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眉间一松,有些意外之色:“这倒是不错。嗯……”捏着袖管思虑半晌,“泼……泼墨?对,以后就管你叫这个了。”
他尚且还记得,年方四岁的小公子,在自己还有些结结巴巴绵绵软软不会发那音的时候,给他取出了这名字,那时节小小眉宇间展露出的一丝得色。
不过又哪里知道,这么个文采斐然的名字,到如今他“墨”没沾到多少,“泼”倒还勉强说得。更哪里知道,这个当年的锦衣小公子,他伴着对方慢慢长大,慢慢懂事,慢慢……娶了正妻,再娶了侧妻,再娶了一个两个三个……五六七八个一溜的姨太太,宠一个娶一个,娶一个弃一个,而且还没个尽头的样子。这样的性子,他哪里敢让对方沾得一星半点?
这么想着,眉目间却有一丝苦涩。
当年签的那张死契,他若真想走,他有把握他的公子绝不会在意,不过一把火的事情,只需伸手搁在蜡烛上头半寸即可,连赎金都可能不要。可问题是……他不想走。他想,一直呆在那个男人身边。
今天的事出其不意,他慌乱之下倒没乱了分寸。没有做成书童,做了贴身小厮,倒也不错。嗯,谁能如他一般,自清晨服侍那人更衣、梳头、洗漱、用餐起,一直到夜间清理、沐浴,乃至散发、睡下,都全天候与那人在一块?什么是“贴身”,什么是朝夕相对,这便是了。自然,还有另一半“小厮”,这根不能跨过的界限,他心下万分清楚。
要想陪那人一直走下去,这一点,必须牢牢遵守。
原本,按照他那大少爷对待其他宠妾的性子,得不到一日,必然便纠缠一日,并且会想出种种五花八门的有趣主意,凭借自父母处得来的姣好外貌,以及足以蛊惑人心的温柔细致,将人服服帖帖哄到手。然而却在这一回,笔锋突转……那天的事情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泼墨照常做他的贴身小厮,一丝变化也没有。
公子不提,他自然也嘴巴上封条一样滴水不漏。这件事便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私下里想想,比起那些或样貌美好或柔情似水或才艺称绝的姨太太们,他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公子给起的名字还算能拿出来见人的,自然不值得再多想几遍,更何况他还断然拒绝了那人的求欢。再说起来,那人就算一时玩腻了女子,想要尝尝新鲜的,自然是外头馆子里那些才是上好的,无论是唇红齿白阴阳莫辨的十来岁小童,抑或十七八的风姿嫣然媚骨天成的少年,哪个不值得比他多花心思?那天,大约是邪火一时撺掇了理智罢。
想着这些,有一瞬间的默然,紧跟着,粲然一笑,连牙齿也露了半颗出来。
贴、身、小、厮。嗯,贴身小厮,这个位置,谁也别跟他抢。除非……公子先不要他了。
春夏秋冬,风花雪月。日子岁岁年年过去,姨太太又娶进门了几个,到底年岁大了,劲头也缓了,没有少年青年时那般夺目的风流放浪了。
他泼墨还是四平八稳地做着他家公子的贴身小厮。平日里,不过尽力循着小心,伺候好那人,其他的,无一过心,无一上心。这般从儿时起就是公子身边的老人了,不要说那满院子的姨太太们,就是当家主母见了,也要给个一分半分的面子的。敢差遣,能差遣他的,唯公子一人而已,更别说打骂泼脏水了。谁敢?
公子的护短,倒也真是够劲,够……贴心了。
偶尔想到这处,心里酸酸软软,末了依旧粲然一笑。看吧,循着贴身小厮这条独木桥走,果然是很有些道理的罢?公子待一个处了服侍了这许多年的老仆人的情分,自然是比那宠了欢喜了几天至多几个月的露水情缘要深厚的多。
倦独卧
这日夜里,替他家公子取下发簪散了发,对方突然问了一句:“从后面看,白头发多么?”
