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笑了,刚才与刚才愤世嫉俗、怒气冲冲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脸颊通红,不知是喜悦还是腼腆。
让我们暂且把时间的指针向前拨一拨。
1939年9月1日,离世界大战(一战)已经过去25年了。吃过早饭,杰克与卡尔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没有别的安排,今天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也只属于他们两个。靠着卡尔,杰克随手拿了份今天的报纸,准备读给卡尔听。这是他们几年前养成的习惯。
头版头条上赫然是令人受惊的七十二磅的粗体字:9月1日凌晨4点,德军闪击波兰。旁边的配图是德国元首做演讲的肖像。德国元首是个目光阴沉、眼神锐利的男人,梳着三七分头,嘴唇上方留着一点厚厚的髭须,眉毛微微皱着紧贴眼睛,眼袋很重,面庞瘦削,。
杰克的双目圆睁,不由自主地坐直,嘴唇抿的紧紧的,好半天才失声大叫道:“你疯了!阿道夫·希特勒!!!”
杰克紧闭双目紧抿双唇,任凭卡尔怎么摇晃他也无济于事。他把脑袋埋进卡尔肩膀里沉默了很久,才沉闷地说:“他没有被维也纳艺术学院录取,的的确确是这个世界的损失。”
作者有话要说:阿道夫·希特勒于1913年离开维也纳。为行文方便,把时间稍微改动了一下。
☆、大亨
杰克在维也纳的同一时间。
老爷子看来完全对权力失去了兴趣,他把公司和工厂完全放手给了卡尔,甚至不再过问他干的怎么样。年轻气盛的卡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他立刻对公司进行了一连串外科手术式的变革,对各个部门都进行了精简和重组。
曾经无比热衷的狩猎、游艇、宴会、酒会和马球赛,也慢慢让他失去兴致了。杰克惯坏了卡尔的胃口,他那么热情,那么快活,那么生机勃勃……上流社会的一切跟他比起来,都像一潭死水那样暮气沉沉。偏偏杰克现在不常在他身边了……除了与公司里那帮老家伙们斗智斗勇,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消遣方式了。
卡尔与他的父亲,在处理公司事务上的风格完全不同。奈森是个还算典型的南方贵族,傲慢却乐善好施,公司和工厂里养着一群卡尔口中的“寄生虫”。卡尔丝毫不念旧情,他找了个借口,把一批占据资源的废物——一群为公司工作了几十年、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经理、老员工们——通通打发出门。当然,他还是按照惯例给他们分派了一笔足够为生的退休金。他聘请了一些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给他们很低的工资。卡尔本人喜欢享受,生活得十分奢侈,在公司的花费上却吝啬得不肯多出一个子儿。他在一切细节上压缩开支,斤斤计较地让人恼火。
老奈森不太赞同卡尔的管理方式,但他什么都没说。奈森就这样不知不觉、不动声色地在人们面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腕果决、冷酷严厉的年轻人。
剩下的路,需要卡尔自己来走。
卡尔没有经历过战乱、贫苦和饥饿,而是生下来就有父辈铺成的坦途等着他。父亲的溺爱加强了他的优越感,使得他对“下等人”的态度十分傲慢无礼、高高在上——除了意外闯入他生命的杰克(当然啦,卡尔刚认识杰克的时候,对他的态度也根本称不上有礼有节)。尤其是工厂里干活的工人们——这些性格粗野、举止粗俗的野蛮人,全都是他扩张势力的工具,全都得按他的意志行事。卡尔才不管他们是否乐意呢,才不管人家是否抱怨他呢,才不管工人怎么看他呢——工人不为他工作,下一顿就没有着落。
什么人道主义,什么痛苦和感情,什么慈悲与怜悯……宴会上言不由衷、词不达意的交谈中涉及得太多了,太可笑了,根本不值得理睬。人就是工具,要紧的是好不好使,别的都无所谓。
“我那时候是不是特别自以为是?”老卡尔脖子伸直了,皱巴巴的皮肤上的斑点似乎也跟着延展,眼睛像一团升腾的黑色泡沫,“如果人真的是工具,我当然也是工具了。那么我的情感,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喜悦和爱……又安放在何处呢?”
该死的!卡尔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杰克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老家伙却突然蹦跶起来,支使我出去办事!
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事,奈森却铁了心一定要卡尔去办。事实证明,固执起来的话,儿子还是嫩了点,斗不过老子。
顽固的、不识趣的老头子!
