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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昨夜晴风 当前章节:1504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1:17

老人拍了拍额头,苦笑:“我那时感觉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把手枪和一颗子弹。”

爱德华惊呼起来:“杰克竟然这样……不打招呼就走了?!”

老人摊开手掌,干瘪的嘴唇上,一抹苦笑挥之不去:“杰克没有不打招呼,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睡眼朦胧中,下意识地伸手向床的另一边摸去,杰克果然又早早起来了。卡尔大大地打了个呵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来,脚伸进松软的拖鞋中——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大声呼唤起杰克来,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屋子里安静的几乎像见了鬼。卡尔心中有一丝微妙的惶恐不安,屋子里太安静了,就像暴风雨来临前似的……他有些色厉内荏地吩咐仆人去找杰克,心中越来越发虚,心口越来越空洞。

卡尔不断默念着:“杰克只是溜出去玩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直到卡尔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一封信。

精致小巧的柜子上,曾经放过最精美易碎的中国瓷器,放过每天早上醒来喝的牛奶或咖啡,放过床^笫间用来助兴的葡萄酒,放过装着海洋之心的首饰盒,甚至放过杰克几乎拿不住的一把银勺……

此时,只有一封孤零零的、没有封口的信。

卡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用颤巍巍的手去拿那封信。

奶白色的信封上,是杰克熟悉的字体——卡尔亲启。

卡尔的手颤抖得像八十岁的老头子,差点把信封撕裂了。

信纸上的字体很粗,看样子是杰克随便削了一只炭笔敷衍充数的。卡尔撇了撇嘴想,杰克既然能找到信纸和信封,干嘛不弄一支真正用来写信的笔呢?

他把信纸合上,再打开,又合上。重复了好几次,一咬牙看了下去:

字是炭笔写的,虽然又黑又粗,却不失秀气。

亲爱的卡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是坐在火车上,还是在船上闲逛?是向加拿大行进,还是向墨西哥出发?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谢天谢地!终于暂时摆脱了那一群对我总是心怀不轨的老家伙们,总算还是松了口气。唉,亲爱的卡尔,你一定从来没想过,那帮心机深沉的“上等人”是怎么算计我的,实在是太难摆脱了!昨天我很不幸地落入了一个家伙的圈套,他是个极其善于掌控人心、善于蛊惑的可怕的恶魔,幸好强迫不在他的美学之内,否则昨天晚上你就见不到我了。

亲爱的,这并不是这封信的重点。原谅你的爱人逻辑混乱吧,因为他的心情也是十分复杂的。你必须理解他,卡尔,因为你的爱人是一棵风滚草,他早就告诉过你了,不是吗?他一辈子都在追逐阳光雨露,在一片水源上扎根,又奔向另一片天地。一成不变的闷热压抑的气候,会让他枯萎。

如果你此时愤怒难当,觉得他背叛了你的爱,那么请宽恕他吧!你爱的那个人所承受的痛苦,绝对不会比你少上一分一毫。他为了追寻生命的阳光雨露,而不得不同心爱的人暂时分开。原谅他的自私好吗?

记得有人说过,爱情是来去匆匆的,没人能保证谁下一刻会离开。我部分地同意这句话,卡尔,不要误会我是因为不爱你了才离开的。我爱你,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爱你。

可是我是个画家,说的俗套一些,我有着艺术家的通病,天性就是奔波和流浪。哪怕你是一位国王,我亲爱的卡尔,你也不能强迫吟游诗人永远留在你的宫殿,给你一个人唱歌。

我再一次卑微地请求你的原谅,卡尔。不过你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要离开你。每年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会雷打不动地陪在你身边的,哪怕上帝想阻止我,我也不会让他得逞。今年圣诞节时我会回来看你,亲爱的,假如你原谅了我这次任性的不辞而别,就在圣诞节前几天来纽约港接我吧,具体时间我会发电报给你的。

吻你。

永远爱你的

杰克·唐森

手中的信纸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落下。卡尔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仆人们见状也不敢惊动他。

不知过了多久,就像受伤的猛兽一般,卡尔大吼一声跑了出去。他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杰克你这个混蛋……竟敢这么偷偷溜了!”一边用力揉着眼睛。

已经入夜了,原来卡尔不知不觉呆坐了一整天。风一会儿吹着刺耳的口哨,一会儿尖刻地咆哮。车道两旁的灯光,掀起比怒涛更加狂躁的浪潮。

他不过刚刚离开,卡尔却有种错觉,仿佛杰克已经离开很多年了。那个笑起来的酒窝能把人溺死的漂亮男孩,好像真的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不然,心中为什么这样虚空?

