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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陈俊霖 当前章节:1033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11

如同上帝之手演奏一曲巴赫平均律;音符终止之时,便是恶魔现身之日。

——约翰·迪克森·卡尔《犹大之窗》

黑胶唱片缓缓转动,不紧不慢。旁边伸出一只手拾起了唱臂,将唱针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唱片边缘。毛边音一带而过,音乐徐徐演奏。

《G弦上的咏叹调》前奏声悠扬响起,旋律简单清澈,悲天悯人的神圣庄严感呼之欲出。

伴随着宁静、诗意的旋律,方雾拉开了卧室的木质衣柜,里面的一件件衣服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他面前。在最右侧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罩袋静静悬挂在那里,仿佛尘封已久,已被时间遗忘。

方雾将黑色罩袋打开,一套正装西服呈现在眼前。

音乐继续演奏,曲调弥漫整个房间。小提琴在G弦上诉唱,旋律逐层上推至高音,乐曲进入高潮。像空气中不停流转的风,又像海上起伏的浪,但远比那些美丽动人。置身于这样的乐曲中,他如同一个罪孽深重却无法解脱的信徒,跪在神明前祈求宽恕;又仿佛一位历经磨难,受尽坎坷之人,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愤恨不平,诅咒命运,心中充满黑暗。

方雾缓缓穿上衬衣,披上西服,系上领带,动作轻柔舒缓,宛如一位古典绅士,准备迎接一场庄重神圣的仪式。

旋律持续推进,从最初的悲郁隐忍到中段的跳跃,似乎将郁积在内心的彷徨挣扎悉数倾诉了出来。一阵激荡的演奏后,一切又回到低吟之中,归于平缓静谧。一曲闭幕,仿如祈祷,宛若祝福。

方雾放松的左臂轻轻垂下,右手将西服上第一颗扣子合紧扣上。他拾起目光,瞥向了床头那张旧照片,目光从容而坚定。

窗外,远方的天际已被初升的太阳染红。

二十六岁那年,孙澜怀上了梁钰晨。

得知有了宝宝后,她的心情较之前产生了巨大变化,情绪变得异常芜杂,多愁善感。梁果告诉她,怀孕后的女人都是这样,情绪起伏是正常现象。

每次孕检,她都如同在接受命运的审判。当B超医生盯着屏幕半天不作声时,她的心像被人揪住,不能呼吸。纵使拿到检查结果,也要不停追着医生百般发问。直到告诉她一切正常,才能带着期许,将心中石头暂时落下。

十个月的时间很短,也很长。为了胎儿的健康,她按医生的建议坚持顺产。眼见来到面前的小生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自己觉得如获新生。

虽然当时医疗水平已相对成熟,可孙澜仍认为能够成功孕育生命并顺利生产,都归功于神明的庇佑。面对上天赐予的礼物,她决心在未来的日子里接过神的旨意,穷尽一切对这个生命给予最大的呵护。

初生的宝宝在夜晚睡觉时总产生惊跳反应,即在熟睡中突然抬起小手,然后哇哇大哭。为了保证孩子睡眠充足,她总是整夜用双手将儿子的两只小手轻轻稳住,为此几个月都没有睡过好觉。有时刚刚睡着又会骤然惊醒,唯恐压住宝宝的那只手用力过沉,伤到了儿子。

为了让宝宝养成良好的习惯,她借来了一大堆育儿方面的资料,书本多得在房间一角堆起了小山。可即便如此,她却并没有多少时间翻看。那段时间丈夫工作很忙,不能时刻陪在身边,她不知道是怎样的信念才让自己坚持下来。白天大脑晕晕乎乎,一个人顶着浮肿的眼睛抱着宝宝不断喂奶、换尿布、洗衣服。刚刚忙完想补个觉,却又到了喂奶时间,就这样循环往复。有时,她偷偷拭泪,感觉已经到了极限,实在太累了……

