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卡住了脖子,无法说话,无法呼吸。
卡尔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找到了人群中的杰克和露丝。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把他的目光拉到他们身上。
一个翩翩少年,一个美貌少女。
人群中最亮眼的一对。
一个旋转动作,让卡尔看清了露丝的脸。
丰满的脸颊上布满玫瑰色的红晕,发卷在脸颊旁云朵般飘散,她棕色的眼睛如同点亮的晚灯。
杰克会是什么表情?
卡尔越来越惶恐。
又一个换位,杰克——
他那无忧无虑、轻松愉快的表情哪去了?他紧盯着着露丝,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似的。
他了解那种表情,因为自己脸上也曾出现过。
该死……
嫉妒,不甘,被打击的虚荣,被欺骗的骄傲,在心湖里起起浮浮,压下去又升上来,最后全部发酵为令他头昏脑胀头痛欲裂的愤怒。
他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头顶的天空,脚下的地面也开始旋转……
怒火像濒临喷发的火山,滚烫的熔岩在心里涌动,寻找着突破口,寻找着毁灭一切的时机……
他不知道最后怎么回去的。反正,当他神志清明时,卡尔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大衣,钟面上的时针坚定地指向罗马数字3。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写这篇文我又重温了电影好几遍……最后一部分大修了。
☆、舞会后遗症
早上,卡尔黑云压城地坐在小巧的藤条餐桌旁,一言不发。他的手指跳舞一样敲打着,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
两杯鲜亮的橙汁格外刺眼。盛开在水晶盘里的鲜花也鲜艳地让人头晕。
从窗外倾斜着射进来的阳光只照射到卡尔胸口以下,他阴沉的面孔完全隐没在阴影里,黑眼圈几乎赶得上眉毛了。淡青色的下巴,明显没刮好胡子。
露丝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食物。
“你昨没来找我。”卡尔沉默了一会儿,待女仆走后,终于开口。
露丝喝着咖啡,咧开嘴,平淡地笑着说:“我太累了。”
“是的,在三等舱当下等人太累了……”他很了解地晃晃脑袋,发丝在空中勾勒出不祥的阴影。
“原来你叫那奴才跟踪我!”露丝的睫毛扑闪着,她有点生气了。她挺直后背,准备发动反击。
“以后不可以这样。”卡尔笑着说,一丝很明显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我不是工厂里任你使唤的工头,”露丝倔强地反驳,“我是你的未婚妻。”
他偏了偏头,一侧的嘴角向反方向拉伸着。
“未婚妻?你还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卡尔一下子站起来,一甩手掀翻了咖啡桌,扑到露丝面前,“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你要像妻子忠于丈夫一样忠于我!”
露丝被卡尔死死抓住,手臂很疼。
这次她是真的被吓住了,卡尔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哪怕她最任性的时候。
看来卡尔今天是真的动气了,尽管露丝对他发怒的缘由还不大明白。他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黑洞一样吓人,他细长的眉毛在眉头处打了个死结,怒火像锯子一样,锯割着露丝的神经。
看到露丝没有反抗,卡尔继续施加压力:“我不会让你放肆,你要是再敢勾^引三等舱来历不明的老鼠……别人休想耍我!”顿了顿,他捏住露丝的下巴,“这样会不会还不够清楚?”卡尔说完又重重地晃了晃手中抓住的露丝,露丝的臂膀在他的手中像玩具般地震荡着。
“不,不会了。”她棕绿色的大眼睛里满含泪水,颤抖着连连摇头。
“很好,失陪。”他抬腕看着怀表,大步流星地离开。
☆、计谋
卡尔如同一头困兽,在卧室里踱来踱去。
掀翻了桌子,吓坏了露丝,在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依旧没有被浇灭,反而愈燃愈旺。
高温达到一定程度,浇水只会助长火势。*
他仿佛被一座阿尔卑斯山压着,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那臭小子一顿教训,让他明白……
不然他会发疯,会爆炸。
终于,他停下狂躁的脚步,对拉夫恰吩咐了几句。
杰克正在于同舱的朋友聊天,这时候,门敲了三下。
“拉夫恰?!”杰克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稀客。
拉夫恰鞠了一躬,动作精确到0.1英寸。这位与三等舱格格不入的贵族的执事礼貌地说:“借一步说话好吗,唐森先生?”
