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过去也被称为多重人格障碍,是指患者的身体和大脑里,存在超过一个的人格。这些人格轮流控制患者的行为,当某个人格处于活跃状态的时候,其余的人格是没有意识的。
——雷钧《黄》
天空蔚蓝澄澈,下课后的方雾抱着教案,步履匆匆,瞳孔依旧不带任何神采。
妻女死后,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几乎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漫长岁月中,方雾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忘,宛如一根光秃秃的树干,被剥掉了所有精神的枝叶。
如果不是法学,或许他会一直沉寂下去。浩如烟海的文献著作在他人看来晦涩无趣,他却觉得隽妙无比,因此他继续将心血倾注在法学事业中。随着岁月的推移,他早已将“法”奉若神明,视为信仰。确切一点讲,除了法学,他已找不到存在的意义。除了法学,任何事情都是在虚掷光阴。他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压榨出每分每秒投身其中。
如果可能,他想辞去所有的行政职务,只做一名普通教师。毕竟人的时间有限,他已经最大限度地将精力用在教学钻研上,可学校的琐碎杂事源源不断,剥夺了太多时间,让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方才,某名学生私下表达了对辛普森审判的看法,并认为检方过于纠结审判上的程序,才导致辛普森逍遥法外,相较程序正义,法庭应向实体正义更多倾斜。
那名学生刚上大一,言语中的观点虽显稚嫩,却让方雾再一次感到忧虑。司法纯靠理性,不代入半点儿情感,早年国内正因为没有足够重视程序上的规范,导致部分地方机关盲目追求破案率,诸如违规取证、严刑拷打等手段时有发生,不仅侵害了嫌疑人的合法权益,甚至还造成了许多冤假错案。今时不同往昔,若打着正义的旗号“赶尽杀绝”,势必会有部分司法工作者滥用国家与人民赋予的生杀大权,轻则侵犯公民的合法权利,重则滥杀无辜,造成司法体制的混乱。
纸面上的道理浅显易懂,他却不得不重新思考:关于实体正义与程序正义的问题,是否这样的观点才是大部分学生内心真实的看法呢?
人毕竟是感性动物,对于是非曲直的评判往往受制于自身的阅历及素养,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绝对客观。打开各大新闻网站,关于社会的敏感话题,评论区总少不了互相争辩甚至引发骂战的场面。有些看法不仅与既定事实存在千差万别,更有甚者通过曲解事实,以满足自身对事件的期待走向。由此可见,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对于罪犯的惩罚,对于正义的伸张,每个人的看法都有差别。如果不遵循程序,法律将难以客观,在实践中寸步难行。
长时间来,方雾对法学每一个知识点的精心雕琢,都是希望一切不只停留于表面,而是深入学生的心中被认同。如果只为了应付考试,一切将毫无意义。他不希望将教学变成工厂流水线,但凡遇到问题都去死记硬背套公式,那人只会变成没有思想的齿轮。况且本专业学生都无法认同的东西,又如何能让普通民众认可呢?
每当念及此处,方雾不免感到肩上压力陡增。
不觉间,方雾已行至迎宾大道,他又一次抬眼望向了沿途左侧那一排行道树,尝试着转换心情。
蓝花楹还未到花期,显得有些萧条,每次都会出现在方雾的必经之路上。几十年来他机械地走着固定的路线,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不期而遇。不过今年,他却渴望花期能够提早一些到来……
蓝花楹向来都是春末五月初才会陆续绽放,四月恐怕连影子都不会看到。
等一下,这是?
方雾停住了脚步。
花开了!
方雾视线中,所有蓝花尽数开放,大片大片的淡蓝色向四周蔓延,犹如每年五六月时的盛景。眼前一片片蓝色火焰正不断燃烧,在火舌的恣意舔舐下,仿佛连晴空也变得更加深邃。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视线却迅速聚焦,朝着左起第三排的那棵树下投去了期待的目光。就在一刹那,一位身穿白色碎花裙的少女,仿佛正亭亭玉立在那棵树下,拨弄着长发。
清风徐徐吹过,密密麻麻的蓝花楹枝叶来回摇曳得沙沙作响,也摇曳着昔日的时光。
宁静、深远、忧郁,在绝望中等待爱情。
方雾知道,一切只是存于脑海的幻象。即便如此,他仍感到满足,朝那个方向徐徐走去。短短数十米,方雾走得小心翼翼。他唯恐打破来之不易的假象,怕一切突然消失。
方雾的身躯已渐渐被蓝花笼罩,周身耀动着斑斓的色彩,宛如一层蓝色屏障,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花瓣在风的作用下,于空中漫天飞舞,划出优雅的弧线,将他的瞳孔填满了色彩。
方雾已欺近少女身后,他能看到她的长发被微风轻轻带起,能嗅到裹挟在空气中的芬芳,能感受到她脖颈肌肤因呼吸而翕动的毛孔。
三十年了,一切仍镌刻在脑海,从未离去。
方雾将双手不断抬起,又数次放下,似乎不忍戳破这个美好的泡沫。
小婉……是你吗?