回忆是那样清晰。临别前夜,杰克细细的耳语,轻轻的叹息,还有入睡前那个濡湿的吻……在脑海中无比鲜明地勾勒出来。

老人合起双手放在腿上,闭目不语。良久才叹息着说:“杰克早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而我却在他离开的时候发觉。杰克说他圣诞节就会回来,可这区区几个月的分别,都让我难以忍受。”

他是每一天开始的源泉,是每一天结束的梦幻。卡尔早就习惯了他微笑甜蜜的脸庞,习惯了他时常的精灵古怪,习惯了他常常响起的欢快的口哨,习惯了他的俏皮话,习惯了他清脆圆润的嗓音,习惯了他每天清晨朦胧中的早安吻,习惯了他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习惯了吃过饭后去花园或者画室找他,习惯了他拿画笔的手……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气息,习惯了每天晚上他身躯的颤抖和呻吟般的鼻息,习惯了他美妙的身体和……

卡尔发现,其实从遇见杰克的第一天开始,他的一切,都定格为习惯。

他用一天习惯了杰克的存在,那么又要花费多久,才能习惯他的离开?

卡尔几个礼拜一直没有回家,在俱乐部和“上等人”的高档沙龙中鬼混。他无法忍受回到家里,却听不到熟悉的声音,看不到熟悉的身影。杰克常常找不到他的拖鞋,因此他经常光着一双脚,在冰凉的地板上噼里啪啦地走来走去,跑来跑去。当卡尔听见光着的脚丫拍打在地面上的声音的时候,好像心口也被拍打着。

而现在的家中,是了无声息的死寂,安静得让卡尔恨不得把所有酒瓶酒杯都通通砸碎,也胜过死寂得见鬼!

杰克又恢复了他曾经的生活,漂泊无根,四处为家,到处写生画画。唯一不同的是他有钱了,不必再为生计有丝毫的担忧(其实杰克从来就没担忧过生存问题,他是随手插下就能旺盛生长的植物)。有时杰克会住下等小旅店,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光顾高档场所。

杰克去了好多地方。他每到一个地方停留时,都会给卡尔寄一张素描。每张画中都藏着杰克的一个吻,有时隐藏在树干中,有时隐蔽在草丛里,有时甚至变成一朵云飘在天上。这些吻痕的颜色与画面完全融为一体,不长时间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杰克走后第一次给他寄画时,卡尔反复亲吻着素描纸,恶狠狠地骂着杰克,却泪流满面。

杰克就像一条溪流,在心田上缓慢而悄无声息地流淌,最后汇聚成淹没一切的汪洋。又如一颗钻石,镶嵌在心里,珍贵而疼痛。

☆、后来

爱德华喃喃地问:“后来呢?”

是啊,后来呢?

“后来?有多往后?”老人渔网一般的皱纹包裹着朦胧的黑眼睛,慢慢地再次陷入回忆。

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后来,杰克回来了,他戴着黑色的贝雷帽,帽子下金色的头发被微微晒褪了色,不再像秋日下金黄的稻草垛,在黑帽的衬托下仿佛一卷柔顺的亚麻。

他们在纽约港的码头上不顾一切地拥抱,像落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拥抱。两个人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们彼此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不抓紧对方,自己就会毁灭。必须抓紧他,非这样不可,否则自己就会毁灭。

一阵阵颤抖和电流从两人身上窜过,一种有力的、令人发狂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两个人几乎都要把彼此撕碎。松手之后卡尔和杰克都气喘吁吁,好像被内心中不顾一切的激情榨干了。

泰坦尼克号事件过去后,两个人的感情已经逐渐变得甜蜜、温柔和克制。短暂的分离却激发了两人心中潜藏的火花,这火花让他们变得盲目,甚至要失去理智了。

卡尔与杰克在一起度过了一个晨昏颠倒的圣诞和整个冬天。冬天结束后,杰克又离开了。但是卡尔已经渐渐理解杰克为什么要走了:不仅仅是因为杰克自由、流浪与冒险的天性。他借助短暂的分离,让两人的爱火燃烧的更加炽烈。

后来,两个人就开始了这样分分合合的日子。卡尔与杰克之间的争吵和矛盾,都因为分离而变得不重要。每一次的相聚都来之不易,每一次拥抱的时间都不够用,每一次灵与肉的纠缠都痛苦而甜蜜……

后来,杰克三十七岁,卡尔四十岁那一年,经济大萧条将无数百万富翁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无数商人卧轨跳楼、饮弹自尽。杰克匆匆赶回去,帮助卡尔度过了这几年无比难熬的日子。他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面对过无数诱惑,经历过无数跌宕起伏、风风雨雨,终于能心平气和的一起,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安静又甜蜜地相拥入睡。从此以后杰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卡尔,再也没有。

后来,他们都老了。皱纹开始在大理石般的面庞上出没蔓延,白霜开始侵蚀他们的头发。卡尔不喜欢黑白相间的样子,每次都要杰克帮他剪去。杰克戏谑地笑,用慢慢变得颤抖的手,颤巍巍地拨开他越来越稀疏的乌丝,拿着剪刀小心地剪去越来越多的白发。他常常自豪地宣称:“幸好我是金发,颜色与白相近,不需要剪的。”卡尔也笑:“再过十年,你只替我剪去黑发就行了。”