卡尔命仆人简单收拾了一番,风风火火赶去了亚特兰大,在心中把老爸指责了一遍又一遍。
卡尔一走,奈森就住进了医院。卢森作为霍克利家的私人医生,与医院起了冲突和争执。他们对老奈森的病持不同意见,杰克夹在中间,无可奈何地斡旋。
送走了卡尔后,奈森强撑振作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已经没有办法不借助轮椅,再后来就离不开病床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失去了活力,人已经不很清醒了。沉寂渐渐笼罩了他的身体和头脑,他浓密的白发掉光了,强壮的身体迅速消瘦下去,脸色灰败嘴唇乌青,眼看着生命力一天天流逝。
他对杰克开玩笑说:“还好卢森和医院的医生们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他们都认为我脑部积水很严重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溺水,不能思考,呼吸困难。”
杰克几乎能看到水在他身上上涨,逐渐将一个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淹没。
“我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你不断下沉吗?”杰克苦涩地说。
老奈森微微一笑:“有办法的。”
“?”
“把插在我鼻子里的管子拔了。”
“你说什么?”杰克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
“别急,小伙子。要知道,现在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成了负担。止痛药彻底失效,活一天就痛苦一天。”老人咳了几声,目光却很平静,“我曾经很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知道吗,杰克,我十几岁时——那是南北战争时候的事了——我差点死在北方士兵的刺刀下。那个时候我们还在战场上拼刺刀呢,是不是很有趣?我从刺刀下死里逃生,又差点葬身火海……类似的事情太多了,能活下来就是奇迹,而能活到现在更应该感谢上帝。死亡在你们年轻人看来,或许是一个死寂冰冷的黑暗王国。可在我们看来……却是一种退场机制,一种彻底的休息和安宁。”
杰克嘴唇紧紧抿着摇了摇头,声带微微有些颤抖:“不,奈森先生,这一点你说错了。我们也曾经与死神面对面打过招呼呢——您不该忘了泰坦尼克号。”
老人冲杰克一笑:“我明白。帮我请卢森进来好吗,我的好孩子?我想请他帮个小忙。”
杰克擦了擦眼睛,出了病房。
卢森的模样也没有变化,还是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唯一不同的是,这把手术刀已经不再随便把刀刃对着所有人了。他彬彬有礼、礼貌周全得像一个国王:“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奈森先生?”
老人虚弱地点了点头:“卢森医生,请帮我拔掉管子,然后送我回家,劳驾了。”
☆、引诱(补全)
匹兹堡钢铁大亨,奈森霍克利,在平凡的、与其他日子没有什么不同的一天,悄悄葬在霍克利庄园。
“去我家住几天吧,杰克,你看起来不好,很不好。”卢森不愧是个心理专家,他差不多把人心彻底摸透了。奈森去世了,卡尔在亚特兰大一无所知,杰克的心处于最脆弱的状态。
卢森住在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里,屋子后面有一座同样小小的花园。这座屋子并不像主人那么冰冷,而是洋溢着古典气息。踏入这座屋子,杰克仿佛穿越回了十七世纪的时空,满满的,古典的华丽和阴沉。真令人吃惊,处在现代医学尖端的卢森弗洛伊德,家中竟然没有一件现代的设备和摆设。这一切的摆设,烛台,铜炉,瓷器,织锦……都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桌子上摆满了鲜花,遮住了桌子的很大一部分,仿佛花园中花枝低垂,花影重叠。
“你很迷恋过往的一切。”
“是的,过往的日子优雅又有秩序,比我们现在更加接近感官,更加接近心灵。”
杰克摘下帽子,脱掉大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主人没有坐下来陪伴客人,他坐在客厅里的高脚凳上,弹起了古钢琴。他们聆听着古钢琴奇特的音色,一边闲谈着。杰克听着自己的话,有时又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他发现那人在介入他的内心深处,谨慎而不动声色。他有点局促不安,卢森是个危险人物……
一曲终了,危险人物卢森把杰克领进起居室,指着那张舒适的床,凝视着杰克疲惫又不安的蓝眼睛说:“睡吧,你累了,睡吧,杰克。”
卢森灰色的眼睛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杰克不由自主地被卷了进去。这就是催眠吧……
杰克蜷缩在被窝里,他睡得很熟,很沉,像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像婴儿蜷缩在母腹中那样毫无戒备,直到醒来。这一眠像深不见底的海洋,像黑沉沉的幕布,像无梦的死亡……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散在无色无边的、死一样的沉眠里。
杰克醒来后,穿上放在床头的一件蓝色晨衣,慢吞吞地出了门。
“早安,杰克。这件蓝色晨衣很配你的眼睛。”
令杰克大吃一惊甚至大跌眼镜的是,卢森□地靠在壁炉边,对着杰克礼貌地问好,那模样就像盛装出席宫廷舞会似的。
那具奇特的身躯在静态的家具中间移动起来,杰克微微有些发愣。