听到伙伴被称为“唐森先生”,三个人哄堂大笑。
拉夫恰一脸泰山崩于前儿不色变的表情,替杰克开了门。
“终于把瘟神送走了。”费比舒了口气。
“可怜的杰克。”另一个人同情地说。
杰克不喜欢这位似乎生下来就患了面瘫的人物,不过他还是保持礼貌:“有何贵干?”
拉夫恰掏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霍克利先生让我再次转达他的谢意。”
“这是侮辱!”杰克把钱推回去。
突然,颈间痛了一下,他软到在地,失去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化学上学过的
☆、狂怒
啊,好灿烂的光线,即使闭着眼睛眼前还是晶亮一片,是个写生的好天气。杰克想伸个懒腰,却发现双手被绑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清醒过来。
身子下面是光滑坚硬的木地板,他发现自己被铐在一条黄铜床腿上,背靠床柱坐着。
又被手铐铐住了,看来我跟这环状的金属物件挺有缘分的。
绑架吗?他扫描四周,不像。谁会费力不讨好绑架一个一无所有的穷画家?没人替他付赎金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传来熟悉的皮鞋扣在地板上的声音。
因为杰克坐在地上的缘故,当卡尔披着一身朝阳出现在视野里时,显得格外高大。
杰克被门外流泻进来的日光晃得睁不开眼,他认出是卡尔,放下心来,笑道:“嗨,卡尔!你在搞什么?快放开我!”
“放开你?想都别想。”
三等舱里。
“杰克怎么还不回来?他那个漂流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大概又去参加头等舱的宴会了吧。这小子,当真交了好运!”
“可是,现在不是宴会时间啊……”
“卡尔,你到底要干什么?”杰克意识到事态不对。
卡尔面容平静。
但他的眉心出现一道深深的竖纹。
“我倒要问你,你打算干什么?”他的嘴唇抿成冷酷刻薄的形状。
“你说昨天吗?我以为,你受不了我们的劣质烟草和劣质红酒的味道而晕过去了,我把你送回你的舱房,有错吗?”杰克无辜地说,“你可真重。”
卡尔一惊,然后,更大的怒意排山倒海地袭来。
他一步步,慢慢走到他身边。
抬起脚,对准杰克的胸口,踹了上去。
☆、狂怒(下)
杰克垂下头咳嗽着。卡尔整整衣服,蹲下来,食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的胸口,冷笑着:“很痛?”他挑起一边的眉,勾起另一侧嘴角,手覆上自己的左胸说:“这里更痛。”
杰克平复着咳嗽,严肃地说:“卡尔,你是不是疯了?”
问一个醉鬼是不是醉了,问一个疯子是不是疯了,后果是可以预见的。
“也许吧。”他满不在乎地甩甩头,几乎算得上轻松,“胆敢拐带露丝,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露丝……”杰克睁大眼睛,稍微有点理清事故的头绪了。
又一拳挥过去,卡尔憎恨他用这样的语气念出露丝的名字。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卡尔。”杰克转过被打到另一侧的脸,文不对题地冒出一句。
“朋友?别开玩笑了,我会需要这种货色的朋友?我现在需要的,是让你长个教训。”他冷酷地宣布。
杰克慢慢抬起头,他困惑不解的脸上出现了微微的一笑。
这个笑容,在杰克脸上覆盖了一层大理石面具。
这是一刀两断的笑容。
他漠视着雨点般落在身上的拳头。
他的手被铐住,腿还是自由的。
但他任由卡尔对他拳打脚踢,坚定地推行着不抵抗政策,甚至没皱眉头。
只是牙关却咬的紧紧的。
他想笑。他想哭。
杰克一以贯之的冷淡神色,好像只是在看一幕乏味无聊、却不能中途退场的戏剧。
他的神色比前天——被卡尔误会、扯着衣领怒吼的那天——还冷。
卡尔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你真狡猾,霍克利先生。”杰克一板一眼,吐字清晰,“拳头没一次落在要害,怕打死人不好善后吗?或者是压根没打过架?”
