑,还拥有真丝不具备的美妙弹性和韧性。

轻轻按压就会留下凹痕,可压力一旦消失,那软软的柔韧皮肤立刻就会恢复原状。

他的耳廓内有着细细短短的白色绒毛,就像桃子的绒衣。

卡尔对着杰克的耳朵吹了一口气,不出所料的,他缩起了脖子,头偏过来,把耳朵紧贴在肩头上,阻止卡尔的继续骚扰。

太阳在空中蜗牛一样移动,却没有留下痕迹。头顶,几块蓝色,从重合的云的镂空处渗出来。

他们所躺着的草坪是倾斜的,因此能很容易地看到远处起伏的山丘。

五月份,山坡上的白桦缀满了绿叶,在习习的和风里奏出飘摇不定的旋律。西方的太阳已落,东方的天边,不知不觉地出现一弯指甲状的半透明白色。乍一看是一片形状比较规则的云絮,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抹淡白其实是月亮。

月亮的边缘近乎透明,像被风撕扯的云絮。那一点月色沿着太阳的轨迹攀爬,白桦的梢头柔柔地拂着月亮的身躯,伴随着唰唰哗哗的轻吟。月亮在空中爬升着,不顾树枝的牵扯挽留,执着地向高处爬去,追逐着太阳的脚步,向高处攀爬。

随着天色的逐渐浓重,月亮也逐渐退去了轻^薄的白纱,换上了厚重华美的淡黄色群袍。西方的天空,慢慢透出柔和的粉色,与淡蓝的天空巧妙交揉在一起。

杰克完全沉浸在五月的美丽中,他觉得灵魂在慢慢升空,即将要飞到月亮那里,一起追逐太阳

的脚步。驾着狄安娜的银色马车,挥动银色的鞭子,阿波罗金质的马车,仿佛触手可及……

然后他的灵魂被拉回了地面。

是卡尔在亲吻他的脸颊。

卡尔扳过杰克的脑袋,像杰克看风景一样看他。

倾斜的阳光在他头上安营扎寨,蔚蓝的晴空在他眼眸中波澜起伏。

杰克身上,是毛茸茸的嫩草的芳香。卡尔把脑袋埋进杰克的颈窝里,不许他看别的,甚至不许他想别的。

看着我就好,想着我就好。

夜色像一张大网,以缓慢而不容抗拒的姿态,撒向两人身上,把他们严密地包裹起来。天空变得像一个不透明的鸭蛋壳,罩着平躺在草丛中的卡尔和杰克。

“真没想到,卡尔,你居然会跟我一起,躺在草地上。”

“这里的草坪比很多人家的地板更干净。”卡尔撕下一片草叶,学着杰克的样子含在口中,口齿不清地说:“不是说过吗,有你在的地方,地狱也是天堂,何况一片草坪呢。”

卡尔很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对宗教、对生命的玄想。天堂——如果天堂真的存在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温暖,芬芳,甜蜜,还有爱情。

让我怎样感谢你,上帝,赐予我杰克,赐予我如此幸福。

天色越来越黑,夜色的大网也逐渐收紧。路旁的瓦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如同一条珍珠穿成的飘带,向前方飘去。

卡尔和杰克默契地撑起身子,帮对方捡掉粘在衣服上和头发里的草叶,站起来,向宅子的方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杰克没有看他,他低垂着头,凝视着两人拖延在道路上的影子。隔一段距离一盏灯,使脚下的影子有好几个,长短不同,浓淡不一。

两人的黑色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有时甚至短暂地消失。脚下的光影重叠变幻,交错起伏。远处的灯光投下的影子长而淡,近处的灯光投下的影子短而浓。深浅不一的黑影重叠交错,又调和出不同的黑色。卡尔第一次体会到,黑色也有深浅、浓淡,黑色也各不相同。

杰克凝视着影子,卡尔凝视着他。

快到家了,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但灯下的影子,却依旧紧密贴合,甚至交错相融。

☆、温情

卡尔和杰克一前一后走进宅子,拉夫恰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礼,说:“老爷说,他到俱乐部去了,今晚不回来。”

