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村问:“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我好得很,只是有点睡不着。”
长谷藤八微微抬起尖瘦的下巴,盯着砂村,昂然说道。
见得多了我们才知道,用这副表情说话是他的习惯。路子后来告诉我们,哥哥有长年服用安眠药的习惯。藤八之所以脸色不好,似乎是因为这个。
刚开始,长谷藤八并不会针对古代史发表看法。但随着出席的次数变多,他那单薄的嘴唇也开始磕磕巴巴地往外吐出见解。顺便一说,每当我想起他那略显结巴的说话方式时,眼前总会出现他单薄而鲜红的嘴唇。因为脸色苍白,嘴唇的红反而更加显眼。
长谷藤八第一次插话是因为“熊野”问题。记纪神话里,神武天皇是通过熊野进入大和的。关于这一点,学术界向来有很多说法:“英雄时代”说认为,记纪的作者打算把与土酋战斗的神武天皇塑造成大和王朝的祖先与英雄;“日之御子”说认为,神武天皇的行进路线与太阳背道而驰,所以不能经由河内,必须绕远路取道纪州熊野;故事结构效果说认为,神武天皇进入“美丽国度”大和之前,必须历经磨难,走遍深山荒野,与贼人战斗。最后甚至出现了宗教试炼说。但没有一种说法足以使人完全信服。
长谷藤八却说,熊野的kuma实际上是koma,即高丽。之所以冠上“熊”这个动物名,是基于记纪作者的蔑视态度。出云有供奉须佐之男的神社(出云国意宇郡熊野坐神社),纪州也有(纪州国东牟娄郡本宫熊野坐神社)。由此可见,天孙民族(应该是从半岛坐船过来的新移民)从大和地区夺走出云民族的土地后,将出云势力分隔在了两端,一端是西边的出云,另一端是南边的纪伊。对出云,他们创造了“和平归顺”的传说,对纪州熊野,则创造了武力征服的传说。因此,神武天皇的熊野征伐谭就显得十分必要了。所谓的“自昔祖祢躬擐甲胄,跋涉山川。”(《倭王上表》)其原型,大概就是针对出云民族的武力征服。其结果,出云成为“根之国”,而人们对熊野地区也存在同样的巫俗性印象。山岳重重的熊野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这种神秘性与“黄泉之国”的概念亦有相通之处。之所以存在相通之处,是因为大和王朝还残留着对出云势力最原始的态度,那时的出云势力还没有被分隔成出云地区和纪伊地区。
学术界最近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说法,说要将平安时代的熊野信仰与普陀罗信仰结合起来思考。房州锯山、日光的男体山、相州镰仓、肥后玉名郡的海岸上,遍地都是普陀罗信仰的遗迹,这与熊野的神秘性哪里有半点关联之处呢?不过是学者心血来潮的想法罢了。况且,出云国里并没有一处普陀罗信仰的遗迹。
由这个话题开始,长谷藤八接二连三地发表了一些有趣的见解。他的说话方式虽然有点结巴,但却具备一种奇怪的说服力。并且,他还学习了大量的相关知识,似乎经常从旧书店购买相关书籍。他对这份兴趣的热爱或许已经深入骨髓。
过了不久,长谷藤八突然失去了踪迹。之前他也曾缺席过两三个月,中间露过一次面,随后消失了半年。在此期间,妹妹长谷路子偶尔会过来。向她询问哥哥的情况,开始的回答是病了。长谷藤八尚未娶妻,一个人住在江古田附近的廉价公寓。妹妹路子也没有结婚,住在大久保的公寓。妹妹偶尔会去哥哥的公寓,帮他打扫房间,洗洗衣服,所以非常清楚哥哥藤八的状况。
但是,半年都来不了,不免让人以为得了什么重病。我们提出想去看望藤八时,路子却慌慌张张地改口,说哥哥去旅行了。并且,是类似流浪的旅行,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长谷藤八终于现身,精神十分抖擞,甚至还胖了一点。藤八说一切都要归功于这段无忧无虑的旅行,但依旧没有说具体去了哪儿。虽说去了旅行,可脸部的肤色依然白皙。也不知他是否就是这种体质。
每当他消失一段时间又再次露面时,他的古代史造诣就会变深。连身为专家的砂村保平都感到惊讶。并且,他还会发表一些我们想不到的新见解。举两三个例子就能让各位明白,他的见解是多么新奇,又是多么切中要害。但因为太过冗长,不得不在此割爱。
长谷藤八究竟去了什么地方旅行?又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学到这些知识的呢?我们都感到不可思议,他大概去了某个限制人身自由的地方,阅读了大量书籍吧。
不久,长谷藤八“旅行”的秘密被我们知晓了。某天,两位警察署的刑警找到砂村保平,询问道:“听说长谷藤八拜访过您家,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砂村很惊讶,问道:“没添什么麻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回答,长谷藤八在九州因盗窃罪被捕,他的记事本上写着砂村家的地址,所以警署才派人过来询问。问过后才知道,长谷藤八已经有四次盗窃前科,加上这次就是五次。犯罪地点都在离东京很远的地方,例如四国、北海道、东北地区——这些都是砂村告诉我的。
