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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陈俊霖 当前章节:1504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11

它直接讨论了性、权利、金钱、子女、婚姻、离婚、工作、健康、前世、来生等等一切。它探讨了战争与和平、认识与无知、给予与索取、欢乐与悲哀。它关注具体与抽象、有形与无形、真相与谬误。

——尼尔·唐纳德·沃尔什《与神对话》

黑暗中,方雾小心欺近阳台,向前伸出双手,口中念念有词。

“小婉……回来,不要!你不要这样!”

视线前方,石小婉正坐在阳台栏杆上,身子已悬在半空中,一身白色睡裙被晚风不断吹起,裙摆随风飘动。她一只手紧握着栏杆苦苦支撑,另一只手紧抱着襁褓中的方愿。女儿此时熟睡正酣,全然不觉已身处险境。

“不要过来。”石小婉面无血色,表情冷淡,“没有用的,不怪你,不要试图寻找真相……不要……”

“我绝不能让你们母女的冤屈不明不白……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啊!”

还未待方雾说完,石小婉便松开了手,带着微笑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不!”

方雾惨叫一声,顿觉头疼欲裂,眼前旋即一片空白,仿佛置身混沌之中,回过神来,却发现已身处小区门口。

他猛然抬头,向家中阳台的方向望去,一个女子抱着怀中婴儿从七楼飘然坠下。女子的裙摆在空中四散展开,在夜晚的映衬下犹如一朵凄然凋零的蓝花楹花瓣。她在风中飘荡、摇摆、无依无靠,最后坠落在地,发出了刺耳的碰撞声。

方雾正欲朝“花瓣”坠下的方向跑去,却犹如隔着一道虚空屏障,双腿无论如何发力,只能在原地打转。

他知道,一切不是真实的,一切都只是二十五年前的幻影。

方雾跪坐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潸然泪下。时隔多年,他仍然无法忍受这痛彻心扉的一幕。

随着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周围的行人逐渐拥了过来,挤成一团,议论纷纷。人们将事发现场团团围住,也阻隔了方雾的视线。

这时,小区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轻蹙眉头,步履匆匆——那这就是二十五年前的自己……

只见“自己”放慢了脚步,神情有些惶惑。当听见周遭人群的议论声时,他的表情转为震惊,手中的背包随即松开掉落在地,扬起些许尘土。他拖着沉重的双腿朝那个方向移去,经过“自己”身边,扒开了人群,扑倒在妻女面前,浑身不停颤抖抽搐。救护车声、警笛声在远方幽幽响起。

曾经的自己就趴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撕心裂肺,方雾转过头,不忍心看。这样的场景如电影一般,时常在脑海中浮现……那个改变了一生的夜晚……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方雾的神游。

“谁?”坐在办公室的方雾将视线投向门口,清着嗓子问。

“方院长,是我,小李!”

方雾用手抚触着脸颊来回搓动,吸了口气。“请进!”

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老师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急于进门,而是朝方雾投来征询的目光。

“进来坐吧!”方雾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了晚上七点,“有事?”

李老师慢慢坐到方雾面前,习惯地望向方雾身后的墙上。那里,悬挂着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目标:“全国十大杰出中青年法学家”、“国家青年法律学术银奖”、“司法部全国优秀教材与科研成果二等奖”、“美国犯罪社会学会国际学术奖”……挂得最高的却是一个校内奖项:“华南政法大学十大最受欢迎教师”。

“方院长还在办公吗?都这么晚了。”

“嗯。”方雾顺手拿起一旁的书本,随手翻了几页,“还在查些资料。”

“听说这个月您把课都排满了!”李老师试探着问道。

方雾皱了皱眉。“嗯,有事儿?”

“我和妻子商量了,这次陪产假我决定不休了。这学期教学任务挺重的,我决定明天继续正常上班!”

“嗯……弟妹要生产了啊!”

“是的,上周是您在我假条上签的字呢!”李老师回想起了方院长签字时的场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无关教学内容的事情他似乎从不感冒。不过这些都是次要,他再次强调着重点,“我可以把这段时间先扛过去,毕竟还两个月就放假了嘛,之后有的是时间陪她们。九月份开学才回学校的话,算算差不多能带到五个月大了,因此我决定不请陪产……”

李老师边说边瞄向方雾,打算揣测领导反应,却见这个人双眼涣散,形同梦游。

五个月……都能翻身了吧……说不定还可以靠自己撑着坐起来呢……

“方院长,方院长!”

