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儿子在我手上,你想他平安回家的话,请准备赎金吧。”
——陈浩基《13,67》
“陈警官喝杯水,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我们学校的宿管员,王新才。”
校长办公室中,顶着大背头的顾振江脸颊油光锃亮,伴随丰厚嘴唇的上下开合,参差不齐的褐黄色牙齿一览无余。他本来就小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道缝,正挺着个大肚腩介绍着。
陈沐洋循着他扬手的方向打量:王新才正窝在沙发一角,怯生生的样子如同被提审的犯罪嫌疑人,与久经世故的顾校长形成了强烈反差。
陈沐洋冲王新才点点头,端起杯子轻啜一口,旋即转向顾振江。“我局已向贵校发过立案文件,介绍具体情况,顾校长看过了吧!贵校梁钰晨被绑架一事还望——”
“哪儿跟哪儿呢!”刚坐下的顾振江摆手打断了陈沐洋。他顺手提了一下西裤小腿处的边角,裤腿儿在坐下时产生的褶皱又如熨过一般平整如初。“听说我们学校是陈警官的母校?哈哈,都是一家人,不用搞得这么官方!再说我和你们秦局长熟得很,具体情况我们都掌握了,配合警方办案也是咱们公民应尽的义务啊!”顾振江边说边熟稔地递来一根香烟,朝他微微扬起眉毛,“来一根儿?”
陈沐洋一笑,摆了摆手。看着眼角堆满皱纹的顾振江,面部表情丰富又生硬,他感觉有点不自在。三言两语间看似和气,却挑明了与分局高层的关系,笑里藏刀。他对这种官腔向来反感,不想过多回应,直奔主题。
“我的同事在今天凌晨一点接到报警。梁钰晨的父母称接到了儿子手机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根本不认识,只说人已被绑架,要准备二十五万元作为赎金才肯放人。”
顾振江收起笑容,兀自衔起了一根黄鹤楼,点着后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陈沐洋轻轻歪了歪脑袋,想避开对方喷出的烟雾,视线却被放在茶几上的打火机吸引。那玩意儿制作精巧,估计价值不菲。
“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二十五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顾振江仰头将脑袋靠在沙发上,拧着眉头,“会不会是谁在恶作剧呢?”
“嫌疑人在打电话前已寄来了梁钰晨的私人物品。在勒索电话之后,被害人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恶作剧的可能较小。纵然真是恶作剧,这样的行为也是违法的!”
“那是那是!”顾振江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所以校方在第一时间向宿管老王询问了梁钰晨昨日的情况……”
听见顾校长提到自己,王新才吞了吞口水,眼神闪烁不定,嗫嚅着:“我……那个,陈警官你好!我叫王新才,是学校的宿舍管理员。呃……男生宿舍的。”
陈沐洋将目光投向朴实的王新才,十指交叉置于膝盖上,身体略微前倾。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鼓励对方表达的方式。巧诈不如拙诚,比起油滑的校长,他更愿将重点放在说话磕磕绊绊的王新才身上。
“我们在昨晚查寝时发现……那个,梁钰晨同学没有回来。”
“几时查的寝室?”
“十点半。”
“同寝室的怎么说?有知道去向的吗?”
“好像说是出去玩儿了吧……需要找他们过来吗?”
“今天暂时不用,当时打电话联系本人了吗?”
“没有……”
“就没有采取相应措施吗?”
“啊……”王新才小心地瞥向一旁乜斜着他的顾振江,更紧张了,“这种情况很常见,我们都没采取什么……”
“陈警官,哈哈!老王毕竟没读过几年书,表达上还是有些吃力,让警官见笑了。”顾振江将手中半截烟狠狠摁熄在烟灰缸中,蓦地板起脸,一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自家人就不和警官见外了。咱们华南政法大学是有着近百年历史的法学专业高校,始终秉承着立规、立德、立才三立原则,培育了多少法学精英啊!陈警官不也是从我们刑侦专业毕业的嘛!我们在宿舍管理制度上也有着严格的标准和要求,但凡事也要结合实际,夜不归宿的情况,我相信每所高校都存在。梁钰晨虽未办理走读,但父母毕竟是本市的,有可能是在市区和朋友玩得晚了,或者直接回家了。”
言毕,顾振江嘴角朝王新才方向斜了一下。仿佛终于让他盼到了“将功赎罪”的机会,王新才慌忙欠身回应:“对的,对的,出现过好几次呢!有几次他就是直接回家过夜的,已经被我们批评过了。”
“据我判断,梁钰晨应该是在校外遭到绑架的,绑匪肯定是学校外的人!”顾振江拍着大腿强调完后,继续发散,什么校方领导针对该事件已紧急召开了专题会议,并讨论通过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学生住宿制管理的若干意见》等文件……
顺口一带的问题被眼前两人一唱一和拉扯半天,陈沐洋甚感厌烦,瞅准时机打断:“最后一次见到梁钰晨是什么时候?”
