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天际还残余一缕晚霞没有散尽,映照着泰坦尼克冒出的浓烟,缥缥缈缈、朦朦胧胧。无数窗口里透射出无数点灯火,宛如飘浮在海面上的海市蜃楼。
卡尔有点压抑。
杰克。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应该由他提醒杰克,社交界的危险;
他邀请了他,就应该为他准备好礼服。
而不是让不相干的人接受他的感激,让他穿别的男人的衣服。
他早就忘了原本的目的——看好戏了。
侍者替杰克打开雕花木门,鞠身示意,杰克有点勉强和迟疑地笑笑,快步向里走去。
雕花木门上盘旋缠绕的圆形图案还留在杰克脑海里。
他站到了对面的走廊上。
圆形的建筑,恢宏庞大。
头顶上,白色的磨砂玻璃镶上弯曲的黑边,拼成环形的穹窿,中央垂下一挂大吊灯,像倒置的香槟塔。四周的墙壁是彩色玻璃和壁画,环形平台就像大影剧院的一个个包厢,每一弧度的墙壁上都有一幅壁画,金属做的禽鸟花木,珠镶金绣的海底植物,妖蛇蚊鳞、半人半鱼的海神或者星座,古希腊神话中的神只和半神的英雄,基督的久远传说。
来自不同角度的光线被圆形斜面反射着,增强了光的效果、强度和力度。玻璃、金属和油漆的光泽追逐嬉戏,光怪陆离。
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走南闯北的杰克曾惊异过凡尔赛宫的美景,为卢浮宫的豪华典雅赞叹不已,但从未想到,在一艘游轮上也能达到甚至超过宫殿的陈设。
不愧为,梦幻之舟。
不愧为,梦幻之旅。
油亮的打过蜡的漆木楼梯,楼梯口拐角处,是一尊大理石雕像,象牙白的半裸体希腊女神有一人多高,过往的贵夫人和绅士无不驻足瞩目,为她那有几分透明的皮肤和略带神秘和挑逗的媚人微笑而倾心。杰克流连了几眼,为不能把如此美妙的艺术品写生下来而感到遗憾。
卡尔站在钟楼旁,逗得一位伯爵夫人笑靥如花。突然,他的心口收紧了片刻。
心就像被谁抓在手里把玩。
仿佛是超自然的力量,让他慢慢回过头。
杰克双臂交叉依着一根雕花木柱,自在散漫。突然,他垂下双臂,将一只手放在背后,做出了十分不习惯的那种彬彬有礼状,还礼貌地向过往的达官贵人致注目礼,显出一派绅士风度。
这不是重点。
他的动作也许不如有些人优雅(当然,那些人可是训练了几十年!),可他的笑容比谁都热情亲切。
雪白的硬领衬衣配上合体的黑色晚礼服。
洁白的领结。
向后梳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金发。
蓝如海天的清澈眼睛。
这时,杰克中断了正在模仿的动作,向另一个方位看去。
穿绛紫色金丝绒长裙、臂上斜搭着黑色薄纱披肩的露丝从楼梯上缓缓走下,光彩照人。他们相互注视着对方,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奋和赞赏。
杰克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地上,拉住露丝的手,俯身亲吻。
他的嘴唇不太合乎礼节地停在露丝手上,轻轻说了句话。一瞬间,露丝笑容满面,好像全世界的花在这一刻为她开了。
杰克向她伸出了弯曲的右手臂,露丝会意,把手套进去,让杰克挎着。
两人的默契让卡尔差点发疯。
他们怎么可以?!他们怎么敢?!
他还有教养,照样说,照样开玩笑。可他发现,一向被男人嘲笑的溴盐也有它的用处。
口干舌燥,头晕目眩。
鲁芙疑惑地看了卡尔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谨慎起来。她会意地对卡尔笑笑,表示理解。(露丝妈,您会错意了……)
“亲爱的,唐森先生来了。”露丝在卡尔的身后叫住了与鲁芙攀谈的他。
“唐森?不可思议!你几乎像个绅士!我都认不出来了!精彩!”他看上去极其愉快地说,热情礼貌、几乎是殷勤地说着都听得出其中带刺的客套话。
杰克有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奇怪,昨天相处的还不错,让他几乎认定卡尔是上流社会中可以做朋友的。
“几乎。”杰克沉静地回应。他挽着露丝的手,与卡尔擦肩的一瞬间,他用只有卡尔能听见的声音问:“吃火药了吗?”
