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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陈俊霖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11

那是在D县警的辖区内发生的一起绑架案。绑匪巧妙地抢走了二千万元的赎金,而被拐走的七岁小女孩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横山秀夫《64》

梁果家中挤满了警员。陆洪涛面色铁青,一语不发,默默注视着眼前这对不幸的夫妇。

“让我看下儿子的衣服好吗!只瞧一眼……”孙澜瘫坐在地,气息奄奄,双眼噙满了泪水。

“非常抱歉……”陆洪涛思索着措辞,生怕哪句话变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因为衣服上有……嗯,疑似颜料的东西,物证组已经拿去化验了。”

一旁神情僵硬的梁果单膝半跪在地,紧握着孙澜的双手,小心抚慰,听到“颜料”二字,脸颊不禁抽搐了一下。

今天中午那个快递盒子被他打开,里面盛放着儿子的一件白色连帽衫和一张A5纸,上面有几个大大的黑体字:报警的代价!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件衣服上浸满了大片的猩红色,当即被转移至物证组进行鉴定。虽然刑警对衣服上“颜料”的成分心知肚明,但为了不刺激家属,造成更大恐慌,鉴定结果出来前大家都对此讳莫如深。

可一切对于梁果来说如同掩耳盗铃,多此一举。那件衣服当时就在面前,他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那是血迹。扑鼻的血腥气味和那张恐吓信,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

警方按照程序提取了衣服上的血迹,同时采集了梁果的血液样本,将二者进行DNA比对,报告第二天一早就可得到。然而等待的过程却极度煎熬,梁果从现场返程时,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凶多吉少”四个字。甚至开车过程中,一度想松开方向盘,任由车辆失控乱撞……回到家后,当他目睹妻子已濒崩溃,才意识到必须抑制住悲观的情绪。比起自己,他更担心孙澜,她如何能承受这般折磨。为了推迟精神上的打击,血迹一事梁果只采用了“红色颜料”这一描述,并未将当时的判断宣之于口。

至少妻子不会在明天到来前疯掉。

“孙女士,你不要过于悲观。”陆洪涛作为本次行动的负责人,遣词用字颇为审慎,“衣服上的未必就是血迹,但我们也做出了最坏的假设……”他看着披头散发,耷拉着脑袋的孙澜,试图慢慢靠近安抚她,“根据衣服上的血迹范围判断,失血量大约为三百毫升……就算是被害人的血,按照成年人的失血量,也不会致命。嗯……毕竟犯人是以赎金为目的,你们的儿子应该……我相信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完这番话的陆洪涛刚想松口气,却见孙澜霍地抬起了头。

“平安无事?”

孙澜嗓音嘶哑,眼泪早已干涸。她死死瞪着陆洪涛,眼神中透着极重的怨气。

“你说我儿子平安无事?平安无事……你试试流这么多血有没有事!”

陆洪涛面有愧色,低垂着视线,不再辩解。

“你不是警察吗?你们不是警察吗?”孙澜将目光掠过陆洪涛,移向他的身后,朝其他刑警望去,“你们不少人也是有孩子的吧!你们的孩子流了这么多血,你们还能这样淡定说出平安无事这种话吗?将心比心你们会怎么想?啊?”

不设身处地,任何人都无法体会一个母亲此刻的绝望。在场众人悉数低下头,避开了她幽怨的目光。

“不一定是血!”梁果吃力地站起,扶住孙澜,“现在不是等警方鉴定么!说不定根本就不是血迹,只是一般的颜料呢?凶手……绑匪说不定只是想要恐吓我们!”

“恐吓……恐吓……”孙澜呓语连连,身子歪歪扭扭,突然将梁果的手腕一把拽住,指甲眼看就要嵌进肉里。

“对!对!我们不要报警了!不要报警了!”孙澜神色恍惚,嘶吼起来,“让这些人走!赶紧让他们走!我们错了!我们不报警了!不报案了!不报了!”

家属这般模样让每一名在场的刑警感到尴尬与愧疚,没有人站出来尝试说点什么,他们的目光不断在夫妻两人身上来回逡视。此时,梁果也后悔万分。绑匪本只为求财,若不报警想必不会发展到这般田地,是自己害了儿子……

梁果愣在原地,仿佛身陷炼狱,无助和绝望正啃噬着每一寸肌肤。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G弦上的咏叹调》回荡在房间。唐弦系着领结,一身西装显得肃穆庄重。红酒杯的杯柄被左手小心持住,右手如指挥家般对着虚空轻柔划动。只见他双眼紧闭,神情舒展享受,似乎跟着旋律感受着巴洛克时期的优美。随着音调忽高忽低,节奏渐快渐慢,他眉宇间也时而松弛,时而紧锁。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扑鼻的芳醇,罗曼尼康帝如被清风拂过般微微震荡,在杯壁边缘留下若隐若现的砖红色。音乐继续演奏,他宛若一个芭蕾舞者,在房间中翩翩起舞,直至曲调画上最后的休止符。