“啊……”方雾回过神来,缓缓回应,“这样不合适吧……妻子生孩子是好事,陪产假也是国家规定的正当休假,没关系的。我们专业还有黄老师嘛,这几天他会来帮忙分担的,你不用担心。”

方雾心不在焉的解释,让李老师心中闪过一丝愠怒,他早猜到是那个黄老师来接替余下的教学任务,这也是他决心放弃休假的原因。那位黄老师与自己同龄,本在一所中学教书,经在职深造后才调到华大,按理说怎么也该排在自己后面。可几年下来,他在同事和领导面前口碑都不错,大有取代自己的势头。恰好目前法学系还有一个副主任的空缺名额,人选多半就在两人间择其一。可偏偏那个黄老师都已经三十来岁还没有结婚,甚至连恋爱都没谈,成天不修边幅,埋头工作,颇有方雾院长当年的味道。而李老师结婚后慢慢担负起了更多责任,需要兼顾工作与家庭,这让他疲于应对,逐渐力不从心。

得知妻子怀孕后,李老师有些不知所措。一方面,他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却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眼下妻子即将临盆,可偏偏本学期期末学校将进行新一轮的职位换血竞聘,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休假,等于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把一切交给黄老师打理,那将拱手让出期末竞聘的主动权。

“哦!谢谢方院长挂心!”李老师早有准备,简单感谢后话锋一转,“我妻子已经送到医院待产了,而且双方父母也已经商量过,由他们负责照顾,没问题的!实在不行,两个月后放暑假了我再慢慢陪她,工作要紧嘛!”

“工作当然要紧,不过……”

“没关系方院长,我已经决定了!”李老师清楚眼前这人是在试探他,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打岔,带着孩子般渴望得到表扬的神情。

“李老师!”方雾将手中书本轻轻放下,原先习惯充当书签的食指也不自觉地抽了出来。他抬起了头,脸色一变,正色道:“我理解你希望工作的心情,但仍要纠正你几点认识上的错误。”

“你得知道,女人都一样。特别是妊娠时期的女性,不管嘴上怎么说不想影响你工作,但这时丈夫能陪在妻子身边,对她的安慰和鼓励是你无法想象的。你才是一家之主,不是你父母!”

李老师满脸讶异,一时哑然。

“当然,你说工作重要这没错,尤其是教书育人。可再重要的工作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男人的事业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但结发妻子就这一辈子。要珍惜现在的生活,家庭和睦,夫妻同心,才是未来工作的最大动力。”

“最后……”方雾脸色又趋缓和,欣慰的神色中夹带一丝羡慕,“恭喜你要为人父了,代我向弟妹问好!”

“我……”李老师看着方雾,又不由自主躲开了目光,暗忖片刻后低下了头,“我知道了,谢谢院长,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李老师慢慢关上门,他压根儿没料到今天这位工作狂的反应。方院长这人从来都是严肃、刻板,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从来不会和其他人多说一句与教学无关的话,不收礼也不送礼。所以李老师希望通过“牺牲”假期来博取好感,不仅能得到方雾的赞赏,更能在期末竞聘时争取到更多支持。他与妻子再三商量,权衡利弊,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她的理解,不料今天太阳居然从西边升起,让他给撞上了。

方院长……真是个怪人……难道是我说错话啦?

离开办公室的李老师仍百思不得其解,从裤兜抽出手机来回滑动,无所事事。这时,挂在手机上的卡通吊坠吸引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牵动了他的思绪,那是妻子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思索再三,他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亲爱的,我想通了,我决定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趁这段时间好好陪你,哪怕不能帮你分担什么,但我想陪伴在你身边,一起迎接我们的小天使……”

话音刚落,手机那头传来了一阵幸福的哭泣声。

傍晚七点,城东分局第二会议室。

“四一八绑架案”在立案三十六小时后取得了新进展。绑匪于早晨七点三十二分再次联系人质家属,指定了交付赎金的时间地点。经过漫长的等待,这再次激发了专案组成员的斗志。警方初步针对被害人一家的社会关系进行嫌疑人排查,结果一无所获。技术组早上对录音进行分析,也未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同时,全分局和二队并不是只围绕这一个案件忙活,之前压着的案子和不少琐碎杂事也在不断牵扯本就捉襟见肘的警力。于是,专案组成员形成了一种默契,都将精力集中到了明日交付赎金的事上。毕竟多半绑架案嫌犯都是在交付赎金时落网,先前的推测大多起不了关键作用。

在陆洪涛的主持下,全队完成了对明天南方公园中心广场的部署规划。主要分为四组,一组于上午十一时在广场东、西、南、北四个角分派便衣刑警进行监视;二组于上午十一时在南方公园南、北两处出口布控,分别由三辆未喷涂标识的警车进行蹲守;梁果根据安排于十点三十分驾车从家中出发,沿途由隶属三组的两辆警用轿车跟随,同样也未喷涂标识、未悬挂警车牌照;四组作为机动小组,在公园西面的停车场待命,应付突发状况。陆洪涛也于该处坐镇指挥,确保万无一失。

