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武夫向引地介绍完上述背景后,又接着说道:“高产灵教命令当地的铸造师伪造三种神器恐怕是政府的官方说辞,实际上,他们用的是从周边古坟盗出的陪葬品。因为这些神器要供东京的古玩爱好者和普通信徒阅览,倘若是现代的仿制品,必然会被一眼看破。尤其小地方的铸造师,手艺大多拙劣,即使手艺精湛,也免不了被东京来的古玩爱好者,或是对考古学有研究的人看穿。所以,应该是几名信徒破坏了附近横穴式前方后圆坟的墓道,潜入其中,从墓室的陪葬品里盗走了古镜、古剑、勾玉等物品,交给高产灵教教主。那附近曾居住过许多古代东国豪族,以古坟群和珍贵的出土文物著称。
“事件之后,高产灵教的‘三种神器’便下落不明。或许已经被当成铸造师的伪造品销毁了。如果遇到有良心的官吏,可能会被转移到博物馆,作为来历不明的珍品保存在应该保存的地方。然而,这种可能性极小。在那个宪兵统治的高压时代,实物大概已被碾作尘土,深埋在泥土之中。
“但是,我看到了一份战后发表的警保局资料复印件照片,上面除了高产灵教之外,还列出了当时全国各地‘疑似宗教团体’的名称和组织结构。神道教会的部分约有四百个宗教名称,其中,兵库县一栏里写道‘丰道教。——多可郡加美町字丰谷——教主伊井百世’。这个便是这次的关键。”
石田说完后,给引地出示了一份剪报。那是最近神户出版的一份地方报纸,刊登着名为“乡土物语茶话”的专栏。剪报似乎只是专栏的一部分,写着“其十三”。
多可郡加美町作为《播磨风土记》的发源地广为人知,丰谷村落里坐落着“丰道教”总部。该宗教创立于大正初年,信奉丰玉比卖尊。现在的伊井百世教主是第五代教主。昭和十、十一年是该教会最为艰难的时期,受皇道大本教镇压事件的影响,该教会亦被斥为不敬之淫祠邪教,遭受当局镇压。全国两千名信徒几乎一夜散尽,教会也临时解散。当时,第三代教主避开官员耳目将教会秘宝神镜偷偷保存了下来。相比于其他教会将秘宝宣扬为“神体”“神宝”,极尽高调之能事,丰道教的神宝显得极为低调,反而躲过了当局追查。靠近但马的播磨山区本就不太显眼,这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也有助于藏匿秘宝。战后,丰道教在第四代教主的带领下得以复兴,现在已发展到第五代。——石田给引地看的,大略就是这样的内容。
“我想亲眼见识一下丰道教的神镜。听说神镜藏在丰道教的秘密仓库里,轻易不对外展示。”
“是为了揭穿神宝的谎言吗?”
“恰恰相反。我认为那是一面不为世人所知的,珍贵的古镜。”
4
石田武夫为了生计一直在写之前说过的报告文学稿件。但他原本毕业于K大学的美学科,对考古学一直怀有近似乡愁的兴趣。回想起来,似乎就是这种兴趣夺走了他的性命。
那时,石田对引地这样解释道:“日本从古坟中出土的古镜最远可以追溯到前汉时期,九州北部的瓮棺墓里曾发现许多前汉至后汉的古镜。畿内的年代近一些,多是三国或六朝时期的古物,也就是魏晋时期的古镜。可能经由朝鲜从中国华北流入日本,也可能直接通过海运。正如著名的《三国志》描写的群雄争霸战一样,当时,与魏分庭抗礼的正是位于长江沿岸的吴。
“通过《魏志倭人传》里对邪马台国的描写,可以知道三世纪的日本与魏保持着往来关系,所以华北系的古镜得以流入。前汉、新、后汉、魏、晋,流入日本的华北系古镜可以与中国历史一一对应。然而,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华南系的吴镜也流入了日本。当时吴魏尚处于对立状态,所以吴国的镜子不可能通过魏国流入日本。也许是九州南部的豪族与吴国有来往,直接把古镜从华南地区运输到九州南部。之后,这些古镜又辗转到了畿内豪族的手中,成为古坟的陪葬品。除此之外还可能有其他途径,不过这不是重点。
“我想说的是,唐以前的古镜都是古坟或祭祀遗迹的出土文物,没有一块在豪族子孙手中留传。家族世代相传的宝物被称为传家宝,然而传家宝中却从来没有古镜的影子。至于伊势神宫的神镜,因为从没有人见过,所以也不知道庐山真面目。除了那面镜子之外,所有的古镜都是从地底挖掘出来的。包括仿照中国镜制作的仿制镜。
“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在当时,镜子可是十分贵重的宝物。在中国时,镜子不过是女人的梳妆道具,到了日本,却变成了信仰的象征、豪族权威的象征。那么,为什么豪族没有把它当作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呢?传说汉朝古镜背面的花纹和钮(细绳可穿过的半球体状凸起部位)留下过被手刮伤的痕迹,可看作曾经在某个家族留传的证据。假设这个说法是真的,为什么那些镜子最后没有变成传家宝,反而被尽数埋在了坟墓中?