卢森再也没有手术刀似的感觉了,仿佛那些冷傲、淡漠全都随着衣服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一种婴儿般的纯真和懒洋洋的美。他皮肤苍白而没有血色,甚至有几分病态。卢森身子瘦小,比杰克还矮,骨架却很结实,仿佛一只手就能把杰克举起来。杰克甚至还注意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卢森就像酒神狄俄尼索斯一样,整个人仿佛被鲜花和橄榄枝包裹着,洋溢着狂欢的气息,和最原始最野性的诱惑。
“不用穿衣服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杰克。来,过来,让火焰舔舐你漂亮的皮肤吧。”卢森以古老的欧洲贵族的腔调低声说,仿佛在唱一曲咏叹调。
“生活在热带丛林的人们就是这样,他们比我们这些文明人更加接近真理和自然法则。来吧,杰克,这样你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真正在活着。”
他对杰克伸出手:“来吧,杰克,我们去花园里看看,否则辜负了这么明媚的阳光。”
杰克像被蛇诱惑的夏娃,接受挑战地脱下了晨衣,那具腰肢纤细、肩头圆润、臀部轻盈的从蓝色的绸光中跳跃出来,卢森的灰眼睛迸发出一星火光。
两个人□裸地走向花园。
“来吧,杰克,来吧。用嗅觉这种最古老、最接近心灵的器官,来感受这个世界。”卢森以一种膜拜的姿态,躺在一片草坪、一簇花丛中。那张从来就没有多余表情的面孔,是如此的放松,如此的自在。卢森以一种婴儿蜷缩在羊水中的姿态躺在花丛中,他伸了个懒腰,舒服得发出轻微的鼻音——像一个坠入凡间的天使,又像引人堕落的恶魔,更像一枚禁忌之果,是洁净纯粹的毒药。
杰克咧嘴一笑,一排洁白如玉的小牙齿亮晶晶的,他也躺了下来,与卢森并肩。
金发男孩悠悠地说:“我承认,卢森,我曾经被你诱惑过,甚至有那么几次我确实想要接近你,然后被你征服。可是卢森,你一定要明白,这个世界上漂亮迷人的美人儿太多了,诱惑太多了。难道你要见一个爱一个吗?这一点诱惑都抵御不了,还能叫男人吗?”他懒洋洋地伸展着身体,“
抱歉,我的好医生卢森,今生今世,我只接受一个人的引诱,并心甘情愿在他的诱惑中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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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再后来……很多事情都陆续发生了,无论我们是否有所预料,无论我们是否愿意看到。
比如世界大战的爆发,经济大萧条,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比如……小奈森·唐森·霍克利。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时刻有两次。一次是泰坦尼克号沉没,一次是1929年的大萧条。”
20年代,胡佛总统宣称:“我们正在取得对贫困战争决定性的前夜,贫民窟将从美国消失。”
1929年10月,一场早已埋下隐患的经济大衰退,导致了华尔街股市的恐慌性暴跌。无数人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1929年10月24日。这一天,美国迎来了“黑色星期四”。这一天,美国金融界崩溃了,股票一夜之间从顶巅跌入深渊,下跌之快连股票行情自动显示器都跟不上。短短两个礼拜,300亿美元的财富人间蒸发。许多从前的成功商人,还有意气风发的银行家们被迫流浪街头,靠摆摊为生——摊位总是无人问津,以至于他们不得不蜷缩在长长的人群中排队领面包;1500万人到处找工作,可是哪里也没有人雇佣他们……
普通人一生的积蓄都投入了股市,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辛苦攒下的血汗钱,在股市崩溃中灰飞烟灭……而对于社会上层的人来说,股票的数字更是他们财富的象征,卡尔·霍克利自然也不能例外。即使他出身望族,即使他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即使他命中注定是一个天之骄子,即使他身为匹兹堡钢铁大亨,即使他斩钉截铁手腕冷酷,即使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命运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在卡尔按动扳机之前,杰克冲进去夺下了手枪。他不是爱起来不顾一切、恨起来不计后果的人,相反,杰克有着奔放的灵魂和冷静的头脑。他用卡尔从没见过的冷酷口吻说:“你觉得你很强,你觉得你很厉害,你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事事称心如意。可是卡尔,这是你的能力吗,这是你的成长吗?没错,你学历越来越高,身价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高……可这一切,全都是别人给你的,撕下名誉、金钱和地位的包装,你还是你!”杰克的怒气像井喷一般,他紧紧地按着卡尔肩膀,死死地盯着卡尔失魂落魄的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如今你终于陷入逆境了!卡尔,没有别人帮助了,再也不会一帆风顺了,你还剩下什么?一双拳头两条腿,你要靠着真正属于自己的手脚,打出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来!就算你什么都没有了,就算你彻底一无所有了,卡尔,你还有我!”