“明天梁果出发前,驻点同事必须第一时间检查口袋中的现金情况,确保没被临时调包。”陆洪涛单手叉腰,做着最后的强调,“曾经出现过绑匪暗中指使家属将赎金悄悄调包,将真家伙放在他处。结果所有同事扑了空,绑匪大摇大摆拿到了赎金。目前家属救子心切,情绪波动较大,容易受到嫌疑人摆布,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今天准备前往梁果家换班的同事拿着笔记本,字迹龙飞凤舞,他重重点了点头,做恍然大悟状。

“检查完赎金后,驻点的同事只需将梁果送到门口,随后继续监视孙澜的动静,防止嫌疑人与她有新接触。”陆洪涛继续指示,“梁果从楼道至小区车库的一举一动由小伟负责,你在物业监控室一定要确保这段时间家属的安全。”

“是!”坐在角落的一个声音高亢嘹亮。

“梁果车上的监控都调试好了吗?”陆洪涛四处扫视,寻找着某位同事。

“都调试好了!”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车内一共安置了两处监控,确保梁果从车库到南方公园的所有举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中。”

“嗯,好!三组的同事记住,你们护送梁果的车辆在小区门口跟住后,一定要一前一后,保持安全距离。”

“明白!”

“追踪器的情况怎么样?”陆洪涛闭着眼睛,颇为潇洒地快速歪了一下脑袋,颈椎关节处轻轻作响。

“报告陆队,我们已将发信器夹在了其中一捆现金中间,具有较强的防水、抗磁场和抗干扰能力。由于发信器仅有卡片大小,若不将每捆钞票打开来看,是根本无法发现并摘除的。明天我们将在梁果出门前通过追踪器遥控打开发信器,确保随时锁定赎金方位!”

“很好!”陆洪涛炯炯有神的双眼中透出一股自信,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明天我们将面对的是狡猾的对手,刚才的所有部署都只是第一步。对方很可能会不断试探,甚至不断改变交付赎金的地点,这将极大考验我们的耐心和专注力,也是一次实践的机会。所以大家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所有小组都必须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在对方现身前,切忌轻举妄动暴露自己。最后,还是那句话,现场一定要机动灵活,随机应变。我坚信明天此时,凶手一定会被我们顺利抓捕归案!”

话音未落,会场上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仿佛每个人都成竹在胸。的确,赎金交付的各个环节均在陆洪涛的指示下得到了周密部署。从梁果家中、沿途到交付地点,做到了无缝衔接,布置严密而悄无声息。当然,对方想必也不会轻易露面,甚至不断改变交付方式和地点。这样势必在一定程度上打乱警方原先的安排,难免出现破绽。毕竟人都会犯错,谁能保证所有的部署一定天衣无缝呢?但有了发信器,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无论对手如何阴险狡诈,纵使他顺利拿到钱,也将暴露行踪变成活靶子,根本无法逃脱警方的天罗地网。明天只需耐心等待,警方已胜券在握。

“这次行动,相信我们一定能取得成功!”陆洪涛两眼放光,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满脑子都是年终述职被秦局长亲自授勋的画面。

“你说方雾有嫌疑?”

刑侦队长办公室中,陆洪涛放下正在处理的资料,颇感意外。

陈沐洋抿着嘴,犹豫片刻后还是重重点了点头,仿佛仍在整理混乱的思路。

“就因为这两天没坐校车?”

“有这个原因。据我对方雾这个人的了解,背后一定有蹊跷,加上案发前的那通电话……”

“他也是人,难道就不能有私人原因?”

“我知道,一切只是我的初步推测。”

陆洪涛瞧了瞧腕表,有些不耐烦。“那好,你先告诉我。他绑架梁钰晨的动机是什么?”

一名大学教授涉嫌绑架,为了二十五万元的赎金……

陈沐洋没说出口,整整一个下午,个中缘由他也没能想明白。

“我不知道,但正是这样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这么多年的习惯突然被打破,又是在绑架案发生当天,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那只是你个人的看法,有证据吗?”陆洪涛脸上闪现一丝愠怒。

“没有,但我相信只要通过市交管局调取‘天眼’,对绑架案当天的嫌疑车辆一一排查,或许能掌握他车辆的行踪。”

“一一排查?”陆洪涛被这个想法弄得哭笑不得,“先不说秦局长能否出面搞定,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吗?”

陈沐洋当然清楚,城区道路每一个监控都由市交管局负责调取,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匝道,每分钟都是上百辆车的吞吐。如果像昨天已经锁定了长福路四十二号的监控那还好办,盯着即可,但要找出并持续跟踪某一辆车,工作量就完全不同了。

“实在不行,我申请明日再次对方雾进行……”

“陈沐洋!”陆洪涛终于按捺不住,“你还跟我玩起讨价还价这一套了吗?没有任何证据,就胡乱散播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你知道后果吗!”