霍克利先生。
很好。
老人停下来,呼吸急促,满脸都是痛苦之色。
没人发表评论。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一声‘卡尔’,能带给我多少快乐。”
杰克闭上眼,一副“你随便打吧打完了走人”的挑衅神情。
湛蓝如矢车菊的眸子阖上的一刹那,整个房间都暗下来。
此刻,卡尔感受到了,比追求露丝而一再碰钉子更强烈的无助、无力和挫败。
要怎么做,才能击碎他钢铁般的面具,才能彻底摧毁他不容侵犯的尊严。
要他把目光从露丝身上移开,要他求饶,要他嘶哑者声音喊他的名字,要他……
卡尔突然想起,几年前一个狐朋狗友曾带他外出增长见识。
红灯区一家无名小店,暧昧昏黄的灯光,纤细的男孩,搔首弄姿的妖媚姿态。
他试过一次,就再也没踏进这家店一步。
要狠狠地践踏他,让他再也爬不起来,再也飞不起来。
卡尔不介意动用这样的手段。
握紧的拳松开,转而抓住杰克的衣领。“哗啦”一声,撕碎的布料散落在大腿两侧。
“我只有一件。”
“你就别想再穿了。”
卡尔解开他的裤带,杰克的疑惑更深了。
当卡尔脱掉背心,衬衣,解开背带露出健美的体魄时,杰克眼中的疑惑终于转化成了恐惧。
“据说艺术家的圈子里同性恋很多?你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保养得当的手落在杰克的腰^臀处,一不小心,手就顺着漂亮的曲线滑了下去。
光滑如布丁的触感。
作者有话要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卡尔。”杰克文不对题地冒出一句。这句话是伏笔。
☆、狂^热
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这具躯体。
光滑洁白的皮肤由内而外透着健康的淡粉,手臂和肩膀肌肉紧致,腰很细,看上去承受不了太重的负担。
干过许多累活重活的身体还带着孩子般的纤细秀美。
小腿修长笔直,闪耀着肌肉的光泽和力度,胸口和小腿上有着淡淡的金色绒毛,深粉色的浆果点缀在奶白的蛋糕上……
本以为对男人没有感觉,可卡尔惊讶地发现,不用自己动手,西裤里男性的欲^望在苏醒。
胀,痛,热……
他分开杰克合拢的双腿,欺身上前。
终于有反应了。
杰克开始反抗,开始挣扎。
不给他机会,卡尔狠狠地把他按倒在地板上,折起他的腿,叠放在胸前。
骂人的字眼源源不断从杰克口中冒出,大部分都是卡尔没听过的新鲜词汇。
无非就是骂他无耻,混蛋,疯子之类的了。
没错,我一向很无耻。
没错,我就是个混蛋。
没错,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发了疯。
都是你的错。
深出一根手指探了探路,然后是毫不犹豫的长驱直入。
布帛撕裂的声音。
卡尔很痛,疼得龇牙咧嘴,可他不在乎,因为……
“啊——”杰克做不到继续咬牙忍受了。痛,撕心裂肺的痛,与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不可同年而语。如果说刚才的拳头是被点着的烟头烫了一下,此刻的进入就是炼狱的烈焰……杰克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他张大嘴,如同一条离水的鱼,急促地喘息,扭动身体躲避进攻……
防御的外壳打破了。
在血的润滑下,卡尔很快进退自如了。
不同于女人的柔软,他的穴^道仿佛灼热狭窄的铜墙铁壁。快^感,成倍窜升。
凌迟般的疼痛还在继续,但没有第一下那么剧烈了。
杰克渐渐恢复平静,他不再颤抖,呼吸平复。
他的保护层加厚了。
冷冷地,无所谓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身上的卡尔越来越迷醉。
连这样的侮辱和疼痛都没办法撬开你吗?
既然痛苦不行,那么……
感觉到卡尔动的越来越慢,杰克毫不惧死地挑衅道:“没体力了?”
