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们不知道吗?”小伙子把烟又狠狠吸了一口,起身向杰克伸过手来:“汤姆斯·莱恩,你可以叫我汤米。”
“杰克·唐森。”
两个人紧紧地握手。
“抽烟吗?”
“好的,谢谢。费比,来,借个火。”
与此同时,头等舱的餐厅。
觥筹交错,裙裾飞旋。德国嫩啤酒和俄罗斯威士忌,意大利鱼子酱和法国鹅肝酱,哈瓦那和吕宋岛的高级雪茄……
应景的恭维话、言不由衷的感叹、无意义的随声附和交织在一起。
甲板上,走南闯北、浪迹大半个欧洲的杰克眉飞色舞地讲着听过的精彩故事。
故事结束了,听众们陆续散去。杰克的新朋友坐在他旁边,有点唐突地、好奇地问:“你卖画吗?”
杰克不是个傲慢无礼的人,但他没有回答。
“喂!杰克?”汤米伸手,在杰克面前挥动。
还是没有反应。
不解地抬起头,发现他的新朋友正呆呆地看着前方。他顺着杰克的目光望去,夕阳残照,上层甲板,一位妙龄女郎正在凭栏眺望。
美,太美了。
但杰克注意的并非全是她无与伦比的美丽,真正磁铁一样吸住他的目光的,是女孩优雅外表下的叛逆不羁,是她柔美双唇上挂着的一丝倔强波纹,是她纤细丰满却紧紧攥在一起的手。整个面孔淡漠,冷峻。凭着画家的眼睛,杰克看得出,一股被压抑的生气,一种不属于她的妙龄的烦恼忧伤,被生硬地刻在了她脸上。头稍稍向后仰着,很自然地挺起了丰满的胸脯,如同被关在笼中的天鹅。
露丝没有注意到杰克痴迷的目光,但这一切都没逃脱汤米的眼睛。
“漂亮妞没错,不过,还是算了吧。”他半嘲弄半同情地笑。
“你不懂的。”艺术家其实没有情趣,他们为一切美的东西所感动,所倾倒,他们将一切都艺术化了,任何形象在他们的眼中都是创作的摹本。
不懂艺术的人很难理解一个艺术家对美的执着与迷恋。
因此,当卡尔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上甲板,以一种占^有的姿势圈住露丝的时候,他的手搭上露丝的手臂,无意中展现出无名指上相同款式的戒指的时候,杰克并没有感觉到嫉妒或难过,他只是惋惜,不能把甲板上惊鸿一现的女神收入他的画夹。
两个未婚夫妇显然并不和睦,似乎起了小小的口角。不过,这一副画面,在杰克眼中具有了别样的风韵——针锋相对的男人和女人,如同优雅的阿波罗和冷艳的狄安娜,或者强健的阿瑞斯和娇美的维纳斯。
最后,谈话不欢而散,露丝拂袖离去。卡尔犹豫着要不要去追。
露丝的步子很快。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偏过头。
卡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再次看到那个扰得他不得安宁的男人,不,确切地说,男孩子。
男孩子痴迷地盯着露丝消失的方向。
他的未婚妻是应该在金碧辉煌的晚宴上,受绅士们的艳慕和赞美的,而不是被一个三等舱的来历不明的小子盯着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卡尔黑色的眼睛更黑了,几乎要燃烧起地狱的黑色火焰。
他甚至想不顾身份地冲下去,给他一顿很好的教训。
这时,杰克低下头,重新打开画夹。
二十岁出头的面孔未脱稚气,一头不加修饰的金发自然地在额前披覆着。那宽宽的额头还不曾被岁月刻下一丝皱纹,两条细长的黑眉,拧成两股英俊之气,一对不大但却极亮的眼睛,饱蕴着无邪的纯挚真情。孩子气的面孔,聚精会神的态度。
他在甲板上画风景,却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的风景,并将在梦中,永不褪色。
“我那时对杰克的注意并不多,或者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对他的注意。直到后来……他的每个神态,每个动作,都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哪怕当时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我甚至能回忆起越来越多的细节,他挽起的袖口,沾着炭色的手指,时而皱起时而松开的眉……我可以靠着对他的回忆生存。”
老人的画外音进入历史的幕布,没有了苍凉,所剩的,只有深深的、至死不渝的怀念。
☆、不顺
卡尔这几天过的极不顺心,刚登上泰坦尼克号的踌躇满志已然烟消云散。露丝越来越任性乖张,一再让他难堪。卡尔很少干涉露丝,可现在,他打算过问一下未婚妻看的书了。
大庭广众的下午茶时间,企图与一个男人谈论弗洛伊德?