陈沐洋显然知道后果,更清楚陆洪涛的脾气,但还是选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次绑架案似乎不简单。”

“你觉得?你当这是什么地方!”陆洪涛的呵斥声几乎响彻整栋楼,鼻腔迸发出的气息直接喷到了陈沐洋脸上。炸雷过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再强调一次,这是刑事案件,不是验证你个人猜测的地方。”陆洪涛缓缓坐下,“整整一个下午,专案组都在对明天进行紧张的部署。你呢?为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理由就擅自调查取证?”

陈沐洋心有不甘,但理智告诉他,在没有证据前,任何推论在陆队面前都没有说服力。

“当然,作为刑警我们确实不应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但凡事得讲证据,就凭刚才那些……”陆洪涛将手夸张地来回挥动,“就跟秦局长汇报吗?”

“是我考虑不周。”他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微微低下了头。

“我说过好几次,只凭直觉和臆测是查案的大忌。查案不是侦探游戏,一切都必须以证据和程序为准绳。何况这是绑架案,事关人质安危,没有十足把握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沉默再次降临,陈沐洋感到愤懑不甘。硕大的办公室空空荡荡,让他此刻觉得在整个房间中央支楞得十分突兀。

“小洋,其实你来分局这几年进步很快,做事果敢有拼劲,工作也很上心,这两年参与破获了不少案子……”陆洪涛的声音变得温和平缓,“但是,你有个缺点,太感情用事,容易冲动。不仅我,连秦局长都有这种印象。这次华大的走访调查本是考虑到你对学校环境相对熟悉,没想到你竟将私人感情放到了案子上,导致在工作中出现一些低级判断。当然,这不怪你,是我考虑欠周到。”

对于陆洪涛的批评训话,陈沐洋早习以为常。不过平日他都是一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样子,像今天这样先抑后扬还是头一次领教。他隐隐预感某句话呼之欲出。

陆洪涛将保温杯端起,缓缓开口。

“这件案子你还是回避一下,这也是秦局长的意思,由其他同事接替剩下的工作。”陆洪涛淡淡说着,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这两天综合科人手吃紧,你去支援一下。”

街道早已华灯初上,陈沐洋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仿佛白天积攒的疲惫全部被释放出来。晚风徐徐,行人摩肩接踵,街上车水马龙,路边霓虹闪烁。

这就不该是他参与的案件……

或许跟案件无关。职场中不断领教的规则让他陷入自我怀疑,想想这几年越来越窄的晋升空间,陈沐洋深感迷茫。他已近三十岁,直来直去的性格谈不上成熟,但他仍希望能保留自己的个性,不被社会磨平棱角。可现实远比学校的考试更加残酷深刻。

人都会被慢慢改变吗?

许多曾经的同窗,在学校大家一起打球、逃学、一起对着女生吹口哨、一起通宵看足球比赛。那时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很简单,没这么多规矩,没这么多过场。毕业后第二年的聚会,大家相互寒暄,一片和谐。可他却总觉得变了味儿,从先前的大大咧咧变得规规矩矩;从好友互损变成客气吹捧;从原来的划拳喝酒变成了长篇套话。陈沐洋感觉大家都变了,变得小心翼翼,措辞考究,老练社会,圆滑虚伪,少了一份自然随意,多了一份虚荣世故。

陈沐洋的步履稍显沉重,在鳞次栉比的街区中穿行。不觉间,发现肚子空空如也,五脏庙直接缩成了一团。他瞧见左手边有一家兰州拉面馆,便钻了进去。

“老板!菜单上分明是五元一碗,为什么你要收我六元?”

陈沐洋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一个瘦高男子叉着腰,正与收银台的老板理论。这人年龄与自己相仿,有些慵懒的目光中却透着一丝猎鹰般的敏锐。只见他上身着宽松格子衬衣,向外敞开的前襟露出了白色汗褂儿,下身着宽松过膝马裤,显得较为随意。

“小伙子你听我说!”老板是一名中年男子,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微笑,“我们的菜单还没来得及更新,所以还是原来的价格,但街坊邻里谁不知道我家拉面是六元啊!”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位佝偻着腰的老大爷,跛着脚凑了上来,说:“小伙子,真是这样的。这家店的拉面一直都是标价五元卖六元。多少年了,咱们周边街坊早习惯了。他们也是小本生意,一元钱犯不着搞成这样!”

“一元钱当然犯不着这样!”瘦高男子劈着腿,趿拉着人字拖鞋的右脚尖踮着地板不住抖动,“但这是为了捍卫我应有的权利,我可以起诉你们!”