王新才瞧见自己一番话让校领导圆了半天,早已噤若寒蝉。他鬼鬼祟祟地斜睨着顾振江,没敢再接话茬儿。
“根据我校教职工反映,”顾振江抖着腿,“梁钰晨下午四点半前都在教室上课,下课后才失去联系。”
“四点半后就没再见过被害人吗?这离晚上查寝足足隔了六个小时,询问过其他教职工或学生吗?”
“嗯,是这样一个情况,目前事件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我们也不希望把事情搞复杂。若进行大范围调查,几位副校长都担心造成恐慌情绪,传出去肯定要整得满城风雨,影响不好。陈警官应该清楚,现在的媒体为了博眼球,那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真要把事态弄得无法收拾,我可交不了差!”接着顾振江话锋一转,神色狡黠,“相信这也是秦局长不希望看到的吧!”
陈沐洋算是弄清了这位顾校长的顾虑。冠冕堂皇的论调中虽有一定道理,但他更多顾及整个事件对仕途的影响,想方设法将锅往校外推,让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至于能否提供有帮助的线索,他则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顾校长!”陈沐洋提高了音调,“没错,秦局长的确不希望事态失控,所以他也十分重视。警方更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毕竟梁钰晨的人身安全可能会受到威胁。但一码归一码,我局既已立案,还希望顾校长全力配合,不要有太多顾虑。这是绑架案,绝不是您口中的所谓一般事件。”
顾振江一时语塞,低头品着面前那杯绿茶。须臾,骤然呵斥:“老王你看你,说话讲究个方式方法。事情没表述清楚反而让警方误会了校方的意思,还不快把陈警官的茶续上!”
王新才满肚子委屈憋得好不难受,但谁都知道顾校长就是这种擅长甩锅的领导。他只得低着头,默默为两人续上了茶水。
看来从校长这里很难获取有价值的线索。陈沐洋凝视着升腾的水蒸气,指间来回摩挲,思索着其他突破口。
“他们班主任是谁?了解相关情况吗?”
“哦,他们是毕业班,由方院长管理,最后那节就是他的课。”
陈沐洋神色一凛,不自觉地顿了顿。
“方院长?是方雾……方老师吗?”
“对!”顾振江似乎从陈沐洋的表情里读到了此人的分量,“现在方雾已经是法学院的院长了。”
上次听方老师的课还是在大二那年,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陈警官?陈警官!”
“啊!”陈沐洋连忙从思绪中挣脱,脱口而出:“那方老师……方院长今天怎么没来?”
顾振江和王新才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是这样的,陈警官,你可能也知道。这个老方,他呀,在我校担任教师已经二三十年了,一向如此。而且,呵呵……他老人家那个脾气相信我不说你也清楚。今天原本让他一起来帮警官了解案件始末,他是连我这个校长的面子都不给啊!说下午有公开课,直接回绝了。他这个人就这样,看在曾经师生的情面上,你就不要见怪了。不过没关系,具体情况我这边都掌握,问我就行,一定知无不言!”
陈沐洋对方雾老师怎敢有半分不敬,但这个顾校长说话顾左右而言他,凡事明哲保身,相信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收获,还会耽误案件的侦查进度。
见陈沐洋陷入沉思,半天没有回话,顾振江看了看腕上的表,神色悠然地再次抖起了腿。无形中似乎在说:看你还有什么问题?
“方院长现在在哪里上课?”
“啊?在法学院第一阶梯教室。怎么?”
“我现在就去方院长那边了解情况,感谢顾校长对我们城东分局的大力支持!”