我们感到无比震惊。这也难怪,谁能想到那位长谷藤八居然是个盗窃的惯犯呢?他翻译过法国人类学者的著作,怎么说也是个精通世界文化人类学的知识分子。刚刚开始研究日本古代史,就表现出让专家砂村保平都惊叹不已的研究水平。那些崭新的见解不但出人意料,而且充满了非比寻常的暗示性。我们甚至认为,他近乎天才。瘦长的脸颊、苍白的皮肤、异常鲜红的嘴唇、湿漉漉的目光——长谷藤八的相貌确实像一位天才。
虽然不敢相信,但一切并非无迹可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旅行”的时间也在逐渐变长,从两个月、三个月,再到半年;他绝不会告诉别人旅行的目的地;明明去旅行了却丝毫没被晒黑,肤色依然白皙,并且比之前健康丰满,这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服用安眠药,在看守所过了一段作息规律的生活。
更进一步说,长谷藤八学习古代史的地点,一定是看守所。那是个最适合思考的地方。他那天才般的灵光一现,大概也是在那里产生的。这么一想,我的心里突然泛起某种奇特的感慨。那么,他又是怎么得到参考书籍的呢?看守所里可没有这样的书。想到这里,我的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长谷路子的脸。除了那位妹妹之外,世上不会再有其他人给他送这种书。每次,她大概都会根据哥哥信上写的书单,买好指定的书籍,寄到各地的看守所。
为了拯救长谷藤八,我打算找路子聊一聊。但这毕竟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当我犹豫不决之时,砂村保平打来电话,要我过去一趟。我到了之后,看见路子无精打采地坐在砂村对面,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漂亮女人哭泣后的脸总有一种异样的美丽。为了听她说话,砂村把老婆打发去了买东西。
这是三年前发生的事。
6
“哥哥从小就有偷窃癖。”长谷路子开口说道。她已经对砂村保平坦白了一遍。所以,每当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时,砂村都会冷静地从旁补充。
据她所说,长谷藤八的偷窃癖开始于小学,那时,他只是偷一偷朋友的学习用品。念书时也在商场偷过东西,但没有被人发现。偷窃的原因并不是缺钱。他虽然读书刻苦、头脑聪明,却怎么也改不了这个习惯。他本人也觉得十分痛苦,虽然努力地矫正过,但这习惯就像一种疾病一样,最终变成了偷窃癖。对他而言,这个过程就像让一个嗜酒如命的人戒酒。之所以开始服用安眠药,也是为了抵制这种诱惑。
长谷藤八决定,在自己的偷窃癖改掉之前绝不娶妻。至今没有结婚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路子也迟迟没有结婚。虽然谈过恋爱,但却因为害怕哥哥的偷窃癖下不了决心结婚。她还谢绝了所有帮她说媒的人。她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哥哥,无法狠下心来与他断绝关系。况且,哥哥对自己很好,自己也同情哥哥。就这样,路子错过了适婚年龄。她也放弃了挣扎,认为有这样一个哥哥就是自己的宿命。
哥哥虽然因为偷窃他人财物入狱,但因为金额不大,所以刑期都不长。第三次入狱时,他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他似乎把看守所当成了一个学习和思考的地方,开始喜欢上那里。他在信上写下想读的书籍,大部分与人类学或古代史有关。这些书当然没什么问题,所以看守所也批准了。此外,他还受看守所讲师的影响,希望路子能寄《圣经》过来。就是《圣经·旧约》和相关的研究书籍。
听了这些,我和砂村保平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路子继续说道。
哥哥结束第三次服刑,从看守所出来时说,记纪神话与《圣经·旧约》的内容出奇地一致。之后就开始频繁地对两者进行比较研究。哥哥的这个说法,老师们大概也听过吧。路子用湿漉漉的美丽眼睛朝我们看来,我们点了点头。
正如路子所说,长谷藤八说过,犹太神话的东渐构成了日本神话。他说得十分简略。
长谷藤八在我们面前出现并说出这个观点时,是在他结束了第三次“漫长旅行”之后。