老大爷和店老板面面相觑,仿佛面对一个疯子。

“根据《价格违法行为行政处罚规定》第11条第(1)项:从事零售业务的经营者,在填写标价签时,不按照要求写明商品的价格是违反明码标价的行为。”瘦高男子继续陈述着他的观点,对法条的准确引用与其轻佻的举止大相径庭,“按照处罚规定,可以没收你们违法所得,并处五千元以下罚款。”

听到这里,店老板有些慌了神,但更多的是对这个年轻人莫名其妙的谈吐感到诧异。他翻着白眼,摆了摆手:“好好好,五元就五元,行了吧!”

男子咂着嘴,在身上掏了半天,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继续说道:“给我撕张发票……”

话音未落,瘦高男子发觉手臂被人拽住,还来不及挣扎就被拖出了店。

“唐弦!你给我适可而止!”陈沐洋反勾住该男子的双臂,像扛竹竿似的将他架了出来,“我说你不好好做你的检察官,闲得整天和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抬什么杠?”

那名瘦高男子转头一看,发现是陈沐洋,吃力地试图摆脱他的手,可发现只是徒劳,忙扭过脖子伸得老长,再次冲那家店铺吆喝:“发票给我记着,下次再来拿!”

陈沐洋瞥见路上行人纷纷朝这边望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喂!这可不是抬杠,疼,放手,要断啦!”这名叫唐弦的男子龇牙咧嘴,被陈沐洋拽到一边。

“哦,看来我们的唐大检察官最近遇到不爽的事情,在到处找人欺负啊!”陈沐洋由怒转笑,一副轻蔑鄙夷的表情。

“我可警告你!”唐弦满脸不服气,“不准仗着我打不过你就这样动粗,君子动口不动手!”

“是,是,是!”陈沐洋睥睨着唐弦,继续挤对着,“怎么,你们检察院最近是发不起工资还是怎的?为了一块钱这么拼命!”

唐弦理了理衬衣的前襟,仍是一副二不挂五。“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而是为了我们的权利做斗争!”

“得了吧!还能再夸张点儿吗?人家只是没有及时更新菜单,那个老大爷不是也——”

“他们是一伙儿的,那个老大爷和老板是父子关系!”唐弦冷冷打断陈沐洋,口气倏然变得严肃。

“你认识他们?”陈沐洋收起了笑容。

“不认识。可你注意到那老大爷的左手了吗?左手无名指和小拇指是连在一起的,这叫并指。”

“哦,那又怎样?”

“而那个老板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中间都有着一条细长疤痕,这明显是并指分离手术过后的疤痕。并指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父亲有并指,下一代就会有较大概率出现并指。而这两人都有并指,说明较大概率有血缘关系。同时,你注意到老板的那双鞋了吗?”

“什么鞋?”

“阿迪牌的,还是‘James Harden’的签名鞋。”

“哦,是吗?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随便问问,单纯考验下你的观察力。”

陈沐洋撇开唐弦,整理着衣襟,打算转身离去。

“但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右脚那只鞋的底部外侧磨损得异常严重!”

陈沐洋稍稍放慢了脚步。

“你不觉得奇怪吗?拉面店老板走路明明十分正常,为什么偏偏只有右脚外侧被磨得厉害呢?”

陈沐洋停下了脚步,轻轻回头,似乎在问:你说为什么?

“因为那个老大爷呗!”话音间,唐弦终于将齿缝中的肉丝儿用舌尖剔出,轻轻啐到了一边。

“什么?”陈沐洋转身感到疑惑,马上反应过来,“他是个跛子,而且正好是左脚不便!”

“上道!”唐弦促狭一笑,“一个人腿脚不便,平日生活起居自然离不开他人的搀扶照顾。老大爷左脚不便,那么经常搀扶他的人右脚掌必定会承受更多压力,右脚所穿鞋自然不可避免地出现超乎寻常的磨损。如你所见,店老板鞋的磨损恰好在右边,说明他就是经常搀扶老大爷的那个人。如此周到的照顾,想想也知道他俩平日十分亲近。加之‘并指’这条线索,进一步佐证了两人存在血缘关系的可能。当然,这些只是推测,都不是决定性证据。”唐弦一脸严肃,转头看向陈沐洋,仿佛在说:你想知道决定性的证据是什么吗?

陈沐洋也不自觉将身体微微靠近。

唐弦缓缓吐了一口气,脸色突然变得厌恶。“有其父必有其子,两人都一副市侩样!”

陈沐洋摇头苦笑,旋即自嘲着摇了摇头。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唐弦。

“要是他们多收你一块钱,难不成还真去起诉他们?”

“那是肯定的!”唐弦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陈沐洋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

“喂喂!这难道不是滥用司法权吗?现在司法资源如此紧张,你还给司法系统增加这些不必要的负担?”