卡尔惊喜地看了杰克一眼,要不是拉夫恰还没退出去,他一定会抱起杰克转一圈,使劲亲一口,然后……慢着,打住,拉夫恰还在这里呢。

于是他按捺住几乎冲昏头脑的兴奋和喜悦,扯动面部肌肉换上一副平常形影不离的面具,吩咐了管家几句。拉夫恰鞠了一躬,说:“全凭少爷吩咐。”然后恭顺地退了出去。

“太好了,杰克,老头子终于不来烦我们了!”卡尔顺从手臂的意愿,环住杰克,啃咬他半开的唇。

杰克没有回应他,看上去有种跑完马拉松的疲惫,让卡尔大惑不解。他揉揉杰克深金色的头发,手指向后插^入杰克的头发里,像在给他梳头,然后就着这个动作,扳过他的脑袋,深深盯着他垂下眼皮的、镶着一圈浓密的深金色睫毛的眼睛。一种无力的感觉泡沫一样冒出来。因为他很少去探寻别人的思想,也没有读心术什么的特异功能,又不能淡定从容地来一句“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搞不懂为什么”,他只好开动鼻子下面的器官——嘴——问:“不舒服吗,杰克?是不是躺在草地上着了凉?”

换做平时,杰克应该通常会说“下午的草坪上没有露水怎么可能着凉”或者“我正想这么问你”,但今天杰克毫不合乎逻辑地说:“我想喝杯咖啡。”

“你想在哪里喝咖啡?到阳台上去怎么样?”

“不,去东面的房间吧,那里的视野比较开阔。”

卡尔听了,不由分说拉过杰克的手,以一种我是主人我怕谁的姿态,任性地一定要牵着他的手不放。杰克没有甩开他的手,任由卡尔拉着——虽然他们可能会碰到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仆人。

两人走过殖民地时期就矗立在这里的厚重石壁,走过豪华精致、扶手精雕细琢却被岁月磨平的楼梯,走过举办宴会、酒会和化装舞会的大厅,走过挂满文艺复兴时代绘画的长廊,转了一个弯,迎面就是那间英国乡村式的可爱小房间。

泛着米灰和橙红的硬木家具,同样色系但揉碎并撒入了灰绿细纹的绣花窗帘,简约抽象的台灯,荷兰风格的油画,中国的瓷器花瓶,绽开六朵郁金香的华丽吊灯,高大的木柜顶上垂下新鲜的常春藤和冬青,漩涡花饰的天花板看久了会有眩晕的错觉。

杰克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厚重的窗帘,让月光透过玻璃一股脑洒进来。顺着月亮的方向,可以看到远处的湖水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沙发柔软厚实,让人深陷其中不愿起身,加上沙发旁的大壁炉,屋子里显得温暖安谧。

杰克的脚在白色碎花地毯上轻轻拍打。一只白鹤雕塑立在花瓶旁,头扭向另一侧,对白底蓝花的瓶中玫瑰的芬芳不屑一顾。

卡尔也陷进沙发里,一只手傍着杰克的腰,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拨通了线内电话,要求送茶点来。茶点是刚刚做好的,还热气腾腾。这时卡尔接到一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他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见鬼”,飞快地对杰克说:“我有个合作伙伴的事情要处理,你先吃。”话音未落,卡尔就迈着轻快的步子,不耐烦地、一阵风一样冲过了出去,一边走一遍小声嚷嚷:“真是个不识趣的家伙,该死。”

☆、激情

卡尔几乎是跑着回来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抹了抹额角深处的薄薄细汗,保持着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外表,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杰克已经吃完,桌子上咖啡还剩半壶,糕点还剩一半。卡尔失笑:“你如果饿了,可以把这些都吃掉,不必给我留,我可以吩咐拉夫恰再送来一些。”

“啊,我忘了你们剥削阶级是不用吃剩饭或冷饭的。”杰克半是嘲弄半是笑。

“胡说什么呢。”卡尔倒了半杯咖啡,用的是杰克的杯子,“冷的也很好喝。”

杰克又说了几句什么,听上去含糊不清。

他抬起眼来,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看到,杰克换下了外套,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水手上衣,脖子周围的白色领子并不规整地半竖着,衣服上的丝带和刺绣让他显得像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打褶的袖子在下端稍稍收紧,纤细的手腕若隐若现。

他趴在床上,裤腿卷到膝盖处,一条腿平放着,一条腿翘起来,抬起的小腿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意摆动着,像一条小狗在懒懒地摆尾巴。那圆润的光^裸的小腿,雪白结实的小腿,晶莹可爱的脚踝上,一条条蓝悠悠的静脉隐约可见。漂亮的足趾轻轻摆动……卡尔呼吸困难,觉得杰克摆动的脚丫踏在他胸口上,不过,被真这么可爱脚踏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和幸福!