不问还好,现在的卡尔,是真的吃了火药。
被杰克喂进去的火药。
杰克以为是退火药。
“真是出神入化!”卡尔大声说。
“这航程真有意思。”鲁芙扯开了话题。
“疯狂。”一位夫人寒暄着。
“完全疯狂,真是有意思极了。”另一位随声附和。
卡尔更烦燥了。
他以前从没发现,这些公爵伯爵男爵子爵公爵夫人伯爵夫人男爵夫人子爵夫人女公爵女伯爵……的谈话内容如此没有内涵,没有实质,没有营养。
杰克发现了卡尔的异样,他对露丝说了句什么,把她送到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先生那里,自己走到卡尔面前。
这一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他步履轻捷地走过来,带起一阵微风,就轻而易举地吹散了卡尔眉宇间、心口里的阴霾。
“吃醋了?好吧,我道歉。”虽然我什么错也没有,男人不该这么小肚鸡肠,即使是快结婚的、有着漂亮未婚妻的男人。
卡尔轻飘飘的,牛顿那约束万物的法则,这一刻在他身上失效。
他跨一步到杰克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悄悄地介绍着周围的贵人。
最优雅的语言,最嘲讽的态度。
“那位是罗仕女伯爵,那是约翰·雅各布·阿斯特,船上最有钱的人。”
“比你还有钱?”杰克笑。
“哼,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比他有钱。”
“不就是几个零的差别吗。存在银行里,只是帐户上的一串数字而已。”杰克不屑地说。
“那时候,我没有深刻挖掘杰克话中的深意。”老人顿了顿,“他的话,可以像圣经一样印刷成册,带在身边。”
“他太太玛德琳跟我的露丝一样年纪。”
“这位太太怀孕了吧?”
卡尔一口气没顺过来。
“你,你是说……”
“怀孕,而且还在掩饰。”
杰克,你敢大点声吗?
卡尔只好继续:“这边是柯士摩爵士和露希尔,她设计性感内衣,当然还有别的长处,以至于非常受皇室的宠爱。”
“她设计什么?比如,丁字形内裤?”
卡尔顿了半天,认命地说:“如果你设计内衣,一定比她更受欢迎。”
“不,我不会抢女士的饭碗。”
“本杰明·古根海姆先生跟他的情妇,当然,古根海姆太太正在家看孩子。”卡尔决定换个人说,碰碰运气。
“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时自然了,上流社会的绅士没有情人,是会被耻笑的。”
“几年以后,露丝会不会又是另一位古根海姆太太?”
卡尔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露丝的命运也会像她们一样吗?相夫教子,在日复一日的惯性中被冷冻起来?”
卡尔拒绝回答。
“你不懂的,卡尔,这种冰冷,比这个季节北大西洋的海水冷上一万倍。”
“我们这个社会,你懂吗?”用得着你教育我吗?
“当然,绝不比你少。我想说的是,存在的就一定是合理的?那好,犯罪有理,杀人有理,强^奸有理,有钱有权,有财有势,就是真理,就是上帝。”
☆、晚宴(下)
跟这小子说话从来就没顺利过!卡尔几乎忍不住朝地面吐一口唾沫,发泄一下内心的不满。
完了,学坏了。吐口水不是杰克的专利吗。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华丽的紫金色,泰坦尼克号朝着地平线的方向前进。
配有橡木镶板以及镀金栏杆的大楼梯一直延伸到E层甲板,顶部是由熟铁支架支撑的玻璃穹顶,使自然光洒满大楼梯。楼梯顶部的墙上镶有一盏钟,钟两侧雕刻着展翅欲飞的天使。
杰克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被那些精雕细琢的木头吸引,因为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人。
卡尔看出了他所想的,于是把杰克引到船上最有钱的绅士旁边。
“嗨,阿斯特!”卡尔微笑着走过去,“这位是杰克·唐森。”
“很高兴。”鬓发微白的绅士说:“你是波士顿唐森家的人?”