只要你在身边,那么,衰老,疾病,甚至是死亡,都不足畏惧。

“可是在我的头发还没完全变白的时候,杰克就离开了,这次是永远的离开了。”老人颤巍巍地叹息着,望着眼前忽然变得模糊的碧海蓝天。

夏天的伦敦还不错,不像其他时候那么潮湿阴冷。于是就去伦敦好了。

杰克歪歪地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穿着水手衫和背带裤,背着包,一路上快活地吹着口号。然后他随手买了一张去英国的三等舱船票。

手中仍然是三等舱的船票,脚下,却不再是那艘载满梦想的梦幻之船。

这条“维多利亚”号很小,佷挤,三等舱更是充斥着老鼠的“吱吱”声,婴儿“哇哇”的哭闹声,男人的咒骂声、吐痰声……幸好杰克对这一切都早已习惯了,他甚至饶有兴味地观察起眼前的一切来。

朦朦胧胧的出神中,眼前那些破败的门扇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两扇精美的雕花木门。耳畔吵闹嘈杂的声音慢慢散去,小提琴、大提琴的合奏声缓缓响起。好像又登上了那艘工业时代的梦想之舟,那艘永远埋葬在冰冷的大西洋底的“不沉之舟”……

两年前情感与记忆被重新拨起,一不小心,就落入了那个向他驶来的惊心动魄的世界。

再也无关财富,再也无关阶级,再也无关那些华美的衣裙和精致的妆容,再也无关那些高档的白兰地和雪茄。

一切,都以自由与爱之名,向灵魂许下承诺。

攒动的人头,飞舞的海鸟,喧嚣的呼喊……泰坦尼克号上的芸芸众生中,闪出一个无比熟悉无比夺目的身影:华贵的圆顶礼帽下,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黑亮的头发和眼睛,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的神色……那是匹兹堡的钢铁小开,卡尔·霍克利。

老卡尔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他一边叙述着杰克的经历,一边同样落入了自己的回忆。

海风从打开的窗户中吹进来,拂动着老人的白发。他梦游般地站起来,双手搭在窗框上向外看去。咸湿的风在海面上撩拨起一圈圈涟漪,好像拂起岁月的年轮。老人又徐徐坐下,爱德华连忙搀扶着爷爷。

海面上每一圈涟漪都像是回忆的漩涡,记忆又开始翻转,翻滚着回到他们当初第一次遇到的地方。眼前屏幕上斑驳腐朽的沉船,重归南安普顿港的云影天光。攒动的人头,飞舞的海鸟,喧嚣的呼喊……泰坦尼克号上的芸芸众生中,一个身影无比熟悉无比夺目:他站在船头回过脸来,犹带稚气的面孔上有阳光在跳舞。湛蓝明媚的眼睛,浅浅的却能溺死人的酒窝……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那时候连卡尔也没有发掘出他的迷人之处……那是年轻的流浪画家,杰克·唐森。

洛威特紧紧皱着双眉,不由自主叹息着:“真是绝妙的讽刺,不仅是对高傲的上等人的讽刺,更是高傲的西方文明的批判。不是说‘上帝都无法让她沉没’吗?不是说要‘提前到达纽约港’吗?上帝斩断了得意洋洋的人类的渎神想象,把所有自负、贪婪与虚荣埋葬在大西洋海底。”

工业文明高高扬起的头颅,遭遇了上帝一记响亮的耳光。傲慢自负的泰坦尼克号已经被沉没到了人类灵魂的最深底,唯正义者可得见光芒,然卑劣者将永受诅咒。

杰克沉默又头晕目眩地站在舱外。舱外是明亮的白昼,他眼前却浮现出泰坦尼克号即将沉没前的景象。那时候卡尔拉着他的手狂奔,低头向下看的时候,只见每一个舷窗中都挣扎着透出橘黄色的光亮,仿佛在做最后的殊死搏动,像不甘熄灭的求生欲^望,还有人性之光。

他又回想起自杀殉职的大副,坚守至生命尽头的船长、忏悔而不愿离开的设计师,深情相拥、一同赴死的老夫妻,轻吻孩子、耳语童话的年轻母亲,还有在生命凋落前一刻,跪听牧师祷告的信徒,还有演奏到最后一刻的乐师们……杰克再次感受到了那刻骨的错愕、压抑、惊惧、悲凉、无奈,还有震颤……尽管他现在站在安全的船上,不大的甲板上固定着足够数量的救生船。

杰克摸去眼角的泪花,轻声说:……

老人制止住洛威特喋喋不休的批判,轻声说:“请只记住泰坦尼克号的伟大吧,把别的忘记。”

☆、杰克在伦敦

爱德华连忙点头说:“说得对。刚才您讲到哪里了,爷爷?是杰克去了英国吗?”

老人看了爱德华和洛威特一眼,露出高深莫测的奇怪神色,又点起了一支烟:“杰克是个高产的画家,不比毕加索画的少。当然了,毕加索的画我至今都没法欣赏,几十年的人生阅历,终于让我学会了不要轻易批判自己不喜欢或不理解的存在。在二十二岁到三十七岁这十五年里,杰克游历了所有能去的地方,画了尽可能多的画。”他吐出一个淡淡的漂亮烟圈,眨眨眼说:“杰克这些年的经历可谓是传奇,你们愿意听几件吗?”