他轻轻拨弄两下,答道:“尚可,至多不过看见一丝半缕。”男人的家父家母都是少见白发之辈,年近花甲先后殁去之时,也不见几根银白,对方自然也是,更何况年纪还不到那处。
见那人对着铜镜出神,便也不打搅,悄悄起身。站起到一半,倏然有一只手捉了他半寸指尖,他抬眼望进男人的双眸,露出一丝疑问,男人略略扯扯他手指,他只得返回去跪坐好,微微低下头,垂下眼睑。
那只富贵家公子才有的手,依旧温软白净,肌肤细腻,慢慢覆上他额头,又移上去拨弄他发丝,触感轻柔,比上好的绸缎不知质地好上多少倍——只是,略有不妥。他皱眉。没想到,更为不妥的在后面,感到头上一轻,抬首间满头青丝已在男人掌间落下:“公子——”
“你也是。养在我身边,瞧瞧,养得这般好,叫我好生满意。”男人打断他,依旧自顾自说话,眼儿弯弯,露出眼尾几丝淡淡笑纹,的确挺满意的摸样。
他惊愕地睁大眼,眼见对方倾身欺过来,连忙后仰着躲闪,却被早就等待好的手臂一托,抱个满怀。
“公、子——”
“换个称谓罢,从四岁开始,都三十多年了还叫不腻歪?”眉尖细细一蹙,背光下瞳孔深深,直勾勾望进他眼里,他下一声“公子”顿时哽咽在喉,再难吐出。
半响缓缓吐出口气:“老爷。”的确是该换个叫法了,他不该一厢情愿只认准“公子”二字。
“你……”男人一顿,被他气得笑了,却不忘再欺近一些来,双唇间堪堪半寸的距离,近到双眼都不自觉眯起一些来,“是老了,上次到这里,整整十七年过去了。”说罢一瞬间缩短那短短半寸距离。
整整十七年吗?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人居然算得这样清楚?……他一愣神,猝不及防便被亲吻到,只觉嘴唇上一暖,带着一点柔软,一点湿润,一点压迫,以及铺天盖地男人的气息,停留了长长一瞬。
下一刻,他趁对方一时离开,急急忙忙地唤着:“公子!公子!”手臂尽量横在两人之间,心下却同时觉得荒唐和好笑,都有白头发的人了,作什么一个调戏未遂状,一个被逼良为娼样?
“还是不愿意,嗯?”他家公子不依不饶,,呼吸喷到他脸上,手下劲头却比方才松了些。
他趁机挣脱开去,踉跄往后退了几步,腰后一硬,知道是抵上墙角那张充作书桌的案几了。再往右十来步迈开去,是房门。
“阿墨!阿墨……”
钉在没有上闸的房门上的神智一瞬间被唤回来,抬头一看撞进男人眼眸里。若不是这一声,他都忘了小时候还有过这个连“墨”字是哪一个都不太清楚的浑名。唉,当年比他矮上几分的锦衣小公子,早就比他高过了头,不多,却还是比他高。
“公子,我是泼墨,是您的贴身小厮。”“小厮”二字念得重了些,提醒男人别再冲动下去了,末了却仍是忍不住,轻轻加了句,“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你能看得上的……”
对方动作不停歇,一手撑在案面上,挡住他往右的去路,另一只手掌则抚上他脸庞,半拢半捧,端详了一下,眉目间舒展开来:“的确是没什么好的,”他心下一沉,却听男人继续温婉道,“却也没什么不好的。”他一愣,“有你在我身边,就是让我舒服安定,一天七八个时辰对着你让你服侍,也没让我生厌。就连我自己,也不知怎么看上的你。还,居然欢喜了这么久,就算十七年前的不算上,也有这么久了。”
