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关于两年前被发现的那具白骨碎尸,女招待和旅馆的人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从旅馆所在地沿公交车行驶的道路往北走一公里,然后登上东侧的山坡,翻过尾根后就能看见一个山谷,案发现场就在山谷之中。现在这个季节,山里的树都掉光了叶子,草也枯萎了,正是爬山的好时候。热情的女招待说要带我们去那儿看看。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说尸体的下半部、腰部以及半边的手骨依旧没有被找到。
“凶手是个男的,死者应该是女的。大概是一对中年男女吧。案发前,这里的温泉有接待过这样的客人吗?”
我含糊地问道。尸体刚发现时,警察做了细致的询问。可所有旅馆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早就记不清了。警察也一一核查了各旅馆登记簿上的姓名住址,但三分之一都是胡编乱造的。
“男女同行的客人,姓名住址一般都是胡乱写的。”
女招待笑着说道。看来哪里的旅馆都是一样的情况,但住在松江A旅馆的“津南仪十”和“同住人一名”似乎有着其他含义。
我在河水声中入睡,旁边的枕头睡着外甥。第二天一早醒来后,我朝窗外看去。“漆仁之川”(斐伊川)笼上了一层雾气。这是天亮后我们第一眼看到的景色。河对岸重峦叠嶂,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北面和西面高山夹击,斐伊川被夹在山谷中,自南向北流淌。我和外甥在早饭前走了一回河上的吊桥。
吃完早饭,九点左右时,雾散了。我们在女招待的带领下,爬上一条小坡来到国道上。这里是一处公交车站,仅有一家餐饮店。公交车会沿着国道往南开,翻过山岭后到达三成町,而后折返。
我们走到国道对面,往反方向走去。因部分山麓突出,路并不是一条直线,有若干拐弯处。左侧是河流,马路下是一排排的杉树林。昨天晚上,我们在公交车上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我们沿着山麓登上斜面。到达尾根前要爬一条陡坡,让我感到有些吃力。年轻的女招待和外甥倒是显得不费吹灰之力。这一带果然长着许多杉树。草都枯萎了,走起路来不那么费力。终于,我们到了尾根。原来如此,对面还有一座山。那座山的背后还有好几座山的棱线相互重叠。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深山老林。
“就在这附近。”
女招待下到山谷里,指着一片杉树林说道。这一块地方稍微平坦,周围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丛。草叶变成了黄色,有的枯萎了,有的被折断了。女招待像现场调查人员一般向我们细细地介绍:头骨与身体的骨骼在这边,一只手在那边,两只脚在那边。从谷底向左右看去,两边都被高山的斜面夹击着。狭窄的天空在秋天洁净的空气中变得澄澈透明。鼻尖时不时能嗅到枯草的味道。
“双脚的骸骨被摆成大大的八字形,放在了草地上,对吗?”
利一问道。
“对,听说是那样。”
女招待红着脸回答道。
“两腿的大腿根部、腰部及以上的骸骨却不知去向?”
外甥询问的语气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又变成了当年那名刑警。
“对。”
“也就是说,双脚上方什么都没有。稍远一点的地方剩下连着头骨的胸部肋骨。所以,腰部的地方是空白,只有杂草……但是,相当于腰部位置的草丛里却长着三四株低矮的麦秆,并且已经枯萎。”
“听说是那样。”
这些情况,我曾听外甥说过。
“这种地方会长麦子吗?离这儿最近的麦田在哪里?”
“有好一段距离呢。翻过这座山,往国道的方向走,就在山脚下。不过,有可能是野狗或者猴子什么的动物路过麦田时,麦穗沾到皮毛上,然后掉在这里的。毕竟这地方很少有人来。”
我也从外甥口中听到过这些。
“嗯,不过,还真巧啊。”
外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迈开步子,开始爬来时的斜坡。那时,我本该意识到外甥这句嘟哝真正的含义。
我们和女招待一起翻过尾根,走下通往国道的陡坡。国道上,往返于宍道和三成的公交车正行驶着,白色的车顶在秋天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国道上,五个骑自行车的初中生成群结队地从马路对面过来。女招待认识这附近的初中生。初中生看见我们俩人,用当地的方言问道:“是去看阿西那了吗?”
女招待笑着摇了摇头,初中生们便踩着脚踏骑远了。
我以为阿西那是一个叫“芦名”的人,但即便是方言,这种说法还是有点奇怪。
“阿西那是什么呀?”