“不必要吗?从长远来看,这恰恰是节省司法资源。你知道……算了你肯定不知道,我还是说得通俗点儿。”唐弦板起脸,直接无视陈沐洋的不爽,“按你的逻辑,司法资源是有限的,而诉讼成本是高昂的。按照投入产出比,没必要为了如此小事耽误功夫,浪费司法资源。你甚至认为,有限的资源更应该放到更需要它的地方去。”

“难道不是吗?”

“这样想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唐弦望向陈沐洋,视线凌厉得令人生畏,“司法活动不同于经济活动,它不是为了创造经济收益,而是为了实现社会公平正义。因此根本不能以经济角度来衡量一个案件是否值得受理。司法救济是保障公民权利的最后一道防线,假如连最后一道防线都宣告失守,公民的权利就形同虚设。就这种一元钱官司来说,当事人虽然为很小的价值付出了较大成本,他自己的收益是有限的,但会形成示范效应,对社会的收益将是巨大的。以单个高诉讼成本支付换取整个社会诉讼成本的降低,这就是一元钱官司中包含的价值。反之,今天这碗拉面,如果我不去争取这一元钱,别人也不去争取,大家都不争取,那么这样的拉面馆一家一天的差价就是上百元,全国这样的黑心店面一年就是好几亿!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站出来去争取这一元钱,对自己的权利较真一些。到那时,人们不仅不会浪费司法资源,还会消除这样的纠纷。因为违法成本上升,就没有商家敢再耍这样的小聪明了。”

听完唐弦冗长的说明,陈沐洋再次白了他一眼,摆出一副我懒得和你争,反正这方面你厉害的表情。

“你知道一个扒手一年能偷多少钱吗?”唐弦继续发问。

“啊?”

“一个扒手每天可以作案多起,但就算被当场逮住也往往因单次偷窃金额较少而免于牢狱之灾,顶多受到治安拘留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根本起不到震慑犯罪的作用。相反,若每一个人在被窃后,都勇敢站出来报警指认,那么这些扒手就不敢这般嚣张。连歌词中都有唱到,善人的包容才创造了恶人的乐园,现在人们总是抱怨这个社会乱、治安差,法律只是一个摆设,但从来不从自身找原因。所以,今天人们不仅仅是放弃了得到几块钱的权利,还变相灌溉了罪恶在这个法治国家滋生的土壤。”

陈沐洋明白了唐弦的意思,却仍疑惑到底哪首歌出现过这样的歌词,不过他清楚,凡事往死里较真,凡事都要辩个对错,委实是唐弦的脾气。此刻,他有一种异样的感受,眼前的唐弦在某些方面竟与某人有几分相似,哪怕两人性格迥异,压根儿八竿子打不着。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方雾老师怎么会和这个疯子有半点儿相似,他摇了摇头,不再纠结。

唐弦和陈沐洋虽不是校友,但曾在全省高校辩论赛中代表各自校队参赛。两人一路过关斩将,最后狭路相逢。从那次以后,两人不打不相识,英雄相惜,成了损友。唐弦比陈沐洋大,性格极其怪异,且难以捉摸。同时,这个人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着极高的求知欲,总是大费周章地论证一些别人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答案。不过陈沐洋认为,这个人并非特意追求最终的答案,而是乐于沉浸在那种探求真相的过程中。

唐弦的父亲是该市颇有名气的企业家,家境殷实的他却偏偏放着整个集团家业不稀罕,选择了检察院公诉人一职。但不可否认唐弦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博闻强记,爱好广泛,特别是对法学实践有着相当深入的研究,年纪轻轻就已是市检察院高级检察官。法院开庭审理的刑事审判中,他时常担任公诉人一职,他不畏强权,说话全凭喜好,直来直去的性格很对自己胃口。两人私交甚笃,互为知己,所以在遇到棘手案件时,陈沐洋也常得到唐弦的帮助。同时,陈沐洋完全不担心他会将消息泄露出去,因为这个怪人除了法学与“那个怪癖”,没有任何消遣,甚至连朋友都没几个。在陈沐洋看来,他就是一个披着疯子外衣的天才。

“怎么?看你精神萎靡不振,不是被戴了绿帽子,就是工作不顺心。”唐弦那双惺忪的睡眼戏谑地斜视着陈沐洋,眼神似乎能将人看穿。

“怎么可能!”陈沐洋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一把拍向唐弦的肩膀,力量之大,震得他单薄的身体直颤,“好你个家伙,走!换家店请你消夜喝酒去!”

唐弦刚想挣扎,陈沐洋顺势将手往下轻轻一掰,像螃蟹钳虾米般紧紧箍住了他。

“喂!不是说君子……疼疼疼!”唐弦眼见挣扎也是徒劳,只得乖乖就范,“丑话我可先说前头,我看你这神情多半又遇到搞不定的案子了,这次我可不会再帮你!”

“嗯,不帮不帮!快走!”

“我再说一遍啊!这次我真的不会再帮你……哎呀,疼!士可杀不可辱!绝对,不会再帮你,哎呀!”