他生生震在当地,脑海里一片空白,无论是转身逃避拒绝,抑或留下逢迎应欢,所有念头、主意统统都到了九霄云外。
男人见他震惊诧异的摸样,顿了顿,觉得好生有趣,略低首轻松吻住他,舌尖探出来试着辗转。
他回过神撇开头,心里开始涌出一些不该有的委屈。是啊,委屈。十七年前公子没有撤换掉他,没有张扬那件事,没有待他有异样,他就知道这人心里,多少念着他些,至于多少,他思量着该是比那些姨太太们多上那么一些,长久上那么一些的,再精细过去,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到底敌不过对方的好新鲜与猎奇,兜不住浪子穿梭花丛的心,这样算来,又能有多少呢?是以,委屈。
这一丝委屈一旦涌现出来,紧跟着的心痛、酸楚、不甘,乃至怨怼……也都一一浮现,一时间挤得胸腔满满当当,险些叫他喘不过气来,这些心情汇聚到脸上,清清楚楚显现出强烈的排斥拒绝之意。
“阿墨……”对方的声音愈加低沉婉柔,试图用温柔到要化成水的语调来蛊惑他,软化他,他禁不住,不争气地眨了一下眼,一颗凝聚许久的泪滴挣脱眼眶,从眼角滑下。
温软的唇瓣当即就过去一丝不落地舔去。
“苦的。”男人低低地告诉他。他不言,对方继续道,“你心里也是这般苦,这般怪我的,我知道。”竟然也没有问他的意思,自顾自说下去,“但,就连我自己也明白,我管不住自己的性子,所以我顺着你的意思,让你跟在我身边,只做个贴身小厮。我也怕的,怕自己会对不住你。”
他又一眨眼,泪顺着方才的轨迹流淌,仍是到半路就被截断了去。
声音断了一断,很快继续:“我打定过主意,你若想走,若想成家,我都不会拦你,但,十三年前,八年前,两年前,我每次装作无意询问你的意思,你都要留下。你这样子,叫我也越发舍不得你。”
所以呢?又怎么样?他应该痛哭零涕地感激这人,居然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他身上吗?还是说,躺下来欢欢喜喜敞开身子供对方取乐?
他的爱,虽说绝不伟大,却也没有这般下贱浅薄。
“阿墨,我……你知道,一个男人,风流一辈子一点错也没有,”他在暗处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错就错在,他有一天,真的深情了,甚至,情有独钟了。阿墨,对不住,我对不住你……”
他身侧原本握得紧紧的拳头忽然松了。
说来可笑,这男人说什么都罢,温柔着表白也好,强硬着亲昵也好,或者低沉着解释也好,他都无动于衷,却不知怎么这简简单单的认错道歉,却让他沦陷,竟而有些……有些愿意了。
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渐渐不再僵硬,挺得直直的脊梁慢慢有些松懈,男人侧过一点头,凑得更近来看他的表情。他曲了曲手掌,有些笨拙地抬起来放在对方腰上,随后有些难以启齿:“公子,下手轻些,我……我早就不再年轻,更没有……她们温软。”其实以那男人的半生风流,何以会缺手段?说到温柔细致,他最不该担心的就该是这点。但怎么都是怕的,不是吗?