我问女招待。
“阿西那是供奉神灵的祠堂,就在那边。那里供奉着栉名田比卖的父母,他们的女儿差一点被八岐大蛇吃掉,后来被须佐之男救了。”
知道是足名椎、手名椎的祠堂后,我表示十分想去看看,催促女招待带我们去。
往回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了祠堂。它在国道旁靠近山坡的地方。周围生长着杉树,祠堂被木制栅栏围在中间。不,那甚至不能说是一个祠堂。那里只有一根陈旧的木桩,木桩上写着“足名椎命·手名椎命”几个字,墨迹已变淡。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是绝对不可能找到的。即便如此,他们再怎么说也是神话中赫赫有名的大山津见神的儿子、儿媳,居然以如此寒酸的形式被供奉在此处。我有些惊讶,呆呆地望着杉树下昏暗的木桩。
我不知道此地竟然存在足名椎、手名椎的坟墓(此处存疑)。《古事记》中记载,降落在鸟发山的须佐之男看见河流上漂浮着筷子,便顺流而上,来到肥川上游,见到了足名椎夫妇和他们的女儿——栉名田比卖。学术界认为,鸟发山就是现在的鸟上山,所以足名椎夫妇的住处应该在东南边的横田地区。我也同砂村讨论过这个问题。
我的脑海里似乎有一道光炸裂开来。那时,砂村确实说过,足名椎、手名椎的祠堂里“只立了个类似木桩的玩意儿”。砂村说的不就是我眼前看到的这幅景象吗?——没有亲自到过这里的人绝对说不出那样的话。更何况,任何一本岛根县观光手册都不会有关于这所祠堂的描写。
砂村,曾经来过这里。但他却声称自己一次都没去过岛根县,也不知道这所祠堂究竟位于何处。——是了。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来。那时,砂村一时口快,不小心透露出足名椎、手名椎的祠堂就在出云。人一旦知道某件事,就容易在不经意间说出口,这种情况很常见。说完那句话后,他虽然立刻摇头,并回答自己不知道祠堂的具体位置,但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种后悔的情绪,好像在说:“糟了,说漏嘴了。”
砂村明明来过这里,为什么却坚称自己一次都没到过出云?难道说,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曾来过出云?
我理所当然地联想起对面山谷发生的白骨碎尸案。“大宫作雄”大学时代的同学不正是砂村吗?正如长谷藤八不小心在A旅馆的登记簿上写下大学同学的名字一样,两个月后,前来更改名字的砂村,会不会也出于同样的心理,将脑海里浮现的大学同学的名字直接拿来用了呢?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长谷藤八与砂村保平,在我的眼中变成了两个越拉越近的影子。
当我想起长谷藤八那苍白的皮肤、鲜红的嘴唇、疯狂的眼神和古怪的性格时,我渐渐明白了外甥在谷底的喃喃自语。“不过,还真巧啊。”他口中的“真巧”,是对案发现场与《古事记》的记载高度重合发出的感叹。
“须佐之男命……杀大宜津比卖神。故,被杀神之身生物。头生蚕,双目生稻种,双耳生粟,鼻生小豆,阴生麦……”
缺失的腰部骨骼也是会阴所在的部位。那个位置,居然长出了麦秆。
此时,我才第一次明白凶手为什么要把腰部的骨骼拿走。那块骨骼绝不是被山中动物叼走的。凶手正是为了使这个部位的土地“长出麦子”,才把碍事的腰部骨骼,也就是骨盆拿走。
这是《古事记》里记载的女性尸体的神话仪式。它被人在现代社会还原了。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变态的方式杀人。除了长谷藤八还能是谁呢?
10
令人郁闷的旅行还在继续。外甥利一回到了木次,说是要去警署仔细询问白骨案的情况。我没去警察局,并不是认为自己去了也派不上用场,而是害怕再次听到警察的调查结果。利一说完:“舅舅也该累了,在这儿随便吃点什么,等我回来。”便把我放在木次站附近的大众食堂,一个人走了。此时已过中午,我却没有食欲。咖啡跟兑了水一样。我整个人像患了感冒,四肢无力,身体微微发热。
我把手肘撑在餐桌上,双手托着脑袋思考着:假设凶手是长谷藤八,那么砂村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他不是帮凶。但是,他却是那个知道了长谷的罪行后,时隔两个月去往松江市A旅馆,将登记簿上的“津南仪十”改成“大宫作雄”的X。砂村不小心用了大学时代关系不怎么亲密的同学“大宫作雄”的名字。他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游览了出云各地。因为砂村包庇了长谷,所以才无法向我坦白自己去过出云。
那么,死者又是谁呢?只能是河野启子了。——昭和四十年三月,长谷藤八并没有进看守所服刑。他真的去旅行了。那时,他必定已经和逃出夫家的启子生活在了一起。所以,妹妹长谷路子也撒了谎,她对我们说启子等到长谷出狱后才跟他同居。迄今为止,我以为砂村同我一样,都受了路子的欺骗,是我太天真了。砂村当然知道真相。他和路子一唱一和,在我面前装傻。在帮助长谷藤八隐藏罪行这件事上,砂村和路子无疑是同谋。