“我认为勾玉和古剑也是相同的情况,尤其是镜子,镜子不单是坟墓的陪葬品,还应该作为传家宝在古代豪族中留传。当然,经历了苏我氏的灭亡、壬申之乱等种种变故后,许多豪族就此败落,或许并没有余力保存贵重的传家宝。但是,即便如此,豪族祖先也可能将其捐赠给供奉祖先的神社或氏族神社,从而保留到现在。只是那些神社位于偏远地区,所以并没有人在意。再加上,作为御神体的镜子轻易不能示人,也就不能为世间广泛知晓。此外,即使神社知道御神体是代代相传的古镜,恐怕也无法正确评估它们的考古学价值,所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换言之,其中存在两处盲点,东京的学者看不起乡下神社的镜子,不曾仔细调查。神社的神官和族长们也认为神体不足为外人道。在这两个盲点的作用下,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神社里,一定存在珍贵的中国舶来镜。
“类似的案例并非不存在,山梨县西八代郡大塚村出土过刻有吴国赤乌元年年号的半圆方形带神兽镜,兵库县川边郡小滨村出土过赤乌七年的同类古镜。日本境内只发现了两块刻有赤乌年号的古镜,却不知道它们是通过何种途径被运到偏僻山村的。
“我之所以特别留意兵库县多可郡加美町丰道教的‘神宝’,是因为兵库县出石郡神美村曾出土过三面古镜。一面是有铭文带式四神四兽镜,一面是魏国的阶段式神兽镜,还有一面是草文TLV式镜,大概是后汉时期的古物。几面镜子出土于古坟,出石郡神美村位于丰冈市近郊,刚好处于多可郡加美町的北延长线上。神美和加美这两个名字又极其相似,不过这一点可能是偶然吧。
“背景介绍有点长。总之,就是因为以上原因,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看丰道教的御神镜。”
“也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吧。对方要是拒绝怎么办?”
“实际上,他们已经拒绝了。我写过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给丰道教总部,对方却这样回答:‘御神体不便给任何人参观,从前也有朝野权贵、知名学者要求参观,悉数被我等谢绝。我等亦不便透露御神镜的形状、背面的花纹。御神镜被安放在木质宝箱中的石函里,石函下铺有黄金,缝隙间填满丹土,就连我等侍奉之人也不曾瞻仰过神镜的真容。此为初代教主之遗训,必须严格遵守。热田神宫曾有一名神官偷窥神剑,最后感染疫病而死。这个故事您知道吗?这便是亵渎神灵遭受神罚的下场。此外,御神体是信仰的象征,并非美术品或学术研究品,望知悉……’我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回信的是教主吗?”