杰克下了“维多利亚”号,又坐上了去伦敦的火车。他已经是画坛新秀了,足以被英国上流社会接纳。不过杰克并没有急着去拜访那些公爵、侯爵、伯爵、男爵和子爵们,也没有与同行碰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他最先去了伦敦的矿区。

杰克从山村步行到铁道叉路口。栅门关闭,矿车轰轰作响地驶近了。机车喘着粗气在路基上缓缓前行。他沿着铁路默默地走着,左边是矿井高大的土台和车头,下面的铁路上停放着矿车,看上去就象一座巨大的港湾。 田野的矿石堆中,歪着一口废弃的铁锅,锅已经生锈了,又大又圆,默默地驻在路边。一群母鸡在围着铁锅啄食,小鸡扒在池边饮水,鹡鸰飞离水池,在矿车中飞窜。 夕阳下的景色并不安详静谧,反而隐约透出旷野般的荒凉。

这片田野应该是矿工们的农田了。

穿过矿工的住宅区时,杰克不时会看到矿工在后院的露天地里冲洗。夏季的夜晚很热,矿工们光着上身,肥大的工装裤几乎快滑下去了,袒^露出颜色不一、粗细不同、肌肉块数也不一致的腰腹。洗完后,这些身强体壮的矿工们就背朝着墙蹲着聊天。

他们说话粗鲁,口音浓重,却比抑扬顿挫的上流社会口音听着更加悦耳。这是杰克司空见惯的场景,他四处奔波流浪讨生活的时候,也在矿场附近干过活。空气中雄性的荷尔蒙气息无比浓烈,这是个纯男性的世界,矿工们的声音中充满了下流的脏字和无所顾忌的粗话,一切都让杰克觉得熟悉。

矿区与伦敦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是那样的强壮而不开化,是那样粗野、野蛮,又生机勃勃。而自己身上是干净整齐的水手衫,以及同样漂亮整洁的背带裤。头上的灰色帽子虽然不起眼,却是巴黎产的高档货,杰克甚至不知道自己一身行头的价格——全都是卡尔打点准备的,他对挑选杰克的衣服乐此不疲。

心情像飘散的云雾一般摸不着头绪。

杰克没有跟矿工们攀谈,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取出背包中的画夹和炭笔,甚至连小刀都不用,直接在地面上磨了磨笔,就忘我地画起来。

很多年后,杰克一副名为“矿工”的油画被无数次解读过。有人说画家试图表达对工人阶级的同情,有人说杰克想揭露工业文明和机器的无情,有人说曾经出身贫寒的唐森先生希望表达对劳动者的赞美……

杰克画的就是这一天的场景。无数意象堆积在小小的画布上却不觉得拥挤。丑恶的矿区,脏乱道路,黑砖砌成的房子,在浓重的金色夕阳下,居然被涂抹得令人微醺。洒满黑煤灰的路上,阳光显得越发温暖、凝重,给这乌七八糟、肮脏不堪的矿区笼罩上了一层神秘。路边堆着用来修路的灰石头,旁边停着一辆车,一个工人手持铁锹斜着身子,另一个矿工蹲在地上抽烟。

整个画面让人生出在浪头上颠簸前行的感觉,肮脏、破败、笨拙、火热、雄浑。

画这幅《矿工》的时候,杰克好像飘在空中一样,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着作画的自己和旧时的日子,心中充斥着命运无常的感慨,以及对逝去旧日的怀念,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只可意会言传不能的复杂情怀。

杰克在这里住下,就为了记忆中礼拜五晚上的小夜市。

礼拜五是矿工们发工钱的日子,晚上自然要逛市场、买东西。女人们东串西逛,男人们带着妻子出来购物,或着跟朋友们小聚。几英里长的人流奔涌,路上黑鸦鸦全是人。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天黑下来了,可市场上的煤油灯却燃得热乎乎暖烘烘的,暗红的灯光照耀着主妇们时而阴郁时而快活的脸,映红了男人们有时茫然有时愤怒的脸。天空像面拢黑纱的荡^妇,烟囱中冒出的黑烟白烟更添了它的妖气。

四下里满是呼喊、聊天、叫骂声,人流坚定地向着市场上厚实的、密不透风的人群源源不断冲撞而来。商店里明晃晃的,挤满了年轻的姑娘和上了年纪的主妇,而街上则几乎全是男人——都是些老老少少的矿工。此时此地,人们出手大方,钱花得也潇洒,有几个脑筋灵活、肯下苦力、又交了好运的人发了财。

到处是聊天搭讪的年轻男女,女孩儿们在夜市附近来回走动,搜寻猎物和目标。这些女孩儿中不乏上流社会的小姐和贵妇,这样的做法通常会招致父母的反对,可父母的权威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挑战,年轻的姑娘们依旧我行我素。

电影院也是男人们猎艳的好去处,时常会碰到愿意跟他们走的女人,有收费的,有免费的。小酒吧里灯火通明,男人们川流不息地接踵进出。他们大呼小唤,奔走相认,三五成群站一圈没完没了地东扯西拉。人们嘁嘁喳喳地谈着矿上的事务或政治上的纠纷,仿佛破机器轰鸣着运转。