“哦,不,吉培瓦瀑布的唐森家。”杰克眉头一挑,嘴唇微微翘起来的神态十分迷人。
“这样啊。”阿斯特显然在苦思冥想“吉培瓦”是什么贵族世家。
卡尔恶狠狠地瞪了杰克一眼。
“你装成有钱的样子就可以了,新发迹的附加小开,继承了铁路铸造权什么的,反正也没人去波士顿落实‘杰克·唐森’着号人物。”
杰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西装革履、衣领硬挺的男士,手持折扇、光彩照人、被珍珠和钻石包围的女士,还有堆满红色白色鲜花、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花形的莹白台灯,水晶杯光亮得刺眼……
“紧张吗?”卡尔小声说。
“当然了。”杰克说话的声音很沉稳,一点也不像紧张慌乱的样子。
杰克拉开椅子,示意露丝坐下。露丝坐到卡尔身边,粲然一笑。
卡尔心里突然像扎了一根什么,像鱼松中没剔净的鱼刺,细软而磨人。
刚坐下。
“告诉我们三等舱的情况吧,听说不错。”鲁芙以她一贯的尖酸刻薄口气开始了挑衅。
卡尔对鲁芙的评价向来还不错,因为她总是安慰在露丝身边受挫的他。
此刻,在他眼里,那细的如一根线的眉,凹陷的刻薄的眼睛,咧开的嘴,晃动的耳坠……都引起了他的厌恶。
“鲁芙认为杰克是个危险分子,她竭尽所能想把他从露丝的视线范围里赶出去。”老卡尔觉得滑稽一般哈哈大笑,“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只不过走错了方向。”他顿了顿,补充说:“杰克,相当、相当危险。”
杰克展湛蓝的眼睛眯眯的,眉毛弯成好看的形状,勾起的嘴角使脸颊上荡漾出一个酒窝:“相当不错,太太,几乎没有老鼠。”
大家都笑起来。在礼仪所允许的范围内,已经算是“哄堂大笑”了。
卡尔立刻替杰克解围,尽管杰克并不需要他。
“唐森先生是三等舱的客人,他昨天晚上帮了我未婚妻一点小忙,是我邀请他来的。”卡尔一手扶住下巴,稍稍有点不自在地帮杰克圆场。
“事实上,唐森先生是个不错的画家,今天他还把自己的一些作品拿给我看呢。”露丝瞪大眼睛,递给杰克一个笑盈盈的眼神。
卡尔却做了个未置可否的表情,拖着长腔说:“露丝跟我对美术的看法,有非常大的差异,当然我并不是在批评你。”
你不是个不错的画家,你是个相当出色的画家。
他微微低下头,眼睛睁得很大,带着点挑衅的神色。
杰克摆摆手,下唇稍稍嘟起,像一个孩子对搞破坏的人说“没事没事”。
那一丝委屈的控诉,卡尔没有错过。
卡尔优雅地举起酒杯。杯中荡漾的蜂蜜色的酒,像杰克的金发……
看着桌上一排餐具,杰克皱起眉头。
左边三把,右边五把。
叉子,刀子,大的,小的,还有杰克叫不上名的。
哪个该用,哪个不该用?先用哪把,怎样使用呢?
绘满花草图案的盘子的一角放着块圆面包,这是看上去唯一熟悉的食物。
刀叉勺子并列排在桌子上,擦得锃亮,发着银光,似乎在嘲笑对它们的陌生。这些该死的贵人们,把餐具搞得简直比画一张巨幅油画用的画笔还要多!杰克在心中埋怨着,仍然不知从何下手。
卡尔撇撇嘴,咳嗽了一声,很缓慢地拿起外侧的一把,示意杰克看自己。
杰克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安德鲁对整艘船了如指掌……”泰坦尼克号上的人最热衷谈论的就是泰坦尼克号,又有人率先开了这个话题。
“安德鲁先生,你建造的这艘船真是神奇……”露丝笑眯眯地说。
“多谢你,露丝。”
“我也感谢你。”露丝在感谢他的泰坦尼克号让她遇到了杰克,“不过安德鲁先生,我做过心算,救生艇好像不能容纳所有乘客,是这样吗?”
“你真聪明,露丝。确实不能,因为船上救生艇的数量向来是按吃水的吨位来计算的,白星公司实际上比惯例增加了救生艇的数目,还为此抱怨乘客们没注意到这特别的安全措施!”
“有人说泰坦尼克号上的救生船不够。实际上,她的救生船数量是符合英国的法律规定的,该项法律定的数量不是基于乘客数,而是基于船的吨位。”洛威特对有点迷茫的爱德华说,“当时所有船的救生船数量都远远低于需要的数量,当时救生船的目的那时不是用来装下全体乘客的;它们只是用来从一艘下沉的船上转移乘客到另一艘救援船上。”
“是啊,在那时,国际通用的海事安全规则是,客船上的救生艇搭载人数是船上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泰坦尼克号的救生艇可以搭载一半的乘客,白星公司还为这种‘对乘客安全高度负责’的额外配置没有引起公众注意而感到不平。当然,它很快就悔不当初了。”老卡尔有几分不平地说,
“泰坦尼克号的沉没永久性的改变了这种救生策略。1912年4月14日以后,新的海上安全法规出台了。对救生艇的要求很简单:必须能容纳下船上的所有人员。”
“亲爱的,这可是不沉之船,即使是上帝,也无法让它沉没。”卡尔举起酒杯,认为谈论救生艇有些丧气。
一位头发雪白、制服雪白的老年侍者,正站在杰克左侧,手中端着一大托盘,上面放着小盘子的半透明的鱼子酱。
他舀起一勺看上去很可怕的棕色酱状物质,彬彬有礼地问杰克:“先生,要怎样吃您的鱼子酱呢?”虽然是侍者,但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派头,说起话来的绅士风度,都提醒人们他是皇家邮轮上训练有素的专职角色。
鱼子酱还有很多种吃法?
