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在普通情况下。倘若对方得知桌布的数量关系到日本的一起谋杀案,会不会说出真相?“一对夫妇买走了两块桌布,那位先生随后折返,又买走了一块。”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并非如此牢固、坚不可摧。
得到这个回答的警察一定会再次找上自己。和您太太说的不一样啊。您实际上买了三块桌布吧。还有一块送给谁了?——警察必然会以一种调查特有的执拗刨根问底。
想到这一幕,野田便觉得家庭破裂的大浪即将向他打来,内心凄恻不安。比起一次性的打击,远离后再度袭来的危机,往往具备更大的杀伤力。
然而,野田并不知道送给奈津子的桌布在案发现场不翼而飞。他不可能知道。这是调查总部内部的秘密信息,是锁定凶手的“制胜王牌”。所以并没有对外公布。报纸和周刊杂志的报道里,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了桌布。
调查总部向布鲁塞尔发出电报后的第三天,终于等到刺绣店的回函。
“去年十月十六日,当店出售该类商品于日本人夫妇共计两件。无其他日本客人。”
因回信通过日本大使馆转交,所以耽搁了不少日子。但调查总部还是依据这封电报,完全排除了野田保男的嫌疑。送水沼奈津子桌布的,应该另有其人。
……那位远在布鲁塞尔的娴静老妇,彻底遵守了与野田心照不宣的约定。即使这关乎一桩谋杀案,她也不想辜负那位默默送礼给心爱女子的温柔男士。即使前来询问的是日本首相,也无法让她多说一个字。这位比利时老妇的胆魄,野田是不知道的,调查总部也不得而知。
然而,野田却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使自己的家庭深陷不安与惊惧的元凶。
某个周日,宗子去商场购物,野田留在家中。他觉得有必要换件衣服,便打开衣柜的抽屉。但没有找到,于是打开其他的衣柜和储藏室壁橱里的木箱,翻找了一通。当他找累了正发呆时,眼睛突然被天花板缝隙里漏出的一角报纸吸引。
狐疑的野田搬来梯凳,爬上去把天花板推开。其中一块的螺丝钉已经脱落,很容易移动。一个报纸包成的包裹就放在上面。他取下报纸包,摸上去非常柔软。
当里面露出绣着浅褐色葡萄唐草花纹的米黄色桌布时,野田的脸失去了血色。能把这样东西藏在储藏室壁橱的天花板上的,只有宗子。
野田想起了之前读过的周刊杂志,报纸上也略微提到过,奈津子被杀前,一名穿着鲜红色外套、喇叭裤的红发女子曾经拜访过她。目击者只看到女子的背影,并没有看到长相,但说过,那名女子给人的感觉很像在酒吧工作的女公关。女子的拜访时间是下午五点半,由此可以确认开着门与她聊天的奈津子直到五点半还活着。之所以能将案发时间锁定在五点半到七点,也是基于这一点。而他送给奈津子的桌布居然藏在这种地方,莫非,五点半拜访奈津子的红发女子,就是宗子?如果不是宗子,奈津子的桌布怎么可能出现在他家。
最近,市面上一直有出售红色假发,可以把假发戴在头上伪装成红发。鲜红色的外套和喇叭裤也能在商场买到,宗子打扮成“乍看之下像酒吧女公关”的模样拜访了奈津子。那天,丈夫在大阪出差,妻子有充足的时间完成“变装”。每天过来做家务的老太太大概也被宗子以某种理由支开。
宗子为什么知道奈津子的存在?对了,是私家侦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野田去奈津子公寓时十分小心,每次都坐出租车,而非社长专用车。但如果私家侦探出马,可用的招数就多了,尾随或监视都不在话下。野田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盯梢。
宗子为什么没有把私家侦探的行程报告摔在丈夫面前,和他摊牌?为什么一声不吭,只身前往外遇对象家中谈判?并且不惜“变装”。
因为,宗子的性格就是如此,习惯一个人解决所有麻烦。她会一声不吭地处理好丈夫的外遇,事后再向他汇报。之所以“变装”,大概是因为不想被公寓的住户认出来。又或者,她故意打扮成年轻女孩,是为了伪装成想进酒吧工作的女公关,为拜访奈津子制造借口。
野田想到了两种可能性。一、杀死奈津子的凶手就是宗子。两人发生了争执,宗子一怒之下勒死了奈津子。行凶后,宗子剥下丈夫送给情人的桌布,带回家中。——但是,这种可能性太小。再怎么想,宗子也不可能杀了奈津子。她不是那种冲动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奈津子身材微胖、体格健壮,宗子身材瘦弱、手无缚鸡之力。宗子无法制服奋力抵抗的奈津子,并把她杀死。