卡尔抬起胡子拉碴的脸庞,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被杰克劈头盖脸的话打懵了,同时也打醒了。
杰克搀扶着疲惫的爱人回到起居室,又出去了。卡尔木然地躺倒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等待杰克回来。
金发的爱人回来后,随手关了灯。
“不要关灯!”卡尔的口气很冲。不要关灯!黑暗令人窒息,可开灯又刺痛双眼。杰克叹气不已,无可奈何,只好开了外面的灯,门半开半掩,使光线漫延进来。他披着茶青色的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衬衣,套着卡其色的斜纹布裤,年纪已经不轻了,却还是那么美,那么令人心醉神迷。
与杰克在一起时,卡尔总是不由自主地显示出保护人的姿态,以他温暖强健的体魄向杰克提供庇护——谁叫爱人长了一副可爱无辜的娃娃脸,总是勾起卡尔的男性本能和保护欲望。直到现在,卡尔才忽然发现,原来一直被保护的人是自己。
他们抱在一起拥吻。四唇相接的刹那,两人的舌尖就迫不及待地伸入了对方的口中,忘我地找寻探索,不停地纠缠吸吮,炽热的气息充斥在两人之间。
你说得对,杰克。我自以为拥有的一切,其实从没拥有过。端正的容貌,母亲遗传的;万贯的家财,父亲留下的……这一切都不属于我,直到剥落所有光鲜亮丽的外壳,我才真正发现心之所向。
我要与你一起体验真正的生活,然后,我们一起,创造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
有你真好,杰克。
☆、真实
真实
小奈森·唐森·霍克利生着一双湛蓝的眼眸,和一头乌黑蓬松的头发。身为霍克利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小奈森免不了又是一个天之骄子。为了防止儿子变得像自己当年一样傲慢狂妄、妄自尊大,卡尔把小奈森送进了西点军校,接受最严格的管理和训练。
小奈森很爱爸爸,但心里始终有一根刺——他是卡尔·霍克利的私生子。
爸爸跟杰克叔叔生活在一起。小奈森也同样爱着杰克叔叔,却更嫉妒他。他猜到了两人的关系,理所应当地认为杰克叔叔夺走了爸爸的爱,排挤走了他的母亲。
晚上杰克躲在起居室不肯出门。卡尔动用了最粗暴的手段弄开了门,发现爱人鼻青脸肿,哭笑不得正用冰袋敷脸。见事情败露,杰克只得举手投降:“我被一群游手好闲的无赖缠上了,卡尔,他们抢走了我的钱……”
见爱人神色闪烁,卡尔一把扯下他的外套——从肩膀到腰下,青青紫紫,伤痕累累……
“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不不不,卡尔,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被□。”杰克连忙解释,“好吧……我承认,就差一点。”忽然被一把抱住了,被紧紧地搂在怀里。本以为卡尔会拈酸吃醋或大发雷霆,谁知他就这么抱着他,声音无比温柔低沉:“疼吗?”
眼泪唰的下来了。他抹了一把脸,勉强笑着说:“不疼了。要不是小奈森碰巧路过救了我,那可就真的糟了。”
环在身上的手臂忽然收紧,像烧红的钢条。卡尔咬牙切齿地说:“哼,一准是那混小子干的。他肯定不想真正伤害你,大概出于嫉妒想给你一顿教训。发现事情脱离控制,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路过了。”
“……也许吧,卡尔。可是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小奈森无罪。”
晚餐吃的沉闷而凝重。杰克的心情并没有受到影响,卡尔却一直紧锁眉头。吃晚饭后,卡尔微微咳了一声,杰克和小奈森都知道要召开家庭会议了。
男主人一言不发,他展开两份发黄的文件,然后把它铺在桌子上。纸张破烂而且泛黄,看样子是十几年前的旧物了。字迹模糊不清,只有最上面那行还勉强能看清楚。
笔尖划过页面,划过小奈森的心。
白纸黑字的——收养申请书,还有布朗福利院收养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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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倒转回十几年前。
“好漂亮的孩子,能告诉我谁是幸运的母亲吗?”杰克打趣着,声音却隐含着理解、无奈和哀伤。
“母亲?我不知道。”卡尔看了看摇篮里乌发蓝眼的精灵,“我只知道他有两个父亲,当然啦,我是不会告诉小家伙的。”