杰克犯了难。他向右前方瞥了一眼,恶狠狠地瞪着准备看好戏的卡尔,淡定地说:“不,我不要鱼子酱,一向不大喜欢。”他没看到,卡尔连忙低下头,压低声音笑了。
“500美元一磅,嗯?”卡尔忍住笑,小声对杰克说。
杰克差点吐舌头。
“鲁芙始终没忘记她的职责——对杰克的继续攻击,她认准了今天要让杰克当众出丑,把他从上层人中彻底赶出去,再不给他混迹于其中的机会。”老卡尔有点无奈地说。
“唐森先生,你住在哪里啊?”鲁芙貌似很关切地问。
“妈妈!”露丝低声提醒,“太失礼了。”
“目前的地址是皇家邮轮泰坦尼克号,将来住在哪里要看上帝的恩宠了。”一如既往的风淡云轻的甜甜的笑容。
“那你旅游的钱是哪来的呢?”鲁芙不理会女儿的暗示。
“我到处工作,来往都坐货轮,在货船码头打工时,玩扑克牌赢得了泰坦尼克号的船票,真是十分幸运。”他坦然地说,朝右前方看了一眼。
因为卡尔和露丝坐在一起,他不知道,杰克到底是在看谁,是露丝,还是他。
所有人都惊讶极了。
他们无法了解平民社会的生存方式和游戏规则。
所有人都被勾起了兴趣。
“人生靠的就是运气。”一位胖胖的绅士自以为听懂了杰克的故事,抑扬顿挫地接过了话头。
卡尔不认为如此。
他要把话说得更具哲理些,更高明一点。
“可好汉自己创造命运,是这样吗?”
杰克点点头,又对艾斯梅笑笑。
“那么你喜欢这种无根的生活吗?”鲁芙又发起了新一轮进攻。
“是的,夫人。”杰克听出了她的进攻性,可还是友善地、饶有兴趣地回答,“全部家当都在身上。”他停下来吃了点什么,那些从小深受礼仪熏陶的贵族们却没人认为他失礼,好像此刻,他就是准则。
“每天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有个健康的身体以及作画用的纸,我喜欢在一早起来时,一切都是新的,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奇遇,或是会到哪里去的感觉。”
席间所有的人都在倾听他的故事,他知道自己对于他们而言是一个谜,是一个新鲜又好奇的星外来客,他愿意让这些被种种外皮包裹着的可怜人与他共享人生的自由和随遇而安的欢乐。
他的经历卡尔听过不少,但他还是像头一次听一样,被深深的震撼。
“前两天我还在桥下过夜,现在却在这豪华巨轮上,跟你们这些上等人共饮香槟。”
大家发出轻微的笑声,被他感染。
“再来一点。”杰克示意侍者倒酒,“生命是上帝恩赐的,我不打算浪费它。世事很难预料,不如随遇而安,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发现卡尔和露丝放下了刀叉,停止了咀嚼。
卡尔指间有一支烟还未点燃。
“接着,卡尔!珍惜每一天!”杰克把自己的火柴盒扔过去。
卡尔呆了一秒,略显呆滞地取出一根火柴。
杰克刚才的动作娴熟极了,潇洒极了,充满男子汉气概和风度。
席间的西装革履,都因他暗淡。
仅仅几句话,就冲散了惯常的寒暄套话和虚伪的恭维谄媚,贵人们开始有说有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杰克,你简直是个奇迹。
我要看看,你还能带来什么。
“说得好!”莫莉第一个鼓掌。
“说得精彩!”艾斯梅先生也放下酒杯鼓起掌来。
如同一缕湿暖的春风吹过干涸冰冷的土地,“珍惜每一天”成了此时此刻每一个人都能接受都愿意奉行的一句箴言。
每个人都举起酒杯,杰克递了个眼色,陷入沉思的卡尔才回过神,细长的有棱有角的眉一挑,有点不自在地举起酒杯。
小指上的银色尾戒,在灯光和水晶杯的反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举起酒杯,宣誓一样地齐声说:
“珍惜每一天!”
