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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昨夜晴风 当前章节:14697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1:17

才过去几十个小时而已。

杰克悄悄松了一口气,也往木板上爬。但当他刚要爬上去,木板因为一边负重过大翻了个身,把两个人都掀进水里。

卡尔再次确定,杰克出了什么事。因为他落到水里时,无法克制地从齿缝间泄露出一声呻^吟。

“见鬼!你怎么了?”卡尔没有急着在往木板上爬,他一把拽过杰克的背带,紧盯着他红的不正常的嘴唇,一副打破砂锅的模样。

“好吧。”杰克更加恶狠狠地瞪了卡尔一眼,尽管夜色中这一眼并无威慑力,“进水了。”

“哪里?”卡尔感觉自己颅腔进水了,他摸不着头脑地、条件反射地问。

“后面。”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冷阴寒的空气在肺部循环一周。

“妈的,受伤了还被^干了两次……以后有机会你可以试试,这感觉,跟古罗马时代的酷刑没什么区别,把快要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涂上盐水……”

卡尔突然捂住杰克喋喋不休的话。

“你上去。”他不由分说把杰克推上去,“如果我受不了了再换我上去。”

他被悔恨抓紧了心肺。

现在,疼痛的已经不只是心脏了。左边的整片肺叶,都在隐隐作痛。

沸腾的思想让他暂时忘掉了刺骨的冰寒,也许,这就是杰克的目的。

忘掉寒冷,哪怕只有片刻。

平静了不到半分钟的海面再次热闹喧哗起来。

“回来!回来!”

“救生艇回来!我们需要帮助!”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救救我们……”

一同落水的船员吹着哨子,拼命招呼小船回来。

远处的救生艇。

看不见救生艇的移动。

莫莉的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她把目光转向控制这条船的船员。

一个干瘦的船员坐在船头。他苍白的脸显得很吓人,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种野兽的光芒,不知是他内心的恐慌还是莫莉质问的眼神,这个操桨的人不敢正眼看大家。

“你不明白,船要是回去,……他们就会抢着上船,船会翻掉!”他一手撑着下巴靠在船头,似乎想用这样的解释来开脱。其实,没有人需要他的解释。

“你闭嘴,别吓唬人!姑娘们,划回去!”莫莉站起来,脸上满满的全是愤怒和威严。

可是只有露丝回应她。露丝空洞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坚毅和决心:“我们必须回去。”她狠狠地甩开鲁芙的手,拒绝母亲的不赞同。  

“你疯了!这是汪洋大海!我们在大西洋中心!你们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一位妇女悄悄地哭起来。

“我真无法理解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的男人在那边!船上还有空位!”莫莉眼里含着泪光,她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

船员对莫莉喊:“你要是再不闭嘴,这条船上就会少一个人。”他威胁地看了站起来的露丝一眼,同样凶狠地说:“或许是两个。”

莫莉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整艘救生艇悄无声息,人们只有自己听得到那命运撞击良心的声音。

船员转过头,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做了一个祈祷和忏悔的姿势。

保证小艇上乘客的安全,是他的责任。

露丝靠在船沿上移动,直至离鲁芙很远。

她闭上了眼睛。

另一艘船。

“听着,把桨收起来!把船绑紧!要绑得很紧!”劳伊一手紧握着手电照亮人群,一边把头扭成艰难的弧度望着沉船的地方。他眉头紧锁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定了决心。

他一下子转过头来,速度快的让人群眩晕,也让自己眩晕。

“听好了,我们得回去!”他近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女士们到另一艘船上。”

几个船员看看对方,交换了外人无法看懂的眼色。

“尽快,拜托了,尽快空出一些位子。”

“没事了。”杰克颤抖着说,“他们必须把船划开才能不被吸下去,但现在可以回来了。他们会来救我们的。”

“现在这种鬼天气,来一杯威士忌多好。”卡尔呼着气,闭上眼想象着大厅的炉火和灯光。来救我们?哼。他们巴不得划的远一些,再远一些。

“威士忌?那么你会死的更快。”

“还疼吗?”停了几秒,卡尔把头扭到另一侧,小声问。

“至少证明我还活着,如果连疼痛都感觉不到,那就麻烦了。”

礼服像第二层皮肤,完美地契合着身体的形状,可以看到有棱角却圆润迷人的肩头。

“强者面对未知并不恐惧,卡尔。”

“害怕未知的人并不无知。”