另一种推论的可能性更大。——宗子向奈津子表达抗议后,提出要把桌布带回家。“这块桌布是我丈夫送你的。我们在布鲁塞尔时买了两块,丈夫似乎偷偷买了一块送你。能把它还给我吗?”随后凶手上门,杀死了奈津子。
当晚的电视新闻或是第二天的报纸都能让宗子知道奈津子被杀的消息。极度震惊的她意识到从奈津子房间夺来的桌布很可能给自己惹麻烦,于是把它藏进了储藏室的天花板。刑警来问桌布数量时,她强调只买了两块。之所以把写有店名的包装袋交给警察,大概是以为警察会在一定程度上信任自己,不会去遥远的比利时调查取证。另外,去过布鲁塞尔、买过同样桌布的日本游客一定不在少数,警察会认为送奈津子桌布的另有其人。宗子大概是这么想的。
野田想起,从大阪回到东京时,宗子丝毫没有提及酒吧老板娘被杀一案。这并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不想提。之后,谈到警察来家里调查桌布时,宗子也忙于为他整理脱下的衣物,几乎没有抬头。当时,野田正为宗子看不到自己苍白的脸色而感到庆幸,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宗子故意低下头,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不安。回想起来,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那么,宗子为什么不把与谋杀案有牵连的桌布烧毁或丢弃,而是保存在储藏室的天花板上呢?这难道不危险吗?野田把这一点归结为女人的天性。这块桌布是产自国外的高级货,日本买不到。就算买得到,零售价也超过十万日元。她无法把这样的奢侈品轻易地付之一炬,那样太浪费了。杀人案解决之后,她一定打算取出来慢慢使用。
当然,野田不可能知道布鲁塞尔的白发妇人忠实地保守了他的秘密,对日本警察说只卖出了两块。他认为,一旦调查总部从比利时得知真相,便会找上门,或是将他传唤到警局。他决定在那之前,处理掉藏在天花板上的桌布。既然宗子已经知道他与奈津子的关系,对妻子的恐惧便不复存在,现在,他更加惧怕警方的怀疑。
一个不留神,警察很可能发现案发前,“变装”拜访奈津子的就是宗子。现在,警察一定还在追查那名“乍看之下像酒吧女公关”的红发女子。
野田再一次搜索了天花板,当他在偏僻的角落找到那顶被旧包袱皮包裹的崭新红色假发时,真相是什么,已不言而喻。
野田急急忙忙地穿上外出的衣物,把桌布塞进上班时常带的黑色手提包。吩咐做家务的老太太转告宗子,他有急事需要外出。红色假发的话,宗子应该会妥善处理。
坐在出租车上的他为了物色一个丢弃桌布的好地方,一个劲儿地催司机往郊外开。但因为是周日,郊外反而聚集了大量私家车和游客。他本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扔掉桌布,实际操作时,却觉得处处布满怀疑的视线,怎么也无法从包里取出报纸包裹的桌布。
他让司机掉头开回市内,市中心反而空旷许多。他下了车,溜溜达达地走上某条街道,随便找了一个垃圾箱。但他总觉得,扔在这里的话,很可能被某个路人瞧见,迟迟下不了手。
野田感到,自己似乎理解了宗子把桌布藏在天花板的原因。固然是因为舍不得,但另一个原因应该是找不到合适的丢弃场所。宗子也一定认为,无论扔在哪里,都可能被人看见。烧毁桌布的话,更可能招来异样的目光。
野田终于走进一条安静小巷,把报纸包扔进某栋房子前的垃圾箱。他慢慢悠悠地走远,心里却恨不得头也不回地逃走。走到大马路,坐上路过的出租车时,他的额头早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报纸包里的桌布,明天就会被区政府的清洁工装进卡车,和其他垃圾一起被运到垃圾焚烧中心。在巨大的焚化炉中瞬间化为灰烬。这件麻烦的纪念品,即将永远消失。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愿。翌日,垃圾箱的主人,一名家庭主妇发现了垃圾堆的异样。打开报纸包,里面包着一块轻微污损但依然美丽的桌布。主妇想把它铺在自家的餐桌上,于是送去了干洗店。
干洗店老板记得,这块绣着葡萄唐草花纹的进口桌布,正是许久前警察问过的那块,便通知了警察。
调查总部询问了将桌布送到干洗店的家庭主妇,得知桌布是被某个人扔进垃圾箱里的。
警察对比了周刊杂志的彩色照片,也让“水沼”的女公关确认了一番。这的确是铺在被害人水沼奈津子“会客间”的刺绣桌布。究竟是谁,把这块珍贵的进口高级桌布扔进了别人的垃圾箱?