同时,她也总在焦虑,仿佛一旦没什么事情焦虑就活不下去一样。孩子不好好吃奶,不论吃少了还是吃多了,她都会揪心一整天。而当看到宝宝沉沉睡去的脸庞,起伏的小小胸膛,她又觉得满足。

第一次当妈妈或许就是这样,怕没能给儿子最好的一切。在这样的纠结与矛盾中,小生命还是一天天长大了。从翻身到坐起,从牙牙学语再到蹒跚走步,体重也一天天增长起来。每一点小小进步和“新功能解锁”,在孙澜看来都是一种惊喜,生命仿佛被不断点缀上了新的色彩。

梁钰晨九岁那年,孙澜去接刚放学的儿子,母子俩手牵手,往回家的路上走着。

“小晨,你要抓紧妈妈的手懂吗?”

她忽然想起最近拐卖小孩儿的新闻,不禁心有余悸。

“嗯?”稚气的梁钰晨满脸疑惑,“为什么呢?”

“最近有好多拐卖小孩的坏人,专门在学校门口悄悄埋伏,没有抓紧妈妈手的孩子都被他们拐走了!”孙澜添油加醋,但一脸严肃。

“我不怕!”

“傻儿子,他们会把你抓起来,卖到深山里去,你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啦……”话音未落,孙澜不自觉紧张起来,连忙抓紧了儿子的手。

迎面过来一个“可疑”男子,与他们擦身而过,在她看来对方仿佛打算抢走身边的宝贝。

“我不怕!就算有坏人,我也要保护妈妈!妈妈你也别怕!”

听着梁钰晨充满童真的呓语,孙澜倍感欣慰,不自觉将儿子的小手抓得更紧了。

孙澜和丈夫的教育理念有所出入,梁果总要求儿子好好念书长大成才。而孙澜只想着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在一起,别无他求。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总是牢牢握住那只小手,让儿子始终在她身边。虽然儿子在诞生的那一刻,生理上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脐带就被切断。但渐渐地,这只小手变成了两人心灵沟通的纽带。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小手慢慢变成了大手,反倒自己的手变小了一般……

梁钰晨被绑架的这几天,孙澜伤心欲绝,也开始反省后悔。她悔恨没能保护好儿子,甚至觉得他去上大学都是个错误,就应该让他永远留在两人身边。一想到儿子不知在哪个阴暗角落中瑟瑟发抖,她就坐立难安。睡梦中,总看到一只小手在朝自己不断挥舞,她着急想去抓住,却只差毫厘。

如今,她总算见到了那牵肠挂肚的东西——梁钰晨的手指。

儿子的五根手指均已从手掌上剥离,装在一包透明医用密封袋中,触感冰凉,早已丧失了原先的热度。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犹如五根蘸满红褐色颜料的画笔,在孙澜眼前平行排开。

五根手指是早上七点左右由快递公司寄来的,寄件人及寄送方式与之前如出一辙。孙澜在打开包裹后看到一张A5纸打印的便条,上面印刷着几个清晰的黑体大字:报警的代价!她往包裹里一看,立即明白了那是什么,连声惊叫,旋即晕厥过去。她的指尖却隔着密封袋,与里面的东西“十指”牢牢相扣,像是怕被人夺去一般。警方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其从孙澜指间掰开取走,迅速化验鉴定。

梁果在一旁与警方交涉。与其说是交涉,不如说是被几名刑警不断安抚。看到儿子的五根断指,心情自然很痛苦,但现在他更多的是怒不可遏。这样的愤怒一方面来自绑匪的残忍,另一方面来自对警方办案水平的强烈质疑。如果不是怕进一步刺激妻子的情绪,恐怕他会当场发作,暴跳如雷。

“为何还没有眉目?还没抓到人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梁果怒目圆瞪,歇斯底里地呵斥在场的刑警。

“梁先生请不要太激动,陆队一早接到消息已向秦局长汇报了,一定——”