长谷和河野启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或许真的是九州)同居,但日子却过得不如意。爱情立刻迎来了幻灭。长谷开始最后一次“漫长的旅行”是在昭和四十年三月(事实上,他在同年的二月还参加了我们的聚会)。杀害河野启子是在五月二十八日之后,这中间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长谷藤八或许对启子的所作所为感到恼怒,又或者是启子的前夫激怒了他。
长谷藤八的精神状态异于常人。他针对古代史的那些异想天开的思考,并非不能说是疯言疯语。正常人也不会因为偷窃数次进看守所。再加上,他被《古事记》操控了身心。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将启子引诱过来,在松江住了一晚后又去了汤村。在那个山谷里将启子杀害,将尸体肢解,再把尸体的下半部分拿走,埋在不为人知的某个地方。只拿走一个部分难免惹人怀疑,所以干脆把半边手骨也拿走,伪装成被山中动物叼走的模样。
长谷在相当于尸体下半身的地面上撒了麦种。麦子——长谷藤八把启子当成了大宜津比卖……须佐之男之所以杀死大宜津比卖,也是因为憎恨她怠慢了自己。长谷借由《古事记》里的杀人仪式,表达了对启子的憎恨。《古兰经》里也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句子,体现肉体性的憎恶。长谷异于常人的性格加上沙漠复仇精神,又加上了日本神话仪式——又或者,他那半是癫狂的脑袋,真的想看到启子的阴部长出麦子?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利一愁眉不展地回来了。
“我去了警署,问了当时的调查员,还见到了负责验尸的顾问医师。那是位上了年纪的私人医生。”
我没有兴趣提问,一直沉默着。身体十分疲倦。
然而到了晚上,在玉造温泉的旅馆里,我忍不住对外甥说了我的推论。外甥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
“舅舅,河野启子小姐确实在三年前和大阪海鲜批发商的少东家离婚了,但不久后再婚,现在在冈山过得不错。”
外甥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我调查过了,绝对错不了。”
“那么,那具白骨状的碎尸,究,究竟是谁?”
“那不是女人的尸体,是男人的。”
“男人?”
“我最近才察觉到凶手为什么要把一部分尸体从现场带走,并藏起来。我也一直很后悔,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这一点……听好了,法医学上依靠骨盆来判断白骨尸体的性别。女性的骨盆较宽,男性的较窄。另外,男性的耻骨呈锐角状,女性呈钝角状。也就是说,对于白骨状的尸体,只有看到了骨盆才能判断性别。但是,那具碎尸缺少的恰恰是骨盆。刚刚,我见到了负责验尸的顾问医师,对方说因为其他骨骼对于男性来说太过纤细,所以才认为是女性。但是,我觉得影响医生判断的大概是现场的那只女式皮鞋。皮鞋造成了某种先入之见。凶手之所以剥光尸体的衣服,拿走随身物品,就是为了让人辨别不出性别。故意留下一只女式皮鞋,也是为了造成尸体下半部分、单边手骨和另一只皮鞋一起被动物叼走的假象。凶手知道按照那里的地形,尸体就算过个两三年都不会被发现,发现时必然已经变成了白骨,所以他才留下了头部和胸部。正常情况下,就算拿掉尸体的下半身,只要看见脸和胸部也能立刻判断性别。所以,凶手相信,那具尸体在完全腐烂成液体被大地吸收前,是不会被发现的。他倒是挺有自信。”
我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么,那具白骨,是长谷藤八吗……”
“是的。”
利一的眼睛也在向我示意。
“但是,如果那是长谷的话,有些事就解释不通了。”我忍着头痛说道。
“一周前,砂村给我看了长谷的信。砂村通过路子咨询长谷为什么《古事记》里存在大量性器官和身体器官的描写,那封信就是他的回答。长谷在信里比较了《古事记》和《古兰经》。那确实是长谷的笔迹。砂村说,信是前一天路子寄给他的。”
“舅舅,那封信附有长谷先生的信封吗?”
外甥思考片刻后问道。
“不,没有。砂村只给我看了信。”
“信的最后写了年月日吗?”
“没有。”
“信的开头是怎么写的?”
“因为下雨的关系,近来天气偶有回寒……是这么写的。”
“偶有回寒?这句话有点奇怪啊。‘偶有回寒’应该是冬季或者早春使用的句子,一般不会用在十一月上旬。况且,到十一月中旬为止,全国各地的天气都很暖和。正常人不会写‘偶有回寒’吧。”
……
“结尾写了些什么?”
“好像是……以上便是我的答复。”
“这也很奇怪啊。长谷先生跟砂村先生三年没见,这可是一封久违的信。一般人应该会在开头写‘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或者在结尾写‘不日拜访府上’‘请您保重’之类的句子吧。况且,这还是通过路子小姐转交的信,一般也会写‘通过妹妹’这样的话吧。”
……
“信纸是新的吗?”