瞧啊,露丝又发什么疯了,茶会刚开始就不顾礼节跑出去……
卡尔心不在焉地斡旋着,费力平定了露丝带动的波涛汹涌。过了几分钟,他还是放心不下,决定把让人操心的未婚妻找回来。
凉凉的夜风,从墨西哥湾吹来的、清新的夜风让卡尔舒了一口气。夜风中,有水,鱼,盐和海草混合的气息。他回头看了看灯光灼灼的大厅,恍若隔世。
后来,与杰克谈论起这件事,杰克告诉他,弗洛伊德曾说过,人类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人被压抑的历史。
远远的,甲板上传来露丝撕心裂肺的尖叫。
卡尔一惊,大步流星地向船艉冲去。
远远的,他看到露丝和一个男人相拥着摔倒在甲板上,她系在腰上的丝带散开了,男人衣冠不整……
三个船员封锁了“犯罪现场”,男人满不在乎地退到一边,双手插兜。一个尽职尽责的船员粗暴地把他的手铐起来,他却没有丝毫反抗。
卡尔冲上前,扯住男人的衣领。
一头凌乱的金发,在黑夜里都辨认得清清楚楚。
又是这个该死的……
卡尔的怒火直冲云霄。
“胆大包天,竟敢调戏我的未婚妻?”他用力抓住杰克的衣领,压根没有想到会玷污自己的手,“看着我!你这垃圾箱里的老鼠!”
直到露丝解释说为看推进器失足滑倒,并被杰克救了的时候,他才平静下来。
“我就说嘛,女人与机器不相容。”跟在卡尔身后的格莱西上校调侃着缓和气氛。
卡尔细长浓黑的眉舒展开,就像天边的乌云散开露出一丝光线那样,他环住露丝准备离开。
“不奖励一下那个男孩吗?”
“是的,好的,当然。”卡尔一字一顿地说,“拉夫恰,我认为二十美元就够了。”他急于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一直让他不顺的混小子。
“哦,你爱的女人只值二十美元?”露丝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卡尔恍然大悟,顺着未婚妻的心意,哄^诱着说:“露丝不高兴了。怎么办呢?”突然他英俊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狡黠的笑,“啊,我有办法了,不如明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顺便讲讲你的英雄事迹怎么样?”
杰克没有忽略他脸上揶揄的神情,不过还是轻松愉悦地说:“没问题,算我一个。”
“明天有好戏看了。”卡尔转过身,低低地说。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他潜意识中隐约觉得,如果再不离开,大概,会发生什么变故……
杰克吹了一声口哨。
卡尔回过头,不知心里到底泛滥着翻涌着什么感觉。
不满?焦躁?不耐烦?
“那个,我可以抽支烟吗?”
卡尔不太情愿地走过去,从衣袋中掏出银制的精美烟盒,打开。杰克打量着盒盖上手工刻出的浅浅浮雕,从烟盒里拿了一支,顺手别到耳朵上,又拿了一支点着。
卡尔几乎笑出声来。把烟别在耳朵上……太可笑……太可爱了……连一支烟的便宜都要占,就像再也没烟可抽似的。
杰克眯起眼睛,格外享受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像个瞒着父母和老师偷偷抽烟的孩子,动作却优美熟练。
那是一种很幸福的表情。
卡尔移走目光。
“啊,你的鞋带开了。”他幸灾乐祸地提醒。
高帮翻皮的靴子上,长长的鞋带纠结凌乱。
露丝的卧室里。
“听着,卡尔,明天你必须去找唐森先生道谢外加道歉。如果你不去,那么我去。”
“还是我去吧。”
“我那时很无礼吧?”老人微微一笑,“就像发^情的成年雄兽,四处炫耀,挑衅招摇。”
☆、金发碧眼
上流社会的人习惯于晚起,把午饭当早餐,把彻夜狂欢当美德。
毕竟光怪陆离、光影斑驳、五光十色的夜^生活,会消耗掉大量的精力体力,需要早晨来补眠。
1912年4月12日。
今天,卡尔起的很早。
像个庄稼汉一样早起,就是为了向那个“救了未婚妻一命”的小不点道谢。
卡尔知道自己是个相当自私相当任性的人。
爱上露丝,就不顾父亲的反对、露丝的冷漠、她家里的沉重债务与她订婚,虽然他有的是更好的选择。富豪之家,名门淑媛,哪个不能手到擒来?可他打定主意只要露丝。
最后父亲还是向他妥协了。露丝现在也许不爱,但总有一天,她的心,会到手。
任性而自私的卡尔,此时不得不向一个比露丝高不了半英寸的下等人低头。他心情沉郁。
杰克躺在甲板的长椅上,身上盖着大衣。他仰视着完全与大海溶为一体的晴空,此刻的感觉就像在云中飘荡。他的唇微微抿着,指间的香烟散发出一丝一缕的白雾,像半透明的水蛇在海中盘出旋转舞步。
“思考宇宙和人生的奥秘吗,唐森先生?”卡尔也点着一支烟,懒洋洋慢悠悠地说。
杰克像被从梦中唤醒似的吓了一跳,看到来者何人,他吃惊地将嘴巴张成O形,不过还是站起来,笑着伸出手,礼貌地说:“杰克。”