“汇报,汇报!汇报有个屁用!我要你们赶紧把绑匪抓到,你们看到了没?这是我儿子……”梁果悲愤交加,声音不断颤抖,“他的手,以后都……”说到这里,他单手掩面,泣不成声,另一只手仍死死拽着一旁的刑警。

“小晨……他死了吗?”不知何时醒来的孙澜耷拉着脑袋,气若游丝。由于几天没有梳洗,头顶蓬乱的枯发挡在她眼前,将整个面门笼罩在阴影之中。她的声音冰冷,毫无预兆,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他已经死了吗?”

“不!”梁果松开刑警,跨到孙澜跟前,将她用力抱住,“他不会死的,他不会。相信我!他一定能安然无恙!”

“安然无恙……”孙澜没有抬头,“你当我已经精神失常了,是傻子吗?”

孙澜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仍低着头,呆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虽已丧失所有力气,却怼得在场的人都抬不起头,包括梁果。

“从一开始,我就说不要报警,不要报警……结果……是你!”孙澜想抬手指向梁果,但挣扎几下,放弃了,“梁果!是你害死了我们的儿子!”

“还有你们!也是害死我儿子的帮凶!”

“他还活着!你别乱想,他一定还活着!我们不能放弃!我们的儿子一定还在坚持,他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他呢!”梁果双手牢牢抓住孙澜肩膀,来回摇动。

“还活着吗?”

“活着!一定还活着!要相信我们儿子,至少他会坚持,为了我们,一定活着!”梁果在给自己打气。

孙澜努力扬起了脸,面孔苍白得可怕,宛如一尊雕像。

“他还活着吗?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的儿子还活着吗?”孙澜盯着梁果,她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相信我!他一定还活着……一定!”梁果努力将表情定格成笃定的模样,他也在为自己打气,现在还不能垮掉。

这番话似乎稍稍触动了心如死灰的孙澜。她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滑下:“没有死,还活着,还活着啊。可……可是……他的手指被人一根根剁掉……他……咱们的儿子……得多疼……多疼啊……他小时候有次从公园滑梯上……摔下来都哭得可厉害了……”

孙澜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梁果将她使劲抱在怀中,感觉妻子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鸟,娇小的身子不断颤动。他把下巴轻靠在孙澜额上,念及可怜的儿子,趁着妻子此时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紧闭双眼,面庞扭曲,连日积压的苦楚化作两行泪水,沿着满脸的沟壑扩散开去。

这一幕让在场刑警无不动容,鼻子发酸,但他们更对绑匪的残忍感到悲愤。根据现场刑警的初步判断,五根手指形态较完整,均从近节指骨滑车处连同皮肉被一并切下,全部来自左手,且从五根手指关节处的瘀血浮肿来看,被害人曾遭到过一番毒打。当然,一切都已不再重要,早先经法医化验分析,断指是于昨日下午至傍晚期间被切下,并且断指截面已无任何活体反应……这证明手指在被切割前,被害者已失去了一切生命体征。

在进一步送检结果出来前,法医虽未正式签署梁钰晨的死亡报告,但他摇了摇头表示遗憾,被害人已无生还可能。

所有警员都依照上级命令对该消息实施了封锁。一方面避免此恶性案件给外界造成恐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暂时安抚家属情绪,以便后续收集侦缉线索。

举凡绑架案,绑匪大多采用恐吓威胁等手段,千方百计让被害人家属放弃报警,或给警方施压,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些只是一种手段,真正伤及被害人甚至撕票的情况较少。毕竟这是底线,会造成鱼死网破的局面。

根据我国刑法对绑架罪的定罪量刑:嫌疑人致使被绑架人死亡或者杀害被绑架人的,处死刑,并没收财产。

所以,绑匪一旦触及这条底线,事态势必升级。警方全员出动,全力侦缉,凶手根本无处可逃,还将背负极重的刑事责任。当然,也会有绑匪发现拿不到赎金后,担心事情败露,将人质杀害,但极少出现杀人后通过寄送肢体尸块来刺激家属的情况。可见,此次绑匪不仅冷血病态,简直视人命如草芥,在公然向警方宣战。