他深金色的柔顺头发在灯光下被染成蜜色,察觉到卡尔走过来,他仰起头,交叠松垂在床上的手臂撑起匀称优美的身体,看见了卡尔,然后,突然,神采飞扬,笑逐颜开。

卡尔不容分说地压上去,先伸出舌头卷走了他唇边残留的棕色咖啡汁液,然后那条舌头撬开杰克的牙关,像蛇钻入它的洞穴一样,倏地钻进他的口腔。卡尔的胸膛紧贴着杰克的胸膛,卡尔平整的礼服,杰克胸前的丝带,全都折叠在一起,被压得皱皱巴巴。

“别这样……我还有几幅素描没画完呢……唔……”剩下的话通通被卡尔的舌头挡了回去,挡在了海啸般的一波接一波的悠长激情中。

去他的素描!

画布,画笔,刮刀,颜料,全都是他的敌人,全都是把杰克从他身边夺走的情敌。

今天如果我再让你碰一下画笔,我绝对会改姓唐森!

光洁的额头,微微皱在一起的眉毛,需要被亲吻;近乎透明的蓝色眼珠,蝴蝶翅膀般不停颤动的睫毛,需要被亲吻;小巧的下巴,越来越红的脸颊,需要被亲吻;上下滑动的喉结,脖子上微微跳动的血管,需要被亲吻;纤细的锁骨,圆圆的肩头,需要被亲吻……

压抑着的喘息和□,辗转反侧逐渐发热的躯体,结实的缠上来的腿……

这是造物的杰作,这是上帝的恩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

谁也不能侵犯,谁也不能夺走……

卡尔是个生活在当下的人,他不去考虑未来会发生什么,反正不确定因素不会因为人翻来覆去的考虑而变得确定。

这种品性不能说不好,但也许就因为它,他们的未来才会长满那么多荆棘,凹凸那么多坎坷。

再伟大的爱情也终将褪色,我们很快会成为坟墓里的过客。你是真实的,在短暂的此刻。我们相拥相依,燃烧起永存的爱火。每个人都活在此刻,而我们真正拥有的、真正属于我们的,也只有此刻。

☆、早上

杰克养成的早起的习惯,使他在从事了一晚上繁重的体力活动之后,还是在早上六点睁开了眼睛。

该死的卡尔,每次都那么不节制!

他想拉开窗帘,可看到卡尔还在一无所知地熟睡,决定只拉开一条缝。

从这条细细的缝里,可以看到天空和湖水。

粉蓝色云朵,丝绵一般浮凸在地平线上方,像扑了粉又晕染了稀释过的蓝墨水。

月色越来越淡薄,直至比星光更加暗淡。最终淡成一抹浅白的伤痕。

原来,清晨和傍晚的月亮,是那样相似。

起伏的天际线上,是被还未升起的初日染黄的天空。那种颜色,是多汁的菠萝果肉,是掺入了蛋清的蛋黄,是切成薄片的荷兰乳酪。没有白色的缓冲,黄色的上方直接过渡成明丽的天蓝。凝胶般的暗绿色,带子一样缠绕在地平线上,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有着灰度和透明度的深蓝。

真希望与卡尔一起看这日出前的景色。他一定会说,金色和蓝色的天空,就像你的头发和眼睛吧?

杰克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捡起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看着被压得皱皱巴巴的、领口有些撕裂的水手上衣,忍无可忍,恨不得摇醒卡尔,质问他昨晚干的好事。他鼻翼扇动着,鼻孔一缩一张,最后还是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反正同为男人,杰克也知道那种时刻,激情爆发的时候,卡尔不可能顾及到他可怜的衣服。

最后杰克看来看去,只有淡黄色灯芯绒的背带裤勉强可以穿。五月份的气温已经比较温暖,他赤^裸着上半身,洗漱,吃饭,然后打开画夹,把本打算昨天完成的素描拿出来,又准备出画油画的笔、画布和颜料。

当削好的炭笔落到素描纸上时,杰克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人物的情态和细节,而是早饭。

没错,早饭。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习惯不了如此丰盛的早饭。我的上帝!火腿,腊肠,熏肉,各种土司、面包他叫不出确切的名字,不同种类的果酱和蜂蜜盛在不同的罐子里,煎的洁白金黄的荷包蛋火候恰到好处……上帝啊,有多少人在饿肚子!