卡尔迟疑了一秒,毅然决然地伸出手,像蜻蜓点水一般与杰克一触即分。
片刻的接触,卡尔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质地。
杰克的手不大,也不厚实,手指算不上修长却略显纤细,中指的第一个指节上结着茧子。
“不是想听听我的英雄事迹?那我们边走边聊?”仿佛对面的男人不是上流社会的商业巨子、钢铁大亨,而是他在小酒馆里碰到任何一个朋友。
他扔掉手中的烟头,很自觉地拿过卡尔的烟盒,点着一支,悠游自在地抽起来。
卡尔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跟他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就我孤零零一个了,在家乡,没有兄弟姐妹,无亲无故,从此我就到处流浪。你可以叫我风滚草,无根无基。离开家乡后,我就再未回去……”杰克双手插兜,时不时蹦出几个卡尔不太懂的字眼,卡尔觉得可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粗话。
“嘿,卡尔,我们已经绕着甲板走了足足一英里了,谈天气,谈泰坦尼克号,套问我的背景,不过,我想,这些事并不能让霍克利家族的继承人浪费时间吧?”
“我想向你道谢,”卡尔的语气已不像刚才那么生硬,“不然她可能掉进去了。”
“我是游泳健将,肯定会救她,只是海水相当冷,女孩子的身体受不住的。”
“有多冷?”犹豫了一会儿,卡尔问了这个显得他无知的问题。
“相当冷,差不多像冰一样。你去过威斯康辛州吗?那里冬天比英国还冷,我小时候跟父亲到威苏塔湖,在冰上钓鱼,呃,就是在冰冻的湖面上凿孔钓鱼。”
“不错的主意,我们只有马球,游艇,狩猎之类的,还没尝试冰钓。”
“或许不错,不过……嗨,不瞒你说,有一次冰太薄,我掉进湖里,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灌进身体,就像千刀万剐。没法呼吸,没法思考……”
不只是早上的气温太低,还是杰克的描述太绘声绘色,卡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清早的天气还是冷啊,喏,卡尔。”杰克潇洒地脱下外套,不容拒绝地塞进卡尔手里,“衣服当然很旧,不过肯定干净。这他^妈的冷天,你可经受不起。”虽然说得有点粗俗,卡尔也不好拒绝。
衣料很粗糙,很温暖。
散发着淡淡的马匹的味道,烟草的味道,皮革的味道还有不知名的酒香。
“我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不知人间疾苦?”卡尔细长的黑眉微微一挑,撇着嘴问。
“弱不禁风之类的我不确定。不过,当资本家的,谁没见过人间疾苦?你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压榨你的工人吧?”杰克的嘴比他撇的更厉害,“我们不说这个了。对了,卡尔,露丝是你的未婚妻吧?她可真美,像个狩猎女神。”杰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那是当然。”卡尔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地伸出手,展示着无名指上的硕大戒指, “已经发出五百份请帖,费城的名流都会到场。”他骄傲地仰起头。
“啊,戴着这么大的戒指,万一船沉了,它可会带着你沉到底的。”
“不可能!泰坦尼克号是不沉之舟,她用了我们家那么多刚材,怎么可能沉?”
杰克揶揄地笑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你的未婚妻看起来心情不大好,想到甲板上散散心,才不小心失足的。”不动声色地帮露丝圆谎,说得煞有介事。
“没错,她一直不高兴,,我不知道原因,我也不会假装知道。”卡尔神情阴郁。
等等,为什么要说给他听?
卡尔心中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就被镇住了。
他听到杰克用漫不经心的轻轻的语气说:“她爱你吗?”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爱你吗?她是个幸福的准新娘吗?哪个处于热恋即将订婚的少女会……会心情不好?”杰克耸耸肩。
“你,你真失礼!”卡尔气的语无伦次。
没错,他很早就意识到露丝并不爱他这一事实。但是他有希望,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希望。
没有人会揭开他的伤疤,没有人会这么失礼地问……
“多么简单的问题!卡尔,情感是最简单的,你们有必要把它搞得神神秘秘、故弄玄虚吗?”