“哇哈哈哈!太有趣啦!”满脸红晕的唐弦又灌下一大口啤酒,呛得满眼泪水,“赶紧接着,你那个方雾老师除了神啊鬼啊还说啥啦?”

“就这些了。”陈沐洋继续吊着唐弦的胃口,“中途被我的问题打断了。”

“你傻啊!这么有意思的观点你怎么舍得打断,我可是好久没听过这么高级的理论了,有趣有趣!”

“你才傻呢!你不好奇我都问了些什么?”

“你还能问什么?不就是这也不懂那也不懂乱问呗!想当年高校辩论赛,你……”

“嘿嘿!”陈沐洋伸出食指在他面前轻轻晃了晃,“我问,按照方老师的理论,这次绑架案的嫌疑人是否就是一个打破了逻辑不敬畏神明的人。他是否也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然后呢!他怎么回应?”唐弦一脸期盼。

“老板,再来一盘腰子!”陈沐洋吆喝了声,回头夹起一块鸡胸肉往嘴里送,笑中夹带着挑逗,“想知道吗?”

“快说快说,你急死我啦!赶紧从实招来!”唐弦满脸着急,犹如三岁孩子瞧见了桌上近在咫尺的糖果。

“先把这杯喝了!”

唐弦急得抓耳挠腮,哪有半点法庭上那个令犯罪嫌疑人闻风丧胆的公诉人样子。得到陈沐洋的指令,唐弦连忙抓起盛满啤酒的杯子往嘴里灌。放下杯子的他满嘴泡沫,吐了吐被酒液辣到的舌头,用手边抹嘴边甩。“赶紧说吧!我叫你哥了!”

陈沐洋停止了嘴里的咀嚼,咬了咬嘴唇。“他什么都没说……”

“啊?”唐弦垂着脸,正消化着体内翻腾的酒精,听到这里霍地抬起了头,打出了一个有味道的饱嗝,“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陈沐洋目光涣散,显得有些呆滞,仿佛回忆起了当时那个身影和压抑的氛围,“他说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唐弦听得一头雾水,好半天没有言语。

“你在怀疑他吗?”

“我……”陈沐洋欲言又止。

“刚才你拉拉杂杂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什么习惯、巧合,无非就是在怀疑他。不过全凭猜测,完全没有证据。”唐弦一语中的。

陈沐洋知道,这个疯子每次看似颠三倒四,举止浮夸,但总在不经意间戳中重点。

“是有怀疑……”陈沐洋并不打算否认。

“刚才你还提到方雾在案发当天将这个月的课程全部排满了……”唐弦思索着。

“怎么?”

“突然将所有课程排满,为什么呢?”唐弦喃喃自语,“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这不是废话么!”陈沐洋反唇相讥,“我如果他真和绑架案有关,这或许是一种掩饰手段!”

“不!”唐弦低着头,手掌摊开挡在了两人之间,旋即来回用力摇动,“如果他宁愿投入这么大成本去掩饰,就绝不会露出这么明显的马脚让你怀疑。那些理论也未必口是心非。这般理论,绝不是临时胡乱编造的搪塞之词。你的质问,只要不是弱智,矢口否认就行,为何要扯一大通却连这么简单的提问都回答不了?太矛盾了,太不自然了。之所以沉默,一定有他的顾虑。或许他不希望欺骗你,但碍于你的身份不能告诉你真相。”

陈沐洋听到这里也陷入了沉思,那个沉默不语,形销骨立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还有一点也特别奇怪!”唐弦丝毫不给陈沐洋喘息的机会,“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难道你和他关系很亲密?还是因为你法学造诣之深,让他高山流水遇知音?”

很明显,方雾这个人几乎没有朋友,陈沐洋与他更难谈亲密。至于法学功底,只能说略懂皮毛。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一种诉求……”

“什么?”

“你是什么身份?”唐弦舔了舔嘴唇,那张绯红的脸看起来有些滑稽,陈沐洋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为什么他要告诉你这些,或许是因为你在本案中的特殊身份。他清楚你负责本案的调查,甚至在怀疑他。所以,怎么说呢……”唐弦越说声音越小,忙抓了抓头皮,思路仿佛突然中断,似乎也没怎么理清想要表达什么,嘟囔起来,“或许方雾希望让你相信他不会违背逻辑,可当下又无法自证清白……好吧,我居然讲出了这么没有逻辑的话!”