他凝神闭气,还是用力将手抬起,朝那个方向伸去,企图打破时空的阻隔。
“方老师!”
一阵刺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方老师,您这是……”陈沐洋满脸狐疑,望着方雾。
相较往日,今天的他夹杂着一份难掩的失落,散发出一丝不曾有过的烟火气。
以两个包裹始发地为圆心,警方开始对周边进行大范围排查。这是最费时费力的一项工作,也最容易暴露警方行踪。可在目前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这是唯一的办法。调查重点主要为老旧居民楼及废弃房屋。为掩人耳目,排查时刑警均以查找通缉要犯为由对周边居民进行询问。学校附近,也有便衣刑警四处走访。小卖部、旅社、餐饮娱乐……各处地点巨细靡遗。
不同于外面的天翻地覆,在学校的咖啡书吧,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慵懒飘散,仿佛隔绝了世俗的喧嚣。下午,这里没有多少人。寒门贵子向来都在图书馆用功苦读,出现在这里的多半为讲究情调的恋人。
暖色调灯光通过棕色墙纸的反射,在陈沐洋脸庞上呈现出厚重的咖啡色。他屏息而坐,面对着本次风暴的暴风眼。面前这个人,是熟悉不过的恩师、法学界的泰斗,也是绑架案嫌疑人。
方雾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顶上的光线倾泻而下,再次加深了那里的阴影。
一曲结束,另外一首曲子又娓娓拉开了演奏序幕。这是奥地利音乐家舒伯特的《降E大调第二号钢琴三重奏》。柔美的旋律宛如溪水般潺潺流出,再次将室内蒙上一层优雅的意境。
“法律就是神明,是任何人都不能打破的秩序,否则必然受到惩罚。”陈沐洋打了好几篇腹稿,最终开口,“方老师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方雾嘴唇微张,“怎么?今天想讨论这个?”
“当然不是。不过那天,我对老师的理论特别感兴趣,自己愚钝不甚明白。”
“那只是我个人粗浅的理解,你听听就好。”
“神明是否无法面面俱到,也存在死角呢?”
方雾的眼神冰冷。“身为刑警,你以为呢?”
“会不会有人既打破了神明的规则,却又逃过了惩罚呢?”陈沐洋收紧了眼角的弧度。
方雾坐在沙发上,将桌上的咖啡杯子端起啜饮。
“这个观点挺有趣的。”
陈沐洋知道这些话根本无法触动他,索性换了一种提问方式。
“假如……某人犯了罪,却过了追诉时效。他是不是就真的无罪了?”
方雾轻轻起伏的喉结停住了。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刃,切入了肌肤的纹理之中。他的眼角略微抽搐,但嘴角仍保持笔直。
“是的。”方雾开口,仍然释放着沉稳的声线,不带丝毫波动,“这是刑事诉讼法规定的不予追究责任的六种情形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另外几种: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根据刑法不认定为犯罪的、犯罪嫌疑人——”
“如果那个人犯了杀人罪呢?”陈沐洋尝试打断方雾,同时双手交叉置于膝盖之间,身体朝他倾斜过去,“他害死了别人的妻女,破坏了一个家庭的幸福!”
看得出方雾在努力保持镇定,但戴着戒指的左手早已紧紧握拳,被他使劲摁在大腿外侧。
“不管犯什么罪,按照法律的确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好,纵使法律上不予追究。但就这样饶过他,是不是有些不公呢?”
“法律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无一例外。”方雾的内心开始翻搅,但仍在苦苦坚持,语气缓慢,“法律不保护权利上的沉睡者。追诉时效过期……”
“也就是说,这样的人就不会受到其他惩罚了?”陈沐洋再次打断对方,语气开始咄咄逼人,不给方雾任何喘息的机会。这是他今天的目的,尝试打破这个男人的屏障,透过那黯淡的瞳孔,捕捉那缕深处的光。
方雾脸色铁青,没有再开口,紧闭的双唇发出微微颤抖。可能连他也知道,一旦开口,内心的波涛狂澜将不受控制,喷薄而出。
陈沐洋再次加重语气。“凶手害死了那个人的妻女,法律制裁不了他,他仍逍遥法外……”
“不!”
方雾倏地扬起下巴,眼光旋即产生变化,由麻木转为凌厉,语气也变得生硬。一切反应似乎来源于体内另外一个灵魂。
“神明不会饶恕任何人!凶手一定会被惩罚,只要他犯了罪!每个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制裁!”