你……
你一句话,就能让我失去理智,丢盔卸甲。
卡尔用尽全力控制着血管里流窜的火苗,一点一点移动起来,如履薄冰地避开撕裂的伤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男人,直肠上方的前^列腺,碰触它,会有不亚于插^入的感觉……
终于,碰到一个光滑的凸起。
杰克全身肌肉都在这一刻绷紧,战栗。他无意识地扬起脖子,发出长长的叹息和啜泣般的呻^吟。
卡尔松了口气。
地板太硬了,此地不宜。
他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卡尔打开手铐,把杰克搬上^床。
握住躲藏在金色毛发里的小家伙。这不是一具耽于男^欢女爱的身体,却超乎寻常的敏感。
都是男人,彼此对男人的弱点一清二楚。
男性对欲^望的追逐让杰克彻底抛下了其他念头,修长的腿缠上了卡尔结实的腰,缓缓收缩着括约肌。
卡尔呆滞半秒,然后对着那一点凶猛地冲击。他必须这么做,在缓缓蠕动收缩的火热包围里,不动是会死掉的。
杰克的眼眸如同夏季初晨的海面薄雾蒙蒙,浮冰尽融。他拉过卡尔的手放在自己同样变硬的身体上,卡尔揶揄地轻笑,动作逐渐加快加重。一捋到底,全面进攻转为重点进攻,很硬,却有着丝绒的质感。顶端,根部,两侧,穴^口前方不为人知的部位……他啃^咬着杰克的喉结,锁骨,耳垂,前胸……他发现,这些敏感地带是男女通用的。
紧紧锁着的眉慢慢松开,很快又拧在一起,嘴巴合上又张开,隐隐勾起满足又渴求更多的笑影。他轻轻推开卡尔又用力拉近……
“吻我。”卡尔在他耳边低语。
还不如没说。
那杂乱无章的毫无技巧的动作让卡尔几乎癫狂。
“吻这里。”杰克把胸前凝聚的粉红送上去,在欲^望的驱使下,他的腰弯成了不可思议的弧度。
舔^舐,啃^咬,吸^吮,抚^摸。
啜^泣,嘶^喊,叹^息,呻^吟。
在地狱和天堂边缘游走,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能给他……
前面和后面都被体^液湿润。
到了……
内部剧烈收缩着,压榨着。
经过沙漠的长途跋涉,两人终于抵达了绿洲。
☆、狂热之后
一圈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在睡梦中不安地忽闪。
卡尔撩起被子盖住杰克。
“少爷,我想这位先生需要清理,不然会发烧。”拉夫恰察言观色地说。
杰克很艰难地醒来,全身像五马分尸后又重新拼接起来。
不,六马分尸。
死过一次然后复活,尽管复活得半死不活。
“早上好啊,霍克利先生。”如果不是在称呼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会给人一种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
半晌,无话可说的卡尔讪讪地说:“我不是同性恋。”
“当然,我也不是。”杰克伸着懒腰,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差点跳下来,“还真是你的风格,事后不认账。谢天谢地我不是女人。”
卡尔默然,半晌,他才低不可闻地说:“我帮你上药。”
“好,反正我也找不到伤口在哪。”
杰克都没不好意思,我羞愧什么呢。
可为什么手抖得像地震?
挑起一点药膏,卡尔几乎打翻盒子。
粉红的色泽非常漂亮,像一朵刚萌发的花苞,羞涩地打着朵。
手指伸进去了,停在里面一动不动。
伤口很小,差不多愈合了。
“得了,我没那么娇弱。”
弯曲一个指节。
杰克深吸一口气。
“说,有没有别的男人打过你的主意?”
“当然有。不过你认为我会蠢到让他们得逞?”
“……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有用吗?再说,对我发完了火,你大概就不会去找露丝的麻烦了吧。”
又是露丝,在这个时候他能不能别提不相干的人?
卡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露丝变成了不相干的人。
“你他妈闭嘴行吗?露丝最近让我烦透了。无故离席,拿弗洛伊德捉弄绅士,晚宴上当众吸烟,还有去看什么推进器……”
“你闭嘴!去你的推进器!露丝,根本不是去看他妈的什么推进器!”杰克一把将卡尔拉到面前,“她是要投海自尽!”他气喘吁吁如同跑完马拉松:“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们把她逼到什么程度,让一个17岁的少女无路可走!”
轰隆,哐当。
杰克的话,像一对铁拳,击碎了一直横亘在卡尔眼前的磨砂玻璃。
“你们贵族……不过是比我们多了几沓绿票子自认为富有,给自己制定了无数条条框框清规戒律自诩为高贵……该死的,你们逼的她自杀……”
卡尔愣愣的,舌头都麻木了。他点起一支粗大的雪茄,灰白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
“你可知道,杰克,露丝家里欠了多少债?”很久以后,他声音干涩地说,“如果不嫁给我,她们——我是指她和她母亲——就要去当女工……”
这回轮到杰克发愣了。
卡尔的舌头越磨越锋利:“你当然不会在乎这个,可你知道,对于贵族世家来说,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露丝是个不负责任的自私鬼,她……”
“闭上你的嘴可以吗?债又不是她欠的。”杰克恨恨地说,左看右看,怒火没处发泄。卡尔叼在嘴上的雪茄他早就看不顺眼了,杰克一把抢过来,狠狠地吸了一口。
?!