这些场景让杰克烦躁迷茫、神魂颠倒又怀念不已。他小时候见多了类似的场景,整整两年告别这样的生活,让杰克心中感慨的发痛。

光线非常糟,糟透了,可杰克害怕灵感稍纵即逝,匆匆忙忙地借着酒吧的灯光在素描纸上勾勒着。这个举动让他结识了一位同行,这个人把杰克介绍进了伦敦的上流社会。

这人自称乔治·里德,是个没落贵族,靠着祖上留下的地产,每年有一千英镑的收入。乔治并不自来熟,相反他有些羞涩怕生,被杰克的画吸引了,鼓了半天的勇气才勉强上前跟杰克搭讪。乔治其实算不上杰克同行,他只是一位艺术爱好者,年金足够他维持对艺术时浓时淡的爱好(那时候一年两百英镑就足以活的不错了)。他就像许多附庸风雅的贵族似的,自以为很有艺术天赋和鉴赏能力,却没耐心画完一幅画,又不舍得抛下绘画的爱好,常常处于两难之间。

夏天是伦敦的社交季,乔治结结巴巴地邀请杰克参加一个夏日游园会,得到了爽快的答复。

作者有话要说:求撒花~故事已经接近尾声了,感谢好几年读者大大的支持和陪伴,也替小风笔下的卡尔和杰克谢谢大家!。(小风估计还有不到十章就会完结,每章2000+)回头看自己写的文,实在不堪回首。目前正在做定制印刷封面,准备开定制了。暂时打算的是在番外中写一些卡尔与杰克日常互动的环节。定制印刷的话,内容还要大修的。毕竟前文是小风高三时候写的了,而如今还有几个月就大三,阅历不同,心境不同了……(读者:矫情什么?!谁还不长大么?!)PS:去查了一下维基百科,卡尔的原名应该是“Caldon Hockley”(Caldon应该是first name,完全的given name查不到,电影中没有体现),卡尔应该是简称或昵称。【西游】降魔 (实际上也可以叫做《西游修仙指南记》啦啦啦~)新文求顶,古风,一贯不小白的正剧~有存稿,日更或双更~

☆、杰克在伦敦(补全)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男爵并不喜欢传统的夏日游园会。

他初入社交场时,对那些孔雀羽毛、鸵鸟羽毛,天鹅绒帽子和宽边草帽,黑色的面纱和羊皮手套,淡黄的、粉红的、墨绿的、天蓝的丝带,珠光宝气的饰品、优雅繁琐的服装,鸽灰色、浅黄色、橙红色、淡紫色的绸衣,还有十几码的绉纱 、真丝薄绸、天鹅绒和缎子十分好奇和着迷。而现在呢,出现在沙龙、酒会、舞会、游园会和露天聚会上的每一张面孔都那么熟悉,熟悉到令人生厌。加上他锋芒毕露、性格偏狭,在社交界并不是大受欢迎的人物,种种原因,使得与参加游园会相比,凯恩斯男爵还是更乐意窝在剑桥大学的校园里教书。不过前一段时间他过分地忙于阅读经济学着作,足不出户了好几个月,决定来放松放松心情。

凯恩斯男爵在他的专业领域——经济和金融方面——是个大胆的投资者和投机家,在小事上却相当保守。他穿着笔挺熨帖的黑色礼服,白衬衫和白背心也一丝不苟,衣服虽然很老成,却不能体现他的个性。

凯恩斯伯爵刚过三旬,精力充沛,固执己见,怀着极大的热情和对同时代人的愚昧不可忍受的傲气,又对自己的辩论能力深信不疑,所以赢得许多人的仰慕,也招致了不少人的厌恶。他的追随者很多,敌人更是数不胜数。

那边走过来一个长着张美国式帅气面孔的男孩子——或许他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却总会让人忍不住称呼他为男孩。男孩个头中等,肩膀圆润,腰肢像女人一样纤细,鼻尖向上可爱地翘着,穿着整齐但不太讲究,显得很随性。他脸上的神色仿佛一只讨人喜欢的猫,懒洋洋的表面下隐藏着小动物般的警觉。立刻有人上前与他攀谈。

说话的时候,男孩脸上一直神采飞扬,几乎要泛出光晕来,与周围那些真正的“艺术家”和“上等人”完全不同。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男爵一向容易为漂亮的小伙子着迷,他看到杰克后,立刻被吸引了,于是仔仔细细打量起他来。

杰克纯净的皮肤、蔚蓝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几乎像透过冰凌的阳光。不,不对,应该是透过钻石的阳光才对。冰凌太寒冷了,而这个小伙子身上不断散发出温暖的、令人迷醉的气息。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心地单纯、生性快活而不做作,像钻石一样坚定、明亮、发光。

一阵狂喜席卷了凯恩斯男爵,全身的血液顿时激荡起来。他一定要上前跟这个春风一般的小伙子攀谈,他非了解他不可。

“杰克经常让人忍不住爱上,这可真是一件麻烦事。”老人微笑着,眼睛发亮。

爱德华撇嘴:“您年轻时没少吃醋吧,我亲爱的爷爷?”