他突然不后悔了。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在大西洋中心,在冰冷入骨的海面,什么都靠不住了。他曾经以为可以永存的一切,金钱、地位、名誉和身份,他深深迷恋并为之自豪的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唯一真实的,只有手边的这块护墙板,还有身边这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人。

爱并不像许多人宣扬的那样伟大,也不能使灾难变得渺小,但它至少会让我们坚强。

你在我身边,以至我再无恐惧,就这么睡过去,虽然很冷,心里,还是温暖如春。他眼前似乎盛开了一片勿忘我,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花心,在暖风中摇曳……

“卡尔!卡尔!你上来!”杰克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我要睡着了,杰克,别吵。”眼皮如同灌了铅,睡意不断侵袭。

“卡尔!”杰克对着他的耳朵吼叫也没有用。

他把一口空气咽下去,伸出了几乎冻结成冰雕的手臂。

“啪”。

无比清脆的响声,在再次宁静的海面上空回荡。

他甩手,给了卡尔一记响亮的耳光。

卡尔终于从睡着的边缘回来了。

牙齿磕磕碰碰,相撞的声音绝对称得上悦耳动听。

“你上去。”杰克从凹凸起伏的护墙板上挪下来,把卡尔费力地拽上去。

“不知你怎么想,反正我要给白星公司写抗议信……”他的眉毛一扬一落。

“他们不可能理会的,别白费力气了。”卡尔一语双关地说。

“那也要。”

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声带结了冰,一动就会掉下冰渣来。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脸。

“生命很珍贵,卡尔,一闭眼就会失去……活动你的身体,让血液保持循环……”

那个船员抓着一块木料,嘴里含着哨子,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所有冻死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杰克记不得谁这样说过。

“听我说,卡尔,你可以脱险,你会活下去。”唾液也结了冰似的,吞咽都感到困难。

“你会功成名就,长命百岁,在别人的缅怀和敬意里寿终正寝。”他的头微微摇摆,不知是摇头还是打颤,“不是此地,不是今晚。听到没有?”

卡尔黑色的发丝结了冰,垂在额前。他透过硬结的头发看着杰克。

“我根本找不到我的手脚了。”他努力睁大眼睛,希望看杰克看的更清楚一些。

“我也找不到,想必它们已经冻掉了。听着,卡尔,赢得船票,上了泰坦尼克号,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万籁俱寂,海冻天寒。“让我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地遇上你。”

既然是错误……卡尔没来得及反驳,杰克笑着,继续说:“可心是不会有错的。感谢上苍,亲爱的,我是那么感激它!你一定要……帮我个忙。”他用手臂撑着木板,向上挪动,两人同样冰冷的手紧握在一起,他聚起最后的力量不让牙齿相碰,他大声说:“答应我活下去,卡尔……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永不放弃。现在答应我,永不放弃你对我的承诺……”

卡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觉得无力,无助。杰克,美丽可爱的杰克,应该是被宠爱着,保护着。如今,杰克却要凝聚最后的生命,保护他……他回握着杰克的手,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不,杰克,除非你也答应我。”

他宣誓一样说:“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

杰克愣住了。

“好。”

“我爱你,杰克。”

那三个字,他对无数女人说过。在豪华酒宴,马球赛,游艇赛,游园茶会和舞池里。

此时,他们身边只有冰冷的海水,冰冷的尸体和冰冷的残骸。

如同最虔诚的信徒跪在上帝面前,他虔诚地说出那三个字。

爱情,来自上古时代的谜语,它超越了阶级,超越了地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经历的差异,超越了性格的不同,超越了人生观价值观的鸿沟,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生死。

“我也爱你,卡尔。”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仿佛会永恒的绵延下去,他们会永远相依相偎在这里。

他不想祈求上帝。

“我能上天堂吗?”他眼皮上翻,望向那空旷的、除了星云一无所有的天空。

“富人上天堂,比骆驼穿针眼还难。”

“跟你在一起,就算是这地狱般的鬼地方也不算什么。”

“错了,地狱是不会这么冷的,它是一片火海。”

火海。

火。

火!

没错,火!