曲毕,唐弦优雅地抬起左手,将杯中的葡萄酒倾至嘴唇上方,呷了一口。裹挟着甘草味,酒的香气辛辣,缓缓划过杯壁,送入口中,带进喉咙,顺至胃里。一时间,他用全身的味蕾细胞感受蔓延开来的酒香,继续陶醉在旋律的余韵中,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至于么……”

“我去!”

毫无准备的唐弦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声”吓得魂不附体,方才优雅的画风荡然无存。

“陈沐洋,我可警告你!”唐弦气急败坏,仿佛要吃人一般,“不准未经允许就进我家来,更不许一声不吭地坐我背后!”

此时陈沐洋正陷在他身后的沙发里,悠闲地耸了耸肩,显得有些无辜。

“是你老爱把钥匙放在门口鞋架上,都不用我掏其他家伙。”

“那你不会敲门啊?”

“我敲啦!”陈沐洋两手平摊,将头扭向窗户,仿佛欣赏着天边的云彩,“根本就没人应。”

“当然没人应,你知道黑胶每听一次得等多久吗?”唐弦将唱片小心取下,用沾了清洁剂的碳纤维刷轻轻擦拭,如同呵护最珍爱的宝贝,“八个小时啊!才能听第二遍,因为……”

“唱针与唱片表面的聚乙烯沟槽接触摩擦,造成热胀冷缩嘛!”陈沐洋转述着唐弦以往的说辞,颇为不屑。

“要让唱片完全冷却至少得等八个小时,否则就会造成其永久形变且无法恢复。所以为了这短短几分钟,我可要等大半天呐!”

陈沐洋摆出了夸张的口形。他清楚,这个死党平时虽吊儿郎当,却有这个极其怪异的癖好,总喜欢一个人在家中品红酒听音乐,并且着装打扮浮夸得如同参加音乐盛会。要命的是他对“八小时”的严格遵守,整套“仪式”一开始,他就与世界隔绝,任谁都无法打断。

直到将唱片压紧放好,唐弦才将双手轻轻抽回。随后,他转身来到餐边柜旁,摸了摸还剩下半瓶的红酒,口气颇不情愿。

“来一杯?”

“算了!”陈沐洋摆摆手,“那高档货在你眼里是宝贝,在我这儿可跟十几块的地摊儿货差不多,还是别被我糟蹋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喝。”唐弦似乎松了一口气,“我也就意思意思,你要喝我还舍不得呢!这瓶酒可是我半年的工资!”

“你就得瑟吧!你的家业资产够你天天拿它当漱口水了!”

“那可不一样!都是买,用自己血汗钱和用老头子的钞票意义可不一样。那种暴发户的钱纵使买再顶级的红酒,喝起来也是一股铜臭味儿。”唐弦做出了一副呕吐状,神态矫揉造作,“剩下半年的薪水,只要不挥霍淫靡,生活绰绰有余啦!”

一瓶红酒十几万你都舍得,还说不是挥霍……陈沐洋暗骂道。

“怎么?今天谁又惹到我们的神探啦?”唐弦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红酒,“你的方老师又让你头疼啦?”

“哼……别又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那就是昨天回去晚了被你家领导修理了!”

“喂!你给我住口好不好!我招!我招……”

陈沐洋坐定后,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唐弦。听完陈沐洋的交代,唐弦沉吟片刻,情不自禁将右手拍向了大腿。“有个很大的发现!”

陈沐洋冲着唐弦凑了过来。“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唐弦清了清嗓子说:“你的方老师,居然会打篮球!”

陈沐洋瞬间无语。

“呵呵,果真好大一个发现……”

“关键他打篮球的方式也很特别呢!”

“哦……”

“对啊!难道你没发现吗?”唐弦自顾自说道,显得一本正经,“特别是‘造犯规’战术,好像James Harden的‘碰瓷儿’战术。太有趣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重大发现?!”陈沐洋近乎喊了出来。

“对啊!”唐弦反倒一脸诧异,“不然我还能发现什么?料知你已盯上他,所以只能通过快递送件,对家属进行恐吓?”他喋喋不休的语气中仿佛充斥着:难道你想听这些?

“不然呢?”

“这些道理谁都懂,还需要我再跟你复述一遍吗?”唐弦一脸不屑,“但是察觉他打篮球方式特别的人还真没几个,你不觉得这个‘造犯规’战术真的很有趣吗?”