他得意洋洋地对杰克展示两份文件:收养申请书的复印件,还有布朗福利院收养证明。“你瞧,杰克,这个孩子多漂亮,黑头发像我,蓝眼睛像你。我可是跑遍了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福利院和孤儿院,才找到这么像咱们两个的孩子。”
“……他有名字吗,卡尔?”无数情绪在那张可爱的面孔上轮番而过,最终只剩下宁静的幸福和微笑。
“奈森,奈森·唐森·霍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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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破碎的声音回响在宽阔的空间里,回忆与现实在这一刻交融。
小奈森颤抖的手打破了咖啡杯,他抱住卡尔和杰克,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高脚杯摔碎在爱德华脚下,他稳不住身形一屁股坐倒,趴在老卡尔膝头一遍一遍地呼喊着:“爷爷,爷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旧相识
1979年。
时隔几十年后,卢森又一次回到霍克利庄园。
卢森·弗洛伊德一辈子只认准了一个职业:医生。他在内科、外科和精神科都有很高的造诣。这几年,他的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都在急剧下降。身为优秀的医生,他知道生命已经走到尾声。卢森更瘦小了,脊背却没有佝偻。年轻时闪闪发光的烟灰色的、羊毛一般的卷发完全白了。他的眼神却不曾改变——仍旧像一把手术刀那样,闪亮锋利。
这把手术刀,很快就要被上帝收回了。
不过在生命结束前,卢森还有一项任务,一项极其艰难又令人头疼的任务:医治过去的老主顾,匹兹堡钢铁大亨,卡尔·霍克利。
卢森先找了卡尔的儿子与仆人,聊了几句就有了准确判断——医疗科技对卡尔完全不会起到任何效果,只能听上帝的安排。这个认知并没有阻挡医生的拜访。
见到卢森后,卡尔试图摆出热情洋溢的主人的尊严,不过明显力不从心。医生能感受到老小孩儿一般的敌意——他对卢森试图诱拐杰克的往事还有点耿耿于怀,尽管那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
寒暄了几句,卢森开门见山地问:“杰克还好吗?”
卡尔皮笑肉不笑:“杰克肯定比你好。我说老伙计,都活了快一百年了,你还惦记着他吗?”
“我说老伙计,都活了快一百年了,你还计较这茬儿吗?”医生同样淡淡的。
“不错不错,是我小肚鸡肠了。虽说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你,至少我也是你的老主顾,今晚非留你吃饭不可。先带你参观我的宅子吧,跟半个世纪前相比,还是多少有点变化。”老卡尔从善如流地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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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去世时,卡尔跟丢了魂一样,几天不吃不喝。第四天突然出来吃饭了,把家里人高兴得要命。可是看到桌上的餐具后,老卡尔就大发雷霆,骂仆人竟然忘了给杰克准备刀叉,扬言要开除他们。一家人全慌了,让他们更加惊慌失措的还在后面——
老人对着餐桌上的空位不停地说话,任凭谁劝也听不进去。他撤掉了杰克的遗像,重新摆上了杰克的拖鞋、杯子、领带和衣服,常常对着空空如也的座位自言自语……
卡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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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拄着手杖,带卢森从大厅参观到卧房。卧室里的摆设全都是两人份的生活用具——两个颜色不同、款式一致的杯子,两双毛绒拖鞋,半开的衣柜里挂着两个人的衣服,床头柜上搭着两条领带……
卡尔看了看地上,抱怨说:“杰克又不穿拖鞋,真不让人省心。”
“杰克现在在哪?”卢森严谨小心地问。
“还不是在画室画画。”卡尔怨气更重了,眼睛里却溢满宠溺的笑,“快九十岁的老头子,还整天抱着画板画笔不放,我都忍不住嫉妒那些幸运的画具了。”
“我快死了,老伙计。”卢森忽然说。
“人总是要死的,老朋友,何况咱们这么大的年纪。我这两年也衰老得厉害,好像被霜打的果子,一下子就枯萎干瘪了。”
“杰克呢?”