调查总部并没有怀疑野田保男。因为布鲁塞尔的刺绣店说过,卖给野田的桌布只有两块,并非三块。
总部倾向于认为,另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送了水沼奈津子桌布。在祸事降临之前,酒吧女公关打扮的红发女子拜访了奈津子,奈津子禁不住对方的央求,把桌布转卖或赠送给了她。银座酒吧的抢人战况异常激烈,有的经营者甚至会在女公关入职时支付四五十万日元的“预付款”。如果让出时价十万日元的桌布就能得到一名优秀的女公关,奈津子一定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便是警方的结论。
按照这个逻辑,案发经过还原如下——红发女公关得到桌布后离开了奈津子家,之后一名男性上门。男人可能因为感情纠纷勒死了奈津子。那时,葡萄唐草花纹的桌布应该已经不在餐桌上。正如鉴识科拍的现场照片一样,餐桌是裸露在外的。
与奈津子有染的互济银行客户经理已被警方以其他证据逮捕。因不是什么强有力的证据,对方一直矢口否认,调查总部也感到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调查主任想到利用刚刚发现的奈津子的桌布作为审讯的“突破口”。在此之前,他们没有在互济银行职员面前提过任何关于桌布的信息。
调查主任向嫌犯出示了周刊杂志上“参观会客间”栏目的彩色照片。
“你认识照片上的桌布吗?”
“认识,奈津子总把它铺在餐桌上。”
“你与奈津子聊天时,是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吗?”
“是的。”
“那么,你应该对这块桌布十分眼熟。话说回来,你最后一次和奈津子在会客间谈话是在什么时候?”
“我说过很多遍了,在她被杀当天,一月十七号的下午两点左右。”
“是啊。当时,这块桌布铺在餐桌上吗?”
互济银行职员的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似乎怀疑主任的问题包含着陷阱。然而,他好像认为比起耍小聪明,更加安全的做法是如实说出看到的情况。片刻的停顿之后,答道。
“那时,餐桌上什么也没铺。”
“没有照片上的这块桌布吗?”
“没有桌布,只有餐桌。”
“一直铺着的桌布不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那时,你没问奈津子吗?”
“这个……”
嫌犯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任,自作聪明地添了一句。
“我也觉得奇怪,就问了奈津子。她说,因为桌布太脏,送去干洗店了。”
“嗯,这是案发当天,十七号下午两点你拜访她时发生的事吗?”
“是的。”
“你终于露馅了。……这块桌布直到下午五点半一直铺在奈津子的餐桌上。五点半之后,才从餐桌上消失。也就是说,你去奈津子家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之后。”
当然,这是警察的计谋。五点半红发女子拿走桌布只是警方的推论,并没有获得证实。
葡萄唐草花纹刺绣的桌布居然让凶手招供了,这些事,野田夫妇是不可能知道的。
***
(1)“S”形的曲线花纹,多表现蔓状植物卷曲延伸的姿态。
(2)佛兰德斯指比利时西部至法国北部北海沿岸地区,佛兰德斯派指14世纪末至17世纪发源于该地区的美术流派。
神之里事件
1
公交车已在平原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
虽是六月末,天却阴沉沉的,出奇地阴冷。梅雨季节的主角本该是绵绵细雨和闷热的天气,今年却没怎么下雨。天空连日盘踞着铅灰色的乌云,冷风像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一样。东京便是如此,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也一样。
虽然没有下雨,平原处的农田已插好秧苗,大概是因为河中有水的缘故。一路上,加古川紧紧跟随着车窗。车子开到镇上,或路过山丘时,它会短暂地消失,但不一会儿,那闪着微弱光线的河面就又出现在眼前,像对谁放心不下一般。
车上有十二三名乘客。中途有人上下车,目前只剩这几位。除了引地新六之外,似乎都是当地人。不过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三人从始发站上车。乘客们并不说话,像睡着了一样沉默着,也不看窗外。即使看,也只能看单调的水田旱地。