我记得,砂村给我的信纸有一种暗沉的感觉。我以为那是因为长谷住在乡下,只能用粗糙的信纸。但是,现在被外甥这么一提醒,我第一次意识到信纸可能是旧的。
砂村知道我长久以来的疑问,所以保存了数年前长谷的回信。然后在一周前,特意把这封信拿到我家,给我看,目的就是让我以为长谷藤八还活着。说起来,那个时候,砂村确实慌慌张张地把信塞回了口袋。
砂村和路子的计划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长谷为什么被杀?”
我用哀伤的声音问道。
“舅舅,这似乎跟长谷先生三番两次因为无聊的盗窃罪出入看守所有关。另外,还跟一项古代的风俗有关。”
“古代的风俗?”
“近亲私通。我想那时,哥哥应该在和妹妹通奸。”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变了,但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长谷和路子虽然刻意住在不同的公寓,但长谷经常去路子的住处,路子也会去长谷家打扫房间、洗衣服。
“哥哥对自己的性癖无计可施,只好用进入看守所服刑的办法约束自己,不让自己去找妹妹。妹妹深受哥哥的折磨,想要逃跑,但一想到性格偏执的哥哥,又觉得无法逃脱。此时,哥哥恰好结束了第四次服刑,离开了看守所。哥哥‘漫长旅行’的结束对路子小姐而言,意味着地狱生活的开始。”
“砂村和路子,大概在长谷出狱前好上了吧。”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砂村与路子相对而坐的画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入住松江A旅馆的,是长谷藤八和妹妹路子吗?”
“没错。长谷先生在登记簿上写了大学朋友的名字,然后可能告诉了妹妹。路子小姐害怕被人抓住把柄,便慌慌张张地拜托砂村先生两个月后把名字换过来。而砂村先生之所以也用了大学同学的名字,大概以为仅仅是这样还调查不到自己身上。这果然是报应。”
“报应?”
我追问道。
“对。那时,砂村先生受路子小姐所托,和他们一起去了松江。当然,他们没有住在同一家旅馆。所以,砂村先生前后来了两次出云。我猜想,第一次出云之行时,砂村先生从松江一路尾随兄妹二人到了汤村,最后在那片树林里杀害了长谷先生。那只女式皮鞋,大概是路子小姐的旧鞋。用来分尸的锯子和菜刀,应该放在大型男式行李箱里。长谷先生的衣物,应该被塞进两个人的行李箱里带走了。现场刚好是《出云国风土记》记载的地方,这固然有偶然的因素,但那大概也是长谷先生想去的地方。舅舅,那个,麦子的事。我觉得还是偶然,是动物或者风不经意间把麦种带到了那儿。”
我们回到东京后的一个月,砂村保平和路子在吉野山中殉情。那时,我想起了《古事记》中的一章。
“其尸有蛆满布。于其头有大雷居,于其胸有火雷居,于其腹有黑雷居,下阴者有拆雷居,于左手者居若雷,于右手者居土雷,于左足者有鸣雷居,右足者有伏雷居……”
***
(1)古代出云国的地方志。
(2)日本最早的文学作品,与《日本书纪》并称“记纪”。
(3)出云的地方官。
(4)日本神话中的夜神,天照大神的弟弟。
(5)古代从中国、朝鲜半岛移民至日本的人。
(6)日本本州濒临日本海的地区。
(7)日本神话中的母神,日本诸神都是她和哥哥伊邪那岐所生。
奇怪的被告
1
案件看似十分单纯。秋天的某个夜晚,六十二岁的放贷人在家中被二十八岁的男子殴打致死。犯人逃跑时抢走了老人的手提保险箱。逃跑途中,犯人损毁保险箱,从二十二张借据中抽出五张,然后把保险箱扔在灌溉用的蓄水池中逃走。
东京西郊正在修建宅基地,那一带一半的土地还是农田。
年轻的律师原岛直巳被所属律师会委任为被告的援助律师时,他对案件完全提不起兴趣,几乎想拒绝。他手上有三个案子(均是私人委托),非常忙碌,原本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但律师会的事务长却对他说,这个案子实际上被律师会的其他律师接过,但对方染上了急病,不得已退出辩护。距离公审时间不多,法院也很为难,拜托他尽可能接下。随后又小声加了一句,案子很简单,随便应付一下就成。
援助律师,当然指的是国家分配给无法委托私人律师的被告人的律师(《宪法》第三十七条第三项)。《刑事诉讼法》规定,被告因经济因素或其他原因无法委托律师时,法院必须根据其申请,配备援助律师(刑诉法第三十六条)。辩护费由国家承担。
正因如此,援助律师的辩护费少得可怜,行程忙碌的律师不愿意接。律师会通常会按照顺序将法院的指派任务分配给旗下律师。当然,接不接是个人的自由。但考虑到被告人权益的人道主义公益性和《宪法》的规定,也不能完全拒绝。所以,案子自然而然就转到一些年轻律师或者不那么忙碌的律师手上。
律师与被告人对援助律师制度都是怨声载道。原因在于辩护费太低。援助律师想赚钱就必须以数量取胜,如此一来,难免顾及不了辩护的质量。被告方则认为援助律师不够热情,只会为了完成任务做表面辩护。