“杰克?”卡尔笑了笑,“杰克还是老样子,他比我见过任何人老得都慢,似乎上帝都不忍心在那可爱的面孔上雕琢痕迹。”
卢森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在卡尔不知觉的情况下解剖着他。他突然冒出了一个非常非常大胆的念头……或许可以试试。
“杰克一直非常非常爱你,”医生措辞谨慎,眼睛毫不躲闪地看着卡尔,“真让人羡慕。”
卡尔得意地点点头,一双并不浑浊的黑眼睛也亮了起来。
“所以你这老家伙一定要好好活着,绝对不能死在他前头,不然可怜的杰克不知道要多伤心呢。”
卡尔大笑:“你说的太有道理了。既然失去爱人的痛苦必须要由一个人来承受,那就让我来承受好了……”老人的笑声渐渐平息下去,他迷茫地看着卢森,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就由我来承受好了,那就由我来承受好了……就由我……来承受……”
卢森的身材很瘦小,比卡尔矮很多,那一刻却像个高大的、从天而降的拯救天使:“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让杰克承受失去你的苦难。十字架就要由你来背,这是让杰克免受痛苦的代价。”
代价……
老人忽然抱起杰克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花花不要大意的来吧!泰坦尼克号的另一个文马上就要开了~。~还有好几个坑的人呆滞望着乃们- -保证会填,你们看,坑了一年的泰坦尼克号终于要完结了不是吗!
☆、这不是尾声
老人的声音颤抖而哽咽,漫长的叙述终于到了尾声。布满血管的眼睑不断眨动,情感的余波像海潮一样波动在空气里,波动在每个人心上,震颤的余音久久不息。
老人干枯瘦削如树皮,镂满纹路如鱼鳞的手上,戴着一枚不曾摘下的戒指。
“手已经弯曲变形了,戒指还跟那时一模一样。”老人握住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就像握着情人的手。
宽边戒指上镶嵌的钻石,是从海洋之心上切割下来的。如同微缩的手铐,锁住了老人的一生。
霍克利家族的继承人、霍克利三世爱德华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淌出来,满脸泪光。在他年轻的生命历程中,有过爱,有过恨,有过期盼与等待,有过失望和痛苦,但总体来说太顺利了。当他刚知道这一切本不应该属于他,爱德华心里几乎是海啸山崩。但爷爷的精神世界,像一幅漫长斑斓的画卷徐徐展开,爱德华越来越深地进入到爷爷的心灵里,他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释怀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
把握当下,热爱生活……
路易在不停地揪着他那满面的红铜般的胡须。他忽然发现自己就是迷恋又迷信科技的人,正在慢慢迷失自我。生活并不像操纵一个机器人那样简单……路易陷入思索,这种思索却没有办法用语言表达。
对于洛威特来说,他的感受就更复杂了。他对爱德华做出一个表示安慰的手势,又挤出安抚理解的笑容。这个笑容安抚爱德华,也是在抚慰自己。原来,在财富、事业和名誉之上,真的存在更珍贵的东西。它们一直存在着,被忽略也好,被埋没也罢,都不因此而改变它们的存在。
在他们面前,那条沉船的残骸无限地扩展,泰坦尼克号的遗骨所包含的意义,早就远远超出了她的容积。
就像老卡尔说的那样,记住她的伟大吧,把别的忘记。
让我们最后一次回到大西洋底,深水潜艇的灯光最后一次照亮泰坦尼克号的残骸。
“科研号,和平2号正在返回水面。”
水下的灯光像要熄灭一样越来越暗淡,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覆盖了北大西洋冰冷的海底。海面上也降下了宝石蓝的夜色,科研号上的灯火,像浮在海面上的星光。
“我为你感到难过,爱德华。”洛威特站在甲板上,靠着船上的栏杆,拿着一根雪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递给爱德华说,“来一支吗?”
爱德华凝视着他,看不出是欣喜还是悲伤。他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洛威特很不讲究地咬开雪茄头,将嘴里的烟草吐了出去:“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抽烟。”
“爷爷是个老烟鬼,我当然不会介意。”爱德华看着面色凝重、故作文雅的洛威特,忍不住笑出了声。
洛威特也笑了,他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说:“三年了,我再也不用心心念念想着解开泰坦尼克号的谜了。”他又长叹一口气,深深地吐出一口烟来,“我从来没了解过她,也不会再试图掀动她的真情。”洛威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眉毛彻底展开了。
爱德华还在笑,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洛威特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只听他抽着鼻子说:“该死的……我才不是为自己哭呢,我是为爷爷……其实,其实杰克早在50年代就去世了……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有这个疑惑,50年代去世的画家,怎么可能1971年跟爷爷结婚呢……谢谢你们都没有说出来……爸爸一直告诫我保守这个秘密,今天我终于全明白了……”