他说:“我读了《旧约》中的《创世纪》后,发现赫梯人的传说与记纪神话有许多相似之处。赫梯人大约在公元前两千年占领了幼发拉底河、卡帕多西亚高原和叙利亚的领土。他们与西边的希腊人接触,向后者传播古巴比伦文化,是一个对《圣经·旧约》产生过影响的民族。赫梯人就是《圣经》里的赫人。
“赫梯人生活在岩洞里,这与日本神话中的天之岩屋相似。赫梯人留下了长着羽毛的太阳圆形秃鹫像,传到日本,就变成了日本神话里的太阳和八咫乌。
“天孙民族无法立刻前往理想的苇原中津国,便降落到筑紫的高千穗,这个传说与赫梯人无法前往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便南下占领巴勒斯坦的史实是相吻合的。
“赫梯人以‘柱’形作为国王的象征,《古事记》中也用‘一柱’‘三柱’等指代神的数量。另外,巴勒斯坦的游牧王和首领被称为‘hiku’,记纪神话里,神的名字也多以‘毘古(hiko)’、‘彦’结尾。
“《圣经·旧约》里《巴比伦的囚徒》类似于迁居苇原中津国之前,处在蛰伏期的天孙民族。《出埃及记》类似于天孙民族军的东迁。摩西行于荒野时展示的神迹可以类比神武天皇通过熊野山岳地区时展示的神迹。摩西到达以色列后曾引吭高歌,与神武天皇凯旋时唱久米歌类似。
“《创世纪》中‘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与《古事记》中对大地的描写相似,‘国稚如浮脂,如海中水母漂浮之时。’《圣经·旧约》
第十章的系谱图罗列了人名,酷似记纪神话里对神名的罗列。因此,我现在正在研究《圣经·旧约》和赫梯人传说对记纪神话的影响。”
长谷藤八和往常一样,抬起下巴昂然说道。然后又表明,之所以关注到赫梯人传说与记纪神话的关联,是因为读了石川三四郎的《古事记神话新研究》。石川三四郎是明治末期至大正、昭和初期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
长谷藤八的“新见解”虽然新颖,我们却觉得索然无味。因为太过异想天开了。比起研究这些,对日本邻近地区的传说进行比较研究要正统许多,这也是学术界一直在做的。尤其是朝鲜的《三国史记》,值得更加深入的研究。然而,长谷藤八却说,只有将视野扩大到古代世界航线上,宏观地把握文明由西向东传播的过程,才能真正解开记纪神话之谜。
抛下这样一个新颖的见解之后,长谷藤八开始了第四次“旅行”。前文已经说过,我们通过来找砂村的刑警知道了第五次“旅行”的真相。也就是说,长谷藤八借“旅行”与“旅行”的间隙出现在我们面前,发表他的新见解,而后又潜伏回“旅行”里,进行思考研究。
刑警对砂村说,长谷藤八再进监狱的话,前科就变成了五次。警察回去后,长谷路子便过来坦白了哥哥的情况。我们并非出于社交礼貌或同情,而是发自内心地为长谷藤八的才华感到惋惜。我们对路子承诺,藤八的刑期结束后,一定要亲手帮他改过自新。路子谢过我们的好意,却又拜托我们像从前一样假装不知道这一切,毕竟哥哥也有自尊心。
原来如此,倘若得知我们已经了解事情的真相,长谷藤八一定会感到颜面尽失。还不如像从前那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单纯地欢迎他从漫长的旅途归来。但是,如此一来,长谷藤八将不断地出入看守所,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事实上,有人可以救哥哥。”
那时,路子像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那个人是谁?”
“河野启子,初次参加聚会时,和我一起的朋友启子。”
“啊,是她啊。但你说过河野启子已经结婚,搬到大阪去了。”
“哥哥喜欢启子,启子也喜欢哥哥。但是,哥哥顾忌自己的‘恶疾’,早已放弃了结婚的打算。启子也听从父母的安排嫁到了大阪。婆家经营一家老字号的海鲜批发店。但是,启子还没有完全忘记哥哥。”
我想起了长相可爱、身材窈窕的河野启子。
“启子知道你哥哥的‘病’吗?”
“知道。”
路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哥哥出狱时,启子打算去接他,把他领回家。”
“领回家?”
“启子想和现在的丈夫离婚。”
路子愁云惨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明快的神情。妹妹正在为哥哥的幸福做打算,进而为即将摆脱哥哥的自己松一口气。毕竟她也为哥哥推迟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你哥哥这次的刑期是多久?”
砂村问道。
“还没有判刑,但我觉得这次应该很长。因为有四次前科,所以几乎没有酌情审判的余地。”
“律师请得怎么样?”