“不是教主,是教务总管,一个叫青麻纪元的人。”
“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不,我打算硬闯。找那个叫青麻纪元的人谈判,要是还不行,就直接找教主交涉。无论如何我也要达成目的。”
这个男人天生喜欢硬来,若非如此,也写不出以采访为中心的优秀报告文学。他习惯强制会面,提出露骨的问题再写成稿件,最后卖给杂志社。对他而言,这个过程是生意。他也是个直觉敏锐的男人,提出的问题往往正中要害,也能从对方的回答中察觉言外之意。这次播磨之行并非为了生计,就更加使他兴奋。人一旦面对自己的兴趣、爱好,就容易变得跃跃欲试。或许他的直觉是对的,播磨山区里的神镜真的是舶来镜中的珍品,是日本第一面传世宝镜。
然而,当时,石田武夫的直觉并没有告诉他,此次播磨之行将会以他的死亡收场。也许,人类的直觉和神的灵威同处于天平两端时,分量更重的是后者。石田满怀热忱地对引地说出那番话时,他的灵魂已在现世和幽冥间徘徊。两个世界之间横亘着一条寸缕般的魔境,被阴气森森的幽冥云雾包裹着的魔境。那副景象,石田没有看到,当然,引地也未曾察觉。
引地最后一次从电话里听到石田的声音,是在三个月前的三月十六日清晨。
“那么,接下来我就要去播磨了。”
声音充满着活力。
石田奔赴的,是根之国、底津国、黄泉之国。他将这一讯息通过文明利器电话告知给了引地。很久不见的人打来电话以后,再听到的却是那人的讣告。这样的事,世上也是有的。人们常说,这种事发生前通常会有预兆。但石田的情况却不一样,因为引地事先听说过前因后果,所以那通电话算不上死亡预告。
那天,是十七号。
十七号下午四点多,丰道教总部后的宝物殿里传来巨大声响。待在总部的三名信徒急忙冲了出来,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和服、淡蓝色裙裤的人从宝物殿冲出,双手抱着脑袋朝小径跑去。穿白色和服淡蓝色裙裤的,除了教务总管青麻纪元之外别无他人。信徒们喊着“老师、老师”,青麻却向日落后更加昏暗的杉树林跑去,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树林的天空上缭绕着青灰色的暮霭。
信徒们唯有呆愣地看着青麻跑远。宝物殿的大门敞开着,三人担心里面的御神宝,便走了进去。
宝物殿中一片漆黑。白天进入其中也需要手电筒,遑论说黄昏时刻。山谷地区的黄昏要比平原地区早三十分钟。三人没有准备手电筒,只好点燃火柴。宝物殿中虽然严禁烟火,但因为事出突然,也没有别的办法。在小小的火焰发出的亮光下,他们看到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面朝下倒在水泥地板上。
一个信徒蹲下身子,用手抬起男人的头,就着旁边信徒举来的火柴,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染满鲜血。信徒大叫一声,扔掉男人的头。掉落的头颅溅出零星血迹,洒在白色的地板上。
三名信徒脸色惨白地返回总部正殿,想早点报告教主大人,但教主此时在正殿内的御神凭之间闭关。前殿与正殿间原本只用竹帘遮挡,但在教主闭关期间,会关闭中间的杉木门。正殿内的御神凭之间是更靠近神前的小房间,教主祷告时会拉上室内的拉门。
不论发生什么事,闲杂人等都不得进入御神凭之间。能帮教主传话、递送饮食的唯有教务总管青麻纪元一人。但这位青麻老师现在却不知所踪,六神无主的信徒们能做的唯有等待教主走出御神凭之间。教主之所以接受神告,也是为了这三名信徒。
就在此时,穿着红色裙裤的巫女伊井千代走进了前殿,她的手上端着白木方盘,方盘上放着三根绿色玉串(杨桐枝)。信徒们立刻把宝物殿的怪事告诉巫女,并央求她转告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在御神凭之间闭关时,除了教务总管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包括巫女。但现在情况特殊,况且信徒们还目击到青麻总管一溜烟逃进山林的样子。巫女伊井千代便推开正殿的杉木门,拉开御神凭之间的拉门,第五代教主伊井百世立刻出现在三名信徒眼前。
听闻现世的怪事,魂游神界的教主立刻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脸唰地一下变白了。死在宝物殿里的,是前几天从东京赶来的报告文学记者石田武夫,此行的目的是央求青麻教务总管,获得他的准许,参观御神镜。他的后脑部被某种尖锐的、类似枪矛的利器刺穿,死因是动脉断裂。
当晚没有找到教务总管青麻纪元,四天后,也就是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一点左右,有人在总部所在村庄以西四公里的杉树林里发现了青麻的尸体。发现尸体的是附近的村民,那天进山是为了采摘卖给城里商人的野菜。被发现时,总管穿着白色的和服、淡蓝色的裙裤。
青麻教务总管的后脑部也被枪矛类的利器刺穿,与石田的死法相同。但总管的死状更加惨不忍睹,他的右眼被刺中,眼球流了出来。现场没有多少血迹,行凶时应当喷射出了大量血液,但都被前两天晚上的大雨冲走了。千之峰南边的山脊往西有一块陡峭的斜坡,现场就位于斜坡之中。斜坡脚下有一个名叫芽崎的村庄。此外,山脊东面接近山顶的部分就是名为“岩座”的山祠。
5
“教主大人她……”
女招待阿文处理好楼下的事务,再次返回楼上。她一边陪引地喝酒,一边聊起案件的事。阿文的心情也完全放松了下来。西胁开来的火车似乎已经到站,但客人们并未在旅馆前停下脚步。
“教主大人说,东京来的人遭到了神的惩罚。因为那人老是吵嚷着要见御神宝,所以天之日枪就从天而降,给他的后脑勺穿了个窟窿。”
当然,阿文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客人就是三个月前遭受神罚之人的朋友。
“天之日枪?”