杰克一语道破天机,卡尔被一下戳到痛处。
他一直尽力回避的问题,一直不予考虑的问题,被杰克拿到阳光下,火辣辣地曝晒。
他费尽心力编织的美好梦境,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击碎。
“面对现实吧,伙计,都是男人。”杰克放缓语气却不带同情地说。
“你……你他^妈就是个混蛋!”卡尔气喘吁吁,努力压制怒火,“杰克,唐森先生,我们才刚认识,你不该问这么失礼的问题。我本来是向你道谢的,现在,我道谢过了……”
“还侮辱了我。”杰克斜着眼看他。
“你是自找的!”
杰克好整以暇地坐到甲板的木椅上,优雅地打开画夹,取出一只炭笔,在素描纸上运笔如飞。
“第一天在泰坦尼克号上看见你,我就很想把你收入画夹呢。”
“你是个……画家?”卡尔不可置信地大声说,忘记了——至少假装忘记了——适才的不愉快。这个名叫杰克的穷小子身上,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驱使他向他靠拢。
☆、画
“艺术家,嗯?”他实在想不到还会有人跟他的未婚妻有相同嗜好。
杰克不理他,他飞快地涂抹,勾勒,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怒气冲冲的卡尔就在素描纸上呈现,画上的人很绅士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却使他显得张牙舞爪。他的眉头拧成大大的川字,低着头,眼睛从下往上看,阴冷的目光透过睫毛,呼之欲出。
卡尔忍不住笑出来,他狠狠地揍了杰克一拳,从他手中接过画夹。
“第一天上船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你,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红褐色羊皮手套,手里拿着红木手杖,很有派头地用手杖敲着地面……”杰克极力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挺胸凸肚,模仿着卡尔的派头,“圆顶礼帽,还有……”
“记得这么清楚?”卡尔的虚荣心膨胀起来。
“艺术家需要好的眼力和记忆力,就像资本家需要阴险狡诈和不择手段。”他针锋相对。
卡尔在艺术方面很保守,仅仅停留在欣赏达芬奇和拉斐尔的水准上,很难忍受露丝的毕加索和莫奈,对新世纪画坛上群魔乱舞、怪力乱神的艺术风格更是不敢苟同。
因此,看到杰克写实主义的画时,他松了一口气。
暗淡的画夹里,暗藏着怎样丰富的世界。
黑白的铅笔画,人物却栩栩如生。
“只画肖像画?”卡尔用指尖点着素描纸,貌似专业的说。
“不,卡尔,我认为那是素描。”
“哦,素描,当然。”
他就近坐在杰克身边,从画面中体会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现实和心灵世界。
哺喂婴儿的母亲敞开的胸膛,孩子与母亲紧紧相握的双手,抱着女儿的父亲脸上的艰辛和温柔,路边,码头……
“不错的作品。”卡尔随口说。
看着看着,他胸口里似乎塞进了不知名的物体。千姿百态的生命,在画卷中起舞。
一种久违的充满生命力的感动,在他心中聚集。
艺术是打动人心的,露丝这么说过吗?
心口里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全新的,陌生的,甚至令人恐惧的。
“巴黎的人可不怎么喜欢。”杰克苦笑。
“巴黎?你去过的地方真不少,对于你这样的穷……呃,资金有限的人。”卡尔为了咽下那个字而呼吸不畅。
“穷光蛋,你可以这么说。离开蒙特瑞的鱼船,我就到了洛杉矶,在码头上给人画像,10美分一张。”他放声大笑起来。
卡尔也笑了,他继续翻看着。
10美分一张。
10美分。
没错,他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甚至挥霍无度,有人却……
“啊……”他迅速合上画夹,目送一位绅士从他们面前走过后,才重新打开。
杰克凑上去,拍着卡尔的肩膀:“这是人体写生。”
黑发黑眼的绅士还是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当然不如《米洛岛的阿芙洛蒂德》了,难道我还要给你解释什么是人体美吗?”