杰克去世后,卡尔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和打击,几度精神崩溃。为了缓解失去爱人的痛苦,他给自己编造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杰克仍然活着,每天早上起来,照例给他一个早安吻,然后赤着脚噼里啪啦地跑来跑去……
1979年,弗洛伊德医生把他从精神错乱的世界里弄了出来。尽管接受了现实,他仍然不能忍受爱人过早的离开。于是卡尔说服自己相信,50年代到70年代,他们在霍克利庄园中片刻不离地厮守,1971年他们偷偷结了婚,直到1978年杰克去世……
夜晚像一只固执前进的大手,将夜色涂抹得越来越深。科研号静悄悄的停泊在海面上,海面上风平浪静,一如84年前泰坦尼克号沉没后的午夜。
科研号也睡着了,有一个人却是醒着的。
凯尔顿·卡尔·霍克利穿着睡袍和毛绒拖鞋,旁若无人地走向了甲板。他的睡袍被海风鼓动着,黝黑沧桑的脸上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光彩,就像一个刚刚恋爱的男孩,背着父母偷偷溜出来,幽会自己的情人。
没有孙子的搀扶,老人走的很慢很吃力。到了船舷边,老卡尔费力地把拖鞋踢掉,赤脚踏上船栏杆,将身体探出船外——
脚下是翻卷的海水,正下方的海底,就是泰坦尼克号长眠之地。 也是埋葬了杰克骨灰的地方。
海浪翻涌的像墨蓝的电光波纹绸。老人动了动鼻子,使劲吸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笑了。
杰克死后,卡尔的家人再也没有谈论过他。杰克让他们无从谈起,也不敢谈论。
每当有人吐出“杰克”这个平凡无奇的名字时,即使他的话再无聊,卡尔也能认真听下去。
此时,此刻,此地,从大海低柔的乐声中,从空气温暖的旋律里,卡尔又一次找到了杰克,他能感觉到自己正与杰克在一起。
杰克的骨灰就洒进了大西洋中,大西洋的每一寸空间,都弥漫杰克的原子。其实早在他们相爱的时候,杰克就已经与他同在了。那时候,他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分享着彼此的□……他们在84年前就融为一体,再也不能分离。
老人慢慢张开手,像缓缓绽开的皱巴巴的花瓣,花心里闪耀着剔透明亮的蓝光——改做成胸针的海洋之心,静静地躺在老人手心里。
他颤巍巍的手慢慢伸向大海,手指一根一根逐次松开,硕大的蓝钻打着优美的旋儿,沉向大西洋深处。
老人褶皱层层叠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完……真的呢- -相性一百问神马的,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了。感谢一路陪着走来的读者,爱你们。前文修了一个BUG,爱德华和洛威特的对话由此而来。对!你没看错!就是第三章84年那个女主播的话!
☆、这不是尾声(下)
科研号船舱。
一幅幅画挂满了整面墙,是各种各样、各个时期的卡尔。有素描,有速写,有油画,有水彩……有叼着雪茄盛气凌人的模样,有瞪着眼睛气鼓鼓的样子,有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卡尔,有盛装的卡尔,有二十多岁的卡尔,有三十多岁的卡尔,有四十多岁的卡尔,有五十多岁的卡尔,有六十多岁的卡尔……各个年龄、各种动作的卡尔——都是杰克画的。
那副经过修复的、二十三岁卡尔的素描,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六十岁以后就没有画像,改成相片了。相片中的老卡尔白发苍苍,面带微笑地看着镜头。他走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站在伦敦火车站前,坐在维也纳的小酒馆里,蹲在洛杉矶的码头上,躺在蒙特雷的渔船中……在威斯康辛州冬天结冰的湖面上,在加拿大的蓝天下,在墨西哥的玉米田中……无一例外地对着镜头,露出怀念的笑容。
老人仔细地看着那些画和照片,手指依次在画面上点过。他点过的地方都是自己旁边的空白,总觉得空荡荡的。那里原本应该有另一个人……如果每幅图画上,每张照片里,都是两个人该多好。
老人从外套的口袋中摸出一盒扑克牌,每张牌的花色都是J。草花,红心,黑桃,方片,每一张都印着杰克的照片,年轻的,年长的,坐着的,站着的,放声大笑的,目光平和的……老人把扑克牌放在床头,吃力地爬上了床。
杰克,杰克。
我生命最初的火花,我人生最后的光焰,我的情人,我的爱人,我的灵魂。
其实没有必要说这些,你早就心知肚明了,不是吗?我早已与你融为一体,杰克,从身体到灵魂,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像一粒沙跌进了沙漠,从来没有那么亲密过。
所以原谅我词语的贫乏好么?能表达的情感只是一碗水,不及我内心汪洋的万分之一。我知道就算一言不发,你也能感觉到我的爱,我知道你能,就像我可以从每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中,闻到你爱的味道。
回首这一生,我做错过许多事,尤其是对你,杰克。往事像走马灯一样闪现时,很难做到不懊恼、不后悔。如果年轻的时候,我更加成熟些,更加理性些,或者更早意识到外在声名财富的虚无缥缈,意识到你对我不可替代、不可或缺的重要性,我一定会把能抛开的都抛开,能放下的都放下。或许……我们的道路将平坦许多。