陆洪涛接到这一消息后也一改往日的沉稳,立即向分局领导汇报。在得到上级口头声援后,分局当即签发红头文件,案件由秦局长亲自挂帅,陆洪涛负责指挥。通过统一调配刑侦、技侦、网侦、图侦、治安、特巡警等人员,集全分局警力,发誓要将这丧心病狂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一早,所有轮休警员假期取消,全部到岗进行任务分配。分局通过部署,开始对全市进行了更大范围的仔细排查。

只是有一个人,再次擅离职守,独自展开了行动。

“大家或许有疑问,为什么今天授课的内容似曾相识?

“能有这样的疑问我十分高兴,说明去年上课时你们都有用心在听。

“法理学的概念是整个学科的精髓。它简约而不简单,包罗万象,值得我们举一反三,温故而知新。可以这样说,一旦你掌握了法理学的概念,就掌握了整个法理学科,甚至掌握了整个法学的关键。因为你一旦触及它的核心,就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般奇妙无比……”

在第一阶梯教室中,一身西服的方雾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面对台下黑压压的听众和那一双双求知心切的眼睛,他感到无比欣慰。这是他熟悉的讲台,台下是熟悉的学生,一切再熟悉不过。

撷取浩瀚法学知识中的精华,刻入每一位学子的脑海。三十年的光阴,他浸淫其中。看着学生一步步成长,走上司法工作的各个岗位,他感到无比光荣与神圣。

同时,他也在努力,孜孜不倦地钻研各个国家不同时期的法学及文化,尝试对教学内容不断精练更新。国内法学研究起步较晚,某些方面与西方法治国家还存在较大差距。这无关国家法制建设的力度,更多归咎于普通民众的意识。意识上的差距,是一种难以量化的东西,无法一蹴而就,需要经历较长时间的积淀。思忖至此,他又觉得三十年如此短暂,个人能力何等渺小。

三十年,神明赋予他的职责漫长又短暂。

不过很快,一切将不复存在……被害者的手指寄出后,警方势必已展开了全力侦缉。情况刻不容缓,他必须在警方拘捕自己前完成复仇。

讲台上的方雾,有些不舍,有些哀伤。不过,他的思绪立刻转回到教学上,因为每浪费一秒,都将成为往后最大的遗憾。

坐在台下的学生是幸运的。因为方雾法理学的选修课名额,年年都在内网选课系统开放的前几秒被一抢而空。宝贵名额被抢光后,仍阻挡不了前来站着蹭课的学生们。

今天,是该学期选修课程的最后一节,不少学生听说方雾居然穿着西装前来授课——对这个不修边幅的人来说简直史无前例,更造成了轰动效应。方雾来到学校上课仅二十多分钟,却传得人尽皆知,学生纷纷挤进教室,人头攒动。

而在人群的后排,挤进了一个专心聆听的不速之客。

台下的陈沐洋懂得方雾每一句话中的诉求,了解每一个字背后蕴含的无奈。这样的无奈也是自己此刻心情的映射。陈沐洋渴望只挤在人群后方,来上每一节课,但他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方雾触碰到法律这根红线,也触及了陈沐洋的底线。饶是厘清了这个人复仇的事实,但陈沐洋认为方雾至少不会对无辜之人下杀手,始终试图劝说,让恩师悬崖勒马投案自首。可今晨得到的消息让他如坠深渊。无论对梁果有何种仇恨,梁钰晨毕竟是无辜的。绑架他人并致人死亡,哪怕至今掌握的证据仍不充分,也必须对其实施人身控制。