听到这话的顾振江有些措手不及:“何必呢?方院长他在上课嘛!他那个人……要不这样,陈警官先在这儿喝杯茶,等会儿下课了我再请他来办公室……”
“没事儿!”陈沐洋倏地起身,揶揄着,“今天我着便装,没人知道我是公安系统的,不会搞得‘满城风雨’。再说咱母校风景秀丽,景色宜人,我也顺便溜达溜达,重温下校园生活。”
“啊……这个……”
“顾校长放心,请留步!再见!”
“……”
离开行政大楼的陈沐洋大口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顿觉神清气爽,自在不少。他向来反感与官僚气息浓重的人打交道,才这么一会儿就浑身难受,看来从政或在机关工作实在不适合自己。
面对门外一片熟悉的天地,他眼前又浮现出了当年毕业时的情景。当时,他放弃了父母精心安排的机关单位的工作,毅然报考并成了一名基层刑警。按父母的话说,这是放着衣食无忧的铁饭碗不要,非要体验人生。他的理解却是,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驷之过隙,如今他虽没多大成就,整日充实忙碌倒也符合人生定位。他疾恶如仇、充满正义感,通过努力,从基层派出所调到了分局刑侦大队担任刑事警察,参与该辖区相关案件侦破。当然,华南政法大学这块金字招牌也帮了他不少忙。与大多科班警校毕业的同事比,他的专业功底自然不逊他人,而四年来沾染上的法学“皮毛”更让他在司法实践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成了刑警队里不可多得的复合型人才。
不过,陈沐洋也遇到了瓶颈。他慢慢才发现,社会无处不机关,都逃不开人情世故。不同于辖区派出所,城东分局属于厅局级单位,有着严格的上下级制度和一套在象牙塔中学不到的规则。在他看来,和领导走得近的高情商马屁精自然平步青云,春风得意。而踏实干事的同事大多得不到赏识,始终默默无闻,原地踏步。恰恰情商这种东西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也是他的盲区。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他从事这份工作既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追求仕途。只要能通过努力,多侦破一个案件,让犯罪分子无所遁形,便对得起这身警服。不必背负太多人情债,轻装上阵未尝不是一种工作方式。
正因如此,陈沐洋对校园生活有着浓厚的情结。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莘莘学子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尽情遨游,想想就觉得惬意。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后,他更有感而发,希望校园多一些书香人文,少一点官僚迂腐。
陈沐洋感触良多,回过神时,已来到法学院的教学大楼前。这栋建筑外墙通体为白色大理石铺砌,高约八层。颜色虽不及才翻修的行政大楼那般鲜艳,但古朴泛灰的外墙在经受岁月洗礼后,增添了苍劲凌厉之势。大楼正前方矗立着近三米高的忒弥斯雕像,那是法律与秩序的化身,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她身后一级级阶梯宛如一座桥梁,连接着一扇通往宝库的大门,里面储藏着近千年来闪闪发光的智慧结晶。肃然起敬的陈沐洋正了正身子,大步向前迈去。
进入大门,陈沐洋朝左侧走廊行去。教学楼内的氛围与外面的鸟语花香不同,隔绝了喧嚣,显得庄严肃穆。一间间教室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走廊两旁,不时传出授课的声音。
他慢慢靠近第一阶梯教室,便瞧见了门口架设的易拉宝展示架,陈沐洋定睛一看,展示架上写着时间、地点、课程名称。在授课教师处赫然列着两个加粗的大字:方雾。
悄悄从后门探头进去,他发现这是一间近千平方米的公共教室,约莫能容纳三百人。此刻教室中座无虚席,连后排都挤满了前来听课的学生。站着蹭课的人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后脑勺挡住了陈沐洋的视线。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通过话筒,由四周扩音音箱传出,语速疾徐有致。
“最后再和大家分享几个案例。虽然与我们司法考试没多大关系,但这是我多年前赴美学习时收获的一些哲学观点,非常有趣,供大家思考交流。”
中气十足的声音略带沙哑。话语间,众人纷纷从上一个话题的兴奋中“冷静”下来。教室又变得异常安静,大家专心得屏住了呼吸。
“假设你是一辆有轨电车司机,正驾驶着车辆在铁轨上高速疾驰。突然,你发现有五名工人正在电车途经的铁轨上工作。高速疾驶的电车根本无法刹停。假如就这样撞过去,五名工人必死无疑。就在这时,你发现另一根铁轨的尽头,只有一名工人在那里工作。因为方向盘还没失灵,你可以让电车转到那条分叉铁轨上,将那名工人撞死,以挽救原先铁轨上的五人。现在情况千钧一发,大家将如何选择?[1]”
陈沐洋不自觉踮起了脚,从人缝中瞄到讲台上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他举起右手,朗声提问:“有多少人会选择转动方向盘,将电车驶向另一根铁轨?”