如此恶评之下,或许是为了“挽回形象”,最近援助律师的工作态度有所转变。
在律师看来,如果案件本身有趣,即使没有报酬或者需要自掏腰包,也会主动请缨。换句话说,这是良性的虚荣心在作祟。但如果案件本身平庸,那么潜意识总是避免不了考虑“以量取胜”。由于手上接了好几个援助案件,律师不得已在开庭前匆忙阅读诉讼记录;在法庭上第一次见过被告人,便强迫自己慷慨激昂地为之辩护。此类歪风虽然暂时得到了遏制,但只要辩护费一日不涨,便一日无法根除。
这次的案件也是如此,被告人植木寅夫因涉嫌杀害放贷人山岸甚兵卫被起诉。律师会事务长之所以对原岛直巳说“案子很简单,随便应付一下就成”,也是基于这种沉疴旧习。
原岛首先阅读了案件起诉的相关资料和搜查记录,从中获得了以下信息。
被害人山岸甚兵卫原本拥有大量土地,后将其出售给土地公司,用一部分钱在另一地区建了一栋二层别墅,用剩下的钱做起了小额金融业务。距今已有十多年。甚兵卫没有子嗣,妻子也于三年前去世,过着独居生活。
别墅的二楼租给了一对夫妇,夫妻二人都是小学教师。爱财如命的甚兵卫之所以以低廉的价格将房子租给这对夫妻,是因为看中那位小学教师柔道二段的本领。换句话说,是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
独居老人这么做并不奇怪。但山岸甚兵卫作为资深的放贷人一向对借贷人残酷无情。借贷人大多是新开发区的小商铺。新开发区虽然位于民营铁路沿线,但人口不算多,因此,店铺的生意并不算好。所以,自然而然会出现一些明知是高利贷,还要向山岸甚兵卫借钱的人。有些人债台高筑,最终破产。其中甚至有人拿退休金开店,最后却被甚兵卫以担保为由夺走店铺连带地皮。同一铁路沿线的其他地区,也生活着许多被甚兵卫压榨的人。
甚兵卫知道除了小偷,还有许多人对他恨之入骨。出于警戒的目的,才“雇用”了二楼那位擅长柔道的小学老师作为“保镖”。
然而,那对小学教师夫妇却接到了老家母亲病危的消息,于十月十五日回乡省亲。凶案发生在十八日。
十九日早上,甚兵卫的尸体被邻居发现。当时,入口的门敞开着(其他的防雨门全部呈关闭状态),那人因为有事找甚兵卫,就从入口进到里侧的土间,发现甚兵卫脸朝下躺在隔壁八叠(1)大的房间,叫他也没有反应,便通知了当地警署。
尸体的解剖结果显示,死因是后脑遭受剧烈殴打导致的脑震荡和颅内出血。后脑巴掌大的一块头盖骨整个塌陷了下去(骨骼扁平化状态)。致命伤仅是头部遭受的攻击。因甚兵卫呈向前卧倒、匍匐前行的姿态,他很可能被人从后面突然袭击,倒地后又用双手和膝盖向前爬行了一会儿,最后才断气。
根据胃部食物的消化状态,可推测死亡时间在晚饭后三小时左右。自己做饭的甚兵卫通常在六点左右吃晚饭。因此,行凶时间应该在九点到十点。这与解剖医师推测的死亡时间几乎一致。
接下来是屋内状况。房间内部几乎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但隔壁六叠大的房间里,甚兵卫放置手提保险箱的壁橱被打开,金属制的黑色手提保险箱不翼而飞。保险箱里放着甚兵卫从借贷人手里拿来的借据和其他文件。
褥子铺在地上,棉被掀开了一半,枕头和褥单上残留着褶皱,但却并不凌乱。这说明甚兵卫曾经睡下,却中途起身去了八叠大的房间。甚兵卫习惯晚上九点就寝(二楼小学教师夫妇的证词)。
从入口的门从里侧被打开可看出,甚兵卫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门原本被人用橡木制的门闩斜斜地顶住,后来门闩被取走,斜靠在旁边。能从里侧开门的除了甚兵卫别无他人,所以他一定亲自开了门。
也就是说,某人上门拜访,甚兵卫就把那人领进了家门。一个如此小心翼翼的人,居然会在睡下后特意起身,在晚上九点多将人请进家门。由此可见,甚兵卫一定认识那人,并且相当熟悉。
山岸甚兵卫没有什么桃色绯闻。年龄虽不算太老,但不知是因为性格,还是因为吝啬的关系,年轻时就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因此,晚上九点左右的来访者恐怕是男性。
邻居说九点左右没听到有人敲门,或是喊甚兵卫开门的声音。甚兵卫睡在里侧房间,并且刚刚入睡,想在房门外把他叫醒,必须发出相当大的声音。邻居之所以没听到,是因为叫醒他的很可能是电话铃声。甚兵卫睡在六叠大的房间里,房间角落的茶几上正好放着一台电话。
凶手先给甚兵卫打电话,跟他说过一会儿要上门拜访。所以,甚兵卫才会把外门的门闩撤掉,等他上门。由此可见,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
手提保险箱的丢失间接锁定了凶手身份。保险箱里有甚兵卫回收的高利贷借据、支付利息后的更换凭证和期票。凶手不仅知道保险箱里放着什么东西,还知道保险箱的位置。换句话说,凶手的目的是夺走保险箱内的借据、期票等票据。警方搜查时,在佛龛下发现了十五万日元的现金。然而现场痕迹表明,凶手并没有寻找过这些现金。