“不会违背逻辑又无法自证清白?”这次轮到陈沐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犯罪就是犯罪,没犯罪就是没犯罪,什么叫……”

“哎呀!这个暂且不论,本案还有两个疑点。”眼见无法自圆其说,唐弦连忙夹起桌上的美味,岔开话题,“第一,绑架前天即已发生,绑匪却在今天才打电话告知赎金交付事宜。并且今天在电话中,他非但没有趁热打铁,还将交付时间定在了明天……这怎么说呢?绑架案中,无论是嫌疑人还是警方都是在与时间赛跑,他的行为如同告诉你们:我是绑匪,已经绑架了梁果的儿子,我不急着要赎金,先给你们一天时间调查。什么?调查了一天没有头绪?那还是给钱吧!不过今天不着急,再留一天时间让你们仔细部署,思考明天如何才能抓到我……”

唐弦翘着二郎腿,将一根鸡肋骨轻轻吐出。“而且据我所知,再复杂的声纹不消一个周就能被彻底还原,他既然通过技术处理加入了这么多干扰,无外乎让警方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可这人不仅不珍惜时间,还肆意挥霍,不是很矛盾么?像生怕警方抓不到他一样。”

本就有着办案经验的陈沐洋被这么一点,立即会意。当局者迷,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总是将焦点放在方雾个人身上,全然忽略了一些基本的刑侦常识。

但凡绑架案,绑匪往往不会给受害者任何喘息之机,会千方百计逼迫家属尽快筹钱并交付赎金。所有步骤一气呵成,讲求突起发难,干净利落。这样做不仅可以降低人质在手中的不可控风险,还能让家属乃至警方忙中出错,仓促中失去冷静与判断力。如此看来,本案嫌疑人的种种行为着实有些反常。

“第二,为什么绑匪只邮寄了梁钰晨的个人物品,却始终不让家属听儿子的声音?”唐弦一手支颐,继续道,“按理说让人质与家属通电话并不是什么难事,还能在凶手与家属间形成一种巧妙的博弈。有多少人本来冷静地和绑匪斗智斗勇,但一听到亲人的呼救声,心理防线就瞬间瓦解。而警方也会因绑匪握有筹码,不敢轻举妄动。综合以上两点,这个绑匪的动机似乎根本不是钱!”

“动机不是钱……”陈沐洋重复着唐弦的话,再次陷入思考。

“没错!结合我们对方雾的怀疑,一切就说得通了。”唐弦神色自若,强调起来,“你的方老师在国内刑事法学领域一向颇有名气,一个名牌大学教授会为了二十五万元绑架他的学生?假如他当真涉案,动机会是钱吗?”

“我想过——”陈沐洋欲言又止,“在我心目中,方老师是一个踏实勤恳、恪守规则的人,不论为了什么,他都决不会犯罪,何况为了钱!”

“所以,弄清真相往往比弄清真凶更重要!若他不是为了钱,而是……”

“不!”陈沐洋目光异常笃定,“任何动机都不会成为他犯罪的理由,这点一定不会错!”

“掌握的事实如此清晰,你就这么坚定自己的判断?”唐弦正颜厉色,与先前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沐洋一时语塞,才发现自己前后立场转换得有些可笑。“我没办法容忍自己的这些怀疑,我讨厌这种感觉,希望尽快还方老师一个清白!当然,若真相委实如此,一切自会按照法律公正处理!”

收回情绪的唐弦拊掌而笑,摆出一副崇拜状,不过嬉皮笑脸显得有些浮夸。“我们的正义战士要发威了!”

陈沐洋没有理会一旁冷嘲热讽的唐弦,沉吟半晌才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当警察吗?”

“嗯……”唐弦低声哼着,趁机大肆搜罗着桌上的美食,完全没有在意。

“当年父母早就托关系为我寻觅了一份机关单位的工作。”也许是酒精的作用,陈沐洋思绪翻涌。他自顾自说道:“但我没去,最终选择了成为一名基层派出所刑警。”

“知道啊……”唐弦歪了歪脑袋,“像你这种山兔儿,成天在办公室哪待得住?”

“是啊!”陈沐洋一巴掌拍在了唐弦肩膀上,发出了“知我者,非你莫属”的感慨。不过由于喝了点酒,陈沐洋力道没控制住,加上唐弦又满嘴的肉块,拍得后者连连呛咳。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选择当警察也是为了尽自己所能,伸张正义!当我还在派出所时,有次巡逻就遇到了抢劫犯。他们一共有三人,还拿着钢管和水果刀。那天我并未执行任务,所以没有配枪。我大喝一声,将手放在腰间,佯装拔枪。那三个人先是怔了一下,却没有被我吓住,纷纷朝我扑来。他们围住我,发起了攻击。虽然我有擒拿格斗的基础,但同时面对三名穷凶极恶的持械歹徒,还是凶多吉少。打斗之中,我因躲闪不及,衣服已被划出了几道口子,但当时自己没有半点退缩的想法,就是想把他们给抓住。突然,一个歹徒从后方突起发难,将我死死抱住,另外两人趁机操着刀冲了过来。当时我拼命挣扎,可都无济于事,心想大势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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