“哥哥从没请过律师,这次大概也一样。每次都是用法院指定的援助律师。他本人并不觉得长期坐牢是一件痛苦的事。即使是长期坐牢,最长也没超过一年。但这次是第五次,很可能被判三年以上的刑期。监狱又在九州,没办法轻易去探视。哥哥也不喜欢我去看他,每次只是通过书信交流。”
路子的神情又黯淡了下来。
“话说回来,现在是昭和四十年的三月。法院应该不会判三年,即使判两年,到昭和四十一年年末也该放出来了。如果在看守所里表现良好,还能争取早日出狱。”
听我说完后,路子重重地摇了摇头。
“不,惯犯好像很难被宽大处理。况且……哥哥这次犯的,据说是抢劫罪。”
“抢劫罪?”
我吓了一跳。
“对,听说哥哥惊醒了那家的人,并且对那人说不要吵。就因为这样被定性成了抢劫罪。这次大概会在九州的看守所待上三年吧。”
“启子也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从大阪寄了信过来,说用不了三年她就会离婚,一心一意等哥哥出来。大阪离九州比较近,听说启子直接去见了哥哥,当面跟他说了。”
“可以给你哥哥所在的看守所寄信吗?”
“这点我想拜托二位。”
路子低下头,哀伤地说道。
“请二位务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哥哥如果知道老师们明白了真相,一定没有脸面再见你们。参加老师们的聚会,聊古代史的话题,是哥哥人生中唯一的乐趣,也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啊,你说得对。”
我们不得不假装长谷藤八只是去了长途旅行。
最终,长谷藤八一审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他没有上诉,于今年(昭和四十三年)的早春刑满出狱。
但是,长谷藤八结束了这次“旅行”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哥哥似乎察觉出老师们已经知道真相了。”
今年四月份,妹妹路子来找我们。
“所以他觉得丢人,不敢来见你们。不,他嘴上没有说。你们也知道,他就是那种古怪的性格,所以什么都不会说。但我太了解他了。他现在住在九州的某个地方,和启子生活在一起,两个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没去过哥哥住的地方,只是通过书信知道的。……我想,不久之后哥哥一定会来找二位老师,毕竟他那么喜欢古代史,喜欢到无法自拔。”
我们之所以在对《古事记》中的人体描写、女性性器官描写产生疑问时,不约而同地想起长谷藤八,原因就在于此。
7
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把旅客登记簿的事告诉给砂村保平。自那之后过去了三个礼拜,这次砂村保平来了我家。那是昭和四十三年十一月初发生的事。
“前段时间,你来过我家。还记得吗?就是你老早之前坚持的那个看法,《古事记》里有许多关于身体各部位和阴部的故事。”
砂村开口说道。
“你回去之后,我也思考了很多。一直以来,女性生殖器作为生育的象征,被赋予过许多与农耕相关的咒术性信仰,陶土人偶等文物就是很好的例子。但传说里却很少出现女性生殖器。俄罗斯、中国、朝鲜等北方系传说里是没有的,这些传说都被认为对日本神话产生过影响。印度支那、印度尼西亚、波利尼西亚地区的南方系传说好像也没有。从传说本身来看,我认为更偏向于南方系。所以就试着问了问长谷藤八的意见。”
“长谷藤八?你往九州寄信了吗?”
“不,没有直接问。你也听到了,他妹妹路子反对这么做。他们兄妹的心情,我也不是不理解。我是通过路子给他寄信,向他询问的。”
让妹妹做中间人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这么做避免了直接接触,多少能照顾到长谷藤八的自尊心。当然,即使这么做,也不能完全消除与我们背身而去的长谷藤八的怯懦。但比起直接接触,至少不会给他现在平静的生活带来伤害。即便通过亲妹妹传话,长谷藤八也未必会回信。但从砂村的表情来看,似乎是有了回应。
果然,砂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显示,这是住在大久保的路子寄给他的。是昨日寄出的特快信。
“长谷藤八的信封被路子拿掉了,她不想让我们知道住址。”
信封里有七张信纸,密密麻麻全是长谷藤八的字,他的字迹我是有印象的。
“因为下雨的关系,近来天气偶有回寒。我想您问这个问题,大概是为了揶揄小生。但我还是想依照惯例发表一下拙见,望别见笑。
“从前,我因为《圣经·旧约》与《古事记》的相似之处,推测赫梯人传说从小亚细亚传播到了东亚,对日本原住民族的传说产生过影响。并且,我也就这一点进行了研究。《古事记》之所以能成为研究素材,是因为其大部分内容源自先住民族,也就是出云系民族的传说。