卡尔理了理鬓角的卷发,遮掩住脸颊上那一刹那的烧红,勇敢地看了下去。
一张裸^体女人的卧像。
还有吸烟、站立、侧卧着的。
细致,传神。
“这就是巴黎的好处,女孩子们都不介意脱掉她们的衣服。”
“艳福不浅啊,小子,不过不会审美疲劳?”卡尔调侃。
“真正美丽的事物是永远值得欣赏的。”
“该不会跟这个女人有什么风流韵事?”你画了她好多次。
“不不不不不……只是跟她的手,她的手很美,看到了吗?当然,你的手也很美,”杰克笑着翻到前几张,“她是个妓^女,只有一条腿。”
卡尔吃了一惊。
生活是多么不公平,他第一次意识到。
美丽而优雅的女子,被迫流落风尘。
美丽迷人的妙龄少女,被上帝残忍地剥夺了一条腿。
“她很有幽默感。”杰克慢慢地说,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爽口,“瞧瞧这位女士,每天晚上都坐在酒吧里,戴着她所有的珠宝,等待很久就失去的远方的爱人回来。我们都叫她珍宝女郎,可她的衣服破了许多洞……”
卡尔此刻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多么贫乏,那些华丽的长句、复杂的句型、高级的词汇、变幻的语法,是多么苍白无力。
女人的眼神哀怨绝望,卡尔把脸偏了偏,女人的目光仍然追着他不放,似乎他就是那个负心人。
他只能说:“杰克,你真的很了解别人。”
☆、“真正的男人”
不知不觉,卡尔和杰克已经在甲板上戴了几乎一天。
金红的太阳如同一个圆形的炭火盆,在两人之间辐射着温暖和光热。
淡紫、橙红和粉蓝的西天,给人梦幻的感觉。
“真的?卡尔,你是哈佛毕业?哈佛,天哪!太棒了。”
“当然,我毕业后父亲向哈佛捐了一大笔钱,校园里还有他的雕塑。”卡尔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完,嘴角意义不明地勾了一下,“你呢,杰克?”
“因为父母双亡,我十五岁就辍学了。闯荡江湖的日子并不像在父母的庇护下那样惬意,但却能使一个幼稚的人尽快成熟起来。从这点上说,社会是一所最好的学校。当然我并非在说你不够成熟。”杰克撩起耳边乱飞的金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卡尔被这个动作吸引了,半晌回过神来说:“你这么年轻,都干过什么工作,怎么维生?”
“我修过鞋,打过铁,做过小贩,也烧过锅炉,最重要的是打得一手好牌,能坐上泰坦尼克号就是证明。我还学过跳舞、打球、游泳,当然,跟你们的不太一样。人生是一场豪赌,而到目前为止,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看到卡尔露出惊讶的呆滞表情,杰克开心地说:“怎么样,没想到吧?”
“你的生活还真丰富多彩。”卡尔半真半假地回复。
“当然,想去哪就去哪,比锁在金笼子里自由多了。”
关在金笼子里吗?的确,可以说很形象。
杰克湛蓝的眼睛闪起光来:“想不想体验一个真正的男人的生活?”
“比如?”
“我们可以去喝劣质啤酒,坐过山车和摩天轮直到你想吐为止,到沙滩上骑马,像个西部牛仔一样……”
卡尔眯起眼睛。不可否认,很没有品味,但……很有吸引力。
“到时候我会示范给你看的,不用担心。”杰克咧开嘴,好像明天他们就能去一样。
“示范什么?”他被勾起了兴致。
“教你像男人一样骑马。”
“不,杰克,我不认为我是女人。”
“不准用马鞍。而且绝对不是你们那种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的良种赛马,或者孩子也能骑的矮脚马。”
“……”屁股会散架。
“教你像男人一样嚼烟草。”
“我们有香烟和雪茄还不够吗?太粗鲁了!你还能教出什么花样?比如,吐口水?”
“天哪,卡尔,大学里没教过吗,你连吐口水都不会!”杰克不可置信地喊,“快,过来,我示范给你看。”
“你要干什么?”卡尔一不小心说出一句经典台词。
“别像个被人胁迫的女孩子一样,来,我教你。”
“不行!甲板上人来人往,太没风度了!”卡尔努力挣脱他的手,没挣脱开。
“如果没人的话是不是就有风度啦?看清楚!”杰克蹦蹦跳跳,清了清嗓子,夸张地朝大海吐去。
海面上划过一道银光。
“太恶心了。”卡尔抱着双臂,脸上的表情是“我不认识这个人”。
“该你了。”杰克用力推了他一把。
卡尔敷衍地吐了一口,看上去宁愿吞下一盎司苍蝇也不愿吐一口口水。
“不行,”杰克严肃地说,俨然一位专业教练,“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在嘴里积存一些,做好准备动作,手臂、脖子都要用到,看到没?好了,吐!”