卡尔从来不是虔诚的基督徒,对他来说,宗教只不过是几个固定的动作和口头禅,以及每天的例行工作。但此时此刻,他狂热地希望,有一个名为上帝的无所不能的神灵,可以听到他祷告。

他用比刚才抖得更厉害的手,哆哆嗦嗦地向礼服内侧的口袋摸去。

硬的。

他摸索到了自己的银质烟盒。

他能够听到已经减速的心再次狂跳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打开烟盒……镶嵌着橄榄石的银烟盒……密封良好的烟盒……

在烟盒里的,赫然是几片点雪茄用的雪松纸捻,和杰克的火柴盒。

没有被水打湿的纸捻和火柴……

一枚小小的桔红的亮色,在无边的深蓝海面上亮起。

没有一丝风,因此不必担心火苗被吹灭。

杰克,不要像这支火柴一样,短暂地照亮我无边的黑暗,又永远熄灭。

没见过光明的人,是不知道他生活在黑夜之中。

直到他被光刺痛得泪流满面……

杰克,不要流星一现。

做我的太阳。

火柴那微弱细小的火苗,不能带来太多温暖,却可以给他们支持下去的希望。

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

“你不觉得我们像卖火柴的小女孩?”

划了一根,再划一根。速度越来越慢。

“卡尔,我们唱歌吧。”

于是,两人用喑哑难听、不时颤抖的走了调的声音,从贝多芬的《欢乐颂》,唱到苏格兰的《友谊地久天长》,最后实在没什么可唱了,两人只好哼起了没有调子的小曲。

“飞吧,约瑟芬,坐上我的飞行器……她飞呀飞……她飞上了天……飞吧,约瑟芬,坐上我的飞行器……”

只要有力气,就一直说下去,唱下去。

因为此刻,哪怕一次呼吸的不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他们就会被死神卡住。

现在,他们卡在生与死的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在比较重要的部分作了修正,大大们去看看吧

☆、唯有爱

火柴盒里的火柴越来越少。

眼皮越来越重。

身体麻木,四肢冰冷,头脑昏沉。

“在前面。”一名船员用灯光照着水中漂浮的人。

手电的椭圆形光圈落在水面,水面泛起青碧的波纹。

劳伊的目光阴沉而焦虑,大衣上的双排铜钮扣闪闪烁烁。

“奥拉斯!有没有看见人在动?”

“没有!长官!”

一个女人漂了过来,船员伸手拉住她,触手冰冷。

那是一具冻僵了的尸体。僵硬的皮肤上一层霜冻,虹膜变成混浊的灰色。

就像大理石雕刻的一样,就像冰雕的一样。

船员把灯光提高,照向四周。海面上一具具的尸体像水面的浮萍和睡莲,布满在这一片海域。

随着灯光照射的范围加大,发现冻僵的浮尸越来越多。

白色的、船尾标着14号的救生艇缓缓驶入漂浮的人群。

“把桨拿过来!”劳伊下令,两排桨举了起来,船无声地进入漂浮的尸体中间。在这样密集的浮石尸中,桨根本无法划动。

“有活的人吗?”劳伊大声问。

没有任何回音。

“好像没有。”一名船员举着灯光,用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射着回答。

“仔细查看。”

他们不可能都死了。

有人仰着头,有人垂直悬浮着,有人呈仰泳的姿势,有人匍匐在海面,还有人紧紧把着漂浮的残破的木椅,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头发上结着白霜如同洒了白糖,他们脸色呈现出铁青色和灰白色,他们闭着眼睛,神色安详。

“慢慢往前划!”

没有人争先恐后地爬上小艇,至少现在翻船的可能性不大了。

船员们一个接一个捞起船边浮着的人,又一个接一个放下,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检查着产品。

“小心别打着他们。”

劳伊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牙齿咬紧了嘴唇。

“有活的人吗?”一片死寂中,劳伊大声的、变调的呼喊回荡着。

没有任何回音。

“好像没有。”一名船员举着灯光,用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射着回答。

“仔细查看。”

他们不可能都死了。

繁星万点,点缀着凄迷苍茫的夜空。

为什么四月,北大西洋的夜空会灿烂如许。

莫非,在同一时间里有太多的灵魂升到了天上,去点缀那无边的黑幕?

水中,白色救生衣在黑色的海面中犹如一片片绽放的白莲,在群星璀璨的天幕下,居然透露出别样的美丽。

一名船员发现了什么,用桨将一个漂浮的物体划过来。

那是一个母亲和她怀里的婴儿。在黄色的灯光下,安详的神态就像刚刚睡熟。

婴儿的小脸皱皱巴巴的,仿佛心怀不满,下一刻就会放声大哭。

寒冷把他们雕琢成冰冻的艺术品,然后放逐在苍茫的大海,随波漂荡。

“我们等的太久了。”劳伊的耳朵、鼻尖和嘴唇都变成玫瑰红色,“继续检查!继续找!”