到了这一步,凶手的身份呼之欲出。果然,警察在案发两天后,就迅速逮捕了植木寅夫。那是因为负责走访的调查员曾听中村家的男主人说过,当天晚上九点左右,他在厕所解手时,透过窗户看见一个男人急匆匆地往甚兵卫家走去,那个男人的身影很像车站附近中华荞麦面店的老板。
植木寅夫在民营铁路沿线的R车站开中华荞麦面店。他三年前在这里开店,却在第一年的时候购入少量相邻的土地,进行了店铺改造。改造的原因并非因为生意兴隆,而是因为同行在附近开了店,出于一种竞争心态。植木原本期待整洁宽敞的店面能吸引更多客人,结果却事与愿违,客人反而比以前还少。人们似乎更愿意光顾原先狭小的店铺。为了购买土地和扩张店面,他向山岸甚兵卫借了高利贷。
被商业判断失误和高额利息逼入绝境的植木寅夫日渐消瘦。尽管如此,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附近的住宅便会增加,车站的人流也会多起来。不管怎么说,店铺都位于车站的黄金地段。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咬牙坚持。然而,高额利息带来的压力却超出了预期,让他没有余力期待未来。他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一直在东京都内的旧书店工作,却涉足了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
与山岸甚兵卫结下孽缘的植木寅夫两年来都活在痛苦之中。甚兵卫的催收十分严苛,不容半点拖欠。他记不清自己重写了多少次借据。时至今日,利息已滚成本金的四倍,欠债金额变成了七百五十万日元。山岸甚兵卫认为植木寅夫已经没有偿还能力,便提出要回收植木名下全部土地和店铺,用以抵销债务。两人因为这事起了冲突。人们都说,植木憎恨甚兵卫,迟早会打死那个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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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和植木寅夫一样憎恨着山岸甚兵卫。单从这点看,许多人都有犯罪动机。但这些人成为嫌疑对象之前,还需要满足以下条件。
当晚九点至十点没有不在场证明、与被害者认识、知道租住在二楼的小学老师回乡省亲、对被害者家中布局了如指掌,考虑到被害者后脑部受到的攻击,还必须具备一定体力。
现场没有发现能够锁定凶手的指纹。除了甚兵卫的指纹外,还存在大量其他指纹,但都不够清晰。唯一清晰的指纹属于租住在二楼的小学教师夫妇,但他们夫妻远在九州乡下,具备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许多人因为借贷事务拜访过甚兵卫,不清晰的指纹应该属于这些人。所有的指纹都很陈旧。
凶手没有留下凶器或其他物品,也没有可疑的鞋印。土间的地板是混凝土的,所以很难留下鞋印。凶器有可能是支撑外门的门闩,但门闩太细,与整块头盖骨塌陷下去的伤口不相吻合。门闩上也只发现了甚兵卫的指纹。
甚兵卫的伤口没有出血。头上几乎没有头发,是个光头。所以凶器上应该没有沾染血迹或者毛发。
后院的屋檐下堆放着用作柴火的松木。这一带没有引进天然气,家家户户都用液化气。甚兵卫则出于务农时的习惯,喜欢用柴火烧灶。木柴大体呈三角形,单边直径四厘米左右。如果用这种木柴连续击打头部,很可能造成扁平塌陷的伤口。
那堆柴火共有三十多根,调查员检测了上层的十几根,但由于木头肌理十分粗糙,很难采集到指纹。并且,木头上也没有发现血迹或者毛发。
原岛姑且将尸体状况和现场情况收入脑中,转而看起了已被逮捕的植木寅夫的供述概要。
“自从两年前,我向山岸甚兵卫借了高利贷之后,就一直饱受他的折磨。最近,他提出要拍卖我抵押的土地和房子。这些地和房子是我用自己存下的第一笔钱买来开中华荞麦面店的。中途,我向甚兵卫借钱扩张了门面,生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再加上甚兵卫时时刻刻的逼迫,让我变得自暴自弃起来。再这样下去,我只有带着妻儿自杀这一条路可走了。但在死之前,我打算杀了可恶的甚兵卫。为了帮助那些和我一样忍受痛苦的人,这也算是替天行道。
“十月十八日晚上七点开始,我和朋友中田、前田、西川在离车站两百米左右的‘万牌庄’打麻将。那个时候店里没什么生意,所以我通常会把店交给妻子,从傍晚开始打麻将。和朋友打了两圈半庄(2)后,我发现经常来‘万牌庄’的柴田正站在一旁看我们玩儿,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就对他说:‘我有点事要回家一趟,你替我一会儿吧。’柴田高兴地答应了。我离开‘万牌庄’时大约九点。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车站前的公共电话亭,给甚兵卫打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我就说:‘关于抵押的事,刚好手头攒了两百万日元,现在就给你拿过去,希望可以暂缓拍卖。另外,我还想谈谈今后的事,想跟你见一面。’甚兵卫开始说:‘我刚睡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后来,他可能也想早点见到钞票吧,就改口说:‘那快点过来,我等你。’