“打住打住!”陈沐洋的忍耐快到了极限,“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其他发现了?”

“急什么?还有件事我得核实!”

“什么?”

“负责寄送的阳光快递是什么时候收货填单的?”

“早上,大概凌晨五点。”陈沐洋回忆着同事给他的“线报”,“据阳光快递的工作人员称,是通过梁钰晨的手机于凌晨四点联系,让他们前往朝东路口,对方称寄件的东西就放在红绿灯路口边的一个垃圾桶上。这和之前寄送被害人私人物品的方式一模一样。”

“把手机地图打开!”唐弦拿出手机瞅向陈沐洋,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语气。

“地图?你要干吗?”陈沐洋疑惑不解,接过已解锁的手机,打开了导航软件。

唐弦跟着歪了歪脑袋盯着手机屏幕。“选择好比例尺,将两次垃圾桶的位置在屏幕上标注。”

“第一次大概……在这里,”陈沐洋用指腹触压手机,将电子大头针放置在了屏幕上,“这次是在——”

陈沐洋刚要放置第二枚大头针,手却停留在了半空中,鼻翼微微颤动。

“那么接下来,”唐弦并未因陈沐洋的异常反应而停下,“方雾的家在哪里?”

陈沐洋屈伸着僵硬的指关节,重新将第二次大头针重重放下,缓缓道:“方雾家,几乎就在这两点之间。”

“果然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啊!”唐弦双手拊掌,一脸欣赏,“连这种事儿都懒得多走几步路。”

提前租车、与被害人通过电话、改变出行习惯、两次收件地点的巧合,以及这两天的种种不自然……一切看似矛盾,又合乎逻辑。

迟疑片刻,陈沐洋握了握拳头,仿佛下了决定一般,缓缓起身。

“现在就去找他吗?”唐弦将手抬起,漫不经心地端量着指尖。

“我得当面质问他!”

“他嫌疑确实不小,但就不想想是为什么吗?没想过动机吗?或许遇到了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陈沐洋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犯罪的借口……只要犯了法,就等于违背了他对法学的信仰。”

“我想到这样几种可能。”唐弦躬下身,在茶几底层的镂空隔断上一阵翻找,“你昨天说希望洗清他的嫌疑,同时也说过,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不会通过犯罪去解决是吧?”

“是的!”

唐弦猫着腰继续翻弄。“假设,你的方雾老师就是凶手。他会不会因为二十五万元去绑架杀人?”

“不可能!”如同忍了很久一般,陈沐洋唾沫星子都快喷了出来,“绝对不可能!从念书时大家就知道,方老师是个朴素的人,逢年过节也从未收过任何一个学生和同事的礼品。倘使他真需要钱,我市这么多律师事务所,那么多需要法律顾问的公司,随便找地方挂个职,凭‘方雾’这块金字招牌,一年收入岂止百万……”

陈沐洋边说边梳理思路,心情旋即平复下来,才发觉刚刚那个问题: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对!关键就在这里。总算找到了!”唐弦从茶几下掏出一个指甲剪,跷着二郎腿修剪起指甲,“一个根本不屑于金钱的人却绑架学生,说明根本不是为了索要赎金,那为了什么呢?这就是本案的蹊跷之处,话说梁钰晨被你找到了吗?”

“没有。”

“我是指你在方雾家找到梁钰晨了吗?”唐弦将脸抬起,盯向吃惊的陈沐洋。

“你怎么知道我……”

“根据你刚才说‘进门都不用掏其他家伙’猜的,而且交付赎金十二点就已宣告失败,现在眼看快下午五点,既然都不是专案组的成员,可别告诉我这段时间是跑哪儿去散心了。”

“我确实去了趟方雾家。”

“身为一名刑警,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私闯民宅,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我知道。”陈沐洋慌忙争辩,“收到了血衣,人质的性命显然受到了威胁,就算我现在不是专案组成员,但不能眼睁睁……”

“查个嫌疑人还偷偷摸摸,刑警干成你这样,啧啧啧!”

“那怎么办?难不成等他回家后正大光明地去敲门?”

“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唐弦话锋忽然一转,沉着脸,“鲁米诺做了吗?”

“全屋都做过,没有潜血反应。”

“指纹搜集了吗?”

“提取了,不多不少,正好十枚,多半是方雾的,已交给局里的同事了,有机会再做进一步检测。”

“一无所获呢……”唐弦略显失望的神色中带着一丝庆幸,“不过也好,这说明人质暂时不会有危险。”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确切来讲,方雾压根儿就无法对其进行伤害!”

陈沐洋瞪大了眼睛,如同在问:为什么?