车子路过山地。山林本已染上新绿,但因为天色阴沉,所以并不显色。远山的上半部分隐藏在云雾中。只有路过村落时,才能看见平整的水泥路。上坡路没完没了,无论去到哪里,都是千篇一律的风景。
“尊敬的各位乘客,本车驶离加古川已有一个半小时。距离终点站青垣町还有一小时三十分的路程。去往福知山、和田山、丰冈、城崎方向的旅客,请在青垣町换乘对应线路。再次感谢您的乘坐。”
引地吓了一跳,朝前看去。在加古川上车时,他就对车上配备女售票员颇感意外。现在即便是乡村的公交车,也大多是无人售票的。
女售票员身材娇小、肤色白净,脸颊柔软而丰满。十九或二十岁的年纪,给人十分可爱的印象。穿着空中小姐一样的藏青色迷你西装套裙,同色的帽子斜斜地别在短发上。
引地看厌了窗外的风景,不时地偷瞄坐在司机斜对面的女售票员。因窗外的风景实在毫无趣味,眼睛便做出了自然的选择。她偶尔会同司机说话,多数时间一声不吭地目视前方。有的女售票员虽然长相可爱,但性格冷漠。本以为她也是如此,但面对中途上下车的乘客时,她却非常热情,也会照顾老人和孩子。
检票时她来过一次客席,随后一直坐在固定座位上。虽然距离并不近,但引地还是盯着迷你短裙下露出的膝盖和双腿侧面。这并非出于某些不轨意图。
如此安静的她居然从椅子上站起,用麦克风说了那样一番话,着实让引地吃惊。惊讶过后,又转而感到佩服,原来如此,乡下的公交车还保留着对乘客的服务意识。但广播声并没有停止。
“各位乘客,您一定对这样的风景感到厌倦了吧。接下来,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沿线的名胜古迹。”
女售票员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握住麦克风,朝客席微微鞠了一躬。引地完全没想到公交车上居然有这样的服务。他等着麦克风前的朱唇轻启,传来那悦耳、清澈的声音。
“话虽如此,但这样的偏僻山中的确不存在什么名胜古迹。不过,此处是《播磨国风土记》记载的古老地区。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请允许我为您讲述这里的传说。”
她的语调虽不像公交车导游那样激昂,但却抑扬顿挫、自成韵律。并且带着关西腔柔软的尾音。
“各位乘客,再过十分钟,我们就会进入西胁市。西胁也曾在《播磨风土记》中出现。传说《风土记》是和铜六年,距今一千两百六十多年前,奈良朝廷命令各国编纂而成的,主要记录各国的逸闻传说、名物特产。早在当时,《播磨风土记》就收录了许多有趣的古老传说。”
一段背诵完毕后,她总会停顿片刻。引地也已经习惯。
“过去,这一带名叫都麻之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北部地区有一条播磨与丹波的国境线。某天,播磨的女王来此地汲取井水饮用,大赞此水美味。美味的缩略语便是都麻,从此,那片土地就被称作都麻了。现在,那附近涌出的泉水依旧十分清甜可口。”
引地想,这番话并不是对本地人说的,女售票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所以才讲了这个故事。她能从他的旅行装扮察觉一二,也能凭借始发站的车票预先得知他的目的地。其他三名不像本地人的乘客,或许也被当成了游客。
西胁町有人下车,中断了她的说明。车子再次驶上山地时,她又继续说了起来。加古川已变作名为杉原川的细小支流,车子行驶在曲折的山路上,河流轮番出现在左边或右边的车窗外,时隐时现。
“各位乘客,如您所见,这是一片只有山的土地。尽管如此,许久以前也被认为是适宜居住的富饶之所,此地曾住着一位名叫日上富之命的美丽女神。赞岐彦神听闻后从四国的赞岐赶来,发现日上富之命比传闻中还要美丽,便立刻向她求婚,却遭到女神的拒绝。大概是因为赞岐彦神缺乏魅力吧。不过,他相当执着,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娶日上富之命为妻。女神觉得对方实在难缠,冷淡地劝他知难而退。甚至雇用了武岩之命,与对方的军队战斗。赞岐彦神的军队战败,他一边沮丧地撤退,一边哭泣道,如今我真的软弱无力了。这句话的古语是‘我甚怯’,从此之后,这附近就被叫作都太岐(1)。”
一般听到这里,乘客们就该露出微笑。但因车上大多是本地人,所以多数乘客都面无表情。三名看上去像外地游客的男子也许太过疲劳,一直闭着双眼。引地把视线转了回来,朝女售票员微微点头。他觉得对方像是特意在为自己说明,不给出些反应总是过意不去。
司机一声不吭地变换着方向。车子逐渐深入山林腹地。周围几乎是杉树,悬崖峭壁之上点缀着几处深潭。