“从车站到甚兵卫家要走一公里左右。那条路非常偏僻,离开居民区后,中途是水田和旱田,还有两个灌溉用的蓄水池,我一个人也没有碰到。甚兵卫的房子在一处居民区里,那里有十二三户住家,但因为远离马路,所以我也没想到会被人从厕所的窗户看见。那个叫中村的,平时会来店里吃荞麦面。
“跟电话里说的一样,甚兵卫把外门打开,正在等我。我知道住在二楼的小学教师夫妇早在三四天前就回了九州。那位老师也经常来店里吃中华荞麦面,我听他提起过这事。
“我先绕到甚兵卫家的后门,从屋檐下堆积成山的柴火里抽了一根称手的,然后抬头看了眼二楼。二楼的防雨门紧闭,透过门缝看不见灯光。看来,那对教师夫妻的确回九州去了。
“我回到正门,从打开的外门走到土间,说了声‘晚上好’,甚兵卫就从里面出来了。那时,我把握着柴火的右手藏在了腰后。甚兵卫正在等我,所以一开始就打开了八叠大房间的电灯。
“甚兵卫坐在房间里盯着我的脸,说道:‘你可真让我好等。’但也许是以为我身上带着钱,他的心情并不坏,又微笑着催我快进来。我没有进去,站在土间拖延时间:‘打扰您休息了,刚好筹了两百万日元拿过来。放在家里怕贼惦记。’甚兵卫说:‘先进来吧。’从房间角落拿出了两个坐垫。我的右手还攥着柴火,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把柴火藏在身后进去了。坐下时,迅速把它放在了背后。我担心柴火被发现,想赶紧切入正题。‘我带钱了,给我写张收据吧。’边说边从口袋拿出事先用报纸包好的钞票形状的包裹。甚兵卫说:‘既然如此,我去拿写收据的纸。’然后起身,往隔壁六叠大的房间走去。我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便站起身,抓着柴火朝他光秃秃的后脑勺狠狠地打了一下。甚兵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向前倒下。我又用柴火给他后脑勺来了三下,他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我想把现场布置成强盗入室抢劫的样子,便把两个坐垫放回了墙角原先的位置。
“然后,我去六叠大的房间找手提保险箱。那东西放在壁橱里,壁橱的拉门已被打开。我一想到折磨自己的借据放在里面,就恨不得立刻把它撕碎扔掉。我尝试打开保险箱,却不知道密码,于是决定带着它逃跑。我跑出门外,绕回后院,把柴火放回那堆木柴上。由于天色太暗,我也不知道具体放在哪个位置。这一连串行动花了大约三十分钟。
“我抱着保险箱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想把它打开,但解不开密码锁,于是从附近找了块大石头,对着密码锁砸了下去。锁坏了,保险箱的盖子也开了。我开始找里面的借据。借着淡淡的月光,我看见了‘植木寅夫’几个字,便把它拿了出来。我想顺便帮帮其他人,就又随手抓了五六张借据放进口袋。然后盖上坏掉的保险箱,把它扔进了右边的蓄水池。离那儿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家保险公司,我走到保险公司的后广场,掏出火柴,把口袋里的借据付之一炬,又用鞋子把灰烬踢开。
“后来,沾满泥水的保险箱被人发现。从警察那里听说我的借据也在那堆湿透的借据里时,我很惊讶。警察说,甚兵卫的账簿里有一笔钱借给了一个叫猪木重夫的人,但保险箱里却没有他的借据。所以,或许是我在昏暗的月光下,把‘猪木重夫’误认成‘植木寅夫’了。那时我太亢奋,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处理完一切后,我回到‘万牌庄’。四个朋友还在打麻将,我看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中田一个人赢了。这把后,柴田就不玩了。我上台打了一桩。谁也不知道我杀了人,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冷静得可怕。大概是因为甚兵卫太该死了,杀了他我也没有产生多少负罪感。
“那晚睡得很好。借据已经烧了,甚兵卫也没有子嗣。想到债务就此一笔勾销,我反而高兴了起来,心情十分舒畅。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放高利贷的山岸甚兵卫被杀了,附近议论纷纷,但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私下都在骂甚兵卫‘活该’‘遭报应’。我听后放心了不少。