卡尔不甘示弱,他扭住杰克的手腕重新抢回来。
烟头被咬得扁扁的,还留下了细小的齿痕。深吸一口,烟雾中多了属于他的味道。
烟雾笼罩了卡尔的面庞,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杰克看。
灿烂顺滑的金发无比耀眼,看着他,仿佛全世界都没有了阴霾。
☆、火柴与火柴盒
两个人沉默地并肩坐着。
半透明的白烟,仿佛一条天堑。
为了打破此刻该死的世界末日般的寂静,卡尔故作轻快地问:“你说,爱情这玩意儿……”
“爱情不过是爱一个人的感觉罢了。”杰克无所谓地笑笑,“与阶级、地位、身份、性格甚至性别无关。不过,按照你们所说,爱情通常需要金钱做铺垫。”
半晌,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懒腰伸了一半,牵动到伤口,喘息着停了下来。
“我该走了,卡尔,谢谢你的‘款待’。”他勾起一个讥诮的笑容,但并没有明显的恶意和敌意。
一件长款的黑色外套落在他身上。
杰克无奈地看着披在肩上的高级成衣,耸耸肩道:“长个子的时候营养不良真不是什么好事。”
“羡慕吧。”卡尔站起来,立在杰克面前,居高临下地展示着他引以为傲的身材。
“不。”斩钉截铁,像一盆冷水浇过去,浇懵了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卡尔。
“有的人生下来就含着银勺,有的人生下来就叼着稻草。就像一朵花瓣可以成为美丽少女的书签,也可能腐烂在泥沼里,谁也没必要羡慕谁。”回过头来,对卡尔挥手作别。
卡尔,你在把露丝往死路上逼迫,你也在慢性自杀。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把脖子套进枷锁里的,是你自己啊。
你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
甲板上,海风依旧,天空涂抹着橙黄、微红和淡青的色泽,杰克却提不起任何兴致。
他侧身斜靠在栏杆上,一边的肩膀耸起来,眼睛眯着,仿佛被明艳的夕阳阻隔了目光。
呆呆地站了几分钟,他突然捂住了脸。
肩头一耸一耸的,指缝间蜿蜒出一道晶亮。
黑色的宽大的礼服被风吹拂着,如同一对折断的翅膀。
卡尔第一次明白了坐立不安的感觉。
烦躁地来回走动,像一头困兽。点着一支烟又无意识地掐灭,高档的地板上不均匀地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烟头。
他走进烟雾缭绕的吸烟室。
墨绿的小桌,来来往往的侍者,吞云吐雾踌躇满志的名流、富商和贵族。
“据说联邦法院不受理此案,反垄断法规定……”一位绅士招呼卡尔攀谈。
“反垄断法也没用,我的律师可以搞定。”卡尔稍微有点不耐烦,不过依旧保持了完美无缺的风度和礼貌。
没错,正如杰克说的,对一切指手画脚,好像自己是宇宙的主宰。
好像自己无所不能。
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们到底在谈什么呢?无非是相互吹捧,相互试探,言不由衷,词不达意,模棱两可,枯燥乏味。
谁谁谁的风流韵事,谁谁谁的桃色丑闻,谁谁谁的靴子夹脚,谁谁谁的背心太小,谁谁谁怕老婆,谁谁谁的情人如何如何……这些微不足道却被津津乐道的秘密,他知道的太多。
每个人都在勾心斗角,每个人都在相互憎恶,相互利用,每个人之间都只剩下赤^裸裸的金钱关系,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与麻木不仁、目光如豆又庸俗可鄙的人同流合污,人云亦云,亦步亦趋。
最可怕的是,尽管卡尔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其实他所在的社会,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他静静地听着对方的抱怨,紧紧地闭着嘴。
他害怕一不小心,说出杰克的名字。
杰克,杰克。
明明是那么普通的人,像他的名字一样普通。
可他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探查到他的方位。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仿佛带着独特的频率,与自己的心脏共振。
如同神话时代的歌谣。
“对不起。”他倏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群英荟萃的吸烟室。
“给伯爵夫人说说婚礼的事。”
鲁芙在进行婚礼前的最后一轮公关吗?