话音甫落,大部分人都将手举了起来。大家好奇地环顾四周,瞧见身边的同学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发出一阵骚动。
“为什么?能给我一个理由吗?那名穿红色夹克的同学,请把话筒递给他。”
一名学生在人群中站起,接过话筒的他有些兴奋。“谢谢方院长,那个,我……啊……不好意思,有些紧张……”
“替工人们捏了一把汗么?”
“哦,不是,这么多次公开课,方院长总算选到我来回答提问了……”
哗啦一声,整间教室都哄笑起来。中年男子冲人群里那名学生点点头,鼓励他继续。
“好,我觉得是这样的,伤亡在所难免,死一个总好过死五个。”
“嗯,两害相权取其轻,其他人都同意吗?”中年男子双手抱臂置于胸前,“其他举手的人中,有持不同意见的吗?”
大家来回张望,却没人响应,都对那名红色夹克学生表示无声的赞同。
“那好,接下来我们再看另外一个例子。”中年男子在讲台上闲庭信步,“假设这次大家不是司机,而是站在一座电车即将经过的桥上。正好目睹了刚才的惊险一幕。这时,你发现有个非常胖的家伙正站在桥上看风景。只要将这名男子推下,他庞大的身躯就能形成障碍逼停电车。当然,这名男子也会因此丧命。眼看电车就要撞向那五名可怜的工人,情况刻不容缓。我们再来看下大家将如何选择?有多少人会去推那个胖子?”
大家互相打量着,没人举手。不少人会心一笑,似乎在表示没人会干这种缺德的事。
“有多少人会去推那个胖子?”中年男子缓慢踱步,再次提问,并将手略显夸张地举到额头之上,“没有人吗?”
一只手在人群中瑟瑟举起。
瞥见有人示意,中年男子闭眼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淡淡说道:“你真残忍……”
哗一声,哄笑再次响起。讲台上那名男子虽全程没任何表情,但每句话如四两拨千斤般,巧妙调动着所有学生的兴趣点,课堂气氛显得十分活跃。
“我们再来看看,不会推那个胖子的人有多少?”
刷刷刷——
几乎所有人都将手举了起来。大家对两个情景中所持立场发生的改变饶有兴致。
“好的,大家请先将手放下。听我说……”
陈沐洋这才意识到什么,将不自觉举起的右手放下,脖子也慢慢缩了回来,颈椎处感到一阵酸疼。
“这是为什么?同样是牺牲一个与死五个的抉择问题,为什么各位的选择发生了转变?我们的原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先听一下大家的理由。来,请将话筒递给那名戴帽子的同学!”
“我觉得这个情景和刚才的案例略有不同……”一个体形略敦实,戴鸭舌帽的学生尝试着分析,“桥上那个胖子是无辜的。他本就没有卷入这场事件中,只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义务为整场惨剧做出牺牲。”末了他还风趣地补充,“胖不是错!”
“这个理由很充分,胖当然不是错!”男子依旧一副淡淡的口吻,“那么同学你能否回答我,刚才第一个案例中,岔道上那名瘦瘦的工人难道就不是无辜的吗?我们又有什么权利选择让他去牺牲呢?”