唐弦轻轻坐下,用指关节扣着茶几:“昨天我提出本案的疑点中,还记得第二个疑点是什么吗?”

陈沐洋思索片刻。

“绑匪始终没让家属听到人质的声音?”

“考虑过为什么吗?”

沉默再次降临,许久陈沐洋试探着回答。

“你是想说……人质的拘禁地点?”

“正是!因为方雾根本没有将人质拘禁在家中,这也是绑架的大忌。他很可能将其拘禁在了另外一处地点,自然无法实现随时沟通,而血衣则是之前就准备好的恐吓‘道具’。”唐弦稍作停顿,“既然人质没被方雾拘禁在住处,在你如此高强度的监视下,自案发起将课程排满的他根本不具备实施伤害的条件!”

陈沐洋懂唐弦的意思,但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推测。一个不安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他有共犯呢?”

“这也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

“身为刑警你比我更清楚,增加共犯会极大提高罪行败露的风险。当然假设凶手是方雾,假设他真有共犯,那为什么租车、绑架、打勒索电话等一系列行为都是由他一个人完成?这个虚构的共犯并没有为方雾提供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很好地为他减轻嫌疑,这样的共犯存在有什么意义?再说,我认为依方雾的脾气秉性,不会有人肯为他卖命……”

“难道人质暂时没受到伤害我们就不救人了吗?”

“你真的很想救人质吗?”

“这话什么意思?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尽快确保人质的安全!”

“你一直没懂我的意思!刚才那些都不重要……”唐弦再次摇了摇头,冷冷说道,“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你们想救人质的迫切心情,正是他企图利用的!”

房内忽然安静下来,室内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运转声。

唐弦语气低沉。“以目前你所掌握的线索,租车上下班、打过被害人电话等……这些是证据吗?”

“当然不是,可这些同时发生在方雾身上绝对不合理!”

“回答我的话!”唐弦拔高了音调,但仍低头修剪着指甲,“这些是证据吗?”

“不是……”

“既然不是,凭什么控制他?这些线索你认为不合理,但我也可以理解为巧合。谁规定满足上述种种就犯法啦?无罪推定、排除合理怀疑这些你懂吗?”唐弦话锋一转,语带嘲讽,“当然,针对以上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的嫌疑,你们还是可以对他进行传唤或拘传,不过至多拘留他十二个小时,且不能使用戒具。超过十二个小时他就可以起诉你们。”

“我们也可以通过……总之我们有延长限制嫌疑人自由的办法,持续审问,兴许能拿到口供。”

“通过什么?连续拘传是吗?根据刑事诉讼法第117条规定,传唤、拘传持续时间不得超过十二个小时,并且……”唐弦抬头放下指甲剪,看向陈沐洋,眼神变得严肃,“并且,不得以连续传唤、拘传等形式变相拘禁嫌疑人。”

分局在对待部分重大案件时,为迅速拿到口供,的确对犯罪嫌疑人采用过一些强制措施。虽然提高了破案效率,但在某些方面委实侵犯了嫌疑人本应享有的合法权益,更闹出了不少乌龙事件。为了事实的正义,忽视程序上的合规,这是现今部分办案人员的通病。想到这里,陈沐洋低下了头,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谬论感到羞赧。

“再来看看拘传的这人是什么身份。”唐弦一手支颐,“鉴于他已经排满了所有的课程,一旦对其实施拘传,势必打破正常的教学秩序,成为新闻被传得沸沸扬扬。一位德高望重的华大院长,因曾经学生的种种猜测,被当作绑架案的嫌疑人拘传……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你根本想象不到这将带来多大震动。另外,我市司法系统中更有不少高层领导和工作者曾是他的学生,怎么会坐视不管?可能还没弄清个子丑寅卯,早被媒体大肆渲染,登上头条了!他若是真凶还好,假如不是,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将暴露在真正绑匪的视线之中。”

不让整个局面失控才是眼下最重要的。陈沐洋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这归咎于他先前对方雾的无条件信任。当然,即便现在他也依然没能接受方雾就是犯罪嫌疑人的事实,回想方才的举动,委实冒失。

“我知道你没有偏袒方雾,始终都站在正义那一边。”唐弦语气趋缓,变得意味深长,“可你要明白,公检法中程序正义高于一切,它代表裁判过程的公平,法律程序的合规。”

“我懂你的意思,”陈沐洋顺势接过了话茬儿,大学时方雾提过个概念,“杀人犯该判死刑、无期还是有期徒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尺度标准。为了维护司法权威和可操作性,就需要一套严格的程序。一方面可以让每个罪犯得到制裁,另一方面也让社会大众接受这样的判罚结果。这个过程合规公正,就是程序正义。”

“不愧是一个合格的书呆子!”唐弦口气略带调侃,目光却聚焦着前方某一点,似乎沉思着什么。

“喂,你小子到底想说什么!这些和案件有什么关系?”陈沐洋面带愠色,焦躁起来。

“还记得世纪大审判吗?”