方雾语调的转变,令陈沐洋不禁一怔,但他知道对方的心理屏障此时正被撕开一道裂缝。面对这个千载难逢的破绽,他迅速反应,由守转攻。
“制裁?法外制裁吗?”
方雾第一次避开了陈沐洋的目光,默不作声,空气中只有悠扬的演奏音乐声。
“这样的制裁还算正义吗?你……某人如果通过法外制裁,他不也变成杀人凶手了吗?”陈沐洋言辞恳切,希望改变什么,“这是方老师的原话。这个人一旦被仇恨蒙蔽双眼,铸成大错,也会受到惩罚。你愿意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变成杀人凶手,被你自己的神明——法律审判吗?”
方雾顿了顿,脸庞犹如波纹散去的水面,不带一丝情感。“法外的复仇,当然不是正义,必将受到制裁。”
终于承认复仇了么,真相已呼之欲出,陈沐洋却踌躇不前,似乎不愿接受这个答案。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人的仇恨可以试着放下吗?”陈沐洋端视着方雾,一改先前强硬的语气,带着劝说的口吻,“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当年所有证据已经湮灭,请恕学生无能,短时间内恐怕……而且警方现在已掌握了犯罪嫌疑人与家属通话的声纹,技侦人员还原声纹并揪出真凶只是时间上的事,若能赶在声纹恢复前投案自首,或许能争取到宽大……”
“你有妻子和孩子吗?”方雾话锋一转,凝视着陈沐洋,眼神带着一丝诡谲。
“我……我有妻子,我……”
“你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痛苦。没有亲身经历,永远无法体会其中的绝望。当有一天你的妻子和孩子惨遭毒手,才明白原谅这个词有多么苍白!”
这一次,轮到了陈沐洋沉默。
今天这场对峙,他本准备了一万个可以反驳方雾的观点。但面对此时的反诘,他却哑口无言。比起二十多年来承受的折磨,纸面上的道理终究显得无力。
但另一方面,方雾今天的反应进一步证实了陈沐洋先前的猜测。结论已非常明显,为此他没有感到丝毫兴奋。相反,直至此刻他才发现,这是他最不愿接受的结果。深深的空虚与无助在胸腔内积聚扩散,蔓延全身,瞬间将他从道德制高点上使劲拽下,重重摔在地上。起身后茫然失措,刚想开口,却半张着嘴巴不知从何说起。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方雾老师吗?”良久,陈沐洋声音中透着无奈与苦楚,“告诉我,方老师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切都是我无端的猜测,是我错了,告诉我!”
方雾神色闪过一丝凄凉,声线略带嘶哑。
“方老师也想放下。这样下去只会将自己逼上绝路。可我控制不了仇恨,失去家人,复仇将是唯一的选择。”
陈沐洋懂方雾每句话背后的深意。二十多年来的折磨与得知真相后的无奈。复仇即违背信仰,原谅凶手更愧对妻女。彷徨于天平的两端,谁又能选出正确的答案?
陈沐洋再次深陷矛盾,既不期待方雾复仇成功,也不希望他被警方抓住——哪怕这是迟早的事儿。
“我明白……这个人若坚持信仰,将对不起妻女,不顾一切复仇,又会违背一生的原则底线。这道单选题,学生怎样看都是一个无解的悖论,完全没有解题思路。请问方老师,您真的做好选择了吗?又将如何解答?”
咖啡厅中的曲调转向激昂高亢,方雾合拢双眼,收回了所有情绪,似乎开始欣赏起这段激荡人心的旋律。他嘴唇微微上扬,又再次松弛,扭动着脖子,深深呼气。直到旋律变得轻柔,来到尾声,才缓缓开口。
“这道题,方雾也没有正确选项。神明自会有他的答案。”
言毕,他的眼眸波澜不惊,平静如初。深不可测的那缕光似乎没有任何动摇。
花园洋房的阳台上,唐弦穿着一身异域风情的睡衣,悠闲地躺靠在一张逍遥椅上。他戴着墨镜,端着一杯威士忌朝楼下经过的女生打招呼,仿佛正置身海滩,悠闲度假。此刻太阳已经西坠,晚霞将他周身映得通红。
“Hello!美女上来喝杯酒吗?”
“有病啊!”楼下传来了一名年轻女子的嗔骂。
“对啊!”唐弦嬉皮笑脸,“我就是有病啊,得了相思病,这位神医还请留步!”