男人呆了半晌,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抚了他脸的掌心变得潮热,就过来吻了吻,道:“别叫公子,阿墨,你知道我叫什么的……”
他犹豫了一下,低低道:“浥雨。”
男人微微一笑:“再来。”
“浥雨。浥雨……”最后半个字,被模糊地吞入交接的唇瓣中。他感觉到对方袖子在他背后扬了一下,案几上的文房四宝应声而落,正在心疼那些器物,身子慢慢被一寸寸往后放下,须臾成了案几之上一尾溺水之鱼。动作,倒的确是温柔至极的。
他闭着眼在心头低低一叹,终究,逃不过浮生这一劫。认命罢。
地上,那端砚和雪白的宣纸滚落一处,未干的墨汁溅洒涂抹开来,自浑圆的砚台边缘飞出去石破天惊的几道墨痕,似闪电,更似撕心裂肺的撕裂处,再延展开去,几朵不规则的墨点,混着细细密密的墨色云雾,如同缠缠绵绵的缓和和吞噬,再往外,只有一片突然却不突兀的留白。
泼墨,如画。
—完—
日常篇番外·长生酒
他在一片深黑中睁着眼,怔怔望着分明看不见却能想象得见的帐顶。身上□躺在一个人身边,尚能清晰感知那另一个人与他肌肤相贴处的热度,以及睡着了也宣布占有权般搁在他腰间的手……这种感觉,当真从未有过。
然而在感觉羞怯之前,先是深长地叹息了一口。
数十年的坚持,一朝溃败,他果然,还是没有能守得住。今天那时候,说到底,仍是他自己愿意了的。
他的公子……做不到当年露齿地粲然一笑,只在唇边慢慢弥漫起一个淡淡的没有什么笑意的笑来,这样终于算是满意了罢?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拨开放在腰间的手——这个过程没有想得那般容易,随后,撑着一边手从榻上坐起来。还好他在靠外边那面。一边在心里迫着自己散漫地想些有的没的,一边伸手摸索衣服。
忽而,腰上一紧,在反应过来之前,已重新被拉回那个刚离开不久的温暖怀抱,他只来得及张了张嘴,惊呼还没有出口,就听到男人呢喃着问:“阿墨!阿墨你去哪里?”
泼墨又不禁回味了一遍今日初听这个唤法时的错愕、怀念,以及一丝回不去的温柔感伤。在这安静的一瞬间,他感知到他那大少爷已经迅速清醒了过来,但他还是听到自己用一种低缓、沉静,并且会略显小心冷淡的语调回答:“公子,我回去睡。”
那边顿了一下,箍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重新开口时,话题带了开去:“都说了,你知道我叫什么的。”
“公子……”那么多年的称呼还是难以更改,露了一丝尾巴出来,不像旁边这人,转变地完美不露痕迹,他加重了声音抹去,“爷,泼墨还是小厮,那样唤,不合礼数。”
男人整个身子都贴过来,炽热的呼吸拂满他整个脖颈:“平时不肯,你便是只肯在刚才那样的时候才肯咯?”暧昧戏弄的味道隔了老远还能闻到。
感觉到他浑身都一僵,半天没有说话。
男人最后妥协下来不再试图调情,叹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为什么还要跑出去睡呢?”
“我不惯。”就算黑暗中瞧不见,仍是垂了眼帘回应。
男人终于还是挪开了手任他钻出被窝,一如既往地来去凭他自由,然在他披上衣裳趿上鞋准备离去之时问了句:“……还是你不想?”语气淡淡而温软,并不是审问。可能更像带点落寞的叹息。
泼墨只是脚步微不可见地一停,转而小心启扉,去了随侍小厮专设的那间边角小隔间。
男人摸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一时觉得床榻有点大了。他身边这处,就算他想留出来,有时也十分困难,他的阿墨,真的是一点也不愿意多做停留。嗯,就算在那个时候,迷茫的眼里,还是装了一半冷静自持,活得这么清醒。
他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个人,这样一个人,爱意那么细水长流,那么绵长持久,要的却很少,而且,一定要干净,非得干干净净方可。他的阿墨觉得他做不到,所以干脆就什么都不要。他的心疼,混合着愧疚,但也终究没有能给什么,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并没有想过如今日这般阿墨便会松口的,事实上,就算穷尽一生对方都不愿给他,他也愿意接受。他在对方眼里,恐是一开始就失却了资格的。不过既是松了口,他便也毫不犹豫就收走,不光是一路风流下来的贪心顺手,更多是觉得逢不到下一次的荒芜与渴求。
阿墨。
阿墨……
该看不出今日我在你眼里的所谓“温柔细致”,同别日对待别人的那样有何区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今日原本不抱着寻欢作乐的目的而来,便也不会在乎到底能寻获多少乐趣。
该不知道做这回事,安抚你从僵硬到不紧张,带着你从生涩到初尝欢情,其实那么那么细腻有趣。我依然还是你的第一人,自然,也是唯一一人。
该没想过,虽得的乐趣比不上其他时候,心里的饱实和满足,却是任何一回都无法比拟。
……
他的阿墨这样容忍,却也倔强,这样温顺,却也固执,任他半生都未曾找到过半个缝隙,想渗透都无从下手,就这样磨了他半生。其实,他真该感谢。原本照他这样的,又哪里能体味到:何为“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仍是远远及不上“终究是圆满了”这回事的真谛?