“还有没有人活着!有人听的见吗?”抑扬顿挫、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的英国口音一遍一遍,执着地回响。

大西洋上的星空深邃而辽远,漫天的星斗就像泪珠,点点滴滴,洒满天宇。淡蓝的,淡黄的,纯白的,远远近近,深深浅浅。

最无情的命运,此刻也像在落泪。

“杰克!你听见什么了吗?杰克!……我们有救了!”喑哑的声音在加上狂喜,显得空洞诡异。

杰克歪着的脑袋靠在卡尔的手臂上,握住卡尔的手似乎紧了一点。

救生艇迎面而来,但灯光并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卡尔用颤抖的几乎不能移动的手,将仅剩的六七根火柴倒在手心里,用手指捻起来在汗湿的火柴盒上划着,举起冰冷僵硬如同冰柱和石柱的胳膊。

像自由女神举起了火炬。

橘红的光芒跳跃在漆黑暗蓝的海面。

“还有人活着!”

明亮的灯光照进眼里,刺目而夺目。

卡尔睁大眼睛,高举着手臂。

两人被拖上救生艇。

一个船员抱过一条毯子,小声说:“我们害怕毯子不够用,您介意与这位先生共用一条吗?”船员大概知道卡尔没有力气回答,于是他把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卡尔隐约注意到,那是一条有着蓝色和棕色的苏格兰式条纹的毛毯。

劳伊递上一个扁平的银色酒壶,里面是船员喝的、不太上档次的朗姆酒,放在卡尔颤抖的唇边。

卡尔条件反射地吞咽下去几大口,顾不得被呛到。

烈酒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一直蔓延到大脑。朗姆酒把带着生机的暖流带到他的手臂和双腿,他感到恢复知觉的剧痛。

很好,像杰克说的那样,疼痛这说明我还活着。

然后卡尔勉强端起酒壶,对劳伊摆摆手示意没事了。他含了一口酒,在口腔里温了片刻,钻进毯子下面,对准了杰克的唇。

杰克吞下了这口酒,但卡尔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醒过来!”他用力说,尽管发出的声音不过比蚊子大几分贝,“求求你,醒过来!我们得救了!”

他突然想起学校里学过的急救课程,于是他的手立刻按上了杰克的手臂,使劲揉着、按摩着。

杰克的头沉甸甸地靠在卡尔胸前,一动不动。他用力揉^搓着杰克全身,他急切而轻柔地敲打着杰克的脸颊。

黑色的眉毛镶嵌在苍白冰冷的脸上,触目惊心。

“我不会放弃的,杰克,永不放弃。”

“卡尔。”

也许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

那样微弱的、细不可闻的一声呼唤,对卡尔来说,却不异于十二级地震和十二级狂风。

他匆忙喝一口酒,对着杰克的嘴唇度过去。

酒汁从胶合的四片嘴唇之间滑下来,没有人管它。

卡尔一遍一遍,一次一次,用舌勾画着杰克的唇型。

在北大西洋的荒凉海面上,在四月份的阴寒天幕下,在一条无依无靠的小小的孤舟里,在一条隔绝了世人、隔绝了世界的毯子里,两个年轻的男人,紧紧相吻相拥。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没有人在乎他们。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亲吻着彼此。

不再有寒冷,不再有死亡。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轻盈的脚步,能听见的,只有彼此逐渐恢复的心跳。

杰克的嘴唇湿润而干裂,被海水泡得皱缩着。

卡尔尝到了海水的咸涩和微苦,尝到了血液的甜热和血腥。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血腥,苦涩,还有夹缝中的甜美和温热。

他摸索着脱掉彼此冷湿的、贴在皮肤上的外衣,用毯子擦干彼此湿冷的身体。

他摸到一个酸凉坚硬的物体,是居然没丢掉的海洋之心。

在手心里捂热了,挂在杰克脖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永远锁在身边。

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没有海枯石烂的盟誓,没有天长地久的约定,在这一刻,电光石火的一刻,如同一道闪电劈过,两人的思维回路瞬间连通。

两人的心意瞬间相通了。

“杰克。”

停顿了很久很久,是杰克记忆的最久的沉默。

“跟我走吧。”

“好。”

这是卡尔记忆的最轻微又最果断、最斩钉截铁的回答。

“只要你不先放弃,我一定奉陪到底。”