☆、真正的舞会
角落里,乐队奏起了音乐。
轻柔婉转的提琴声使餐厅充满温馨祥和的气氛。
宾至如归。
绅士淑女各显神通,高谈阔论。
美酒的催化,杰克的到来,还有公共场所的特殊氛围,使上流社会的虚伪和庸俗淡化,冷漠的外壳露出一丝缝隙。
“我丈夫不知道钱藏在炉子里……”莫莉夫人的嗓门比平时更大。
“哈哈哈……”
“醉醺醺回到家……”
“哈哈哈……”
“在炉子生火……”
“哈哈哈哈……”
淑女们也享受着难得的放^纵,虽然她们知道,今天的欢乐过后,日复一日的明天终将继续,却并不影响她们此刻的心情。
侍者推着食品车来来往往。盛在莲花形玻璃器皿里的泡芙和奶油甜点,切开的半个菠萝,菠萝锯齿状的叶子墨绿欲滴,点缀着樱桃的奶酪,巧克力蛋糕,还有许多杰克从没吃过的水果……
“接着该是到吸烟室喝白兰地了。”露丝悄悄提醒杰克。
果真,露丝刚说完,艾斯梅先生就站了起来,他离开餐桌,彬彬有礼地说:“女士们,谢谢你们的陪伴。各位,去喝杯白兰地吗?”
男士们纷纷起立,卡尔自然在其中。杰克也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卡尔俯身,对露丝提议。
“我想再坐一会儿。”她显然意犹未尽。
顺着她热切的目光看去,卡尔碰到了杰克蓝色的目光,心中微微气恼。
“一起来吧,唐森先生?留在这儿没意思。”最后一句压低了。
“不,不,多谢了,我要回自己的客舱了。”杰克礼貌地像个绅士,像个陌生人。
“很好,的确,我们谈的都是政治和经济,你不会感兴趣的。”
很好,杰克,你再次惹怒了我……
“爷爷!如果我是杰克,我会当场给你一拳!纯粹的挑衅和侮辱!”爱德华愤愤不平。
“后来才发现,我是真心诚意地不想让他去。”
“为什么?社会底层的男人也会对政治经济感兴趣的!”
“杰克,在上流社会中,他是个奇迹的存在。后来我才知道,有多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家伙对他不怀好意,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家伙里,也包括爷爷吧?”爱德华善意地嘲笑。
卡尔压制住怒火,勉强保持礼貌对杰克说:“唐森先生,谢谢你能来。”
“我们奴隶要去划船了。”
卡尔再次被逗笑,不知何处冒出的怒火也一丝丝散开了。
杰克弯腰亲吻露丝的手,轻声道别。
鲁芙和卡尔同时松了口气。
日子就这样过着,也不错,有花不完的钞票,看不完的美人,不用操心公司如何如何,还有杰克……大西洋再加宽几百倍,那会多么完美。
他拿出火柴盒,准备用一个同样潇洒的动作扔还给杰克。
“等等,卡尔!”杰克似乎灵光一现,他冲上去抓住卡尔的手。
火柴盒静静地悬浮在两只手中间。
杰克的手,有着与艰辛生活不相符的柔软和热度。
卡尔没有理会手腕上突然加快的脉搏。
也没在意心口里炸开的外溢的情绪。
“别到隔壁自吹自擂、互相吹捧了,跟宇宙的主宰似的。”杰克眉眼弯弯,“想参加真正的舞会吗?”