“各位乘客,过去,这附近被称作荒田之里。很久很久以前,此地居住着一位神灵,名叫道主姬,负责传达大神的神谕。某个时期,村子里有一名未婚生子的女孩。因那时流行自由恋爱,所以女孩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究竟是哪位恋人。道主姬为了探听神谕,使田七町的水稻在七天七夜里成熟,用水稻酿了好酒,邀请各路神仙品尝。她让那孩子给众神奉酒,孩子便径直朝一名男神走去,优先向对方劝酒。如此一来,终于知道了谁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后来,完成使命的稻田从此荒芜,这个地方就被称为荒田之村。”
乘客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如此一来,手握麦克风的女售票员的视线几乎锁定在了引地的身上。三个月前,乘坐这趟公交车的石田武夫是否听过这些介绍?那时也是这名女售票员吗?抑或另有他人?因为出自同一所巴士公司,所以即使不是同一名售票员,他应该也听过同样的故事。想到被杀前的石田武夫一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承担着代替其他乘客聆听讲解的义务,引地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他左右为难的神情。
“各位乘客,请看左手边的窗户。”
女售票员的白色手套突然伸向左侧。
“远处的两座山峰名叫袁布山,虽然只能隐约看见一点。很久很久以前,宗像女神冲津岛姬之命怀了伊和大神的孩子,便从筑紫来到此山。宣告‘我生产之时终矣’,从此,这座山就被叫作袁布山(2)。”
引地有些吃惊,不仅因为一直以来的口语化说明中加入了类似《风土记》原文的句子,更因为这段原文给人的庄严感。她吟咏这段文字时用了奏上调(3),听上去仿若一段祈祷文。看得出来,她对这种腔调的掌握已经炉火纯青。
在一个名叫锻冶屋的小镇,七名乘客下了车。其中包括那三名外地游客。从西胁延伸出的铁路支线——锻冶线的终点就在此处。有五名本地乘客上车,游客只剩引地一人。河流变换到左边车窗,狭窄的平地一路延伸。它的背后,阶梯状的山丘紧密地连接着高山。沿着山麓拐弯,河流又转移到右侧。左侧的窗户外既有高耸的山峰,也有茂密的杉树林。
“各位乘客,这条河名叫杉原川,又叫荒田川。流经杉原谷、松井庄、中村、日野四个村落,绵延十里。由津万村汇入加古川。这个溪谷杉原谷,是一片极深极深的杉树林。连通此处和但马、丹后的山岭名叫杉原越。”
她的说明只针对引地一人,这一点已毋庸置疑。想来,对这位从一开始便专心致志听自己讲解的东京游客,她打算服务到最后。
“各位乘客,这附近有一个名叫荫山之里的地方。很久以前,应神天皇的头冠掉落此处,头冠的古语叫御荫,从此,这个地方就被称为荫山。另外,此地之所以有八千军的称号,是因为天日枪之命率领的军队有八千人之多。”
她一丝不苟讲解着《播磨风土记》,却没有一个人在听,除了引地。云层变厚,光线又黯淡了少许,加深了肌肤的寒意。
“各位乘客。”
女售票员不知是为了一扫车内怠惰的氛围,还是为了吸引引地的注意,突然抬高声调。白色手套的指尖指向左侧车窗。
“各位乘客,如刚才介绍的那样,这一带是众神居住的神圣之地。其中有一座被誉为圣地的神山。杉原谷千之峰的山顶也叫石座之神山。不凑巧的是,现在并不能从这个位置看到。那里有一块正方形的巨石,宛若重叠的五只宝箱。《风土记》中也有记载……此山戴石,又丰穗之神在,故云石座之神山。石座,指附着神之魂灵的灵域。”
女售票员用奏上调吟咏《风土记》原文,听在耳朵里多了一种庄严感。
根据地图的指示,岩座神所在的千之峰是座海拔超过一千米的高山。山脊呈之字形,一路延伸至北边的福知山。公交车到达终点站青垣町所走的路线,正是夹在千之峰山脉与妙见山、舟坂山之间的溪谷。也就是说,这条南北纵横的狭长山谷实际上由杉原川冲刷而成。公交车专用道仿佛一根细线,紧贴着溪流的边缘。
左边车窗刚刚出现开阔的农田,公交车便在一个名叫的场的车站停了下来。等车的只有一名老妇和一块写着“的场”的木桩。眺望远处,会发现两山的山麓间绵延着农田,不少农家集聚于此。
公交车开动后十分钟,又能看见少许耕地。两山山麓间,若干个村落像鸟群一样点缀其中。
因为看见了写着“箸原”的站牌,引地从座位上起身。公交车停了下来。
“非常感谢。”
引地把票交给女售票员时道了谢。
“您细致的讲解让我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旅程。那些介绍词,是巴士公司教的吗?”