不过,此时的陈沐洋还是在等待着什么。身处神圣庄严的教室,眼前黑压压的学生,讲台上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周遭的一切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超脱正义与邪恶的屏障,难以逾越,维护着方雾最后一丝尊严。陈沐洋清楚,这是曾经师生一场的最后留念,也是他亲手彻底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心理缓冲。

方雾继续在讲台上引导着学生们的思路,不时抽出右手,舒展着在面前晃动。他的袖口还是大了一号,随着手臂挥动,那里显得空荡荡的。而那枚无名指上的戒指,也安静地在那里,在白炽灯光线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光。

陈沐洋轻耸左肩,用手摸了摸腰间,一副手铐就躺在那里。那是多年来和他一起办案的伙伴,此刻的触感冰冷刺骨。很快,随着铃声拉响,他就将从一名学生变回刑警,用这副戒具,拷上那双满是血腥的手。讲台上的人已不再是八年前的那个方雾。

课程已接近尾声。

“法学就是一门社会科学。它受具体历史条件制约,反映着人们对世界认识的深度、广度和价值取向。所以,想了解人生百态,去钻研法学;想知晓社会规律,去钻研法学;想洞彻人心是非,还是去钻研法学。

“在最后,要跟大家道个歉。今天所讲的内容,全是个人的一点简单归纳,并不是司法考试的知识要点,想通过这节课提高分数的人要失望了。不过,我却由衷地希望在座各位不要将司法考试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毕竟,司考只是一段经历,法学才是在座诸君的毕生追求。

“本学期课程就到这里,感谢各位。下课!”

“叮叮叮……”

铃声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准时响起,方雾向台下鼓掌的学生们深鞠一躬,挺身抬头,往门口走去。

到此为止……老师,对不起了。

方雾走出教室,裹在人群中的陈沐洋紧紧跟上。他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意识在不断告诫他即将需要完成的动作。

前方的人群拥挤不堪,但根本无法构成此刻拘捕方雾的障碍。陈沐洋突破了一道又一道“防线”,离方雾仅十步之遥,他的手已经再次摸到了腰间的手铐……

突然,两只粗壮的手臂搭在了陈沐洋的肩上,让他感到颇不自在。因为对方力度之大,不仅让他全身一震,更直接限制了他双手活动的空间。

陈沐洋急忙扭头,发现站在身后的是三名高大结实的男生。他有印象,是先前一起和方雾打过篮球的学生。

“是陈警官吧!”抓着陈沐洋右臂的那个男生剃着寸头,笑着冲他招呼,“好巧!一起去球场切磋切磋?”

陈沐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连忙说:“抱歉,改天再约,今天我要执行任务。”

“什么?”那名男生一脸疑惑,做出了夸张的表情,“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陈沐洋边说边转头望向方雾,发现他在人群中越走越远,于是急忙将双手抽出,试图挣脱这几人的纠缠。但发现随着挣扎,对面几人加大了力度,三个人已经一人一边直接将一米八的陈沐洋架了起来。

“别急嘛!有什么事不能打完球再说?”寸头男生继续笑道。

陈沐洋这才意识到有猫腻。

“同学!”陈沐洋开始大声呵斥,“请放开,你这是在妨碍警方办案!”

“什么?我听不清楚!”寸头男生将手掌摊开放至耳边,面部表情更加夸张了。

“放开!”

陈沐洋大喝一声,左手一用力,配合着脚步,将左边一名学生掀翻在地,引得本就拥挤的走廊一阵骚乱。

“来劲了是吧!”寸头男由笑转怒,表情已在眨眼间转换,瞬间挥拳相向,“给我上!”

伴随着走廊人群的惊呼,周边同学纷纷止步,让出了一个供四人扭打的空间。不少围观的学生由于离事发地点较远,视线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阻挡,纷纷踮起脚凑着热闹。

陈沐洋躲过了寸头男生的攻击,却被后面扑来的学生撞倒。由于惯性,拉扯在一起的四人同时倒在了地上。

他清楚,当下场合根本无法施展什么,既然授意学生来拦截自己,说明计划还有后招,再在这里纠缠,后果不堪设想。

同学们,对不住啦!