卡尔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那是84年后的双眼。

爱德华的蓝眼睛满含泪水,与洛威特再次对视一眼。

路易不停地、无意识地揪着自己棕红的大胡子,他第一次意识到,生活并不像操纵一个机器人那样不必投入情感。

所有人的脸颊或眼里,都闪闪发亮。

“后来又有5个人获救。”老人淡淡地说,白发苍苍的头轻轻摆动,“泰坦尼克号沉没时,附近有20艘救生艇,只有一艘回来,包括我和杰克在内的7个人获救。”

灾难会使人们看清根深蒂固的陋习和人为所创的悲剧。人类就像一个谜,对于智者,这些谜变成了财富;对于愚者,这些谜只是野蛮和暴力;而对于哲学家,则总是迟疑着不敢谴责和回忆。

泰坦尼克号是警世恒言,是一面审视自已劣根性的明镜。它包融了贪婪、傲慢、自负、信念、勇气、牺牲,还有爱的不朽传奇。

可叹可恨,可歌可泣。

“杰克并没有信守他的承诺。”老人把大家的思绪从对人性的思考拉回到他与杰克的故事。

“爷爷!”眼眶里的泪水还未干,爱德华惊叫,“我以为你会是先顶不住压力放弃的那一个!”

“不是压力。”老人再次闭上眼睛,等睁开眼时,那黑色的目光闪烁着的,是久违的、睥睨一切的高傲。

“世俗的压力?杰克根本不在乎。”眼中波涛汹涌的傲气和自豪逐渐平息下去,“泰坦尼克号沉没了,可生活还要继续。孩子们,你们愿意听听一个快入土的老人84年的故事吗。”

☆、沉船,成全

“杰克并没有太大地改变我人生的航向,那是我一出生就注定好了的,他也无意改变。可是,杰克改变了我心的航向,他把我的心路改变了。”

黎明前的大海是那样平静,安恬,仿佛刚才的暴虐凶残与它无关。

艾斯梅坐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鲁芙靠在她一向鄙夷的莫莉肩上泪流满面。

露丝苍白的脸上流露着无法描摹的表情,那是一种在遭受巨大痛苦与悲哀后所显出的麻木与迟钝。她眼中有泪水,胸膛在起伏。

劳伊大幅度挥舞着手中的火花筒,烟雾缭绕,向疾驰而来的卡帕西亚号呼喊着。

茫茫大海,一艘艘渺小的救生艇,载着700名幸存者,驶向卡帕西亚号的灰色船身。

救生艇划开的微弱波纹延伸到视线以外,脚下的倒影曲曲折折,起起伏伏。

头有些眩晕,好像坐了飞艇在空中飘浮。

卡帕西亚号从涂抹着玫瑰红、淡粉和蓝紫色的地平线处驶来。夜的黑色暗影还在西边流连,东方却已拉开了晨的红色幕帘,这两种颜色在头顶上的过渡部分则是一望无际的瓦蓝,如同油画的勾勒涂抹。

耀眼的阳光照向杰克的额头,照向他裹在蓝色毯子里的年轻面庞。阳光蜂蜜一般涂覆着他的眼皮,杰克浓密的睫毛如同六月的暖风中波涛起伏的麦浪。

他睁开眼睛。

最先落入视线的,是卡尔宽阔笔直的后背。

他披着借来的外套,不太合身。他有力的肌肉将紧绷的衣服高高撑起,轮廓如同雕塑般优美。

甲板上,戴着白色帽子、穿着黑色长袍的服务生端着餐盘来来往往。

甲板上坐满了死里逃生、在死神的镰刀下捡回一条命的乘客。

“在这样温度的水里泡了这样久的时间,你和你的朋友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一个医生检查了卡尔和杰克之后说,“而且及时活动了手脚,所以不会有瘫痪的危险,也不必截肢。”医生笑眯眯的,“上岸后还要全面检查,你们先休息吧,祝你们好运,年轻的先生们。”

他们没有参加卡帕西亚号上为遇难者举行的追悼会。

因为他们知道,祈祷和弥撒,拯救的是活着的人。

而他们,早已被彼此拯救。

“我知道,这么说很疯狂,很亵渎上帝,可我一直这么想,直到现在。”仿佛被心里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老人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再次闭上了。

“也许,只是为了成全我们两个,所以泰坦尼克号沉没了。多少人死去,多少家庭痛苦,多少国家震惊……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上帝为了成全我们。

“为了让我们互相珍惜,泰坦尼克号沉没了;为了让我们意识到彼此的不可代替,泰坦尼克号沉没了;为了让我们勇敢地正视内心,泰坦尼克号沉没了……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们心意相通那一刻的铺垫。”