她微微垂下白皙的脸,眼角发红。
“不,大部分是我自己写的。”
她关上车门的瞬间,公交车好像收到信号一般,又驶向了宛如细线的远方。
2
走过杉原川上的桥后,引地往东边的道路走去。妙见山在南边,正面耸立着筱之峰,根据地图上的信息,此峰高八百二十七米。路的尽头是山脚下的扇状台地。准确来说,路的尽头是一起石阶,石阶上有一座类似鸟居(4)的黑门。下桥后走了七八分钟,约莫一公里的路程,路边都是农家。靠近黑门的地方有两家整修过门面的小店,分不清是餐饮店还是食堂。引地想,原来如此,这便是个小型门前町(5)了。
黑门庄严肃穆,上有两根横梁,酷似神社的鸟居,也结有注连绳(6)。黑门的右柱挂着一块大大的柏木招牌,用黑墨写着“丰道教本部”。招牌已有些发黑,但楷体的文字依稀可辨。登上石阶后有一片五百坪(7)左右的广场,正面立着一栋歇山顶博风式建筑。
广场仿造神社庭院种植了松树,间或点缀几棵梅树、樱树。引地站在博风式建筑的下方,发现五六段石阶上,八扇带护板的格子窗紧紧地关闭着。格子窗两侧与柱子之间各有一扇悬窗,延伸至两侧墙壁。这里既非寺院,又非神社,可以说是一栋神佛混合的奇特建筑。镶着拟宝珠的台阶下,唯有一块地方铺着圆形的白砂,立着一块写了“丰道教前殿”的柏木板。大门紧闭的正殿寂静无声,既没有祈祷时的拍手声,也没有人蹑手蹑脚走过的声音。
引地绕到建筑物侧面,接近最里侧的地方有一座狭小的神社式正殿。虽然屋顶上既没有交叉长木,也没有鱼形压脊木,但却是地道的神社建筑。前殿的样式与寺院相似。连接两者的则是权现式建筑。
随后,引地走到建筑物的背后,参观起右侧的摄社(8)来。那里并列着三个小祠堂,分别是月读神社、住吉神社、宗像神社。摄社并无遮风挡雨的屋棚,背面是山,因而被杉树林覆盖着,对于森严庄重的神道建筑来说,倒是无可挑剔的环境。
引地绕到正殿背后,移步左侧。后山有一条小径,入口处立着告示牌,写有“宝物殿”几个字。绘马形的木板与支柱都是橡木的,毛笔字写得并不坏,告示牌相当陈旧。
四周转了一圈,却不闻人声,不见人影,万籁俱寂。参拜众神之里的神社供奉神器的宝仓时,有哪些禁忌呢?引地一面思考一面踏上不足三十步的小径。头顶上垂下沉甸甸的杉树枝条,两侧的阴影里是一排排笔直的褐色树干。本就是微寒的阴天,树林深处更显得暗无天日。
附近似乎有溪流,能听见湍急的水流声。但溪流本身隐藏在杉树林后,无法看见。
宝物殿是一栋厚实的混凝土建筑,铁制的对开门紧闭,挂着一把厚重的锁。面积大约五坪,形状模拟防潮仓库。这景象并不稀奇,近些年来,各地的寺庙都流行建造类似现代建筑的藏宝阁。但此地毕竟是《播磨风土记》之乡,似乎更适合出现古旧的木质建筑。引地沿着殿外的木栏杆走了一圈,果然没有找到后门之类的入口。若是有,这里便不会发生俗世的完全犯罪。经历十年岁月的洗礼,这厚度接近二十厘米的钢筋水泥建筑虽然褪色了少许,却没有长出一条裂缝。引地回到正门前,再一次凝视插在铁门上的红锁,果然与仓库的锁没什么不同。于是,他再次眺望起那块写了“宝物殿”的、庄严古朴的告示牌。
宝物殿中供奉着神器。传说是一面宝镜,形状和颜色却不得而知。一个名叫伴信友的学者根据《纪略释纪》《小右记》等的记载,推测贤所的神镜(9)应是带手柄的圆镜。神代卷记载,从天岩户中取出神镜时,“头付瑕,今犹存”,这句话可以作为附带手柄的佐证。栗田宽博士的《神器考证》上写过这个观点。日本从古坟出土的汉、三国、六朝时代的铜镜皆是圆镜。根据镜子背面不同的浮雕花纹,可分为素文镜、多钮细纹镜、重圈文镜、内行花文镜、神兽镜等,但大多是圆形的。仿制镜(仿造中国镜的和制镜)当然也是如此。因名为八咫镜,有人认为仿造的是八棱镜。但八棱镜是唐代之物,作为神代的宝镜来说,年代相差太远。这一点,只要参观过收藏圣武天皇宝物的正仓院就会明白。因陪葬的巫女雕像腰间别着铃镜,也有人认为是铃镜,铃镜指有七个铃铛的镜子。“带手柄的圆镜”即是柄镜,最早出现在室町时代,当作妇女的化妆道具或生活用品使用。因此,虽然该推论出自德高望重的学者,引地却难以认可。
——然而,“丰道教”却声称,宝物殿里宝镜的年代比宫中贤所的神镜还要久远。虽说战后日本取消了不敬之罪,但四处宣扬这种说法依旧相当蛮横无理。说自己拥有的宝物比皇室神器年代更加久远,等同于暗示皇室神器是伪造品,丰道教的神器才是真品。
那栋不足五坪、毫无情趣、只配被称为土仓的混凝土宝物殿留给引地极深的印象,即使远离那个地方之后,也无法从眼前消失。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里收藏着神镜。丰道教宣称,他们侍奉着神器,神威在伊势大神宫之上。“丰”指丰玉比卖尊,地位等同于天照大神。宣扬的教义取神名中的一个字,名为“丰之道”,又叫“皇道”,是一种唯神教义。