陈沐洋一个侧滚,躲开了一名学生从上扑下的攻击,扑空的学生重重摔在地上。寸头男生见状正要对陈沐洋发起攻击,却在电光火石间,左脸挨了一拳,他双腿一软,晃晃悠悠地朝后退去,可还没来得及喘气,右眼也被闷上一拳,伴随着凄厉的叫声,跪倒在地。

趁敌人实力已被大大削弱,陈沐洋作势挥动双手,朝最后那人发起攻击。而那名学生比起刚才两人稍显胆小,估计是被怂恿参与的,他眼见最有能耐的两位大哥都被乖乖制服,遂双手高举,表示投降。

陈沐洋看着那名同学,撇嘴摇了摇头,向倒地两人一阵道歉。他转身瞅准方向,拨开看热闹的学生,朝教学楼的出口走去。

挤到门口,陈沐洋纵身一跃,几个大跨步跳到了大门台阶下,抬眼四望,根本不见方雾踪影。他驻足片刻,急忙迈步向学校门口跑去。刚奔出几米,却发现拐角处一辆灰色轿车冲自己急驶而来。他定睛一看,司机正是方雾!

陈沐洋张开双臂,整个人呈现“大”字,挡在道路中央。

老师若执意如此,就先把我撞死吧!

方雾看到陈沐洋拦在半路,却毫不犹豫,右脚狠踩油门,轿车发出了野兽般的轰鸣声,朝他直扑而去。伴着周围学生的惊呼侧目,陈沐洋紧绷着脸,闭上了眼睛。

二十米!十米!五米!

呼啸而来的轿车近在咫尺,陈沐洋已感到一股气浪奔袭而来。就在这时,方雾突然朝右猛打方向盘,轿车从陈沐洋旁边擦身而过,驶入了一旁绿化带,带起了阵阵泥土。方雾又赶忙朝左打回方向,轿车在绿化带与道路衔接处产生了一阵颠簸,驶回了大路。这一番S形路线由于两次拐弯过急过狠,轿车发生了较大侧倾,但最终还是控制住回到正轨。方雾切到低挡,车子扬起阵阵尘土与碎石,迅速离开了陈沐洋视线。

陈沐洋睁开双眼,像根棍子似的戳在原地一动不动。花草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被车子带得满地都是,清晰可见的轮胎印记裹着一股焦臭的煳味儿弥漫在空气之中。学生们纷纷聚拢围观。

人群中的陈沐洋迟疑半晌,拿起手机,拨通了在梁果家驻点刑警的电话。

“喂,是你啊!”梁果家,一名年轻刑警接到他的电话,忙躲到一边,关切着,“大哥你在搞些什么名堂?早上下发了紧急通知你不知道吗?陆队这是……”

“别管了!梁果在你们的视线范围内吗?”

“啊?什么意思?”

“梁果现在在你视线范围内吗?回答我!”陈沐洋边跑边喊,吼声与呼啸的风声夹杂在一起。

“啊,在呢,在的!什么情况?”

“我长话短说,你们一定要保证梁果的安全!从现在起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他!”

“啥?什么叫保证他的安全?”警员微弓着身子猫到客厅角落,压低了声音,“分局通知我们人质已被撕票,目前全部重心已转移到侦缉犯人的工作上,在这里驻点的同事早撤得差不多了,晚些我也得……”

“你别管!”陈沐洋吼了起来,“其他的你都不要管,就给我保护好梁果,给我看死他,任何人来换你班都不准离开!听得懂么!”

“好好,大哥你别急,我知道了!我看好他还不行吗!这么大个人我还能让他给飞了?”

“那就好!我现在马上过来,你给我盯死了,直到我过来为止!”

“好,可是……喂?喂?”