“神经病……”
唐弦嘻嘻哈哈,笑得合不拢嘴,将旁边还剩小半杯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尽管如此,他的大脑还是在不断运转,思忖着那起绑架复仇案。
先前不利的线索已将嫌疑悉数指向了方雾,唐弦与陈沐洋之间却出现了分歧。陈沐洋认为,方雾之所以绑架梁钰晨,是为了吸引警方注意,通过调查绑架动机寻找其妻女惨死的线索,并让梁果的罪行曝光。可唐弦有着不同的看法。首先,他认为重新调查二十五年前的案件难于登天,寻找人证物证更无异于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得到答案。眼下声纹内容即将还原,就算陈沐洋有心帮他也无能为力。最重要的是这个计划从逻辑上看极不合理。唐弦清楚,追诉时效一经到期,已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予起诉,甚至宣告无罪,这些方雾不可能不知道。所以纵然陈沐洋有通天的本事拿到梁果曾经犯罪的证据,也不过是让真凶背负上这个社会带来的十字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若只是靠舆论进行复仇,如同一个无神论者通过作法下蛊来诅咒仇人一般荒唐,完全不符合方雾的行事逻辑。
唐弦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基于对法学同样的敬畏和理解。他能够在司法系统混得顺风顺水,除了头脑过人外,更多靠的是对法学的痴狂。在他眼里,浸淫其中的乐趣俨然超过了回家继承公司的奢靡生活。香车美女、游艇名表,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面对一个又一个被送上审判席的被告,他侃然正色,借用神明之力,对有罪之人实施惩罚。这是一种使命。怎能想到,这次面对的,却是同样对法学心怀敬畏的方雾。
不过,唐弦的内心却构思着另一种可能。
多重人格障碍……
此病症多见于性格孤僻且长期处于极端压抑或受到过巨大打击之人。从另一方面讲,它就是一种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该机制如同一个人的影子,会在某天被压抑时突然爆发,接管整个人的行为,对造成压抑的事物进行反抗。方雾待法律,如同虔诚的信徒面对神明。这样的人会实施法外复仇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但放弃仇恨,相信任何人都无法接受。成天被这两种念头不断拉扯,或许是造成此病症的重要原因。
如果这样推测,一切就变得合理起来。
两种人格代表了两个极端,方雾的主人格奉公守法,墨守成规,而他的亚人格疯狂残忍,无视规则法律。亚人格因主人格的矛盾而生,因主人格的压抑而疯狂报复。
同时,一般多重人格的患者时常给人造成行为错乱、前后矛盾的印象,实则是两种人格交替出现,用不同的行事逻辑接管躯壳的病征。
这似乎解释了方雾矛盾的行为和不寻常的手法。
更奇妙的是,方雾只是提供了一个躯壳,或许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几天做了些什么。主人格对法律规则的遵守只会让亚人格将自己出现过的痕迹深深隐藏。亚人格会用他的方式,扫清一切复仇路上的障碍,去制裁梁果,然后永远消失。到了那个时候,方雾还是原来的那个方雾,仍坚信自己的信仰是法学。而死去的梁果,他只会认为是被一个绑架嫌犯谋杀,被一个永远不着踪迹的神明制裁。
要与神明建立沟通。
只要愿意,就能与神明对话。
神明并不是高高在上,而是在你我身边。
唐不自觉地拉了拉睡衣的前襟,掩住了裸露的胸膛,再次想起了方雾的那些话。
亚人格……就是他口中的神明吗?
唐弦两条眉毛越靠越拢,少见地挤出了一条深沟。
等下,不对!
若假设方雾存有多重人格,那面对陈沐洋的质问,反应为何如此矛盾。当时若是主人格,自然会感到莫名其妙;若是亚人格,也会竭力掩饰矢口否认。当时那种表现……明显违背了每种人格单独控制躯壳,以及行事逻辑保持一贯性的特征。
如此看来,这种假设就不成立,多重人格的结论就是个伪解答。
唐弦甩了甩头,数秒间就将先前的构思全盘否定。一切虽又回到原点,他却一脸轻松地呼出一大口气,似乎排除了一个巨大的干扰项。
是否事情压根儿就没这么复杂呢?是否两人一直思考错了方向,将问题引到了死胡同里?
思忖中的唐弦百无聊赖,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那里的云层正慢慢汇集,似要形成什么图案。他望着那个方向,思维深处的一块死角仿佛被唤醒了。
与神明对话……既然神明并非所谓亚人格,指的又是什么?
唐弦闭眼继续沉思,整个事件如此清晰,却又缺少了关键一环。
不对!并没有缺少任何线索,只是忽略了近在眼前的事实。
为什么那个人突然排满了所有的课程?为什么要选择驾车上下班?明明声放分析结果呼之欲出,为何不紧不慢,甚至刻意拖延时间?仇恨的对象是梁果,那绑架梁钰晨的真正意图是什么……连日的种种细节和疑问如同一条条信息链在脑海中被提取归档,形成了若干个不断变换的排列组合。恍惚中,他仿佛置身于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漫天的数据信息在身边急速穿插。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唐弦大脑中的齿轮在慢慢咬合,迷雾背后的轮廓似乎变得清晰可见。
他猛然睁开双眼!