丰道教号称在全国有一两万信众,信众代表一栏里,列着一连串旧华族或政商界知名人士的姓名。也有信仰该教的学者出任顾问一职。
但丰道教并非战后才出现的新兴宗教。它创立于大正初年,初代教主是一位名叫伊井百世的女子。教主均承袭旧名,现在的教主是第五代伊井百世,一名二十八岁的未婚女性。教义宣称真皇族丰玉比卖尊是镇护国家、改革社会的伟大神灵,信奉她的神训,便能无病无灾、家庭幸福、生意兴隆、出人头地。
教主之下设置一名教务总管。教务总管辅佐教主,根据其教示统领教会所有工作。现在的教务总管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名叫青麻纪元。
教主在神前专注祈念时,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神灵附着在教主身上三天三夜,期间,教主将口述神的训示。教务总管并不能直接聆听神训,因为他是掌管教会行政事务的世俗之人。而神与人之间,又需要一个传递神训的媒介。此时,教务总管便会更换装束,化身为教主的侍者。教主在神灵附身期间,一直在正殿的房间内闭关。侍者会聆听教主在恍惚状态下舌尖吟咏的灵告,并书写在奉书纸上。
侍者还负责向教会职员传达教主的命令,向教主进献一日三餐。如此看来,教主大约相当于女王卑弥呼,教务总管青麻纪元类似于《倭人传》里的“男弟”,化身侍者人格时,他的职责又变成了“唯有男子一人,给饮食,传辞,出入居所。”——然而,青麻纪元已不在世上。三个月前,某个意外已使他魂归西天。
引地突然听见织布的声音。起先怀疑是幻听,但确实能听到唧唧、唧唧的织布声。他以为是寻常百姓家,可环视一圈也没见到一户农家。背后的巍峨山体与茂密树林构成的山麓滑落在寺院内,杉树、松树、橡树、枹栎等寓意吉祥的常绿树舒展着枝叶。树荫下露出一角脊瓦。织布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忌服屋在为祭神织布。根据教义,这里的祭神丰玉比卖尊是与天照大神平起平坐神灵,忌服屋为神灵织造御衣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他朝脊瓦的方向走去,穿过树林,发现那是一栋巨大建筑物的背面。从规模来看,像是教会的社务厅。建筑物的背面呈凸字形向外突出,镶着花棂窗。透过窗户,引地看见一个二十六七岁、挽着发髻的女人坐在织布机前,频频摆弄着舟形的木梭。
忌服屋像仓库一样昏暗、毫无情趣。因而衬得她的侧脸尤为白皙。身上的和服是条纹棉布制成的,织的也是同样花纹的布。直觉告诉引地,她就是教主伊井百世。教主似乎并未意识到有人偷窥,连头也没抬。又或者,她已习惯在织布时无视闲杂人等。这种傲慢使引地产生了想敲打窗户的冲动。须佐之男逆剥天之斑驹(10)的心情,似乎也不是难以理解了。《古事记》中记载:“天之服织女见惊,梭冲阴上而死。”
3
引地回到名为锻冶屋的小镇,住进车站附近一家叫“但马屋”的旅馆。回程巴士是另一辆车,只有司机一个人,并没有配备女售票员。那名讲解《播磨风土记》的女子或许在终点站青垣町休息,抑或是住在青垣或加古川。
虽是六月末,山谷的黄昏却来得很早。加上是阴天,接近下午六点时天色便暗了下来。房间的陈旧在意料之中。狭窄的壁龛上挂着樵夫归路水墨图。像是常来乡间采风的画家的手笔,富有想象力和情趣。
晚饭的菜肴是山中野菜和香鱼,也有烤山女鳟。对颜色古怪的金枪鱼刺身,引地是敬而远之的。酒的味道不错。侍奉的女招待眼睛不大、个子不高,名叫阿文。缓解对方紧张情绪最好的话题当然是那名女售票员,引地本身对此也很感兴趣。
“那是伊井千代小姐,是教主大人的堂妹。”
阿文当即说道。
“丰道教教主的堂妹?”
引地抬头看着阿文。立刻联想到女售票员背诵《播磨风土记》的样子和吟咏祈祷词时的奏上调。
“是的,您不觉得她们二人有些相像吗?”
阿文小巧的嘴唇里露出健康的牙齿。
“不,我并没有看清教主的样貌……”
单凭在忌服屋看到的侧脸是无法知晓她的容貌的。
“既然是教主的堂妹,为什么要做售票员呢?当然,我不是说售票员不好,只是应该有跟教会相关的工作吧。”
“她也做教会的工作,早上侍奉神灵时也有很好地履行职责。不当班的时候,或是例行祭典的时候,都会向公司请假,来神前侍奉。”
“职责指的是?”
“巫女。”
“巫女?”
“对,出云大社和春日神社里不是也有吗?穿白色和服、红色裙裤的巫女。”
“啊,那个呀。”
引地并不能立刻把藏青色的空姐制服和巫女的和服对应起来。迷你短裙与长裙裤也有不小的差距。不过,想起她念祈祷词时的腔调,引地觉得这样的反差好像也能慢慢接受。
“为什么不每天做巫女的工作呢?”