放下了挂线的手机,年轻警员一头雾水。

绑匪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吧。梁果的安全怎么还受到威胁啦?陈沐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想到这里,他猛然抬起头,向梁果的方向望去。客厅中央,梁果正窝在沙发一侧,不顾形象地将手脚恣意伸展着。他闭眼沉思,仿佛处于巨大的煎熬中。

看着沙发上的梁果,年轻警员也心如刀绞,这位父亲恐怕还在祈祷自己的儿子能够平安。就在这时,他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摇了摇脑袋,迅速收起悲痛的情绪,让自己保持清醒。

刚才这种感觉,是哪里不对呢?绑匪……梁钰晨……

梁果……

一阵轰鸣在他脑中骤然炸响,他呼吸急促,怔立当场。

孙澜呢?孙澜哪儿去了?

市区某大型百货商店中,一名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正扶着楼梯栏杆,沿着消防通道,努力向上迈去。

这人正是孙澜。

憔悴的面孔,苍白的肤色,受尽折磨的她孱弱不堪。可她却一改往日的消沉,眼中燃起了些许希望。连日的折腾让孙澜脚步有些虚浮,身子颤颤巍巍,似乎每攀爬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此时她却倚靠着扶手,仍旧勉力向上,仿佛那是通往希望的阶梯。

来到第六层,孙澜按照绑匪指示,推开了楼道中的一扇门。随着铁门缓缓打开,四周灰尘被轻轻扬起,弥漫在空气之中。她捂住口鼻,顾不上肮脏,顾不上门内的未知,毅然蹒跚着将身子隐没在了黑暗之中。

所有的希望,源于儿子手机发来的一条短信。

若想见到梁钰晨,十一点准时到世美国际商场六楼的仓库来。只能从后门的消防通道爬楼梯,若再有警察或被警察跟踪,你将失去最后一次机会!

简短生硬的语言,信息说得很模糊,却成了孙澜唯一的救命稻草。她趁刑警未留意之际,不知哪儿来的臂力和勇气,从厕所的窗户悄悄翻出,只身前来。她再也不相信警方了,比起绑匪,她甚至更痛恨警察。若没有警方介入,绑匪拿到钱,儿子早就获救。不过现在她最痛恨的,却是当初那个选择报警的自己。

孙澜脑海中不断浮现着某个画面:被绑架的儿子始终在坚持,等着父母带钱去救他。可他没有等到,只换来绑匪一句:别恨我,只怪他们报警了……

倘若梁钰晨有个三长两短,孙澜怕是活不下去了。只要能找到儿子,别说龙潭虎穴,付出生命她也在所不惜。

当视网膜逐渐适应黑暗后,她能判断这是一间约莫三十平方米大小的房间,里面横七竖八堆放了高低不一的纸箱,一股漂白剂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现在还是早上,商场没多少人,消防通道这边更显冷清。

门口边紧急出口的标识泛着清幽的绿光,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阴森的氛围中。在这样的环境下,孙澜打着寒噤,双手捂着嘴,轻轻啜泣的同时仍旧四处张望。

小晨,你在这里吗?很冷吧!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突然,一个黑色身影出现在大门口,挡住了仓库内唯一的光源。

孙澜慌忙捂嘴发出了呜呜声。她瘫软跪在地上,向着那个方向发出了无声的乞求。

求你了,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黑色的身影徐徐靠近,清幽的绿光映照着那张脸庞,瘦骨嶙峋,鬼气森然。那是一张和自己同样憔悴的脸庞,颧骨高耸,脸颊消瘦,眼眶眍得如同一个骷髅。此时的他佝偻着腰,不发一语。

孙澜认得这个人,在学校陪儿子听讲座时见过他。她望着他,疑惑中伴随着恐惧。

“方……”

还未等孙澜发出声,那人快速欺近,对她突起发难。伴随一阵剧烈的挣扎抽搐,孙澜颓然倒地,不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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