视线中,远处夕阳呈现出棕褐色泽,往稀稀拉拉的云层中缓缓坠下。有如一个巨大的篮球,朝篮筐中心落下,完成最后的拋物线——应声入网。
“原来是这样!”
唐弦一阵惊呼,整个人弹射而起。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反应。
眼前如此明显的事实居然被自己完全忽略!
唐弦赶忙拿起手机,在最近通话中一阵滑动。当翻找到陈沐洋的名字时,手指却在半空停住。思索良久,唐弦似乎下定了另一个决心。他再次将已经黑屏的手机解锁滑开,打开了导航软件,查找那天陈沐洋在手机地图中标示的位置。
“他真是个天才!”
夕阳继续下坠,透过云层映得唐弦整张脸潮红一片,他的神情异常激动,喃喃自语着。很快,脸色又变得阴沉复杂。
“他就是个疯子……”
站在镜子前的方雾,周身被夕阳染得猩红。可除了光线着色,他胸前竟也溅满了鲜血,脸庞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如同一个病态的屠夫。
他完全不认识镜中的自己,连日来的悉数作为,仿佛源自体内另一个灵魂。他不断打量眼前的人:那人苍白憔悴,脸颊两侧的肉早所剩无几,头发最近又被染白一片,只有意欲复仇的目光仍旧怒火熊熊。
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继续将锯齿状的刀具攥在手中,在面前一阵忙活,似乎正切割着某样东西。随着有条不紊的操作,动作逐渐熟稔起来,变得从容不迫。
因声纹被警方锁定嫌疑是迟早的事,但时间流逝的速度还是出乎他的意料。太快了,实在太快了,每耽搁一天,暴露的风险就会成倍提高,若在完成复仇前被警方抓住,那就彻底完了。眼下已不能再按部就班,不得不孤注一掷,部署出最后那一步……
“啪——”
思忖间,方雾将细长状物体从原处剥离,丢进了右手边的容器中。如此动作已重复了整整五遍,胸前的血渍,也一次比一次鲜红。
傍晚时分。唐弦根据手机定位,沿着街边一阵步行,约莫三十多分钟后,来到了长福路四十二号。他四处寻觅,转身进了一处老旧的小区。
门口屋檐下灯泡布满灰尘。借着微弱的光,门卫大爷戴着厚厚的眼镜,正跷着二郎腿阅读报纸。察觉有陌生人靠近,才抬起头来,在眼神与唐弦交汇之前就缓缓埋下头。简单的动作高度浓缩了几十年来重复单调的生活。
一眼望去,小区内房子笔直地矗立,外墙是用磨砂水泥砌成的,是二十世纪末普遍采用的居民楼建筑风格。犹如得了皮肤病一般,墙体涂料早已变色剥落,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怪异图案。夜幕低垂,晚风带来的丝丝凉意,给这里增添了些许古旧与神秘感。
唐弦缓缓行至一栋居民楼前,门口垃圾倾倒处的铁门此时豁开了一道缝,那里酝酿的阵阵恶臭直往鼻孔里钻。楼道口的声控灯早已不听使唤,他跺了半天脚,灯却忽明忽暗。唐弦摇了摇头,在遍布杂物的楼梯间拾阶而上,伴着楼道弥漫的潮湿霉味儿,数着满墙歪歪斜斜的小广告,好不容易爬到了第七层。
他驻足在两扇门之间,右手比出手枪造型,以单脚为轴,像个机器人般来回转动,凭借直觉敲响了左手边住户的大门。当然,这扇门比对面那扇显得更陈旧一些。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楼道内的宁静,也不知来自哪家的犬吠应声而起,给出了回应。
须臾,挂着防盗锁的门被缓缓打开,门缝中挤着一个脑袋。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只见他双眼眍,脸色异常惨白,脸颊上的颧骨高高耸立,在微弱的廊灯映照下显得鬼气森然。
这人却让唐弦产生一种孟德斯鸠穿越到现代的错觉。
就是他了。
“您好,我叫唐弦,是陈沐洋的朋友,市检察院的工作人员。请问是方雾老师吗?”
声控灯再次熄灭,那个脑袋没有言语,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唐弦笑容可掬,将衣服里的证件取下,递到了他眼前。
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看不到瞳仁,方雾呆立良久。随后一阵锁链的金属摩擦声,如揭开封印一般,大门被全部打开,那个身影出现在了唐弦眼前。
“有事?”