“关于这一点,石川三四郎先生的《古事记神话新研究》写得很详细,故在此不做赘述。小生从这本书中获益匪浅。但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昭和八年出版的书籍。与当时相比,现在的记纪神话研究,在比较民族传说学、考古学、文献学等方面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此外,战后,社会上也打破了许多与皇室相关的禁忌。所以石川先生的理论难免有其局限性,也不能否认细节里存在牵强之处。
“小生认为与《古事记》类似的与其说是赫梯人传说,不如说是继承了其内涵的《古兰经》。《古事记》与《古兰经》虽然分属东西两端,但大体诞生于同一时代。《古兰经》完成于七世纪,记纪诞生于八世纪初。我认为,通过研究《古兰经》,可以找到目前学术界不甚了解的赫梯传说的原型。
“在寻找《古兰经》与《古事记》相似之处的过程中,我有了以下发现。
“‘古兰’的本意是朗诵。因此,比起用眼睛阅读,《古兰经》更适合高声朗诵。《古事记》也是经稗田阿礼等巫师‘诵习’而成。也就是说‘诸家所传帝纪及本辞’原本都是通过巫师口述流传下来的。因此,《古事记》也一样,比起用眼睛阅读汉字写成的文本,诵读更接近其本质,能够使听众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赫梯人的诗里也有相关描写。
“《古事记》里的雷神、迦具土神不是纯粹的神,而是介于神和人之间的自然神或邪神。他们是火神。火的神圣性,通过神道可见一斑。宇比地迩神、须比智迩神、瓮速日神、丰日别等神名中的‘比’‘日’都可以替换成‘火’字。
“大国主神有多名情人,神武天皇以下的帝王均有后妃无数,这样的描写似乎并非偶然。
“既然赫梯传说也属于沙漠宗教,那么《古事记》里必然有相关的痕迹。须佐之男那首‘八云立’的恋歌就是一首祈雨歌,大国主神的‘井之神’一事也值得注意。只有在热带沙漠旅行过的人才会懂水的珍贵。我认为,迄今为止,记纪学者把记纪文学中表现出来的水信仰完全归根于农耕生活是极大的谬误。比如,《古事记》里记载水井旁长着汤津香木。汤津香木应该是柚子树。柚子、橘子本来就是热带植物。田道间守受垂仁天皇之命,从常世国带回来的非时香果就是橘子。此外,丰玉姬的女婢拿来汲水的玉器,被认为是一种壶。某些版本的《日本书纪》将其写作‘瓶’,念作‘tsurube’。它的原型并不是日本的水桶,而是热带地区的女性用来汲水的大壶。丰玉姬也许会用女婢搬来的水壶喝水,这幅画面请参考青木繁的名画《渡津海鳞宫》。
“如此一来,我们就知道了《古事记》的创作离不开那些受赫梯传说影响的神话。要想了解赫梯传说,最好以诞生于后世的《古兰经》为线索。我认为,您询问的身体各部位的问题,最好也从《古兰经》上找答案,这样更有助于厘清赫梯传说的源流。
“由此可见,《古兰经》中也存在许多《古事记》的影子。但是,记纪里出现了大量的神,而不信奉唯一的神。只是,记纪中将天照大神、高皇产灵神奉为超然万能的神,这一点与一神论也有相似之处。其他神可看作是各部族的族长、连接天神与人类的使者神。
“综上所述,小生的《古兰经》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以上不过是些灵光一现的想法。可能的话,今后我还想学习阿拉伯语,阅读原文经典。赫梯学这方面,也想从H.温克勒、B.弗洛尼兹等学者的先行研究入手。但这些只是想法,还没付诸行动。
“写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恐怕难以解答您的疑问。以上便是我的答复。”
我读完后将信还给了砂村。信纸看上去十分粗糙,整体上给人一种暗沉的感觉。长谷藤八似乎居住在偏僻的乡村。砂村立刻把那封信放进衣服口袋。
“长谷藤八果然是个热心人啊。先不管他说得对不对,《古兰经》是沙漠的宗教,能立刻联想到赫梯人传说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对砂村说道。
“嗯,但是对你一直以来的疑问好像没什么帮助。”
砂村同情地说道。
“不会,我也想以自己的方式研究。……但是,长谷藤八究竟住在九州哪个地方呢?”
“谁知道呢。这一点就连路子也讳莫如深。”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寄到路子家的?”
“听说是前天。昨天,路子把它寄给了我。”
“他大概正同河野启子一起生活吧。”
“应该是。虽说长谷藤八一生坎坷,但能有这样一位深爱着他的女子陪伴左右,也是一种幸福。”
“启子居然从夫家跑出来和他生活在一起,也算是豁出去了。”
8
我们又聊起了出云神话。接着谈到了《出云国风土记》里没有的,只在《古事记》里存在的八岐大蛇传说。作为贡品被进献给大蛇的栉名田比卖,她的父母名叫足名椎、手名椎。姓名之中也带有“手”“足”等身体器官。
“足名椎、手名椎是须佐之男妻子的父母,如果《出云国风土记》中有记载的话,那么理所当然会被供奉在神社里。可是出云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出这样的神社。”
听我说完,砂村立刻说道:“不,有的。是个小祠堂。因为那里只立了个类似木桩的玩意儿,所以并不起眼。”
“是吗?居然有那种地方啊。《出云国风土记》解说书的附图里似乎没有,那地方在哪儿?”