“身体很快会腐朽,于是追逐永恒成了许多人的梦想。他们想让泰坦尼克号成为一个永恒,可有谁知道,越是看上去坚不可摧越不堪一击。在时间平等的、日复一日的打磨下,一切都会现出原形。豪华巨轮,转瞬就只剩下一堆沉在大海深处的铆钉和废铜烂铁,倾国倾城艳名远播的女郎,最终是一盒骨灰或几英尺墓地。永恒与财富无关,与地位无关。追名逐利在我现在的年纪看来,吸引力早已变得还没有一次落日的余晖大。永恒,只与爱有关。”

“那时我们还是太年轻。”说道“年轻”这个字眼时,卡尔就像所有回忆起年轻时代的老人那样,露出又是好笑又是怀念的神情,“年轻的时候,以为想要就可以占有,占有就等同拥有;年轻的时候,以为世界会永远以我为中心转动;年轻的时候,以为生活可以是一支小夜曲,一首小情歌;年轻的时候,以为除了爱情什么都不必真正在意;年轻的时候,以为可以任性固执并一直任性下去。

“曾经以为,我们已经历过最糟的事,我们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与死神进行拉锯战,我们还怕什么?后来才知道,跟未来所经历的一切相比,泰坦尼克号的沉没就像玩过家家,曾经的豪言壮语,就像小孩子在说大话,像看过一部恐怖片的小孩子炫耀他无所畏惧。”

☆、白玫瑰与红玫瑰

“您可能找不到您想找的人,先生,这里几乎全都是下等舱的乘客。”一个服务生对走到这里的卡尔说。

卡尔摆摆手,没有理睬船员的话,长长的浓黑的细眉锁在一起,他不时停下来,慢慢寻找。他的礼服已经干了,虽然手臂上的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衣,却丝毫没有削减他与生俱来的上流社会的傲气和风度。他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而是有几分凌乱,给他平添了一些狂傲不羁。后颈的头发短短的,露出一截笔直有力的脖颈,在初阳的沐浴下,几乎流淌着光芒。

有些人热泪盈眶地拥抱在一起,许多人面色恍惚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将承受多大的打击,还有人焦急地在幸存者名单上辨认寻找,还有些人——一定是智慧的存在——他们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是对生活的彻悟和希望。

他从那个熟悉的背影——露丝——后面走过,一言不发。

露丝以为卡尔没有看见她,把披在头上和肩上的毛毯拉的更高了。

她白皙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疲惫不堪却毫无睡意。杰克的身影总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幻想杰克也会获救。他就在这些人当中。也许,当她蓦然回首,杰克就会微笑着站在那里,披一身阳光……也许,他躺在哪一个角落,正在等着她去照顾、安慰,当她扑向他的身旁时,就会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再见他那顽皮的模样……

她微微侧过头,只看见曾经——对,曾经——是她的未婚夫的男人,在焦急地寻找。

他也在找杰克吗?还是在找我?

为什么,姓霍克利的家伙获救了,杰克却毫无踪迹?

她抓紧毛毯,满心恨意。

露丝不相信,一个跳动的阳光灵魂会沉寂在大西洋的海底。

他的话语一直在耳边回响。

不要哭,露丝,不要哭,因为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露丝,你会像玫瑰一样绽放的。

露丝,做勇敢坚强的女孩。

露丝,笑。

杰克,我会的。

卡尔无奈地走回去。

杰克的朋友们,大概全都葬身海底了。

他徘徊在扶手旁边,揪起船上的绳索又颓然放开。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微颤的、毕恭毕敬的声音——

“太好了,卡尔少爷,你还活着。”

惊愕、惊喜地转头,那个服侍自己长大的仆人、保镖、跟班、管家……拉夫恰,头上包扎着一块绷带,热泪盈眶。

他冲上去,拉夫恰像很多年前一样,把受到伤害的小主人抱在怀里。

他长高了,长大了。

“我母亲在我五岁时死于难产,父亲对我百依百顺可我并没有感受到父爱。那时,只有拉夫恰。他当过警察,是我父亲奈森·霍克利的打手和保镖。后来,父亲发现了他管家的才能……”老人笑着说,“他也是个自私自利、仗势欺人的家伙,对其他仆人来说是噩梦的代名词。可是,拉夫恰为了霍克利家,为了履行好管家的职责,一辈子没有结婚,也没有子女,他把我当成儿子来疼爱……这些,放到后面再说吧,真的是说来话长啊。”

“露丝后来怎么样了?”路易问,“幸存者名单并里没有‘露丝·凯尔顿’这个名字。”