老人嘴角浮现出的笑容像可乐的泡沫,他把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对孙子眨了眨眼:“我曾经问过杰克,离开我去游历的整整十五年间,你到底有过多少露水姻缘?”

大家一脸好奇和八卦地看着老人。

老卡尔哈哈大笑:“结果,杰克翻了个白眼,又瞪了我一眼,说:‘就不告诉你!’”

洛威特灰蓝色的眼睛中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他心痒难耐地问:“招人喜欢的杰克被凯恩斯男爵追求了吗?”

老卡尔掰了掰手指说:“追求美好是人的本性,而追逐猎物是男人的天性。伟大的凯恩斯男爵怎么会例外呢?”

爱德华吐了吐舌头:“你不吃醋吗,爷爷?”

老人微微一笑,那一笑好像展平了脸上的皱纹和岁月的沧桑,让卡尔在一瞬间变得年轻起来。他把右手从左腕上拿下来,轻轻挥了挥:“绯闻八卦的传播速度一向是很快的。虽然我很信任杰克,可当我听到‘剑桥大学经济学讲师’,约翰·凯恩斯男爵发疯地迷恋‘画坛新星’杰克·唐森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五味杂陈,心中像猫抓一样难受。”

路易感慨着说:“凯恩斯男爵的学说,先是受推崇,又是被贬低。这几年又兴盛起来。”他对各种桃色绯闻兴致不大,更愿意发表炫耀性言论。

“我并不了解约翰·凯恩斯,因为他在1919年之前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教书匠。但杰克跟他相处的时间不短。1946年凯恩斯男爵去世后,杰克感慨说:‘如果经济学家去世后也能升天的话,那么约翰一定会在天上含笑欣慰地俯视人间。’”老人想了想,徐徐说,“想起来,我与凯恩斯男爵还是校友呢。我们都上过伊顿公学,那所以严厉勤俭着称的贵族学校。”

“你可一点不节俭,爷爷。”爱德华边笑边抱怨说。

这场聚会是在伦敦郊外的一座乡村别墅中举行的,避开伦敦城的喧闹,遁入宁静的乡村,无疑是颇有吸引力的。

杰克那副纯真热情的模样,使得不由自主地让人喜欢。他一直不停地被敬酒,那张可爱的光洁面庞上染上了绯红,湛蓝的漂亮眼睛也变得水润润的。

一股保护欲在约翰·凯恩斯男爵的心中奔涌激荡起来。

主人宣布下午茶在室外的草坪上进行,激起了客人们的热烈欢呼。初夏的和风低调地吹着,却充满存在感地填充了每一个毛孔。杰克享受地动了动鼻子,随着众人一起向外走。

别墅建在山和丛林中,宛如一幅旧式英国学校的风景画,不过颜料似乎用的太多了,一层层堆叠涂抹上去,使得整幅画面看上去有些令人眩晕。大家踏着绿色的草坪,朝优美的雪松树影下走去。

雪松很适合做行道树,它的枝叶浓绿,遮天蔽日。杰克不由自主地想起霍克利庄园的林荫道,那两排雪松就像一道长长的拱门……

下午茶很不错,点心和茶具都十分精致。侍者端上来的点心塔足足有三层,时令水果、松塔饼和三明治仅仅是看着,都让人无比享受。还有多的吃不完的面包、黄油、火腿和鱼。虽然杰克搞不懂祁门红茶、大吉岭红茶和锡兰红茶的区别,却并不影响他欣赏茶汤红艳明亮的汤色,享受那优雅的香气和醇厚的口感。

雪松的浓荫下雪白的桌布,明媚阳光中碧绿的草坪,安安静静吃草的鹿群,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知更鸟……静谧地像一个梦。

只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好像鱼松里的软刺,固执地卡在喉咙的嫩肉上,无伤大雅的,微微的难受。

——这么美好的下午,却没有卡尔陪在身边。

杰克打定主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跟这群人在一起并不让他特别愉快。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已经消失,杰克已经觉得稍微有些无聊了。人们的谈话噼里啪啦地炸响着,总像在比赛着说名言警句,不时爆出几句谁都听过俏皮话来,或者寻章摘句、玩弄词藻。空洞、无聊、吹毛求疵、心计百出……杰克打了个呵欠,下午茶时间终于结束了,大家开始自由活动。有人仍在树荫下坐着,有人在向阳处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女主人拿出了刺绣,跟有一搭无一搭看书的夫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却措辞严谨地闲聊。一群在议会任职的先生们聊起了各个部长的观点,以及与首相谈话的经过。

杰克又打了个呵欠,刚打到一半,忽然有人不合时宜地说:“我叫约翰·凯恩斯,很高兴认识你,杰克。”

他说完这句话,杰克的呵欠还没打完。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吗?”洛威特心急如焚地问。

老人摊手:“很抱歉,亲爱的朋友,你恐怕又要失望一回了。凯恩斯男爵向我的杰克发起了好几轮进攻,可是……”