“这里不像大城市的神社,没那么多参拜者,也就不那么忙。千代说不想每天无所事事,所以平日会去巴士公司上班。”
阿文的标准语时而会变成关西腔。
引地本以为此地是丰道教总部,因而会有更多参拜者,结果却令人意外。不过,这样的结果或许与信仰无关,如此偏远的山区本就交通不便。他又问阿文,多少信徒会从别的地区过来参拜。阿文答,并不是每天都有人来,每隔三天会有两三个人过来。如此一来,堂妹确实没必要每天穿着红色裙裤枯坐在神社中。但是,举行每月一次的例行祭典时,那里却会聚集上百号人。其中既有外地信徒,也有附近的村民。丰道教历史久远,上了年纪的村民大多是追随初代教主的信徒。尤其近两年来,因这片地区变成人口稀疏地带,留下的尽是些老年人,所以也可以说,附近的村民几乎都是信徒。
引地正寻找时机,好向阿文打听发生在丰道教宝物殿的谋杀案,楼下却有人喊她名字,把她叫走了。这件事比较重要,引地决定下次一定要找个好时机询问对方。
石田武夫为什么会和教务总管青麻纪元一起被杀呢?丰道教内部的解释似乎是,石田遭受了神的惩罚。
石田探访这片“神境”之前,引地曾与他有过面对面的交流。在各种杂志上以真名、假名,或无署名撰写所谓社会话题的石田,之所以决心来这片丰道教的神境探险,并非单纯为了兴趣。石田有自己的理由。他的理由如下。
东国那边有一个宗教团体,县名和町名是知道的,但因为与故事无关,所以在此不做详述。战前内务省警保局的报告资料中也出现过该团体。这个“疑似神道”的教会名称,我们就假定为“高产灵教”。
高产灵教内部建有神殿,名为皇祖皇大神宫。教徒们大量收集或伪造古董、古文书供奉在殿内,宣称是该神殿的秘宝。作为一种布道捷径,供普通参拜者参观阅览。在介绍皇大神宫的由来和秘宝的来历时,教徒们做出种种令人惊恐的不敬举动。诸如编造有关三种神器的无稽之谈、亵渎神宫或神祠(热海神宫)的庄严性、任意捏造日本上古神代的神话史实,甚至传播流言蜚语,质疑皇统的神圣性,混淆皇位序列。后来,教主外加四名教众因不敬罪被捕,被警方审讯后,押送至地方检事局。在检事局以不敬罪的罪名遭到起诉、预审。
“高产灵教”创立于明治三十五年,以教主在自家祭祀自创的“皇祖皇大神宫”为起源。教主自我吹捧的言论比比皆是,现摘记一部分:“我等供奉的皇祖皇大神宫又称元天神人祖一神宫。教主一脉自古以来便是皇祖皇大神宫的神官,负责守护神宫内的秘宝。但是,约十数代前,教主的祖先失去神职,皇祖皇大神宫亦归于荒废。唯有宫中秘宝秘密保存在教主家中,传承至今。随后,教主从祖父手中继承神宝,决心遵从其遗志,使秘宝重现世间,以图皇祖皇大神宫之复兴。”
恰好在那时,国家主义思想盛行,明确国体(11)等问题频频遭到热议,国史尤其是神代史研究风行一时。教主便不遗余力地拉拢此道的名士,将秘宝吹嘘成好像是解开日本上古神代史之谜的唯一钥匙。其结果,便是渐渐与军部之外的一部分好事者往来密切。教主又将这些作为宣传的资本,进一步拓展规模。逐渐拥有教众三千余人。
该教具体的违法内容相当复杂,且涉及多个方面。主要内容大致如下。
明治二十八年至三十六年期间,教主在京都鞍马山及居所等地,用神代文字在八十个石块上雕刻所谓的神代皇祖神御神名,吹嘘其为“以神代各天皇之御遗骨制作之神体神骨,皇祖皇大神宫之御神体”。为了进一步宣扬其神圣性,又声称“崇神天皇之御代,皇祖皇大神宫之御神体,即前记神体神骨之一体迁至笠缝(内宫),又一体奉迁至丹波元伊势(外宫),此为伊势神宫御神体之由来”。将御神体描述成其供奉的皇祖皇大神宫之分体,加以亵渎。
此外,他还命令县内的铸造师仿造古代神镜,制造了两面直径八寸厚八分的青铜镜。称之为“天疏日向津比卖天皇(天照大御神)依皇祖之神敕,命天真浦命以绯绯色金御制作之,为皇祖皇大神宫祭祀之宝镜。伊势神宫奉祀三种神器之一之八咫镜,为天疏日向津比卖天皇御常用之镜,命天真浦命以黑金(铁)御制作之”。旨在以此证明“伊势神宫奉祀之御神镜并非真正象征皇位继承之神器”。这种荒谬绝伦的说法亵渎了伊势神宫的尊严,对神宫不敬。
然而,该教会的所作所为并非仅此而已。倘若只有以上行为,此事便可看作是对疑似宗教团体“不敬事件”的镇压,在昭和八年至十年期间,这样的镇压可以说极其普遍。石田武夫注意到的,是战后公开发表的某高官日记的一小节。
这节日记表明,昭和十年末在关西地区,某个疑似神道的宗教团体犯下了“不敬之罪”。该教会名为“神政隆新会”,最初以前海军预备大佐为中心设立。后来,侍奉皇室的前女官长阴差阳错地成了信徒骨干。警视厅逮捕并审讯了相关人士,发现该教会的教义与“高产灵教”近乎相似。
警保局的资料显示“对尊贵的神宫之御神体,捏造令人诚惶诚恐的异说。此外,散布有关三种神器的无稽之谈,亵渎神宫之尊严等”。与“高产灵教”如出一辙。
并且,前女官长在供述“神政隆新会”的教务工作时,也透露出“神政隆新会”与“高产灵教”隐晦的关联性。“秘密宝仓——位于高产灵教正殿旁边,针对那座宝仓的研究也是十分必要的。”所谓的宝仓,必然指高产灵教收藏“三种神器”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