敦实的鸭舌帽同学没能做出回答,露出了尴尬的微笑。周围学生们忍不住小声交流,对不同情境的两种选择感到有趣又疑惑。
“好,请坐下!”男子回到了讲桌前,翻开了讲义。这个举动迅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带着强烈的求知欲,大家关注着他的一言一动。
“两种选择,哪一个才正确?关键要看我们在两种立场中所持的原则,这就是《谋杀背后的道德逻辑》……”
随着那人的讲解,所有学生都埋头快速记着笔记。几百支笔和纸张的摩擦在教室内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倘若闭眼聆听,仿佛正欣赏一场由百人合奏的轻音乐。
“……在面对胖子的时候,我们是根据绝对主义原则来判断的。即无论造成的结果怎样,凡事有其绝对的道德原则。纵然为了救回五条人命,杀害一个无辜者,也是错的,而且大错特错……
“综合上述两种观点,当我们在评价什么是对与错、善与恶的时候,并不只有一种原则、规律或标准。要站在多个角度看待问题,永远不要被眼前的表象所蒙蔽。钻研法学,就是为了唤醒人们永不停歇的理性思考,看它将我们带向何方。好,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叮叮——
铃声适时响起,讲台上的男子向台下轻鞠一躬,夹起讲义快步向门外走去。动作从容淡定,似乎对这样的场面早习以为常。
陈沐洋这才发现他还挤在后门,下课后突如其来的混乱与拥挤让他措手不及。他闪转腾挪,不断拨开面前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个背影,于是快步上前。
“方老师,您好!”陈沐洋靠近后,男子缓缓回过了头。
视线中,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头顶的白发像挑染般在缕缕青丝中涌现,肩膀上则满是粉笔灰屑。他身上的浅灰色夹克衫大了一号,袖口已被磨得油亮,脚上的皮鞋更是缺乏保养,眼看就要裂开口子。
迎着方雾的目光,陈沐洋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这个面孔冰冷而陌生,比印象中苍老了太多。曾经专注教学的他,虽机械、刻板,不喜打理形象,人却是神采奕奕,气宇轩昂。现在的他身形佝偻,脸庞沧桑阴郁,凹陷眼眶中的瞳孔也不见神采。那里如幽井黑洞般深不见底,却仿佛在那遥远处栖息着一缕光,一缕不被打扰的光——
“方院长您好!〇七级刑侦专业二班陈沐洋,您还记得吗?”重逢的异样感受让他不由得客套起来。
方雾端视着陈沐洋,脸上的沟壑如雕像般定格,线条僵硬,半天才柔和下来,不过挤出的笑容仍有些生硬。“原来是陈同学,这两年大家对我的称呼换来换去,还是习惯别人叫我方老师!”
“我也习惯别人叫我‘小王子’!”陈沐洋扬起了笑脸。
陈沐洋刚进大学时,因逃课、作弊“声名远播”。特别是考试作弊,方法层出不穷,久而久之他得了个外号“作弊小王子”。向来喜欢被大家关注的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样的情况直到大二才有所改观,那年方雾正好是陈沐洋刑法课程的授课老师。
“穿蓝T恤的同学,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鸣蝉在窗外聒噪不已,教室里的学生无精打采。大家犹如刚下锅的饺子,忍受着高温烹煮,欲振乏力,全然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课堂上。当然,大家昏昏欲睡的原因,多半归咎于“罪刑法定”这个颇为生涩的知识点。
陈沐洋偏偏与众不同,仍旧精力旺盛,与邻桌同学谈天说地。那神态之丰富,动作之夸张,让正在授课的方雾想不去注意都难,于是他朗声向这个“人才”提问。
陈沐洋懒洋洋地站起。
“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他叫作弊小王子!”不知后排哪个同学接了一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陈沐洋也回头俏皮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做了个鬼脸。炎炎夏日,大家的疲倦被一扫而空。
“哦?”方雾不怒反笑,“那么就请这位作弊小王子来回答‘罪刑法定’的派生原则是什么?”
陈沐洋悠然自得地抖着腿,全然没有回答的意思。有些滑稽的动作颇具影视谐星的神韵,让教室里不少同学忍俊不禁,抿嘴偷笑。陈沐洋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似乎任何场合都能成为他“表演”的舞台。
“既然作弊小王子行使沉默权,那就由我来向大家解释。”方雾瞧了一眼陈沐洋,迈步朝那些嬉笑的同学看去。他淡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扫过的地方逐渐安静下来。
“学校是严禁作弊的,我们看到许多作弊的学生都被取消了补考资格,直接按照挂科处理,处罚不轻啊!”话语间方雾又看向陈沐洋,只见他一脸不屑,“那么这位小王子同学……”
“是作弊小王子……”又有一人悄声打趣。
“哦!不好意思,那请问这位经常作弊的小王子同学,为什么你没有挂过科呢?”方雾敛住脚步,带着疑问看向所有人,“这是为什么?”