砂村一时语塞。
“嗯。……这个吗,我也不知道。”
“是吗?总之,应该在肥川上游吧。他们应该住在须佐之男打败大蛇的地方。对了,应该在鸟发山附近。”
我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或许吧。”
砂村快速地点了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们转而聊起了别的事。
自那之后过了四五天,外甥木谷利一来了我家。
“舅舅,我终于找到津南仪十了。”
利一面带微笑,气势却很足。
“津南仪十”就是昭和四十年五月二十七日和同伴入住松江A旅馆的男性,据我们的推测,他后来又委托某位身份不明的男性X,把登记簿上的名字改成了“大宫作雄”。
“是吗?在哪儿?”
“津南仪十”一定是个假名,想到连这个名字都可能跟某个人的真名接近,我就觉得不可思议。
“可以说是灯下黑了。这个人,是警视厅警备科的一位警部补。”
外甥说道。
“警视厅?”
“是的。我因为公司的事去了趟警视厅,你猜怎么着,某个办公室门口刚好贴着写了这个名字的名牌。津南仪十可不是个能轻易想到的假名。所以在登记簿上写名字的,一定是某个知道这位警部补名字的人。”
“该不会就是他本人吧。”
“我直接问了津南警部补。他说一次都没去过松江市。”
“是吗?”
“因为有大宫作雄的前例在,我就问了津南先生的出身院校。津南毕业于某间私立大学的德语系。然后,我去翻了毕业名簿,和他同届毕业的人里,虽然专业不同……但是,居然有一位舅舅的熟人。”
“什么?又是我认识的家伙?”
“正是。”
外甥看着我的脸。
“猜猜他是谁?”
“这种事我怎么猜得出来。到底是谁?”
“长谷藤八哦。”
“什么?”
这次轮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外甥的脸。
“我曾经听舅舅提过长谷藤八,说他是一个经常对古代史发表奇妙见解的人。”
我呻吟了一声。之前的“大宫作雄”是真实存在的,“津南仪十”也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前者是砂村保平的大学同学,后者是长谷藤八的大学同学,而他们两个又都是我的朋友。
“登记簿上的两个名字,都跟舅舅认识的人有关。这两人的交叉点可是舅舅呢。”
“你想说,我很可疑?”
“开个玩笑。不过站在旁人的角度,确实会这样怀疑。”
虽说是个玩笑,但的确令人不可思议。
“假设那个人真的认识津南仪十,那么很有可能是与他同年毕业的大学同学。那年所有专业加起来,总共有六百五十三名大学生毕业。也就是说,那个人很可能是这六百五十三分之一。并且,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是津南先生就读的德语系,再来就是专业不同,但认识津南先生的人。”
“认识津南的可不只有他的大学同学。”
“你说得对。但照这个思路走,范围就会无限扩大,根本无从查起。举个极端的例子,有人很可能只是偶然经过一户人家,就把门牌上的名字拿来用了……基于这些考虑,我又一次找到了津南警部补,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长谷藤八的人。津南回答说不认识。既然专业不同,不认识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津南仪十这个名字过于特殊,所以对方只记住了名字。”
“嗯,嗯。”
“于是,我又想起一件事,就是津南仪十在两个月后把登记簿上的名字改成大宫作雄的动机。我们之前的想法是,他本人借了熟人的名字,害怕事后追查到自己身上,所以才拜托别人修改。但是,似乎又不仅仅是这样。联想到津南先生就职于警视厅这件事,或许正因为对方是警察,所以才觉得危险吧。”
“那么,那个在登记簿上写下津南名字的男人,就是汤村温泉那起白骨碎尸案的凶手喽?”
“这一点还不清楚,但似乎脱不了关系。所以,我猜是这么回事。那个人不小心借用了津南先生的名字,却又想起对方在警视厅工作,便急急忙忙拜托关系亲密之人,将登记簿上的名字改成大宫。然而,那个人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登记簿的副本居然被送到了当地的警察署,津南的名字因此保留了下来。当然,普通游客原本就无法知道这一层。”
“你的意思是,在登记簿上写下‘津南仪十’的人,是长谷藤八?”
“我可没这么说。但他有几百分之一的嫌疑。”
“嗯,按照你的逻辑,两个月后,将登记簿上的名字改成‘大宫作雄’的就是砂村喽?”