“你是说辛普森杀妻案?”陈沐洋用不解的眼神缠住唐弦,“怎么了?”

“当年媒体可是号称辛普森杀害妻子的鲜血连上帝都看见了,但法律没看见。”

“嗯,那是因为当年警方在取证程序上确实存在明显违规,才造成了铁证变成无效证据。所以众目睽睽下,辛普森最终被无罪释放。”说到这里,陈沐洋涣散的瞳孔突然有了焦点,“难道方雾会……”

“没错,刚才提到的程序,既是你我公检法人员惩治罪恶的武器,也是限制我们的规则。什么条件下可以拘传、什么情况下采纳证据等都有严格的规定,环环相扣且逻辑严密。回到本案,你想伸张正义无可厚非,但程序上的逻辑如果出现漏洞,很可能被方雾钻空子,主动权就不在我们这里了!”

陈沐洋明白了唐弦的意思,忽然想起昨天方雾的话。

……法律与程序是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的逻辑。特别是许多从业了数十年的公检法人员,自以为可以代表公平正义,凌驾于程序之上……

陈沐洋的口吻中夹杂着惶惑。“你是指方雾会利用我们的疏漏,通过法律程序让自己脱罪?”

“我无法回答你,放在以往,我的法学字典中绝不允许存在这种情况。好比对于你们刑警来说,根本不存在不可能犯罪一样。我还是第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动摇。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面对这样一位法学界的泰斗,程序上任何一点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利用证据链中的漏洞,他可谓驾轻就熟,或许仅因立案文件上的一小错误,就可以让你们前功尽弃。”唐弦托着腮,继续着,“依你之见,方雾作案手段漏洞百出。在我看来却恰恰相反,一切或许都是诱饵!目前双方的处境,就像一场篮球比赛。他掌握着人质,即是持球一方,你越是千方百计想断球,越会陷入他的节奏和逻辑。先前我分析过,方雾处处不合常理的作案手段就是疑点。他在故意展示‘漏洞’,吸引警方的注意,在等你们沉不住气,等你们去冒失犯错,并伺机造你们的‘犯规’!按照他的逻辑,程序上一旦存在瑕疵,或许连罪都定不了。他是在用毕生的专业积淀和你们博弈呢!”

方雾对法学的毕生钻研变成了与整个公检法对峙的武器,甚至还处于持球一方掌握主动权,企图造警方的“犯规”。这般假设不禁让陈沐洋深感吃惊。如同今天在球场上,看似业余的表现将所有人麻痹,却屡屡在关键时机一剑封喉打败对手。然而当下的方雾已不再是场上的队友,而是冷冷站在面前,伺机施射的对手。

陈沐洋忽感一阵晕眩,这个曾在心中地位如山一般的人变得模糊而扭曲。

“现阶段,你只有两条路。”唐弦竖起了才修剪好的指甲,比出了V的造型,“第一条路,回警局,做你该做的事。反正你也不是专案组的成员,就别再继续掺和了。不知为何,这个案件我有种奇怪的预感……”

“第二条路呢?”陈沐洋毫不犹豫。

“弄清真相往往比弄清真凶更重要!在声纹恢复及新证据出现前,盲目猜测只会让你陷入死胡同。目前只有你掌握这些线索,既然如此,就得靠你自己找出他的动机,探寻事件的真相。”

“靠我自己,找出真相……”陈沐洋低声说。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城东分局物证鉴定室内,几名身穿白衣大褂,戴着白帽口罩的男子围在一张桌子前。

面对梁钰晨血衣上的成分,物证组先是通过联苯胺加冰醋酸加过氧化氢进行测试。这是利用血红蛋白还原性进行的一种试验。片刻,结果呈蓝色,证明成分为血液。紧接着开始确证试验:通过FOB试纸条测试是否为人血。几分钟过后,结果为人血。整个鉴定过程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血迹形态和分类如何?”组长高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同事。

“衣物上的血迹凝聚在一起,空间大小约300mm×280mm,单位面积内血迹含血量较高,具备一定厚度,有多处低洼和载体平面,形态为泊状。”

“血迹分类呢?”高磊眯起双眼,眼角的鱼尾纹骤然聚拢,从口罩和帽子的缝隙间挤压了出来。

该项结果十分关键。

“是滴落状血迹!”

“确定吗?不是喷溅状?”