“第一次见面,非常荣幸!”唐弦右手将证件收回夹克的内包之中,同时伸出了左手,“有些问题晚辈特来请教。”
方雾对这个不速之客显得有些犹豫,迟迟没有回应。
“我今晚很忙,没时间闲聊。”
唐弦将手收回,笑容更灿烂了。“没关系,我可以就在门口等,直到前辈忙完了再说。”
“最多十分钟……”
“没问题!”唯恐这个人会马上变卦一般,唐弦喜出望外,立即应和,“足够了!”
“进来吧!”方雾转身隐没于黑暗的房间之中。
唐弦探头探脑,一脸好奇,跟着走了进去。
“啪”的一声,老式的白炽灯闪烁几下,顽强地发出光明,填满了整个房间。
唐弦一时还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脚下老旧的水泥地板泛着乌青的光泽,上面裂开了几条细长的裂缝。四周的家具茶几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茶几上放置着几个青花瓷杯子,简单而整洁,沙发上也铺着简约的白色蕾丝布。乍看之下,整个栖身之所显得简洁而怀旧,同时没有任何生气。
种种愁苦压抑,似乎沉积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唐弦的目光最后落到了洗手间的门把位置,那里安装了一个明锁。
“喝茶吗?”方雾双手揣在兜里,一点也不像要招呼人的样子。
唐弦连忙摆摆手,说:“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
“是陈沐洋让你来的吗?”方雾眼神空洞,但仍能察觉他泛起了一丝警惕。
“这次拜访是我个人意愿,和陈沐洋无关,他也不知情,前辈大可放心。”
“他知情又如何?”
“……因为前辈,他这几天可是焦头烂额啊!”唐弦笑道,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方雾冷冷看着唐弦,似乎连“哦”字也不打算回应。这个人几乎有着终结任何话题的能力。唐弦却截然相反,嘻嘻哈哈的态度似乎总能将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我可真羡慕他,能有这样一位老师。”唐弦瞄着方雾那张抹杀了人类一切情感的面孔,修改着措辞,“嗯,有语病,应该是曾经有过这样一位老师。”
“你还剩六分钟不到了。”
“五分钟足够了!”唐弦不紧不慢,“近日沸沸扬扬的华大绑架一案,前辈想必知道吧!”
“梁钰晨是我系学生,我负有一定责任,待一切水落石出,我会接受校方一切处罚。”方雾缓缓开口,“不过这之前,我不希望对教学造成影响。”
“哦?前辈果然很在意是否影响教学进度啊。这是为什么呢?”
方雾迟疑片刻,淡然答道:“我是一名老师。”
“果然如陈沐洋所说,”唐弦双手拊掌,似乎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或许,这就是他内心挣扎的原因吧!”
方雾没有回应。
“一方面,陈沐洋心中有着对正义的期待,却又掌握了对恩师不利的线索。无论是将你绳之以法还是袖手旁观,对他来说都是难题。如此矛盾的心理,恐怕也只有前辈才能切身体会吧!”
窗外的晚风吹拂进来,将沙发一角的白色蕾丝轻轻带起。
“我不懂你的意思。警方自然有怀疑的权利,同时也有操作的程序制度,要怎么行动是他的事。”
“说来惭愧,我先替他向您道个歉。因为昨天那家伙在既没有搜查令,也未经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来到了这里,擅自闯了空门实在对不起。”
“马上到九点,只剩三分钟了。”
“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唐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前辈只是利用陈沐洋的矛盾在拖延时间。因为,你早已做出了决定!”
方雾全身的毛孔骤然张开,重新打量着唐弦。明明是个嬉皮笑脸的年轻人,为何那双惺忪的睡眼却隐隐有种能将人看穿的犀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方雾冷静的视线第一次出现了动摇,“据说声纹内容不日就将还原,如果一切真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拖延时间?”
“复仇还是原谅,对于一个将法视为信仰的人来说,真的太难抉择了。”唐弦将目光聚焦在方雾脸上,与他四目相对,“对于法律工作者来说更难。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还是做出了选择,不是吗?”
方雾越发绷紧了弦。
“抱歉啊,可能你还不知道吧,我一度认为你出现了多重人格。毕竟前辈那些前后矛盾的立场、不寻常的手法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说到这里,唐弦不禁摇头自嘲起来。
“而且前述种种根本构不成所谓证据。就算警方对你实施拘传,也奈何不了你。毕竟只要坚称对梁果在心理咨询诊所的内容不知情就行。况且以你的影响力,警方根本不会将你列为首要嫌疑人。同时,这也是你的目的。让我们只纠结于表面的破绽,根本看不到你真正的手法。”
唐弦不紧不慢,继续叙述着,温和的言辞中似乎隐藏着锐利的钩爪。
“是的,手法……一种让前辈能下定决心复仇的手法!”