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卡尔不忍拒绝,只好拚着大失面子吐了一口。
“好多了,你要……”正要继续讲解下去,卡尔突然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满面笑容地递给他。
杰克打量着绣了织锦暗纹和卡尔姓名缩写的亚麻手帕,懵了。
笨蛋。
卡尔向前一步,用手帕在杰克嘴边轻轻抹过,动作轻的像碰触薄脆的瓷器。
“?”
“口水。”卡尔指指嘴边,强压微笑。
杰克无所谓地摇头:“手帕给我,洗了还你。”
“得了,我有女仆。”说着,把沾湿的手帕折叠起来,湿润面朝里,重新塞回口袋。
“那就谢了。”他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在夕阳的照射下近乎透明。他的目光落在卡尔的右手上,“你的手的确很漂亮,就是这枚戒指太大了,不协调。你瞧,左手小指上的尾戒就有很好的画龙点睛效果,简直是神来之笔。”
卡尔摩挲着左手的尾戒,笑道:“专业建议吗。”
银色的戒指上,一枚晶面平滑的黑宝石如同镜子一般反光。
“卡尔,杰克!”清脆如夜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露丝,甲板上风大,你应该多穿点!”卡尔不由分说把手中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露丝想拒绝,刚要耸肩,看清了是杰克的外套就默认下来。
“相处的还愉快吗?”露丝看似不经意地说。
“相当愉快。”杰克抢着说。
露丝松了口气,与杰克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呃,唐森先生是位艺术家,他刚才……”
“真的?!”露丝的眼睛亮了,是卡尔从未见过的亮色。
棕绿的大眼睛如同刮过第一缕春风的原野,渗出星星点点的盎然生机。
她抢过画夹,认真看起来。
“好!绝妙的作品!生动细致,饱含感情!”露丝激动地说,脸颊上晕开绯红,“啊,这是人体写生吗?”
杰克赞许地点点头。
卡尔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明明同样的感觉,露丝可以轻易准确地表达出来,自己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看着露丝与杰克靠在一起,亲密地交谈,卡尔几乎压制不住胸口激烈翻滚的情绪。
“你有天赋,真的,杰克,你能看透人心。”
露丝说的真诚而且热情洋溢,自己说的干巴巴的毫无诚意,虽然,自己说的话,确实是发自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杰克手舞足蹈,滔滔不绝。
说不完的话题,听不够的新鲜事。
“杰克,今天我听到的,超过我17年的总和。”
没错,我听到的,也超过我23年的总和。
露丝与杰克毫无隔阂地热切交谈着,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你都做过什么?碰到什么?想些什么?
谈完绘画谈巴黎,谈过了见闻又谈到人生。
露丝着迷地听着他传奇般的经历。
杰克尽量满足她的好奇之心,回答她不谙世事的问题,对露丝的刨根究底表示宽容和理解。
说是好奇,不如说羡慕更恰如其分。卡尔不愉快地想。
借别人的故事填补自己的空虚和空白吗,女人还真是的。
卡尔突然不想让杰克参加晚宴了。
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吸引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会被他吸引。
女人,男人。
☆、不同
露丝垂着头,几缕散下来的棕色卷发轻拂在画面上。杰克一手搭着栏杆,嘴角微翘。
卡尔的目光从露丝的纤腰移至她红艳的脸颊,最后移到杰克的嘴唇上。
饱满的下唇,单薄的上唇,唇的上方挂着绒毛,淡淡的,软软的。
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卡尔想。
“看,快看!”声音很轻,却是贴着耳朵响起。
骤然靠近的烟草和青草的香味仿佛实质化的手,热热的,痒痒的。
卡尔矮了矮靠近杰克一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悄悄挪开一步,才算是镇定自若地抬起头来。
杰克的脸近在咫尺。
欧洲大陆的太阳、加州的太阳都没有给这张年轻的脸镀上棕褐,淙淙流淌的韶光也似乎不忍在这张俊秀的面孔雕琢痕迹。
大概是怕影响专注看画的露丝,杰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像耳语。
就像琴弓在琴弦上轻柔地拉动和弹拨。
他蓝的如同秋天晴空似的眼睛闪闪发亮。
“看!”杰克伏在栏杆上,以一种要掉下去的姿势俯□,一手指着船下的海面,一手拉拽着卡尔的衣袖,在海面上凌空。
甲板到海面的垂直距离至少有几十英尺,白浪从旁翻滚着后退,让人一阵阵眩晕。
“看!看见没?”杰克压低了声音却压制不住激动,他用力指向下面,“海豚!快看!”