“请帖只好退回印刷厂重新印了两次。”
“天啊,太可怕了!”
“还有结婚礼服,露丝指定薰衣草色,可她很清楚我就怕那个颜色……”她长长的脖子探出去,做出无可奈何、备受压榨的受害者的样子。
贵妇人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那声音不是从声带中发出来的而是靠着嘴唇的震动……
也许是听惯了杰克毫不拘束的清亮嗓音,第一次,再卡尔看来,这帮贵妇人是多么装腔作势,矫揉造作。
她们如此,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才两天而已,杰克的音容,对他来说,已经定格为习惯。
“露西尔最擅长设计了。”
“哎呀呀,你早就该来找我。上回我替马伯勒公爵夫人的千金设计的结婚礼服,就登在时装杂志上了,你没看见?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变魔术!”
“麻雀变凤凰。”一位贵妇人点头赞许。
“何况露丝本来就是一只凤凰……”
后面的琐碎谈话被卡尔屏蔽了。
因为他的目光被两个孩子吸引。
露丝她们的邻座,来了一个不到10岁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秀美的面容,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她被精致繁琐的花边、花朵和羽毛装饰得花枝招展,闪亮的丝绸手套包裹住纤细的小手。
她迈着端庄——没错,甚至是庄严——的步伐,仿佛生怕一尘不染的地面上的灰尘弄脏了她的鞋子。一个身着黑色礼服的同样不满10岁的小男孩替她拉开椅子,彬彬有礼地请她坐下。
两个孩子的母亲露出赞许甚至是得意的神色,她们的孩子举止得体,很有教养。
女孩脊背挺得笔直,缓慢优雅地打开餐巾,小手指翘得高高的,做出舞蹈动作似的兰花手,手腕弯成标准的弧度,一英尺见方的餐巾小心翼翼地铺在腿上……一招一式简直就是小大人。男孩的动作同样标准而优雅,他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天气不错,是吧?”
“是啊,真的好极了。”女孩抬起头,无视着手边的食物。
人模人样的……
卡尔以为他会笑,毕竟这么小的孩子这样做太有趣了,像两个小小的人偶。
太可笑了,太勉强了,太为难了,太……痛苦了。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一点一滴,艰苦训练出来的优雅举止,高贵姿态。
一时间,许多可怕的思想海啸般向卡尔涌来。
为什么要活着?
他想起与杰克跳舞的名为考拉的小女孩。
他想起三等舱里一无所有却无拘无束的人们。
他想起自己……
并非每天都在生活。
而是一种生活,日复一日一成不变地重复了二十三年。
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死亡?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是演员,也是观众。
大幕已经拉开,我的未来是悲剧,喜剧还是闹剧?
杰克,我是你生命舞台中的搭档,还是惊鸿一瞥匆匆而行的过客?
“爱情不过是爱一个人的感觉。”
多少人面对面很多年,却始终未跨进对方心中第一道门槛。
“爱情与阶级、地位、身份、性格无关。”
可如今,丘比特已经不会用金箭射穿王子和灰姑娘。
这世界上许多东西无法逾越。
可我还是要尊重我的心。
金钱,权力,名誉,全都有了。
可我还是空虚不满。
我到底要什么?
我想要杰克了解我,我想对他敞开心扉,让他知道,我也曾有过白玫瑰般的童年和红玫瑰般的青春,老奸巨猾、自私淡漠并非我的天性。
我想要发掘杰克的秘密。
卡尔记起原本的目的,他本来想好好收拾杰克一顿。可他低吼着将属于自己的体^液留在杰克幽深狭长的隧道中时,他还遗落了重要的东西。
摸摸左胸口,胸腔里空空荡荡。
我把心留在他身上了。
为自己活一次,按自己的意愿活一次。
去他什么阶级、地位、身份、性格和性别……
“爱情与性别无关……”
卡尔把手抄进口袋,碰触到一个方盒。
掏出来,是杰克的火柴盒,在宴会上扔给他的。他一直忘了还。
抑或是,根本不想还给他。
用拇指和食指推开盒子,火柴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
无意识地拿起一根,在盒子侧面划着。
噌——火舌腾空而起。
是了,你就是火柴盒,我是众多火柴中的一支。
我像这根火柴,碰触到你就会燃烧,直至燃烧殆尽。而你,不过是留下一道划痕,就像别的火柴留下的一样。
不,不要,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像做你生命中的过客,不想让他人为你留下痕迹。
指尖灼痛,原来火柴已经烧到尽头。卡尔神经质地甩开燃尽的火柴。
所谓人生的岁月里,时常因为几分钟的关系,使所有过去的岁月和未来的岁月显示出完全不同的意义。
凭什么玩男人是风雅的事,爱上男人却要受到唾弃?