“不,那可不一定。我跟舅舅都认为两个月后去A旅馆完成改名工作的是另一个人,实际上,也可能是同一个人。旅馆的女佣因病去世,没法问清楚那人的长相,有点可惜……但是,舅舅,同时认识津南仪十和砂村保平的是长谷藤八。如果,长谷藤八知道砂村先生的同学里有一个叫大宫作雄的人,那么他就同时掌握了津南和大宫两个名字。”
“喂,你等等。”
我打断了外甥的长篇大论,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
“白骨碎尸案发生的时间,是在昭和四十年的晚春至秋天(当地警署的推测)。‘津南仪十’入住A旅馆是在同年的五月二十七日,将登记簿上的名字改成‘大宫作雄’的人于两个月后入住A旅馆,也就是同年的七月末。旅馆已经把登记簿原件和副本统统烧毁,所以无法看到笔迹。但无论如何,两人入住的时间都在‘晚春至秋天’这个时间段内。尤其是‘津南’,他入住的时间是五月二十七日,应该在凶案发生之前。并且登记簿上显示,那时和他一起入住的,还有一位不知姓名的同伴。(旅馆登记簿不写详细姓名,只写随行人一名是常见的情况)如果,那名女性就是白骨碎尸案的被害人,那么五月二十八日早晨,两人离开松江的旅馆后,‘津南’就动了手。从时间线来看,这一切都很合理。只是,‘晚春至秋天’这个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实在过于宽泛,但尸体毕竟弃置了一年以上,已经化为白骨,很难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当地的顾问法医考虑到误差,才不得不把时间范围拉长。
“但无论是‘津南’还是‘大宫’,都跟长谷藤八没关系。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昭和四十年三月的时候,长谷因抢劫罪在九州被捕,被判三年有期徒刑,一直在九州的看守所服刑。”
外甥利一听完我的话后,语出惊人。
“舅舅,长谷藤八没在九州的看守所服刑。”
“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惊讶地反问。
“我拜托津南仪十警部补询问了法务省的矫正局。当然,我没有跟他说案件的事。询问的结果,长谷藤八确实有四次前科,但昭和四十年以后的服刑记录里,别说九州了,全国任何一个地方的看守所,都找不出一个叫长谷藤八的人。”
“但,这是长谷藤八的妹妹路子小姐……”
“只是他妹妹的片面之词吧。除了听他妹妹说过之外,还有其他客观证据吗?”
被外甥这么一问,我只好回答没有其他证据。因为出自长谷藤八亲妹妹之口,我跟砂村便自然而然信以为真。以当事人会感到羞耻为由,阻止我们给在九州服刑的长谷藤八寄信的,也是路子。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路子美丽的脸庞和她眼中蓄满的泪水,摇了摇头。连砂村也对路子的谎言深信不疑。
“为什么路子要对我们撒这样的谎呢?”
我喃喃自语,半是在问自己。
“很令人费解吧。光听舅舅的说法,我也搞不懂为什么。”
莫非碎尸案的凶手就是长谷藤八,妹妹路子知道了真相,在包庇哥哥。……根据外甥的推理,真相似乎就是如此。
“怎么样,舅舅。这几天跟我去一趟出云吧。”
外甥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说道。
“出云?”
“舅舅还没去过吧。现在看来,我们必须为舅舅的第二专业做一次实地调研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来做你的向导。”
我不是不明白外甥的意图,因此也有点动心。
“是吗?那干脆去一次吧?”
“你可别反悔。坐飞机的话,只要两个小时就能到米子机场。”
“把砂村君也带去吧。他也没去过出云呢。”
“不,下次再带砂村教授去。这次先瞒着他,也请不要跟他说我的推测。”
我看着外甥的脸,点了点头。松江登记簿上用来替换“津南仪十”的“大宫作雄”,实际上是与砂村同年毕业的大学同学。我们虽然没有理由怀疑砂村,但这件事,连同津南仪十与长谷藤八的关系,或许会给他的心灵蒙上阴影。外甥利一之所以不让砂村同行,大概也是基于这层考虑。
外甥回去之后,我越想越心惊。昭和四十年三月后,假设长谷藤八没有被九州警察扣押,也没有在看守所服刑。那么当时,他到底在哪儿呢?