没有一丝犹豫,卡尔婉拒了艾斯梅,对方也表示了充分的理解。
与杰克同行的路上,他才想到为什么会答应杰克看上去不着边际的提议,好半天他才想出一个借口:毕竟是救了他未婚妻一命的人,礼貌周到些是应该的。
泰坦尼克号三等舱,平民百姓组成的乘客也在举行聚会,这就是杰克所说的“真正的舞会”。
几个工人模样的年轻人正敲打着手鼓,节奏鲜明,动作激情洋溢,活力四射。后面的是两位风笛手,爱尔兰风笛声悠扬地传遍整座大厅。还有爱尔兰风笛和苏格兰风笛鲜明嘹亮的声音。
这里的空间远没有头等舱宴会厅那么宏伟开阔,更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品和艺术品点缀。
乍一进去,就立刻感到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人拥人挤,谁也不应酬恭维谁,谁也不悄声细语。
所有人都放开喉咙,尽情地挥舞手足伸展四肢。这里没有准会笑话谁,谁也不必介绍自己的家世、名份或是头衔。
一股混合着劣等烟草的气味弥漫着整间屋子,谁来到这里都会被向由平等的消闲空气所感染。
卡尔被感染了。
“可以把手放在这里吗?”杰克的朋友费比新结识了一位姑娘,显然他是要用手臂搂着姑娘的腰,姑娘大方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始翩翩起舞。几分钟后,这一对年轻人就旋转得潇洒自如,好像多年的舞伴甚至情侣了。
这里的人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即使生活贫寒艰辛。泰坦尼克把他们聚集在了一起,他们要在这艘世界上最被人羡慕的大船上愉快地度过每一分每一秒。
“珍惜每一天是三等舱所有人不约而同的人生信条。”杰克喊着说,他拉过一个看上去不过10岁的小女孩,融入了舞蹈的海洋。
每个人都认识杰克,每个人都喜欢杰克,杰克对待每个人都热情洋溢,笑容可掬,无论是裹着围巾的乡下妇人,头发蓬乱的杂役工人,苗条纤细的少女,粗鲁高大的壮汉,讲英语的,操西班牙语、瑞典语的……
卡尔知道为什么当初那么讨厌杰克了。
一看见杰克,就会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些必不可少的什么。
杰克天性中的乐天知命,是他终生也学不会的。
他明白为什么杰克总能遇到帮助他的人了。
因为他会帮助他能帮助的每一个。
小姑娘和杰克手拉着手、面对着面地蹦跳着,她的身高刚刚到杰克的腰部,她的手高高抬着,而杰克却要半伏着上身才能与她保持平衡。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舞伴,看上去滑稽可笑,但不仅小姑娘跳得认真,连杰克也像回事儿似地牵引着小姑娘左摇右摆不停地旋转。
卡尔想笑,可他发现笑不出来。
他想笑自己。
不过,初入三等舱带来的震撼和莫名的感伤很快消散在狂欢的热切中。
卡尔在舱外脱掉了西服,摘掉了挂链,没人认为他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是啊,没有了外部的包装,我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高贵。卡尔隐约闪现过这个念头。
一个大胡子很快与他聊上,虽然他说什么卡尔一个字也听不懂。
该死的,大学里的拉丁文他全都逃掉了!不过听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会让上等人皱眉的声音,在卡尔听来却格外美妙。
有人摔倒在他身边,爬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有人打碎了杯子,大家只是笑笑……
这一刻,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和大惊小怪离他多么遥远,快乐又多么靠近。
仅剩的一点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卡尔彻底抛开平日的派头和风度,用铮亮的皮鞋和着节拍敲打起来。
“我把他也叫上来,好吗?”杰克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对小女孩说。女孩不高兴地嘟起嘴,杰克立马安慰道:“我还是最喜欢你。”
卡尔微微一愣。
“快,上来!”
“上帝啊,你要我跟你一起跳吗?!”尽管杰克就在旁边,卡尔还是扯开嗓子嚎叫。
“别跟个姑娘似的扭扭捏捏,卡尔!这算是集体舞,不分男女的!”他很好笑地说,“你瞧,那边,不是两个男人面对面跳吗?”
“可是……”卡尔扭头看费比放在女郎腰上的手,迟疑道。
“随便跟谁跳都行!”杰克放开了舞步,“咱俩面对面跳就可以了!”
作为上流社会的绅士,卡尔受过相当严格的训练。他身材很高,可跳舞跳的十分在行。慢慢地,他逐渐找到了感觉,把握了节奏。
“快,卡尔,搂住你右手边的美人!啊,可惜,你错过了,刚才这个动作,你很可能交上好运……”
卡尔抓住杰克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杰克就拉着他开始旋转。
“杰克!你要把我甩出去吗!”卡尔大叫。
“把你甩进海里怎么样?”
“你还要救我出来……”
突然,杰克拽着卡尔来到舞台另一侧的平台上。
音乐更加热烈了。
杰克一跃而上,对着台下的卡尔勾勾手指。
多少年,没像孩子这样蹦跳了?卡尔不甘示弱地跳上去。
杰克跳起单人舞来。
“踢踏舞吗?”
“没错!最近特别时髦的玩意儿!老兄,你们上流社会也流行这个吗?”
“哦不!”尽管卡尔扯着嗓子,杰克也是勉强听清,“我那帮爱尔兰工人跳过的,被我逮了个正着!”