你是男人又如何?你没有钱没有地位又怎么样?
我会让上流社会接受你,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我想要的东西,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
你想要的,我也不会给不了。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之处往往只有几步。
媚人的晚霞降临到泰坦尼克甲板上。淡粉,艳粉,橙黄,杏红,在天际线出涂抹出层次分明的条带。
杰克站在船艏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名为“沉思者”,不,“苦痛者”的雕塑。
卡尔。
一个贪得无厌的资本家,一个自命不凡自高自大的天之骄子,一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男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爱他。
两天的时间,会让一个男人爱上另一个男人。
穷小子和富家女的爱情故事早已没有的存在的现实意义,更别提穷小子和公子哥儿了。
仅仅是做了一次,他就沉沦了,从身体到心灵。
他的率直的感情,他的坦荡的性格,汇成了一种焦躁的渴望,涌动在他的血液里,燃烧在他的心。他命令自己不要再念诵那个名字了,因为他抑制不住心脏的失控跃动,一股极强烈的悸痛扩张到全身。
痛苦是爱情无法回避的影子,是与爱情相伴而生的孪生兄弟。
他可以用一个转身离开,然后用一辈子忘记。
我们早就过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年龄和时代了。
可是我爱你,没有什么原因,没有什么理由,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爱你。
他把头扬起30度,不让眼泪掉下来。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要倒立,这样,眼泪就不会从脸颊上滑过。
阳光烘干了眼眶。
卡尔迷醉的眼神,粗重的喘息,咸湿的汗水,还有他身上香槟和威士忌、高级衣料和雪茄的味道……
有些话,说不说都不再重要。
有些事,想忘却不可能忘掉。
空气中有熟悉的波动。
杰克慢慢转过头。
卡尔。
阳光洒在他坚毅硬朗的脸上。
古铜色的面颊如同异教的神像,黑眉仿佛刻刀刻画,嘴唇比石楠还要红,牙齿白的像最昂贵的瓷器。
他迈着轻快如印第安人的矫健步伐走向他。
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大修了Jack,在英文里有“普通男人”的意思。这已经是卡尔思想的质的飞跃了,不过不是他们矛盾的终结。相信大大们都会明白。你是男人又如何?你没有钱没有地位又怎么样?我会让上流社会接受你,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我想要的东西,至今还没有得不到的。你想要的,我也不会给不了。以上这一段,已经注定两人的差异和矛盾了,也是两人争执的催化剂。卡尔的大男子主义是不容易克服的。
☆、海洋之心
晚餐时间,甲板上几乎空无一人。
偌大的空间有着洪荒之初的寂静和寂寥。
一小半的落日沉入大海,海中的玫瑰色变成纯金和紫罗兰色,各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只能在调色板上调出的色彩光影变幻,仿佛莫奈的油画。白色的栏杆上了一层淡红色,好像整条船又被重新喷涂过一样,给人一种异样的梦幻感觉。
那个高大匀称的身影以轻快的韵律将他的视野逐渐填满。
他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的,离开他,一切都会结束,不再有煎熬,不再有痛苦。
再不离开,就永远别想离开了……
“杰克。”他的声音轻如鹅毛,压在心上,重逾千吨。
“杰克。”
没有多余的言语,可两个人都明白了。
杰克前进一步,抬起右手。
不管你是一颗流星,还是一盆炉火。