思及此,虽心头仍有一丝落寞,但已能合眼含笑睡去。
他的阿墨不愿意栖身于此,那就栖息在他心头便好。
泼墨端着新注满的热茶推门进去,他的爷正伏案,提笔认真写着什么。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目光停留了一瞬,而后垂下眼,反手推上门走过去,轻轻换下杯盏里的旧茶。
手腕忽的被捉住,抬眼撞进对方微微装了笑意的眸,愣了一下,下意识欲抽回手,却把有些赖皮的某人整个拉了过来,后者趁机像爬藤似的伸手圈住他腰,半挂在了他身上。
泼墨微微有些尴尬,也有些无奈好笑,却绝不致于像这人这么放肆,既不动手也不动脚,只是保持原状站着,开口淡淡地低低地唤了一声:“爷。”
若是昨日以前,他这么简单的一个字可能胜过千言万语,他的大少爷必然立马就规矩了,不过现在仿佛……很失去成效。
男人依旧抱着他,从他腰上抬起头,有些直勾勾地望着他。沙漏细碎的声响中,专注地目光渐渐变得有些炽热。他扛不住,撇过眼去。同腰一起被箍住的手忍不住动了动,有挣扎之意。
对方拿头蹭了蹭他,蹭得他早上刚替这人绾好的发丝有点凌乱。泼墨皱了眉,想了想,还是拔出手,伸到男人发顶轻轻拂了两下理顺。
对方本就只是不想他无动于衷,所以他动手,便笑得有些得逞有些温存,眼儿弯弯,在眼角处绽开淡淡眼纹,也不知几分是笑纹,几分是岁月留下的褶皱。末了,执了他手,竟而唇边吻了吻。
实在是太不同以往,太过亲昵了。
他忍不住挣扎开来,退后两步匆匆道:“不要这样。”
被他脱开桎梏,男人的眼中盛着不情愿,还有一丝落寞的疑惑,追着他的身影,不用说也知道,是在问他:“为何?”为何不愿?
“我不惯。”仍是这句话出口,觉得少了点,便又道,“我既非彼,爷,也请别待我如彼。”自然是指那些,男人随时可以楼了在怀里温存的女子们。
后者望了他一会儿,微微低眼,仿佛在丈量他退开去的距离,而后微笑着叹道:“我的阿墨,果然是这样的不同。”
“我的”……“我的阿墨”吗?
心口微微一甜,倒比对方执着他手亲吻更欢喜一些。
想着,把刚刚被亲过的手背到身后,揉了两下,想消除那种炽热的、被火烧一样的感觉,却怎么都有些抹不去。只好败下阵来。
“过来,磨墨罢。”男人又执起笔,见他不动,有些无奈有些宠溺道,“我答应你便是。”
泼墨于是走近去,研起墨来。磨着磨着,眼角瞥到方才分明是在写字的人,居然蘸了墨在作画,画的还是他,甚至,已经悄无声息画完一大半,顿时气息一滞。后者又画完一笔,抬头与他对上,发觉被他发现了,也不吃惊尴尬,反而勾起嘴角,笑靥清浅。
顿时有些置气又有些泄气地呼了一声,“爷!”无奈地放下墨杵,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门外隔断那人视线,才松下口气。倒也不是真的怪他那大少爷那么耐不住,他知道那人对他略嫌冷淡的反应还是很在乎的,不然何以想出些奇怪的不像调情的调情方法来?