“……”
没有人回答,课堂上鸦雀无声。
“因为派生原则之一:排斥习惯法!”见无人回应,方雾又迈开了步子,“不同于英美法系,我国案件不能对照习惯或经验来直接判定罪责。纵然先前作弊的同学按挂科处理,也不能直接以该判例让我们小王子挂科。所以作弊这种行为对别人来讲自然是耻辱,但我们的小王子同学却当然可以认为是件光荣的事儿……”
方雾气定神闲,继续讲解,陈沐洋脸上的表情却起了变化。
“那好!这一次我们偏偏按照习惯法来判定责任,只要作弊就直接挂科!”方雾话语倏然转厉,所有人心中都怔了一下。片刻后他语调又趋缓,“但是派生原则之二是法不溯及既往。他作弊时并没有约法三章,我们不能因今天的规定让他去承担曾经的责任。所以,小王子同学,参照我国罪刑法定的派生原则,你一点儿都不用担心,可以放心坐下了!”
方雾语速不疾不徐,节奏一松一紧,谈笑间彻底降住了陈沐洋。他低头缓缓坐下,整个人局促不安,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只讲到这里。明天,再来学习其他原则:但凡作弊均适用挂科处理……啊,不好意思口误了,是刑法适用人人平等。好,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从那以后,知耻后勇的陈沐洋再也不作弊了,决定痛改前非。除了上课认真听讲,课余时间也找方老师认真请教。方雾平时正颜厉色不茍言笑,但面对学生的虚心求教还是循循善诱,倾囊相授。陈沐洋虽是刑侦专业,可让他心服口服的唯独这位只授课半学期的刑法学老师。
毕业后,陈沐洋与方老师断了联系。埋首工作是一方面原因,但这更多归咎于方雾平日为人低调,深居简出。只专注教学的他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好几次班级聚会的邀请都被他婉言谢绝。鉴于此,尚在学生时代,大家就对他存有刻板印象。当然,不得不承认,这种性格习惯同时造就了他朴实严谨、一丝不茍的特点。原先顽劣桀骜的陈沐洋也正是被他的学术深度和人格魅力折服,对其敬重崇拜。
“还在想过去的事?”
“哈哈!瞒不过老师。想起当年您的忠告了!”
方雾眼角略微舒展,咧了咧嘴。“就不怕忠言逆耳?”
“方老师说笑了!您当时的教导我现在还记忆犹新。老师处事一直很低调,自从刑法期末考试后就很少见到您,毕业后更是断了联系。没承想这次来查案居然遇到您,都已经是法学院的院长了!”
“呃……”不善言谈的方雾算是做了回应,“工作顺利吗?”
听到工作这个词,向来逆反的陈沐洋顿觉一言难尽,不想展开,忙打着趣:“还行!累死累活的,早知道当初听父母的话,进法院弄个坐办公室的工作了!”
方雾再次咧开了嘴。
蓝天在头顶铺开,一望无际,两人走在一片新绿的校园里,沿途鸟啭蜂鸣,春风惬意。迎面经过的学生大多恭敬地向方雾点头问好,可见他在学生心中的地位。
“没印象……下课后就没再注意梁钰晨了。”面对询问,方雾回忆着。
“听说他也是您最得意的学生。”
“这孩子对法学一直很有兴趣,只可惜家庭条件一般,前段时间他说打算放弃考研了。”
“家庭条件一般?”陈沐洋双手揣兜,感到疑惑,“绑匪为什么会……”
“嗯?”
“嗨!没什么,不谈案子了!”
陈沐洋摆摆手,整个下午几乎没有实质收获,不禁有些泄气。他索性放松心情,朝远处望去。目之所及,一排光秃秃的行道树向远方延伸开去。
“好久没见到母校的蓝花楹了!我家那位听说我今天要来,吵着让我多照几张相回去!”
“是吗?”
“对啊!她也是我们学校的,我当年还是在蓝花楹下向她表白牵手的!”