卡尔起床的时间也很固定——固定的晚。不出所料,身边的床单还留着昨晚的气味和痕迹,但上面的温热已经消失。他懒洋洋地爬起来,宿醉一般。他知道杰克此时所在的地方,他一定拿着画笔,把手指弄得花花绿绿或者黑黑灰灰。

稍微表达了对杰克所热爱的绘画的不满和嫉妒,卡尔还是像铁块被磁铁吸引一样,无可奈何地走向杰克所在的地方。

“杰克,你不能晚一点起床吗?难道昨晚累的还不够?”卡尔的声音中几分笑意几分心疼,在门外响亮地响起。他还准备说几句什么,却像被割断了喉咙,气管中发出含义不明的声音。

杰克光^裸着上半身,不,不是赤^裸,因为他穿的是背带裤,两条窄窄的淡黄色背带点缀在后背和胸前,恰好将胸前两点嫩红的果实若隐若现地遮住。一缕不听话的金发时时从耳后掉下来骚扰杰克,他就随时恼火地把头发别上去。

“你还知道我也会累呢。”杰克从画上抬起脑袋,把画笔放到调色盘上,瞪大眼睛看着他,揶揄着说。

通常,人的蓝眼睛不会是那么蓝,尤其在金发的掩映下,蓝色的眼珠往往会显得灰蒙蒙的,像匹兹堡被烟尘污染的灰蓝的天空。但杰克不是。他的眼睛是最纯正的蓝色,比海洋之心更浅更透明,蓝的像瑞士山顶反光的冰川,蓝的像密歇根湖湖心的波纹,蓝的像海,蓝的像倒映在海中的晴空。

☆、中午

老人淡淡地说:“我把这一切,看做理所当然。我以为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可以挥霍。”他在座位上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带着柔和的笑说:“迎接新的一天,晒太阳,喝咖啡,一起躺在草坪上,一起喝醉,这些平凡的、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是那样不普通,那样珍贵。曾经以为最普通的事情,原来都是那么幸福。”

老人抬起肌肉松垂的脸庞,轻声叹息:“如果能回到从前,把我们在一起的时光重温一遍,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是灵魂的代价。”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杰克生机勃勃的面容。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身体。

正思绪万千,听到杰克放下笔,长长地松了口气说:“该吃午饭了吧?不过,对你来说很可能是早饭。”

卡尔觉得自己像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我们作息习惯的差异,是这样不可逾越吗?

此刻卡尔看着他,忍受着甜蜜而略带疼痛的折磨。这种感觉,从他与杰克在一起时,就浅浅地刻在心口,随时随地让他痒痛。

他其实,很想把杰克当作早饭吃下去。

杰克起伏的结实的胸膛,胸前酒浸樱桃般的红润,挂在身上的两条背带,随着他的步子移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卡尔本来并不脆弱的神经。

卡尔的早饭、杰克的午饭是在藏书室进行的。卡尔进去后,习惯成自然地随手带上门。

藏书室很大很深,靠墙排着一排排书架,码着许多几十年前甚至一百年前的、不被阅读的藏书。书籍是陈旧的,可是并没有发霉的味道。丁香和玫瑰,还有窗外飘来的湖水的气息,使屋子里在年代久远的宁静和神秘外,又增加了许多清新,可供人幽思遐想。

当然,卡尔是不做这种事情的。

一个大理石的小桌上摆放了与杰克早上吃的差不多的食物。苍灰与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的桌子与藏书室的风格相配,厚重深沉。

卡尔切了一片面包,仔细地抹上果酱,面包塞进嘴里之前,他体贴地问:“这些食物对午餐来说简陋了一点,杰克,要不要给你再做点什么别的?熏鱼怎么样?或者考虑考虑鹅肝酱?来点酒怎么样?”

杰克抬起头,挫败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颓唐地摇摇头,在摆满各种食物的桌子上搜索起来。“我只知道法国龙虾配白葡萄酒,牛肉要配红酒。”他撅了撅下嘴唇,“还是来一杯樱桃酒。”

卡尔打了铃,很快有仆人捧着用白色餐巾包裹的酒瓶走进来。他倒了酒,然后以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姿态退出藏书室,并合乎卡尔心意地关上了门。

樱桃酒是血红色的,水晶杯折射着宝石般的光在大理石的桌面上,水一样流动。

“英国的夏天总是似是而非。我还是喜欢这里。”他们的谈话就像所有情人一样,没有太多逻辑,有一搭没一搭,有时时断时续。

杰克用银质餐刀挑了一点卡尔推荐的果酱,学着他的样子,把果酱均匀地涂抹在面包上。杰克不急着吃,反而细细地欣赏起半透明的晶莹果酱敷在丝绵般的洁白上的效果。卡尔毫不留情地就着杰克的手咬了一大口,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那碟浇了蜂蜜的香肠看上去不错。暗红色的香肠镀了赤金色的蜂蜜,光闪而诱人。卡尔把小刀递过去,示意他切成片吃。杰克摇摇头,用叉子插起香肠的一端,另一端放进嘴里。被蜂蜜的味道吸引,他并没有马上去咬,而是让香肠在口腔里进入的更深一些,缓慢而仔细地吸吮着蜂蜜,收缩口腔,舌头翻转,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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