“杰克真是意志坚定又铁石心肠。”爱德华小声地自言自语。

作者有话要说:PS:去查了一下维基百科,卡尔的原名应该是“Caldon Hockley”(Caldon应该是first name,完全的given name查不到,电影中没有体现),卡尔应该是简称或昵称。

☆、从伦敦到维也纳

  没花费多久,杰克就彻底弄懂了上流社会这群人。这些人中有艺术家,他们沉闷压抑,迷恋反理性甚至反常识的、稀奇古怪到丑恶狰狞的“艺术品”。有学者,他们言语温和、吐字清晰、咬文嚼字、绞尽脑汁,却都是些书本上的老生常谈。有消息灵通的太太们,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洒脱而冷酷地谈论着谁的八卦谁的绯闻。有信奉女权的现代女性,她们早就没有了青春女神一般的温柔甜蜜,反而更像狩猎女神。有拿旁人取乐的看客,他们很少发表观点,也不介入任何一场争论。有凯恩斯这样立场坚定、观点鲜明、生机勃勃的“斗士”,有阴郁顺从的行尸走肉。

没错,就是行尸走肉。一群群行尸走肉般的贵族男女,他们无望地及时行乐,鬼混度日。他们心灵空虚,万念俱灰,只能靠香烟和美酒、异性或同性的放纵排遣心中无法释放的苦闷与孤独,心头却笼罩着总也拂不去的阴影。他们试图用异性的及同性的爱来填补心灵的孤独,却难以沟通,更别说心心相印了。这群贵族男女爱不起来又活着无聊,像一群被阉割了的瘟鸡。生活对它们来说,无非是一块巨大的鸡肋,忧郁而压抑,食之无味又不忍抛弃。行尸走肉太多,而约翰·凯恩斯这样生机勃勃的人太少。

只是这样一个性格鲜明、开朗可爱的好人,为什么一定要追求自己不可呢?

一切都像伦敦的冬季,阴雨绵绵、阴晦沉闷。明明是最好的夏天,杰克却仿佛在荒原上爬行,凭借着乐观坚定的天性才免于被伦敦的泥沼吞噬。

艺术家的心灵都是更加纤细敏感的。工业文明像火车一样呼啸着碾过,一声不吭又冷酷无情。无数痛苦不堪的艺术家们冷漠、忧郁、绝望,总在痛苦地思索人类的命运与人生的意义,但得出的都是悲剧性的结论:人类已日暮途穷,机器文明将导致人类的彻底毁灭。

偏偏杰克是从工业文明的底层爬出来的艺术家。他虽然见过了无数堕落与痛苦,却对人类的未来仍然充满希望(从杰克给卢森·弗洛伊德的信上就可见一斑),自然而然地与这群悲剧之子们格格不入。这群知识分子们欲哭无泪又欲罢不能,过去不堪回首、前途又难以预测,只能在自我放纵与自我厌恶中沉沦。

杰克对这一切都没有好感。他忽然想起了卡尔。

该回家了。

听爷爷讲到这里,爱德华自作聪明地说:“你不觉得你是工业时代初期的另一类代表人物吗,爷爷?你意志坚定,冷酷无情,一心只想把工厂和公司发展壮大,像吸血鬼一样剥削你工人的血汗。”爱德华的话中,分明有一股自嘲的味道——他很清楚自己也是同样的人。他耸了耸肩,这是命中注定,由不得他改变与抱怨的。

老人也同样自嘲地笑着说:“没错,我亲爱的孙子,那时候的我极其信奉科学与技术,我本人也像一台高精密的机器,不知疲惫地运转。然后呢,我就像那个时代所有资本家一样异化了。直到杰克出现,才让我找回真实的自己。”

是啊,那样的时代——像轰鸣的、满负荷运转的机器一样的时代——让人变得不像人。人们掘地三尺,恨不得把地下每一块矿石都挖出来,每一滴石油都榨干净。人们追求更快更豪华的汽车,更赚钱更新奇的投资方式和金融衍生品,极尽所能地追逐着一切强加在人身上的标签。金钱受到前所未有的崇拜,取代一切美好而成为主宰一切的上帝,自由,美德,灵魂……全都成了金钱的裙下之臣。

其实金钱是受冤枉的,它本来只是作为交换媒介的一般等价物而存在。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人性。人的本性就是不满足,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在生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的时候,人性最阴暗的一面被无限地放大。

“从二十世纪初开始,赞颂工业革命的声音就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人类前途未来的无解的担忧。杰克,只有杰克,哪怕是在历经了最最让人心灰意冷、难以忍受的打击之后,他仍然坚信终有一天,我们会在人生的天平上,投下自由与灵魂的砝码。”

老人轻声呼唤着,杰克,杰克。

杰克的传奇还在继续。

厌倦了英国冷冰冰、死沉沉的上流社会,杰克再次决定离开。他在一个和暖的秋日回到了霍克利庄园,陪卡尔过完了生日,又去了欧洲大陆。卡尔为此跟杰克没少发脾气,直到杰克许诺这个圣诞节多陪他几个周。

这次,杰克的目的地是欧洲大陆的艺术之都——维也纳。

维也纳一家小酒馆,一个看上去潦倒落魄、学生年纪的青年正在垂头丧气地喝一杯啤酒。他穿着皱皱巴巴的衬衫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深栗色的直发有些长,三七分开,却并不油腻。显然他是个喜欢干净的人。

杰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同时坐到他对面,用欢快活泼的声音说:“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年轻人抬起瘦削的脸庞,闷闷地说:“一杯德国嫩啤酒,谢谢。”他有一双形状锐利的眼睛,眼神里却写满苦涩,眉头微微皱着。

杰克毫不避讳地问:“老兄,最近是不是缺钱?”