方雾拾起目光,习惯地端望起那熟悉的地方,遗憾的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
“蓝花楹原产于美洲热带,是近年来才被我国大范围引进的一种落叶乔木。不过这里,还在我念书时就已经引进了。”
聊天时提到配偶,通常对方都会追问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孩子云云。面对寡言的方雾,陈沐洋撂出这句话,自然是想将话题引至家庭方面。可貌似对任何人的家庭生活与工作背景都不感冒,反倒对蓝花楹这种行道树反复讲解。陈沐洋当然知道他是这种脾性,干脆顺着方雾的思路接起话茬儿。
“原来方老师也是从这里毕业?”
“是的,当时还是八十年代吧……每年五月份,迎宾大道上的蓝花楹都会绽开蓝色的花朵,年年如此,美不胜收。”
“是啊!还得再等半个月。”陈沐洋不禁有些遗憾。
方雾看了看陈沐洋,内心某种情绪忽被触动,缓步前行,许久后说:“蓝花楹的花语知道吗?”
“嗯,花语?这倒不清楚。”
“宁静、深远、忧郁,在绝望中等待爱情……”
陈沐洋抿嘴歪了下脑袋,不解其意。方雾则继续望着蓝花楹,回忆似被打翻,娓娓道开。
在方雾的讲述下,陈沐洋才知道这样一典故。在十一年前的闽南德化,有个首富宋天来。宋家有财有势,家中财帛千万,却唯独缺少男丁,只有一女名唤晓兰。因此她年仅十四,上门提亲之人便络绎不绝。可无论是富家大少,还是书香子弟,晓兰一个也没看上。原来,晓兰看上了住在隔壁的黄心英。这黄心英倒是长得一表人才,原先也读过书。奈何家道中落,已穷困潦倒,遑论娶晓兰小姐进门,就连礼金都拿不出来。
无奈之下,黄心英选择下南洋淘金。于是,他们约定,三年后,无论穷富,定当永结同心。
民国十一年,心英从南洋捎书信回来,信中写道:“晓兰,思你念你犹如心绞,奈何山高水远,今送蓝花楹一株,聊代我陪伴你身旁,以解相思之苦。”于是,晓兰将蓝花楹栽培在家中花园悉心照料,日日苦盼着情郎归来。
左等右等,到了民国十四年,晓兰仍未见心英归来,却收到书信说:“今我在新罗,已成家立业,现将定情之物一并寄回,勿念!”这晓兰小姐哪受得了这般打击,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在宋家老爷安排下,准备嫁给城西的李大官人。出嫁前,猛听黄家老母在悲泣,不禁询问,竟是那心英在新罗染上恶疾身亡,怕误了晓兰小姐终身大事,故诈称已娶妻成家。
晓兰泪如雨下,当夜诗一首:两小无猜比金坚,郎入地狱妾亦随。尔今轻风明月下,日日伴君解寂寥。当晚即投井自尽。
“好一个凄美的传说!”
听到这里,陈沐洋不禁唏嘘。
方雾顿了顿,接着说道:“据说现在走在德化车水马龙的龙津路上,就能看到这株蓝花楹。若情侣相携在树下许愿,就能白头偕老,牵手一生。”
陈沐洋这才意识到,方老师话语间看似离题万里,却意有所指,表达了对自己和妻子白头到老的祝愿。
不过陈沐洋还是有种直觉,关于蓝花楹的传说,方雾如同在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将余光扫向方雾左手的无名指,一切悉如从前,那里仍牢牢套着一枚黯淡无光的戒指。
“原来如此,下个月我一定还来看望方老师,也再欣赏一下母校蓝花楹开花时的样子。”陈沐洋刚想轻舒一口气,又想起了当下的案件。下月的花季,也不知将以怎样的心情回来观赏。
方雾眉宇间则闪过一丝凄楚。
太阳西斜,不觉间两人已来到学校大门口。方雾婉拒了陈沐洋开车载他一程的好意,称平时都是坐校车往返,这是几十年的习惯。深知方雾脾性的陈沐洋也不强求,告别后钻进车内,发动了引擎。
目送车辆离开后,方雾回头望向迎宾大道上的蓝花楹。左起第三排,单薄干瘦的枝杈在夕阳下残留着金黄色的余韵,思绪在不经意间串起了流年。
注释
[1]材料源于“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是伦理学领域著名的思想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