杰克咧开嘴,对着卡尔比划了个中指。
他双手抄在口袋里,快的节奏,复杂的舞步,响亮清脆的鞋跟的声音,咔咔咔咔,敲击在卡尔心上。
他的心跳跟随着皮鞋的旋律跃动。
前刷,后刷,单脚跳,跌落,拖滑步,拍击,膝盖抬得很高,小退伸得笔直,但腰部以上却平稳得如同行驶中的泰坦尼克号,只有脚下飞速地变换着位置和节奏,黑亮的皮鞋反射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卡尔的呼吸慢慢变轻,突然,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一步越到杰克身边。
他上半身也保持笔直,小腿突然开始跃动。
“啊,卡尔!”
“对于我这种舞蹈天才来说,看一遍就记住了!”
杰克半是赞许半是嘲弄地笑笑。
这一刻,上流社会中的对着政府指手画脚的商业巨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因为舞蹈而热血沸腾。老于世故的傲慢神态不见了,他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杰克从没见过的活力和热情。
两个人比赛似的越来越快,趾尖与脚跟的复杂节奏,鞋跟发出的声音清晰可辨。
突然,音乐慢了下来,踢踏舞是跳不成了。
卡尔就着刚才的姿势,稳稳地收回小腿,一把揽过杰克说:“抱歉,难为你跳女步了。”
他搂着杰克的腰开始旋转,动作流畅自如,在那么多人当中,没有碰到一片衣角。
杰克还没来得及赞叹卡尔的高超技艺,卡尔就自鸣得意地说:“英国宫廷舞,怎么样?”
杰克撇撇嘴,放在卡尔肩头的手收紧了些。
“杰克,你……女步跳的这么熟练?”卡尔很好奇,很惊奇。
“谁叫我小时候长的太清秀了,那时妈妈喜欢把我打扮成女孩……”
卡尔微微一愣。
光洁的额头,粉红的嘴唇,荡漾的酒窝,湛蓝的眼睛和弯弯的眉……不失男人味,却……几乎泛出妖气……
卡尔片刻失神。
“啊,你踩到我了,卡尔!”
作者有话要说:莱昂纳多小时候被妈妈打扮成女孩是真的。
☆、舞会(下)
很快,乐队里多了手风琴和吉他。大厅另一侧是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不知名的酒水。
两个男人在掰手腕,桌子旁边围了一圈喧嚣与喝彩。
很快,小个子胜出。
卡尔突然跃跃欲试,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坐下来,捋起袖子,握住拳,然后慢慢松开。
“这完全是我们下层社会的娱乐了,只要有手,你就可以玩。”杰克凑在他耳边小声解说,“不光要靠蛮力,还要用巧劲儿……”
热火朝天的比赛开始了。
很快,卡尔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随着一声大喊,他败下阵来。
“看来你是玩不了这个了。”杰克半开玩笑地说,“这不是上流社会的娱乐项目,也算社会分工不同吧。”
看着卡尔一脸沮丧吃了黄连的模样,杰克发了善心。
“卡尔,你这样,就是刚才跟我跳舞的小姑娘也能掰过你。最重要的是抢腕,明白吗?”
卡尔的眼神很迷惘。
杰克摸了摸卡尔的手腕,再捏了捏上臂的肱二头肌:“你腕力应该不错,那么小臂外旋好了,不过……”
卡尔静静听着,不着痕迹地抽回右手。他害怕杰克发现他突然加快的脉搏。
“先手臂用力,耗上一段时间后手腕用力……”
好,再来一次。
这次对面的人是个身材强壮的大胡子,一副必胜的表情。
“加油!”
“我赌这头西班牙公牛胜!赌两根烟!”
“啊啊……快不行了……”
轰然一声,卡尔把对手的手臂掰到了桌子上。
“哦耶!”卡尔猛地跳起来,挥动着拳头,“我赢了!”他居然吹了声口哨。
“好样的,卡尔!”杰克赶走输得垂头丧气的西班牙人,自己坐到了卡尔对面,慢慢伸出手。
“你来吗?”卡尔垂下眼皮,好一会儿才说。
“怎么,不接受挑战?”杰克露出一副“你是胆小鬼我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来吧。”卡尔哼了一声,也伸出手。
屏住呼吸,额头上冒出水蒸气般的汗水,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一声没一声的粗重的喘息……
“好吧……卡……尔,你赢了。”杰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样的,臭小子。”说罢,狠狠擂了卡尔一拳。卡尔回击。
杰克拿起桌上一杯酒递给卡尔,口干舌燥的他像酒鬼灌白兰地一样一饮而尽,手腕都不弯一下。
“看什么?当头等舱的绅士没混过下等小酒馆吗?”他从容地举起另一个杯子,就在仰头的一刹那,一个男人横冲直撞地奔过来,炮弹般的撞到卡尔身上,红棕色的酒液淋淋漓漓洒满了他洁白笔挺的背心。
该死,眼睛长鼻孔里了吗?!卡尔刚想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只见杰克一个箭步冲上去揍了那人一拳,怒目而骂。
心情突然很好,洒在胸前的酒液完全不在乎了。
“没事吧?”杰克湛蓝的眼睛如同一完湖水,里面的关切几乎溢出来,“玻璃有没有扎到眼睛?酒有没有进到眼里?”