方雾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心脏跳动得越发激烈了。
“陈沐洋能为我提供的线索太少了。他对前辈的敬畏,蒙蔽了理智和判断,翻来覆去都是你的教学态度、性格习惯云云,甚至连打球的方式都重复说了好几遍。”唐弦表情有些无奈,但接下来的话却掷地有声,在屋内回荡,“得益于这些细枝末节,反倒让我看清了整个事件的真相,洞悉了你真正的手法!”
方雾与唐弦的目光不觉间交会。不知为何,他感觉面前这个年轻人掌握了主动权,如同篮球比赛持球一方,已站在篮下,准备投篮。
“谋杀梁果就会犯法。这是一个始终绕不开的问题,一旦陷入这个思维定式就会形成一个怪圈。对于普通人,这是个悖论,根本跳不出去。”唐弦顿了顿,“但前辈对于法律的掌控太强了。这一点连我都始料未及,你居然跳了出去!”
“你是说我可以杀人不犯法?”
“世上压根儿就不存在完美的犯罪。多少自诩高智商的犯罪天才也尽数栽倒在我面前,最终被法律制裁。”唐弦的眼神再次变得犀利,“的确,前辈采用了某种手法,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不可能犯罪,巧妙地跳出了这个‘怪圈’。”
方雾整张面孔霎时黯淡,不自觉躲开了唐弦的目光。
“在我们圈子有句话,说法律学多了,有时容易丧失人性,变得只用逻辑去思考问题……现在看来这真不是一句玩笑话,因为你正是这样一个人,为了不打破逻辑上的平衡,更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唐弦神色变得难以捉摸,“无论多么残忍,或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颗虚晃半天的篮球,终于出手了。
“黑就是白,白即是黑。”唐弦屏住了呼吸,似乎接下来的真相连他都无法相信,“其实,你真正的目的……”
篮球划着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墙上钟声骤然敲响。方雾内心猛地一沉,闭上了双眼,知道还是没能瞒得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片耳鸣中,他本能地屏蔽了唐弦接下来说出的答案,整个人杵在原地,右手微微颤抖,似乎心有不甘。
“你会将我送至公安机关吗?”
“什么?”唐弦显得不解。
方雾缓缓睁眼,重重呼出一口气。
“既然你已看穿一切,相信也做好了将我扭送至公安机关的准备吧?”
唐弦笑笑没有回答,起身踱到了电视机前。这是一台显像管电视,约莫三十二寸大小。但吸引他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放在电视柜边缘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老式黑胶唱片机,唐弦将茶几上的纸巾抽出几张,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一会儿又将一旁的唱片小心拾起,目光扫过封面。
“原来前辈也喜欢巴赫的音乐啊!”
“以前经常听……最近没碰了。”
“不过很奇怪呢。”唐弦故作糊涂,“‘最近没碰了’这个借口的确能解释上面的灰尘。但为什么整个房间都干干净净,电视柜也是一尘不染,偏偏唱片机上面却灰尘密布,好像故意不去清理一般。看来前辈特别排斥这件东西。”
“听音乐需要讲究心情,我已经好久没有心情听巴洛克时期的音乐了。”方雾并不避讳,就实答道。
唐弦面带笑意,将唱片机一旁的养护盒打开,拿出了里面的碳纤维刷,并将清洁滴剂轻轻挤在了上面。他双眼紧紧盯着手上的动作。
“你也喜欢听黑胶?”方雾问。
“巴洛克一词,源于法语,意指不规则的珍珠。相较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的美学就是一种宁可打破形式上的均整也要着重于表现强度的美学形式。”唐弦依旧专注于手中的保养步骤,似乎意有所指,“这种美学在早期的风格比较凝重拘谨,循规蹈矩,后期却打破了传统,破坏了规则……前辈怎么看呢?”
“你指什么?”
“我指音乐。”唐弦没有抬头,动作不紧不慢。
方雾叹了口气,露出苦笑:“诚如新古典时期的言论,音乐如同人类的文明社会,乐谱就似社会中的规则秩序。如果一个社会没有秩序,将陷入混沌,杂乱不堪。音乐也一样,若不按照乐谱进行演奏,自然也只能发出噪音,‘不靠谱’一词正来源于此……”
“不尽然吧!”
被打断的方雾并没有生气,似乎也等着接下来的答案。只见眼前这个年轻的检察官将沾匀滴剂的清洁刷放置于黑胶唱片表面,按顺时针方向轻轻擦拭。他所有动作细致而考究,如同一个沉浸于手工制作的匠人。
“比如巴赫的音乐,代表作如《第三号管弦乐组曲》的第二乐章——《G弦上的咏叹调》。其纯朴典雅的旋律加上G弦特有的浑厚、丰满音色,看似跳跃无序,却使整首旋律高潮与平缓交替出现,大开大合。”
“你是指第二乐段?”