听说,他现在正在九州的某个地方和逃离夫家的河野启子同居,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那么,他们现在又在哪儿呢?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切也不过是路子的一面之词。除了一周前,砂村通过路子,收到长谷藤八的信。
9
两天后,我和外甥利一踏上了出云的土地。
松江的A旅馆位于宍道湖畔。但我们只在外面看了看,没有进去。即使现在去,也无法解开“津南仪十”和“大宫作雄”之谜。这全怪此时此刻跟我在一起的“木谷利一刑警”当时没有好好调查。不过,汤村温泉树林里的白骨碎尸被发现是一年之后的事,那时外甥已辞职上京,并不知道这起案件。外甥现在之所以对调查如此热心,大概也是出于一种内疚心理。
我们先坐出租车从松江出发,往南去了八云村的八重垣神社。十一月末,飞机上坐着许多新婚夫妇。“八云立,出云八重垣”的八重垣神社更是挤满了求取姻缘的新婚夫妇。我总觉得,三年前在松江旅馆登记簿上写下“津南仪十”的人就在其中,正和女伴在神社内散步。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身影与长谷藤八和河野启子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我们前往的是熊野神社。驶过平坦的田野后,道路渐渐变狭窄,将我们引入山谷。四周遍地都是村庄。眼前的路还是水泥路,之后便是泥巴路。田里的庄稼已被收割完毕,山上枫叶正红。神社前流淌着一条小河。走过桥时发现,河边并排的樱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我们穿过楼门,往神殿走去。
相传,熊野大社供奉的是须佐之男。但《出云国风土记》里却称之为熊野加武吕乃命。出云国造神贺词称之为加夫吕伎熊野大社、栉御气野命。这些神社在记纪文学里是没有记载的。学术界通常将“栉(kushi)”解释成“奇”。但我并不赞同。我认为“kushi”是“kushifuru”(日向的槵日山)的“kushi”。应该是古代朝鲜语。将“kushifuru”(《日本书纪》写作槵日)一分为二,“kushi”就变成“栉”,“furu”变成“布都”(《古事记》)。本居宣长在《古事记传》里写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说:“布都为对物无所留念,彻底断离之意。”“furu”在朝鲜语中意为“火、村”,后变作“牟礼”这一日本地名。纪伊的熊野坐大神被供奉在东牟娄郡并非巧合,“牟礼”与“牟娄”出自同一词干。“kushi”在古朝鲜语中指代的是“有山的土地”。“古志”(越后)国的名称由此而来。有人将“御气野”解释成“御食”从而与谷物挂钩,我认为这种解释也有问题,比起解释成农耕,解释成狩猎更加合理。
我透过出租车的车窗,观察了一下坐落在天狗山(熊野山)山麓某个集市的地形。天狗山高六百一十米,相传是熊野神社原本的坐镇之地。翻过大原郡海潮乡(《出云国风土记》)对面的山岭时,又特意停下车,俯瞰了一遍。集市位于狭窄的山谷入口处,现在的熊野神社位于宫内(地名)一带,那附近也是峡谷。我问过熊野神社的神主,对方说,熊野神社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保留着射猎山中野兽的古老仪式,神主也有将这种仪式推广至全国的想法。当听到这番话,看到被崇山峻岭包围着的村落时,我更加坚信原先的想法是正确的。“栉御气野命”指的不是农耕神。这便是实地考察的好处。
翻过山岭,来到海潮郡。行至中途,道路被一分为二。我们先去了北边那条前往松江的路,路上发现了须我神社。神社前有一条冷清的商业街。须我弥命(sugane)的“须我”,其词干似乎出自朝鲜语“suguri”(村主)。Asuka(飞鸟)、kasuga(春日)等地名,须佐、须我、佐我等神名或人名,也是同一词干的派生物。
我在出租车内和神社内向利一讲解了以上知识。本以为他一定会强忍住打哈欠的冲动,没想到却听得格外认真。
到大东町时,已是傍晚时分。我们到达米子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半,从松江到这偏僻的山区,半是参观半是赶路,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再加上秋天白昼时间短暂,周围立刻变得暗沉沉的。
“接下来,我们去玉造温泉投宿吧。”
我想去看看制造勾玉的地方,外甥却提议道:“玉造那种大型温泉明天再去,今晚先住山里的汤村温泉吧。”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立刻表示同意。他是想去白骨分尸案的现场做实地调查。
从大东町到木次町,一路向南行驶。在大东,我们看见了铁路,到木次时,又慢慢看不见了。出租车的行驶路线渐渐偏离木次线,开始往西行驶。路虽然是水泥路,却非常狭窄。道路左侧是山,右侧是溪流,透过一排排杉树,可以看见黑乎乎的水面。沿途看不见住家的灯光。
汤村温泉虽然位于偏僻山区,到达时却看到了明亮的灯光,不由松了一口气。旅馆只有五六家,我们尽可能挑了最大的那家。《出云国风土记》中将此地称为“漆仁川边之药汤”。泡完温泉后,我与外甥一边吃着野菜和山女鳟做成的菜肴,一边推杯换盏。心里想的却是找机会向上菜的女招待询问案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