年轻人烦躁地拨了拨头发说:“缺的厉害。”

杰克露出一对酒窝:“为什么不去干点活赚点钱呢?顺便体验生活了。”

他爽朗地笑起来:“体验生活?得了吧,画素描的朋友,我早就体验过穷苦人的艰辛了。我扫过雪,在车站扛行李,拍打地毯……总之我那个不合格的父亲死后,我什么都干。现在我靠兜售自己画的明信片和水彩画为生,勉强还能过得下去。我已经打定主意,不会从事与绘画无关的任何职业的,除非有一天穷困潦倒,走投无路。”

杰克惊讶地长大嘴巴说:“你怎么知道我画素描呢?”

年轻人先卖弄地、吊人胃口地停了停,然后指着杰克握着杯把的右手,慢悠悠地说:“你右手的小指外侧结着茧子,食指和拇指的指缝里残留着一些炭黑色,很显然是长期与画纸画笔接触的结果。”

杰克被这个人吸引了,于是热情地跟他攀谈起来。凭着他见多识广的阅历,很快就发现眼前这个人很有煽动力和蛊惑力,是个迷人的家伙,或者说,是个危险的家伙。

“你还真是愤世嫉俗呢。不过,据说艺术家通常都是愤世嫉俗的。”杰克托着腮,懒洋洋地说。

年轻人反问道:“面对这样的时代,怎能不愤世嫉俗?我知道你不缺钱,我的朋友,这很容易看出来。可我就是不能活得顺心,真让人恼火。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乱了套,让人理不清头绪。我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又总想着做点什么……人总要在某些地方做点什么的。”

“总要做点什么?”杰克忍不住反驳,“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呢?人就像四散飘落的种子,有的落进沃土,有的掉进池塘,有的飘进烂泥地,有的被刮进石缝里。无论落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心一意地生长就好了,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为这个世界做了点什么。”

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惨然一笑:“我多么希望能像你一样,从这个时代贫瘠的土壤中开出繁花,结出硕果。可是我不能够,压根不能够……该死的,我本性太悲观了,所以总想掌控一切。很抱歉跟你说这些,你没有义务做我的垃圾桶的。”

杰克默然,他安慰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示意他没关系。

年轻人忍不住大倒苦水起来:“现在的人,已经从内部腐朽了。他们又离不开生养他们的土壤,只能挂在原有的枝头上,直到生虫、干瘪、腐烂为止。”他的声音心烦意乱,极为火热而尖刻,“人人都在说……说什么爱是最伟大的,都是在骗人!还不如说恨是最伟大的呢。人们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人们打着正义与爱的旗号得到仇恨,他们从所谓的爱中提炼出杀人的仇恨。死亡,谋杀,酷刑和惨烈的毁灭,我们尽可以得到这些,这些仇恨的恶之花。我憎恨人类,也憎恨我自己,我希望人类被彻底灭亡。人类将逝去,如果每个人明天就消失,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大损失,不,只能会更好。”

“你希望人类被毁灭吗?”杰克倒吸一口冷气。

“不错,尤其是犹太人,他们是最有害的。”年轻人说的愤世嫉俗。

杰克不想反驳,也无力反驳。他知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一定受过人类的巨大伤害——特别是犹太人。杰克只能缓和地、友好地说:“如果生活在古雅典城,毫无疑问,你一定会成为个语惊四座的大演说家,哪怕说出的都是耸人听闻的话。”

年轻人缓了缓气,对杰克的恭维报以微笑,不过摇头说:“我对政治虽然感兴趣,但比不上我对艺术的兴趣更大。我明年会继续报考维也纳艺术学院。”

“你打算留在维也纳吗?”

“没错。维也纳的空气都是由艺术的分子构成的,呼吸着它,感觉肺部每一个细胞都在唱歌。对现实的幻灭感更加深了我对艺术的热爱。我明年一定会被录取,正如同我坚信我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家。”年轻人眼中露出向往的迷醉神色。

“这么优美匀称的手,生来就是指挥色彩和线条的。你如果不被维也纳艺术学院录取,一定是世界的损失。可惜我早就没有耐心上学了,否则说不准我们还会成为校友呢。”杰克冲他笑了笑,“我是否能有幸知道你的大名呢?这样,十几年以后我就可以自豪地吹嘘,我年轻的时候可是跟伟大的某某先生喝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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