“当然不会有了。”老人促狭地一笑。

4月18日,纽约。

曼哈顿岛的巴特雷海岸,3万人伫立在雨水中,默默地迎接泰坦尼克号上的幸存者。

红蓝白的星^条旗半降,被细雨打湿,如同萎蔫的花叶。

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几乎拿不住名单。

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妇靠在豪华的汽车里,女人歪戴着帽子,紧紧挽住丈夫的胳膊,他们唯一的儿子,不在幸存者名单上。

一辆马车里一片凄凉,一个女人掏出手帕掩面而泣,一个女人呆若木鸡,一个女人如同石雕泥塑。

一个小伙子站在泥浆里,任凭身边的朋友怎么呼唤,他依旧岿然不动。

一个年轻女孩手抖的厉害,手中的伞东倒西歪。

大部分哭泣的人,都是与亲人、朋友或爱人重新团聚的幸运儿。

而那些看上去冷静无比、一言不发平静肃穆的人,命运没有对他们网开一面。

从下向上仰视,自由女神高擎着火炬,充满了希望。

杰克清了清嗓子,想让喉咙好受一些。几根硬刺卡在喉咙里,不断向深处插去,一直插^入心里。

“露丝呢?有没有看见露丝?”鲁芙焦急地拉过一个人问,那人茫然摇了摇头。鲁芙不顾身份和风度地放开他,跑向下一个人……

三等舱乘客聚居的甲板,一个船员撑着黑伞,拿着纸笔问道:“请问你尊姓大名?”

雨水淋湿了全身,使她棕红的长发贴在面颊上。露丝把空洞的目光从自由女神的火炬上移开,坚定地说:“斯迈尔。”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巍然屹立的巨大雕像,补充说:“露丝·斯迈尔。”

Rose,smile。

“上帝啊!”

“真令人难以置信!”

科研号的舱房内一片喧嚣。

“露丝·斯迈尔!”

“20年代的露丝,30年代的嘉宝,40年代的凯瑟琳·赫本,50年代的奥黛丽·赫本……我的上帝……”

“她也是泰坦尼克号的幸存者!绝对没错!”

路易飞快地查阅着资料。

露丝·斯迈尔,1916年来到好莱坞,20年代开始走红,直到六十多岁还活跃在银屏上。

露丝曾与卓别林合作,卖花盲女的形象深入人心。她最着名的影片有1935年与葛丽泰?嘉宝合作的《安娜卡列尼娜》,已经40岁的露丝饰演18岁女配角基蒂,在一个月内减肥十磅的事迹为影迷津津乐道;

1939年《乱世佳人》中饰演女主角斯佳丽的母亲埃伦,使前来观看电影的原作者玛格丽特当场泪流满面。

露丝擅长诠释叛逆、复杂、矛盾的角色,能很好地饰演上流社会的贵妇,也善于塑造社会底层人物形象。

露丝生性傲慢淡泊,极其厌恶上流社会,多次拒绝来自上层社会的邀请,后来在加州一小镇隐居。

与嘉宝为终生挚友,两人分列百年百位女星的5、6名。

有人说,嘉宝是一朵在幽谷里默默绽放的白玫瑰,而露丝是盛放在荒原上的红玫瑰。

“跟嘉宝颇有几分相似呢。”

“嘉宝还厌恶男人。”一个显然是资深影迷的人说。

“一艘泰坦尼克号的沉没,使多少人成名啊。”爱德华开玩笑地说。

杰克·唐森,二十世纪美国最伟大的画家之一,他的画中每一道光影、每一笔颜料都饱含情感。玛格丽特·布朗,被誉为“永不沉没的莫莉”。

露丝·斯迈尔,百年百大影星中排名第六的女演员。、

卡尔·霍克利,美国梦的最佳诠释者,商界不朽的传奇。

露丝拔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空中抛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在海面上激荡出一串比雨丝更大的浪花。

仿佛所有烦恼和苦闷,都随着这枚戒指,沉入大海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斯迈尔——英译,Smile,笑,微笑。莱昂纳多宝宝

☆、在路上

“你们家族从祖先开始就傲慢自恋呢,一般的贵族都会给自己的庄园命个比较有内涵的名字,瞧瞧你们,直接把姓氏安上去。”杰克与卡尔坐在汽车的后排,他小声嘲弄,声音恰好可以让前排的司机和拉夫恰听不见。