“对!”唐弦眯着眼睛,将擦拭好的唱片放在白炽灯下仔细观察,“第一乐句同时出现第一小节及第二小节的两次八度大跳,让旋律更加深沉。在曲调达到一定高涨点后,旋律又回到遐想之中……”
“但它的高潮出现在倒数第四小节……”不知为何,方雾也开始了补充,“并离调到F调,倒数第三小节回到C大调,结尾用了宁静的弱收束,并加以无限延长,令人回味无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沉寂已久的那根弦似忽然被拨动,唐弦兴奋地将头抬起,“此曲强弱变化特别多,渐强、渐弱的风格也对演奏要求特别高。所以试想,若拘泥于一般演奏常识,后人如何能听到这般洞彻人心的神曲?”
“是啊!”方雾不禁发出感慨,“巴洛克时代的艺术家们就是这样,将每一次狂热的灵感注入严谨的五线谱中,才使这般堕落的艺术变得兴盛起来。这样看来,巴洛克时期的美学继承并取代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显然符合了事物的发展规律,是历史的选择。”
话音间,唱片被缓缓放下。唐弦轻吸一口气,似乎意犹未尽。
望着那个仍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年轻人,方雾不禁咧开了嘴角,说:“既然被你看穿,我无话可说,不过你究竟是谁?”
唐弦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说:“我叫唐弦,只是慕名而来的一名基层检察官。今天的拜访是我个人意愿,和陈沐洋无关,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情。再说按照程序,除牵涉贪腐案件,刑事案件都是由公安机关负责侦查,检察机关一般不会提前介入,相信前辈比我更清楚。”
方雾一时间还以为听错了。
“那你会通知梁果,让他们小心防范?”
唐弦闭眼苦笑,旋即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当然,我也不会一直袖手旁观。假如前辈计划失败,被警方抓住移交至检察院,我会毫不犹豫地提起公诉!”
方雾不再言语,缓缓走到了窗边,似乎开始凝视风暴前最后的平静。
“怎么会失败呢?”他喃喃自语,背影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望着这个清癯的背影,身上衣衫遍布褶皱,显得苍老而孤独,唐弦不禁微微动容。
“只可惜梁珏晨是个好孩子,他不应该被牵扯进来……”方雾单薄的背影微微颤抖,似乎也有些难过,“我唯一觉得对不住的就是他……”
话头戛然而止,方雾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罢了,事已至此,我想求唐检察官帮我个忙……”
“一定要这样做吗?”
“嗯?”方雾微微侧身。
“能放下吗?”
方雾噤声不语。
“哈哈,只是随口问问。不过……”唐弦嬉笑的脸色中夹带着真诚,仿佛做着最后的努力,“能放下吗?现在回头,或许还来得及!作为检方,我可以根据本次绑架的主观恶性程度,酌情进行……”
“来不及了。”方雾回身来到客厅,踱到了另一侧,将洗手间上的门锁推开,示意他凑过来。
“已经无法回头了。”
唐弦还未走近,猛地嗅到一股铁锈味儿。他知道那是人体血红素发出的独特气息,还没来得及张口,血腥之气已扑面而来。一股恶寒窜至全身。
眼前的一切让他目瞪口呆。
***
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打破了幽暗小屋中的沉静。
梁钰晨畏葸不前,伸出颤抖的双手对黑暗中未知的四周进行着抚触探索。他周身的“触角”每向外探索一点,仿佛都耗尽了全身的勇气。
就在这时,黑暗被撕开了一条裂缝,越来越大。那不是裂缝,而是外面的光,门被打开了!
光线犹如密密麻麻的吸血生物,嗅到了新鲜血肉,纷纷从门外贪婪地钻进屋内,迫不及待要将四周占据。门已被完全推开,重见光明并没有让梁钰晨感到欣喜,只见他遍体鳞伤,早已奄奄一息。眉角崩开的他,视线已被伤口溢出的鲜血浸染阻隔,在眼前形成一道朦胧的血雾。此时的他眼神恍惚,蜷缩在一角,没有任何角落可供躲藏,这让他抖得更厉害了。这只惊弓之鸟,似乎对那片模糊中出现的人影充满着恐惧。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庞。
“方老师……”梁钰晨气若游丝,全身剧烈的疼痛感让他面部狰狞,苦苦支撑。
方雾的白衬衣已被溅满血迹,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将右手握着的东西从背后拿出来。
那是一把二尺多长的斧头。斧刃闪着冰冷刺眼的寒光,让瑟缩的猎物感到绝望,发出阵阵悲鸣。
“咔——”
一阵钝器与血肉接触的沉闷声传来,地上的梁果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