我不知道未来如何,我也不在乎。无论是荆棘遍野还是沟壑纵横,都没有关系。至少,此时此刻,在这艘一切都有可能的泰坦尼克号上,你就站在我面前。
无论将来会面对什么,我都会像泰坦尼克号一样,一往无前。
他抬起手腕,弯曲手指,做出干杯的姿势。
“珍惜每一天。”
“杰克,我……”卡尔的两片红唇颤动着,急切地想说什么。
“嘘……”杰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食指下的唇柔软变形。他握住卡尔的手腕,游鱼一般缓缓地游移到手掌,再轻轻扣住。
两人站在船艏,杰克一下子踏上栏杆。
“你要模仿露丝掉下去吗?”卡尔皱着眉,试图把杰克拉下来。
“不敢吗?”他嘲弄地笑着,眉毛挑得像海鸥的翅膀。
“哼。”卡尔学着杰克的样子,登上台阶,借助踏板,再踩上栏杆。
向下看去,头晕目眩,他紧紧抓住系在船头的钢索。
“别看下面,100英尺的距离对你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杰克的声音如同落日一样温暖,如同海浪一样清澈。“抬起头来,放开钢索,有我呢。”
杰克的话有种让人心安的神秘力量。
松开手,抬起头。
泰坦尼克号上的所有都退到了身后,他仿佛直接浮出海面,或是从天而降,或是置身海天之间。
没有任何束缚,没有任何羁绊。
“杰克,我们在飞吗?”他尽可能地伸开双臂,向后仰过头去,深深呼吸着空气,空气中,第一次闻出了自由的味道。
杰克伸出靠近卡尔一侧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卡尔也不甘落后,他搂住了杰克的腰。
交叉的双臂,伸展的双臂,仿佛一对并肩而飞的海鸟。
“我是世界之王!”杰克突然放声高喊起来。
“我是宇宙之王!”卡尔的声音更加响亮。
从没有如此放肆如此恣意地喊过,胸腔里积存多时的负面情绪彻底排出了体外。
他转向杰克。
杰克的双手被抬起,环过卡尔的脖子。
他的眼越来越近,杰克眼中的惊慌越来越浓。
他的脸颊缓慢地摩擦过杰克的驯顺的头发、圆润的耳朵、光滑的侧脸,嘴唇一点点移动,直到碰触到对方柔软的双唇。
这是他第一次吻他。
虽然有过比亲吻更亲密的行为,可是……
杰克闭上了眼睛。他浓密的睫毛高频率低忽闪着,撩^拨着彼此的心神。
杰克节节后退,直到倚在栏杆上向后仰着,他和卡尔大半个身体都凌空悬在海面上。
他吮吸啃咬,仿佛要把杰克的舌头和两片嘴唇吞下去,他用力把他按压着在栏杆上,仿佛一直要把他压入地心。
如同撬开牡蛎的壳,里面是bo浪般起伏的珍珠层和滑嫩濡湿的……
“你还能刀枪不入、无动于衷、悉听尊便吗?”唇齿相依时,卡尔呢喃般的低语从口腔直传入心里。
与微带胡茬的脸颊不同,探入口中的舌是那样柔滑……杰克试着去捕捉它反而被捉住,动弹不得。
上颚,牙床,牙齿,每一个角落都被巡视,每一块柔软都被探察。
他收紧手臂,感受着天旋地转的来临。
他的舌扣压了卡尔的舌,并把它深深地拉进口中。
搂着他的脖子的手慢慢移到卡尔胸口,在那里,掌心包裹着的地方,传递着了越来越强烈的震动。
他一直向后仰去,腰弯成舞蹈家的弧度,睁开眼睛,海天颠倒,碧蓝的海水浮在头顶,瓦蓝的晴空沉在脚下。
为了摆正你的位置,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海洋之心(下)
“卡尔,有没有听到音乐的声音?”
“好像是苏格兰风笛吧。”
像是为他们祝福。
1996年,大西洋。
科研号。
残破断裂的桅杆,爬满触手般的海草的甲板,似乎还遗留着两人拥吻的身影。
“这是泰坦尼克号上最后一次日落。”老人自语。
“是沉船当天的傍晚,还差六小时,真不可思议。”洛威特仿佛被塞住了喉咙,他有点艰难地说。
“史密斯船长明明接到他妈的警告,”作为技术人员的路易也沉不住气了,“但他还下令加速
。”
“他以为可以看到再闪躲,但船的舵不够大,根本没法急转弯。他26年的经验害了他。”洛威特接过话茬。
“事实上,泰坦尼克号的舵按比例来看够大了。”老人突然插话,“但是因为史上从未有过这样大的船……而且,当时的炼钢技术不成熟,炼出的钢铁在现代的标准看来根本不能造船。船使用的钢材里有大量硫化锌之类的杂质,在冰冷的海水里泡过,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