“可以确定!”

得到这个消息,高磊略微舒展开原先收紧的眼角。

在血迹分析中,其分类通常为滴落状、喷溅状、流柱状、擦拭状等。其中,滴落状血迹的主要表现为点状,它的形成过程是血液从相对高处滴落在载体上。而与滴落状血迹不同,喷溅状血迹是被害人受到重创后,身体部位的动脉血管破裂,导致血液喷溅而出并溅射到载体上形成的。

综合上述观察,可以推测嫌疑人先是把梁钰晨衣服剥去,然后再将被害人血液抽出倾倒在衣物上,通过快递寄送。通过一系列行为可简单推理出这是一种对家属的警告,因此才采取了伤害较小的方式来制造恐吓效果。这在一定程度上排除了被害人受到重创的假设。

虽然目前情况仍十分严峻,但这也算唯一值得欣慰的消息。高磊看了看时间,已是傍晚时分。接下来就剩最后一项任务:将衣服上的血液与梁果的血液样本进行DNA比对,虽然至少得等八个小时,但这是确定该样本是否属于梁钰晨的唯一方式。在得到方才的“好”消息后,在场同事们都重振了士气,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后续鉴定流程。

一回到分局,陈沐洋就将杯中的水一股脑儿倒进了喉咙,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水通过食道被灌进胃中,让他感到一阵透彻的清凉。他放下杯子,紧靠椅背,重重呼出一口气。

五人间的办公室虽然还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参与该案件的同事不出所料都被陆洪涛召集进行紧急会议,此时,只剩下了一个身份尴尬的“局外人”。

案件盘根错节,尤其牵涉方雾,更让陈沐洋陷入了矛盾。他想逃避,却无法抽身。随着案件深入发展,方雾的动机犹如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他牢牢拽住。他越想挣脱,越被死死吸附,反而离旋涡中心越来越近。

陈沐洋深吸一口气,索性拿起纸笔,在案头上再次梳理着案件脉络。

4月17日下午4点半至傍晚,推测该段时间梁钰晨遭到绑架。

4月18日凌晨1点,梁果孙澜收到绑匪电话。

4月18日凌晨2点02分,警方接到报警,并立案。

4月19日清晨7点32分,梁果孙澜收到具体交付赎金要求。

4月20日(即今天)12点整,梁果携赎金于南方公园广场,仅收到梁钰晨带血衣物……

陈沐洋将做好的笔记轻轻撕去,右手将签字笔转动把玩几下,再次握紧,又在纸上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去年年底,方雾租车。

4月17日16点30分,方雾结束当天下午最后一堂课。

4月17日16点32分,方雾向梁钰晨去电,内容不详。

4月17日17点左右,方雾骂车离开学校,且再未搭乘该校公务车。

4月17日22点左右,方雾驾车返回家中。

4月18日8点30分至16点30分,方雾在学校进行相关教学工作,几乎未曾离开他人视线。

4月18日16点30分至17点30分,方雾与陈沐洋在校园内交谈。婉拒了自己载他一程的好意,自行驾车离去。

4月19日8点30分至16点30分,方雾在学校进行相关教学工作,几乎未曾离开他人视线。

4月19日16点30分至18点,方雾与自己在校园交谈。随后自行驾车离开。

4月20日8点30分至11点,方雾进行相关教学工作。

4月20日10点至11点,方雾一直待在办公室。

4月20日11点至12点,自己找到方雾,邀请后者于篮球场运动。

陈沐洋放下笔,目光聚焦在一串串时间节点上,逐个分析。

正如唐弦指出的,嫌疑人的行动十分拖沓却富有规律。从打电话告知人质家属、到提出赎金交付、再到寄出血衣……几乎一天才完成一件事。并且,事件均在非工作时间发生。

反观方雾,每次嫌疑人展开行动时,方雾均没有不在场证明。同时,他在众人视线内时,嫌疑人又未展开任何行动。加上先前那些假设和巧合,方雾的嫌疑愈加明显。

可是,这些是证据吗?

当然不是。如果要对方雾实施拘传,必须向城西分局发函,由该分局配合。考虑到自己已不是专案组成员,一想起陆洪涛那副嘴脸,就觉得不太现实。

程序正义……

陈沐洋再次想到了这个词。

“实体正义是抽象感性的,人性更是难以揣摩。世界上的罪恶千千万,法律条款更数不胜数,加之每个人的认知看法不同,势必导致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解答与判罚。”

那天讲台上的方雾穿着一件略带褶皱的灰色衬衣,将身躯衬得有些枯瘦。饶是如此,传入耳膜的字句却声如洪钟,充斥着力量感。

“譬如已有子女的父母,会一听到人贩子拐卖儿童就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类似的,家中饲养宠物的人亦会在听到偷狗贼被打死的新闻后大呼过瘾。而对于某些愤青来说,则会认为政府官员都是靠溜须拍马上位,都该被彻查……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

“每个人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有着千差万别的痛点,以致这个世界充满了冲突和不理解。你视之为信仰的东西在他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而别人所谓的无价之宝你或许弃如敝屣。对于这个开明现代的社会,我们允许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时存在。可是,在法律审判时,绝不能就同一种罪行做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裁决!”