豪华的汽车飞驰在铺着白色沙砾层的车道上。车道非常宽阔,足以跑开三辆汽车还可以超车。

雪松、橡树、榆树、黑梅和石楠在道路两旁疯长,其中,雪松明亮的枝条在空中摇曳,格外耀眼。

望着前面的挡风玻璃,杰克把头探出去,因为速度而产生的风,将他金色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并向后捋去。

乌云被抛在身后,他们随着五月初的暖风到达了霍克利庄园。

“不紧张?”卡尔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在风中扬起下巴、眯起眼睛的杰克。

“我紧张得都快尿裤子。”因为头探在窗外,卡尔听不清他的口气中玩笑还是真实居多。把杰克拉回来,杰克做出一副上刑场的劣势神情道:“我想我会左右不分,走路顺拐,不知道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叉,我会弄得一团糟,然后你可怜的父亲将不得不请我出去。”

卡尔大笑。

从墨西哥湾吹来的暖暖的空气顺着笑的气流进入肺里,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放声大笑了。

其实,为了准备拜访的事情,惶惶不安、紧张不安、坐立不安了很久。

卡尔想起几天前两人傻气透顶的对白。

“我一定要见……不,拜访你父亲吗?”

“亲爱的,总不能我把你介绍到社交界,我父亲还完全不知道‘杰克·唐森’这号人物吧,虽然他不会怪我交友不慎,可那帮人难免风言风语。”

“看上去你父亲对你相当纵容?真无法想象,在我们劳苦大众口中凶神恶煞的、让我们闻风丧胆的剥削阶级拿儿子毫无办法。”

“对你来说这是好消息。”卡尔拖着下巴无奈了很久,“不好的消息是……他很难对付,是只狡猾的老狐狸,而且对于看不上眼的人绝对不会有好脸色,他可能还会盘问你,鲁芙的态度跟他相比大概都能算得上和蔼可亲了。我们必须统一口径。”

“就说我在泰坦尼克号上救了你和你的未婚妻……至于细节以后再考虑吧。”

“还有个问题……通常情况下,就算有人救了我一命,我大概一沓美元就打发了。”除了你。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还真是困难……”

两个人于是开始编造一个英勇救人的故事,直到两人自认为挑不出毛病、尽善尽美。

闭着眼,让并不干燥的阳光顺着面颊滑下。闭着眼,让带着刚修剪过的青草香和松香的风擦过鼻翼。

此时杰克想的是另一回事。

几天前,卡尔对他敞开心扉的时候。

“其实,我并不爱我的父亲,我只能称得上尊敬他。”他斜靠在藤编圈椅上,双腿舒服地架在一起,鲜红饱满的嘴上叼着一支雪茄,他漫不经心地说:“我最感激的是他交会了我百发百中的枪法,要知道,我父亲是南方人,南北战争前的南方人个个都是神枪手。”他悠然吐出一个烟圈,盯了烟圈好久,仿佛被烟雾在空气中扩散的样子迷住,“也许你会说我冷酷,但我不想瞒着你。要知道,我们之间,不会有秘密了。”

没错,你冷酷无情,你傲慢狂妄,你自私自利,可你从不试图掩饰这些。

这就是真实的你,我爱的,就是真实的你。

“我父亲把我送到最昂贵的贵族学校读书,用那些让我引以为豪的身份、地位和财产助长我的傲慢。16岁我就上了哈佛,没下多少功夫,却从来都是第一名。父亲对我百依百顺,从来不会违拗我的任性和自私……总之,我就是这么长起来的。”

杰克嘻嘻哈哈地嘲笑了卡尔一顿,把最想问的埋在了心里。

你的母亲呢,卡尔?

“保罗,再开快一些,别慢慢吞吞的,这辆车可不是性能低劣的老牌奔驰。”卡尔纵情大笑,“我迫不及待想让杰克看看我们的庄园了。”

拉夫恰回过头,露出一个了然的、宠爱的、不动声色的笑。他以前一直担心,才二十三岁的卡尔总是与那帮大亨混在一起,对美国的政治金融指手画脚,也变得暮气沉沉、老气横秋。谢天谢地,杰克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卡尔少爷总算有一些年轻人应该有的活力了。

精明如拉夫恰,他早已看出了他们家少爷和这位来自三等舱的年轻人的关系。但这又有什么呢?现在不是流行这个吗?再说,卡尔少爷还年轻,两人至少在十年之内不用考虑结婚生子的事情。就算结了婚成了家又怎样?

杰克在泰坦尼克号上舍己为人的表现就足以敲开上流社会的大门了,况且还有卡尔少爷为他保驾护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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