卡尔摆摆手表示一切OK,手摆到一半停滞在空中不动了。
杰克勾出卡尔口袋中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眼角和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擦拭一块易碎的琉璃,就像绘制一幅精致的油画。
擦过杰克口水的手帕。
“太可惜了,多贵的衣服。”
卡尔本想说没关系扔了就行,不知为什么不想仍了。
嘈杂声渐渐平息了,大家陆陆续续举起酒杯。
他们操着不同的语言,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是共同祝福着,祝福着不可预知又充满诱^惑的明天。
卡尔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十二点过后,灰姑娘的魔法就会消失。
他终究要回去。
这种每个毛孔都燃烧着激情的生活,终究不会是他的。
“回去吗,卡尔?”杰克并没有挽留,“又要去听那些言不及义、言不由衷、言之无味听之无趣的上流社会的高尚谈话了吗?”
杰克半是嘲笑半是同情。
“没错,继续研究我们的军政大事。”
从三等舱出来,就像做了一个美梦,然后醒了。
天空上洒满了星星,仿佛大大小小明明灭灭的钻石洒在墨蓝的天鹅绒上。
卡尔换了衣服。
头等舱的吸烟室里,严肃的谈话还在继续。
其实已经不严肃了。
在酒精的催化下,在男人堆里,最后的话题只能归结到一个质点——女人。
“卡尔的未婚妻真是漂亮,就像一朵玫瑰那么娇嫩芬芳……”
“而且带刺……老兄,我希望你对付得了她……”
“算了吧,我不敢招惹霍克利家的。他在匹兹堡跺跺脚,大半个美国就要地震。”
“阿斯特,你的女人也不错嘛……”
卡尔站在吸烟室门外,他点了一支烟,袅袅的青雾弥漫过他古铜色的脸颊,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也无数次参加过这类谈话,每次都从对国家的指手画脚到对女人的品头论足。
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的秘密,他知道的太多。
高贵的表象下,是阴暗和肮脏。
他也是他们的一员,永恒的,无法分离的一员。
所谓的上等人,真的比不三等舱的穷人高贵。
他呼吸着似乎比三等舱更污浊的空气,几乎窒息。
卡尔迫切地想再见杰克一面。
裤袋里,杰克的火柴盒还在。被体温弄得有点温热。
去还给他吧。
卡尔精神一振,轻车熟路地朝三等舱走过去。
狂欢,还在继续。
劣质的烟草味差点把他顶了出来,卡尔皱了皱眉,心里的褶皱却被熨平了。
他准备大声喊杰克。
他张开嘴,准备叫他的名字。
他的嘴巴合不上了。
一个紫金色的苗条身影靠在杰克怀里。
露丝黑色的薄纱凌乱地散在地上,高跟鞋不知去向。她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发散开了,她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踏在地板上,她的长裙掀起来到膝盖以上,她圆润的胳膊搂住杰克的脖子,笑得无比欢畅、放肆,狂野。
露丝仰起头来,杰克的嘴唇碰到了她栗色的长发。她从别人手中接过一支烟,对准杰克冒出缕缕青烟的烟头,露丝的烟也被点燃了,她得意地吐出一口烟来。杰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赏,还有……倾慕……
一支更欢快更活泼的舞曲开始了,这次是民间集体舞。杰克搂住露丝的腰,融入了舞池。所有的乘客都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然后再分别交换位置,交换舞伴。音乐声充满整个大厅,男人的脸上流着一条条汗水,女人的衣裙被汗水粘在身上,却不会有人去笑话你的舞姿是笨拙还是优美,不会有人挑剔自己的舞伴是美艳动人还是平平无奇,大家互相说着笑话,时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脚下有节奏地踏着舞步,追随着手鼓、风笛、吉他还有手风琴的乐声。
没有人想起忧愁的事情,这里是泰坦尼克真正的狂欢之夜。
除了卡尔。
他极力想从人群总辨别出那个身影,有时,他以为看见了,下一秒又以为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