但他真的,真的还是不惯。只盼那人依旧待他如常罢。
门里边,男人见那个堪称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着实有些不舍,微笑里渗入了那么一丝苦意。
宣纸上半幅画墨水未干,神韵勾勒出三四分,那眉眼却画不出来。
他的阿墨,一双眸间深藏的东西,一副水墨画又怎么画得全。伸指虚空抚过,眼角瞥到换过后又已凉了一半的茶水,笑容温暖起来。
呵手试茶,就着泼墨如画。
甚好。
抬眼望窗外,莺飞草长。心中慢慢起了盘算:再过两日,好日将近啊……以此邀人,总该不会被拒绝了罢?
再过两日,恰是春分,便也恰是,男人的生辰。不是整岁,只堪堪摆了个家宴,宴到一半,便拂额离去,泼墨是贴身伺候的,必得跟了一道离席。女主人哪里不是乖觉之辈,眼也没有抬,将一场宴席稳稳继续了下去。
“阿墨。”后院的廊下早就放了矮几,备了薄酒,男人一笑,矮身坐下,看着跟在一边的他。
后者虽早也料到这人另有打算,却没想会半途离席,在原地怔了一下。此时怕是整个后院都没有什么人,能打搅到他们的,只有傍晚归巢雀鸟偶尔的鸣叫,一时间心慌和无措占了大半边。
男人倾了身子过去拉住他袖子,看了两眼他的表情,揶揄道:“阿墨,你若再不坐下,我会以为……你害羞了呢。”
泼墨颊边浮起一丝淡红,硬生生忍下,走过去跪坐下来,拿了桌上酒壶给对方斟酒。男人的手抚上他手背,渐渐握紧,他也只是停下放开酒壶,没有看对方。
耳闻后者微微有些挫败地叹口气,却不肯放了他的手,心里便软了下去。他那大少爷,怕是从未曾在别人手中这么挫折过,引以为傲的温柔,细致,魅惑,投在他这里就像投进了无底洞,未免寂寥。这么想着有一丝好笑,也居然有一丝心酸。
微微抬了眼帘,便触及默默注视他的一双眸。
往年并不送对方什么生辰礼。本来也够多别人来送,他又凑什么热闹,是以准备了几次却没能送出去后,便不再准备。今岁……是不是该有些不同呢?
心还在犹豫,手已经动了起来,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起身后退一步弯腰做拜,抬眼迎上对方目光,再弯腰又是一摆,这才来到他的爷身边,稳稳道:“这杯长生酒,阿墨替爷斟上了。”
男人怔了下,伸手接过,他看看廊外,春分,春已至半,已是傍晚时分,环抱的苍翠绿意和花朵香气犹自绚烂不减。
昔有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念君诗书满腹,不会不懂阿墨心意。
犹流连在廊外的神思被拉回,眼里映出的,是男人漾了笑意的深邃眼底,来不及避,便只是闭了眼。唇瓣被温软覆上,霸道撬开,一口就进来的,除了对方的气息,还有他亲手斟上的长生酒。
“咳咳……”酒气馥郁,泼墨没有料到,直呛了出来。
对方的手环到他背后,替他轻轻拍打,好不容易好了些,身子一倾,他已被压在廊下。对方覆上的身躯有些不同上回的霸道:“自诩半生风流,却不及你寥寥数个字。阿墨,我果然,还是没有给你取错名字……”
走廊下木板铺就的地面有些凉有些硬,周围又都不是封闭的空间,泼墨挣扎了一下,叹了句“罢了”,就此由他,也咽下没来得及出口的抱怨:哪里又及得上你一星半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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