卡尔刚想嗤之以鼻嘲笑杰克大惊小怪,突然他愣住了。
流线型的、光滑的、银光闪闪的生物在冰蓝的水面下逐渐上升,它的脊背和背鳍破开了海面。然后,一跃而起,划过一道银色的炫目光线,扑通一声跌入水里,优美的姿态如同舞女……
应该嘲笑的,是自己吧。
一条,两条,一群……
真是美丽又灵性的生物,就像旁边那个以极其危险的姿势凌空的未知物种……
在跟泰坦尼克号较劲吗?
很快,一条海豚超过了巨轮,接着又是一条。领头的那只技艺高超地完成一个后空翻,肚皮朝上地躺进水里,似乎在炫耀它们的胜利。双鳍打开着,看上去想给他们一个拥抱……
“看,他跳得多高!”
“他?”
“这一只一定是男士啊!”
“哪一只一定是男士?”露丝笑眯眯地靠过来,学着杰克的样子把头和大半上身探出去,“太棒了!”
卡尔一把拉回露丝,警告道:“我亲爱的,你还想掉下去,让杰克再救你一次?”
露丝的神情立刻冷下来,恢复了卡尔熟悉的模样。杰克投来一个安慰的、狡黠的、心照不宣的笑容,露丝又愉快起来。
“在甲板上大半天了,杰克,去参观一下我的卧室怎么样?虽然我不能画的和你一样好,说实话,远不如你,但我收集了不少藏品,你会喜欢的,要去大吃一惊吗?”不等杰克回答,她就拉起杰克的手,兴冲冲地向头等舱跑去。
留下卡尔目瞪口呆地伫立在原地。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孩受到主人邀请,参观一个未婚小姐的闺房?
这世界还有规矩可言吗?我的上帝!
卡尔不情不愿地快步跟上去,速度快的差点逾越绅士的标准。
露丝跳舞般的跑进去,刷的拉开门,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动作。
“你们这些上等人真是的,连乘船也搞得这么豪华,简直和陆地上的富宅没有两样。”杰克几乎合不上嘴巴,“光线相当好,很适合观赏美术作品,又不会对画作产生什么损害。”
卡尔站在门口,右手托着高脚水晶杯,左手拎着瓶口处包了餐巾的酒瓶,对杰克说:“来一杯吗,正宗的波尔多葡萄酒。”
“对我来说,波尔多还是撒哈拉,葡萄酒还是醋栗酒,都一样的。”杰克笑着走过去,抢过他手中的酒杯,一仰脖子,极其纯属地灌下去。
好酒就是这么被糟蹋的……卡尔哭笑不得地想,甚至忘记了杰克“无礼地”抢夺酒杯一事。
就是给他杯醋,也能这么眉不皱眼不眨地牛饮下去吧?
卡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杰克抿抿嘴,又舔舔嘴唇,鲜红的舌尖在唇边一扫而过:“的确是好酒。”
卡尔差点笑喷,反应迟钝到这地步也实属不易了。
他很专业地品着水晶杯中波光粼粼的玫瑰色液体,不时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乜斜着眼打量杯中液体的光影流动。
味道确实不错,比以前喝过的都好。淡淡的葡萄香,浓浓的酒香,还有橡木桶最本真的香味,就像置身下过小雨又很快放晴的山谷……
下船后一定再买几箱,1900年产的。
等等?
酒杯壁上有两个唇……印?只喝了一口啊?
疑惑地掉转目光,看见意犹未尽的杰克,嘴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玫瑰红,慢慢氤氲开……
我的上帝……
这是卡尔一天中第二次打扰上帝他老人家了。
人迟钝到这地步,也实属……人间奇闻,天怒人怨了。
直道杰克一声激动的惊叹把卡尔从静默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亚威农少女》!”他指着那幅在屋主未婚夫看来只有许多丑陋人脸的油画。
“你也知道毕加索吗?!”显然露丝更加激动。
“卡尔一定认为毕加索不会出名,他的画摆在这时浪费空间和金钱吧?”