如果我们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相遇,又将发生什么呢?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杰克,比如在我的童年和少年,也许你没法想象,我这样二十三岁就老气横秋、装腔作势的贵公子,也拥有白玫瑰一般的童年,还有红玫瑰一样的少年,也有着最疯狂的空想,和最隐秘的梦幻。如果我在那个时候遇到你,在那个还留存着最本真的天性的时候,或许我们会更加……
我的控制欲像亲爱的爸爸一样强,没法忍受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也讨厌意外之事和不可控因素。比如你突然出现在我眼中,比如我们爱情里有人试图涉足,比如你一声不吭的突然离去(现在想想,这种年少轻狂、渴望掌控一切的心情,是多么有趣天真!)……唉,爱情这种神秘的潮涌,实在是最不可控的存在。在十几亿的——现在是几十亿了——人中,就莫名其妙、毫无预兆地降临在两个人头上。
既然被爱情之箭射中,那么,就无所谓早还是晚。
既然我们之间有爱情存在的位置,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早是晚,只要我们遇见,爱情一定会如约降临。
杰克,杰克。
我并不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可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由衷地、发自内心的祈求上帝,让我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再次遇见你,我最亲爱的杰克。
也许现在上帝正在嘲笑我的痴心不足呢。其实就算没有下辈子又如何?今生今世遇到你,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完整了。虽然做过许多令自己后悔的愚蠢决定,还有不少举动伤害了你,留下了不小的遗憾。但是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永远也不后悔,绝不后悔。
等我的身躯终于长眠在你的身旁时,这一生也终将尘埃落定。即使没有后世来生,即使不存在地狱天堂,我们也会在宁静的海底永远相守。
你从来没有向我承诺过永恒,你说人的一生太短暂了,难免阴差阳错和无妄之灾,不敢做出这样的承诺。你说“永远”太远了,永远是属于神灵的词汇,而你只要当下。
如今你早已长眠在大西洋深处,而我也马上要来陪你。现在,我终于敢大胆地说出“永远”这个词了。
杰克,杰克。我生命最初的光芒,我人生最后的火焰,我的情人,我的爱人,我的灵魂。
杰克,杰克。
☆、婚礼
老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平静地躺在床上,幸福地微笑。眼前展开了一幅未能如愿却魂牵梦萦的场景——
卡尔在楼梯上走着,一路上都有人对他点头致意。
泰坦尼克号大厅门外,两个侍者露出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的笑容,恭敬地打开了门。
全船的人都集中在这里。大厅中灯火辉煌,人们微笑地看着卡尔。
杰克站在楼梯顶端的尽头,他梳着整齐的发型,打着最正式的白领结,像84年前一样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对卡尔满面春风地伸出手。
他们都穿着盛装,打着领结——是结婚的礼服。
卡尔紧紧握住杰克的手,把他一把拉进怀中。
热烈的掌声在大厅中回荡。欢笑声、尖叫声和掌声中,牧师红润的胖脸上,每一道褶皱中都氤氲着笑意和祝福。“今天,我们在上帝的注视下聚集于此,并且在这群人的面前,来见证卡尔·霍克利和杰克·唐森的神圣婚礼。这是个光荣的时刻。”
他衣领紧扣到下巴,似乎勒得紧了些,牧师喘了口气转向卡尔:“卡尔·霍克利,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与杰克·唐森结为终生伴侣,一起生活在上帝的指引下吗?你愿意从今以后爱他,敬他,护他,像爱自己一样,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作他想,忠诚对他吗?”
我愿意。
“杰克·唐森,你愿意在这个神圣的婚礼中与卡尔·霍克利结为终生伴侣,一起生活在上帝的指引下吗?你愿意从今以后爱他,敬他,护他,像爱自己一样,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不作他想,忠诚待他吗?”
我愿意。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牧师顿了顿,微笑地看着他俩,“让我们为这对新人祈祷。主啊,当卡尔与杰克选择彼此的时候,请帮助他们并且祝福他们的爱是纯洁的,他们的誓言是真诚的。我主耶稣,阿门。”
他转向卡尔:“卡尔·霍克利,请你一句一句跟着我读。”
“我接受你成为我的合法爱人。”
“我接受你成为我的合法爱人。”
“从今以后永远拥有你。”
“从今以后永远拥有你。”
“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
“无论环境是好是坏,是富贵是贫贱,是健康是疾病。”
“我都会爱你,尊敬你并且珍惜你。”
“我都会爱你,尊敬你并且珍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