说到这里,方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亢奋,将水杯轻轻端起,稳稳喝了一口,继续着。

“所以针对矛盾纠纷的处理、面对犯罪的态度,程序理应高于一切!在用程序这个统一的标尺衡量时,不能戴着有色眼镜去揣测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我们是司法工作者,要用理性去面对丑恶,用专业去审视犯罪。”

陈沐洋忽然感到颅顶一阵炙烤般的灼热,不自觉抬起了头,却猛然发现方雾正紧紧盯着自己,两人四目相接。

那是一种近乎逼视的目光……

一个哆嗦,陈沐洋回过神,一股凉意旋即爬上背脊。他紧了紧衣领,不禁感觉室内制冷过了头,遂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空调。经过一整天超负荷工作,空调出风板发出了抗议般的咔咔声,之后便收敛起来,室内陷入沉寂。

在没有掌握实质证据之前,凡事切忌先入为主妄加猜测,一切均须以事实为依据,以程序为准绳。方雾当年的观点倒与唐弦今天的“忠告”不谋而合,可此时陈沐洋却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程序上的漏洞……难道真有一种不可能犯罪,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等等!我这是怎么了?方雾又不是什么高智商的犯罪天才,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无论对法学如何钻研,也不过是一名大学教授罢了。况且这并不是推理小说,怎么可能会有所谓的不可能犯罪……身为刑警的自己,怎么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陈沐洋走到窗边,将推拉窗缓缓打开,大口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百无聊赖地观察着车水马龙的街道。

所以,刚才那些都不是重点。方雾有没有犯罪、采取了什么方式、能否以所谓的程序逃避法律追责意义都不大,那是检察官和法官该考虑的事。关键是他的作案动机到底是什么?毕竟,陈沐洋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理由会让恩师越过那条底线。

求财可以排除,那不可能。难道是……仇恨?

仇……和谁有仇?方雾和梁果一家又能有什么交集?

陈沐洋想起先前听到的“内部消息”,同事称血衣上的血迹分类为:滴落状。这与唐弦推测一致,可见嫌疑人的意图为警告,并未对梁钰晨造成更多伤害。

不对啊!如果只是警告,那仍旧是普通绑架案的套路,侧面说明嫌疑人动机还是求财。如果方雾是绑匪,他会因为二十五万元绑架学生吗?

难道压根儿就不是方雾?

可结合先前的疑点,无论怎么勉强否认方雾与本案的关系,他也找不出一个适当的解释。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有些昏沉的陈沐洋抬头向墙瞥去,就快到晚上八点了,他脑中依稀浮现出妻子手拿平底锅的画面。算上今天,已经连续三天没有按时回家了。有什么办法呢?为了工作……不过这次已被踢出专案组,恐怕连工作都算不上吧!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

虽然平时和肖依婷如胶似漆,可他知道,再牢固的感情也经不起如此折腾。一个女人,随着年龄增长,心中自然会产生一种落差。若这段时间没有丈夫陪伴,妻子比较容易陷入焦虑,长此以往婚姻难免出现裂痕。可大道理一箩筐,自己非但没能时常陪在她身边,动辄周末也执行突发任务……陈沐洋叹了一口气,看似光鲜亮丽的职业,背后其实承载着一个家庭的付出和牺牲。

女人都一样,谁不希望时刻和爱的人在一起。这是肖依婷告诉他的原话。每每念及于此,陈沐洋都感到难过与愧疚。

女人都一样!

猛然间,一个念头在陈沐洋脑海一闪而过。他想到了什么,可疲惫的思绪让一切变得杂乱无序。

女人都一样……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与案件有关系吗?难道是因为跟方雾有联系?可方雾是个男的啊!

苦苦思索了半天,仍旧没有头绪。陈沐洋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想嘲笑自己的神经质。可能这几天绷紧的神经有些疲倦,才会出现方才那种莫名其妙的闪念。

他将双手抬起,放在太阳穴上轻轻搓揉。看来自己真有些累了。

戒指!

无意间,陈沐洋瞄到了手指上的婚戒,恍然大悟。

方雾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总是独来独往的方雾,他的配偶是谁?他的子女呢?