“而且浪费视力。”露丝表示赞同,“显然我无法在艺术方面与他达成一致。”
“实际上去年我见过毕加索,不过我叫他巴勃罗。”杰克回忆着,咧开嘴笑了,“一个极容易陷入爱河的艺术家……事实上,艺术家都容易陷入爱河。”
“可你们总是在跟美恋爱。”抓住机会,卡尔艰难地插了句话。
杰克看了他一眼,几乎不为人知地点点头。
在露丝的压制下,总算有人稍稍认可了自己在艺术方面的观点,卡尔差不多要涕泪纵横了。
“他还画过什么不错的作品吗?”露丝急切地问。
“他的第一幅作品……叫什么来着……哦,《斗牛士》,在我看来挺有中国水墨画特色。不过我最欣赏的还是他另一幅作品,”杰克微微一顿,打开画夹,铺开笔纸,“《拿烟斗的男孩》。”
他飞快地勾勒线条,涂抹阴影,一边画一边说:“没错,巴勃罗最优秀的作品,至少目前如此。当然,《亚威农少女》也同样优秀。”他勾勒出一个纤细瘦削的身形,动作不十分文雅地叉着腿。一个秀美少年很快在纸上成形。
“你确定不是《拿烟斗的女孩》?”卡尔凑过来说,被露丝推开。
“他身穿蓝色服装,头戴粉色花冠,背景是两朵鲜艳队花束。可惜我不画油画……”
“不,太好了,想像空间更加丰富!”
卡尔不死心地挤过去。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半张秀美的面孔埋在阴影里,白皙光洁的面孔上的忧郁似乎触手可及。虽然是黑白画面,可他头上的花冠是多么娇艳,背后的花束是那么芬芳,两束花朵形成心的形状,又像一对欲飞的翅膀……
“就像能闻到花香一样。”露丝陶醉地说。
露丝!你抢我的发言机会!
“看这两束花,让他几乎要飞起来。”
这次卡尔没抱怨台词被抢了。
他再次低下头,却被靠在纸张上面的一只手吸引了全部注意。
不大的白净的手,不像干过很多体力活。中指上结着薄茧,小指上有着长期与素描纸接触而留下的微红痕迹。
☆、晚宴-梦幻之旅
杰克和露丝愉悦,卡尔煎熬。
这时,门外。
“嘟嘟嘟—嘟嘟——”
“为什么他们宣布晚餐开始竟要用号角?好像是让人去冲锋陷阵!”杰克似笑非笑地抱怨,“现在这年头早没仗可打了。挺庄重,又很滑稽,不是吗?”
卡尔刚要开腔,莫莉夫人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露丝!该换衣服吃饭了!”
“换衣服跟吃饭有什么直接联系吗?”杰克歪着头,不解。
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下唇微微撅起,眉头向上挑。
像一个质疑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的孩子,傻傻的神态可爱极了。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谢这个叫布朗的女人。”老卡尔眯起眼睛说,“把我从痛苦的深渊中解救出来。当然,她在我们的历史里,叫做‘永不沉没的莫莉·布朗’。”
露丝的母亲也在,一脸高傲优雅和克制的不情愿,显然,她认为与莫莉在一起有损身份。后面还有几位同样高贵的太太。
“妈妈,这就是杰克·唐森。”露丝站起来介绍道。
“幸会,我确信。”她的脸色毫无“幸”可言,就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只需要警惕的昆虫,最好马上拍死,毁尸灭迹。
露丝挽起鲁芙的手换装去了。莫莉叫道:“小子!小子!”
很大的声音终于唤回杰克随露丝而去的神志,莫莉关心地笑道:“你知道等会儿要干嘛吗?”
“不是很清楚。”
“你这是羊入虎口,独闯蛇穴。你准备穿什么?”女人的心思永远如水般细密。
杰克摇摇头,摊手耸肩,十分无奈无辜。
卡尔眼睛转了一圈,笑了笑,对仆人说:“去我的衣柜里拿一套黑色礼服。”
“体贴起来了,嗯?”莫莉调侃。
卡尔脸微微一红,正色道:“黑色跟他的金发很配。”
礼服很快拿来了,杰克穿上后,卡尔大吃一惊。
“太大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你看上去只是比我矮,怎么……这么瘦?”卡尔尾音上扬。
“那是因为他平时的衣服太臃肿,完全把好身材抹杀掉了。”莫莉直言不讳地说。
没错,太大了,就像小孩偷偷穿了爸爸的大衣。
可是,笔挺的黑色礼服下,他腰肢和臀^部起伏的弧度,历历在目。
谁说宽大的衣服不显身材?
“跟我来吧,孩子。”莫莉挽住杰克,回头朝卡尔一笑:“你未婚妻的救命恩人,就交给我了。”
“这关系,绕的真远。”爱德华忍不住偷笑。
“是啊,”卡尔也笑,“我那时应该是希望她说:‘你的杰克就交给我吧’。”老人慢慢扬起头,闭上眼睛。他的口唇在一张一合,无声地呼唤着那个世界上最甜蜜的字眼,那个不会再有回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