“两天后的白天,我在店里看电视,来了两个警察,说想了解点情况,让我去搜查本部一趟。我平静地答应了,私下却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次恐怕瞒不住了。杀害山岸甚兵卫或许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我就决定只要警察询问,便一五一十地坦白。但在被警察发现之前,我还是动过尽可能掩饰自己罪行的念头。”
单看案件经过,真的非常简单。这样无聊的案子,无论是私人委托还是政府指派,恐怕都无法激起律师的兴趣。原岛想,最多争取一下酌情减刑吧。
原岛继续看被告的供述书,却发现被告在被检察官询问期间,推翻了之前的供述,包括对警察和最初对检察官的部分供述。他主张,自己与山岸甚兵卫被杀案毫无关系,之所以认罪,完全是由于警方的威逼利诱和精神性拷问。这让原岛颇感意外。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特别是犯下杀人重罪的被告,为了求得一线生机,经常会耍这样的手段。
原岛读完被告的自供,第一印象便认为植木寅夫绝不冤枉。这份自供没有强迫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犯罪嫌疑人在主动坦白。另外,警方写的实地勘验报告也与自供完全一致,很难相信,这是在警方强迫下进行的自供。
但是,植木寅夫在面对检察官时,又说了如下证词。
3
“十月十八日晚上七点开始,我一直在‘万牌庄’和中田、前田、西川打麻将。打完两圈半庄后约莫九点钟,柴田替了我一会儿。这和之前说的一样。我用车站附近的公共电话给山岸甚兵卫打电话,跟他说接下来找他谈抵押物的处理问题,他答应会起床等我。所以我就离开电话亭往他家走。这些都是真的。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我之前在警局说的不一样。
“我从来没在电话里对甚兵卫说筹到了两百万日元,要给他送去。我根本不可能筹到两百万日元。警察却一直缠着我,说:‘你要是不说钱的事,是不可能让睡下的甚兵卫起床等你的。他一定会说,有事儿明天再谈。一定是你骗他会带两百万日元过去,才让他心甘情愿开门等你。然后,你就把伪装成两百万日元模样的东西塞到口袋里,去见山岸了吧。’原来如此,依照甚兵卫无利不起早的性格,没钱的话是万万不会等我的。我意识到这是旁人的正常想法,便顺着警官的话答道:‘对,您说得没错。’
“我在电话里对甚兵卫说的是:‘抵押物的处理先缓一缓吧。土地和店铺被回收的话,我们一家老小就没法生活了。请你体谅这一点。另外,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现在可以过去找你商量吗?’甚兵卫回我:‘拍卖抵押物并非我的本意,看你实在还不上钱了,没办法才这么说的。你要是有什么好法子就说说看。我把外门打开,你过来吧。’
“接着,我就走到了甚兵卫家附近。但我其实并没有想到什么良策,只是因为太担心土地和店铺被收走,打算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但一想到倘若见到甚兵卫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反而会让他更加生气,就不敢进他家门了。我在那附近徘徊了三十来分钟,最后还是决定打道回府。
“现在回去,麻将必然还没散场。以我现在的心情,也实在没有看别人打牌的兴致。所以就走到保险公司的后广场,在附近一边溜达一边思考。那是条乡间小道,又是在晚上,所以没碰到什么人。
“前后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回到了‘万牌庄’。因为四个人打的是半庄,所以才打了一半。柴田不玩后,我就加入了。毕竟我没有杀人,所以其他四个人说我神情淡定也是正常的。妻子之所以说我那天晚上睡得好,也是因为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身体累了自然睡得沉。
“我说的全是真话。下面我会解释为什么在警局时说了假话。
“我最初对警察说不是我干的。但警察却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审讯室,对我说:‘快招吧。你怎么狡辩都没用,已经找到证据了。我们在两个蓄水池中的一个里,发现了被你偷走的手提保险箱。密码锁被砸坏了,箱子里有二十二张湿透的借据。你那张七百五十万日元的借条也在里面。然而,我们和甚兵卫的记账簿比对后发现,少了五张借据。其中应该有一个叫’猪木重夫’的。之所以你的借据留在箱子里,而猪木的却被拿走,是因为那时天色太暗,你把‘猪木重夫’误认成了‘植木寅夫’。毕竟两者的写法十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