原先,陈沐洋对方雾的感情更多是一种敬仰。觉得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从没考虑过他也是个普通人,也有家庭需要经营。方雾成天埋首工作,比起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根据校车师傅的证词:他是个从不请假、从不早退的工作狂。

外在的师道尊严,肯定离不开家中另一半的支持。结合自身情况,很难想象这样的人背后又会承受妻儿怎样的抱怨。

毕竟,女人都一样……

疑窦丛生的他连忙支起身子,双手在桌面计算机上一阵操作,进入了联网核查系统。通过输入相关信息,进入个人档案记录查询页面。方雾的个人信息一目了然。

从工作简历到各种社会活动记录,陈沐洋的鼠标在界面上漫无目的地点击着。当浏览到婚姻状态时,他不禁瞪大了双眼。

屏幕上显示着“已婚”,但在后面的备注栏上却赫然标注着“丧偶”二字。

原来方老师的配偶已经过世,似乎也没有子女。或许这是他性格阴郁的原因之一吧……陈沐洋又想起了方雾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禁嗟叹。

石小婉。

这三个字第一次映入了陈沐洋的视网膜中,这是多年前方雾过世配偶的名字。他将此人姓名和身份证号码输入系统,敲击回车,刚准备从基本信息处开始浏览,眼睛却被页面底部的一条记录吸引。

该自然人于1992年6月26日晚,怀抱其女(6个月)于家中坠楼,二人同时坠亡。

死亡原因均系颅脑损伤以及大面积内脏破裂导致内出血。

经出警对现场进行勘验侦查,系自杀。

陈沐洋倒吸一口冷气,整个身子不由自主挺得笔直。

自杀……坠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衔起一根香烟,暂时抛开了肖依婷的嘱咐:吸烟会增加受孕胎儿畸形率。点燃后猛吸一口。

一切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粗陋的记录交代了事件发生的始末,却引出一个更大的疑团。进入二十一世纪,分局经改制后才设立,所有卷宗档案在二〇〇〇年后才有详细记录。眼前唯一的记录简直惜字如金,如此简单,且还是发生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

陈沐洋睁开双眼,不断将烟灰轻轻弹入垃圾篓,再次聚焦于显示屏幕,似乎要将那里看出个洞。

方雾妻子自杀那天发生了什么?方雾在现场吗?他妻子……是自杀吗?

一系列的疑问朝陈沐洋奔袭而来,直觉告诉他,恩师曾经的悲惨经历或许与本次绑架案存在着某种关联。

陈沐洋夹着还剩下的半截香烟,双手在键盘上开始上下翻飞。几分钟后,他再次重重靠到了椅背上。

据显示,方雾和石小婉的双亲均已过世,要从当事人以外的渠道去了解这件事几乎不可能。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真相或许只有方雾一人知道了。

忙活了半天,线索都宛若这根燃尽的香烟,变成一片灰烬慢慢飘散在风里。

除了他,还有谁能成为突破口呢……

陈沐洋轻轻掸掉袖口上的烟灰,不自觉在桌上翻找,想再去扒拉才收起来的香烟。

梁果!

陈沐洋忽然想到了这个人。

一九九二年时梁钰晨还未出生,而当时梁果二十岁左右,假使方雾制造的绑架案跟曾经妻子自杀有着某种关联,能否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呢?

陈沐洋再次熟练地将梁果的个人信息输入系统,眼睛如同扫描仪般敏锐捕捉着屏幕中逐条呈现的信息。

须臾,一条记录被他牢牢锁住。

陈沐洋瞥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整。他急忙抄起外衣,夺门而出。他拦下一辆出租出,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二十分钟后,他驻足于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前。虽是晚上,但夜色却无法掩盖从密密麻麻的窗口迸射而出的光亮,似乎上班族的工作热情丝毫不会受时间影响。

向楼下保安出示证件后,陈沐洋步入大厅。进入电梯,他按下了十三层,那里是一家心理咨询诊所。

根据目前治安管理要求,类似网吧上网、酒店住宿等活动,行为人均须将身份证在营业场所的核查设备上进行核查,而该设备是与公安系统联网的。此举是为了便于警方对某些特殊行业进行信息监测,也是公安机关办案“大数据”化的一个趋势,近几年心理咨询诊所也被纳入其中。

循着梁果信息记录中查到的内容:他曾在前年和去年多次造访这家心理诊所。银行从业人员工作压力较大,偶尔接受心理疏导并不奇怪。可是根据记录,偏偏方雾也来过这里,时间是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陈沐洋通过工商备案登记号找到了这家心理诊所的确切地址,就位于这栋写字楼的十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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