“是啊。教主大人对警察说,天之日枪从神崎郡粳冈飞来,刺杀了那个人。然后又飞回粳冈去了。”
天之日枪在《古事记》里又叫天之日矛,传说是垂仁朝归化但马国的新罗王子。
《播磨风土记》中的揖保郡粒丘、宍禾郡川音村、宍禾郡奈加川、宍禾郡夺谷、宍禾郡御方里之条都曾出现过天之日枪的传说。在神前郡粳冈之条,出云的伊和大神曾和天之日枪各自率兵大战了一场。
古籍里的天之日枪是人名。也有人认为,这是将朝鲜流传到日本的铜矛拟人化了。也就是说,古代的铜枪从与伊和大神(大国主命)对抗的粳冈战场飞到现世,刺杀石田武夫之后,又飞回了古战场。铜枪跨越两千年的时间和几十公里的空间,往返于两地。
“所以,案发现场宝物殿才没有发现凶器?”
引地说道。
“是的。”
“教主真的对警察这么说了?”
“真的,那位大人坚信真相就是如此。”
“嗯,那么,教主认为,青麻教务总管在千之峰西麓山林中被人用同样的犯罪手法,不对,被同样的利器刺穿后脑部,也是拜天之日枪所赐喽?”
“是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青麻教务总管可是传递教主神示的人,是丰道教的大总管。”
“即使是教务总管也不能亵渎神灵。把东京来的男人带进宝物殿的就是青麻先生。”
理由简单明了。石田似乎在见到朝思暮想的神镜之前就已经断了气。神镜依然保存在两重宝箱之中。木箱里放着石函,石函下铺有黄金,缝隙间填满丹土,他却再也无法知晓那块神镜是不是一面中国的古镜,是不是日本最初的传世宝物。
“但是,警察不是说凶器是挖山药的铁棒吗?”
挖山药的铁棒与人一般高,为了方便挖土,前端被磨得极其尖锐。
简直与枪的尖端一模一样。警察解剖了两具尸体之后,发现两处伤口无论是大小,还是深度都极其相似,可以判断出自同一凶器。只是青麻教务总管被刺中右眼,东京来的杂志记者没有那样的伤口。虽然两具尸体的状况并非完全一致,但凶器是一致的。之所以说凶器是挖山药的铁棒,是因为死者的伤口混入了少量泥土。去年秋天挖山药时,铁棒上沾满了泥土,如果没有清洗直接用来杀人,泥土就会留在伤口上。——引地在入住旅馆前去了趟警察局,找负责调查的警员聊了聊。
“警察说,丰道教总部附近的一户农家丢失过一把挖山药的铁棒。铁棒一直放在后院的小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记得一个月前还在。”
“那附近的农家都有挖山药的工具。一般只会在秋天使用,用完就扔到小屋里再不理会,即使被偷了也很难察觉到。”
“铁棒的尖端大多相似。但是,警察调查后发现,其他农家的铁棒还好好地放在家中,只有被盗的那家铁棒至今不知所踪。那户人家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嫌疑。铁棒的尖端与两人的致命伤大小一致。目前,还不清楚偷铁棒的人是否与谋杀案有关。行凶的铁棒也还没找到,警察说只要找到凶器,就能抓住些线索。”
“教主大人可没把挖山药的铁棒当一回事儿。是天之日枪从天而降,把他们刺死的……”
“解剖后发现,青麻教务总管的死亡时间也是三月十七日傍晚到晚上八点左右。也就是说,几乎和东京来的男人死在宝物殿的时间一致。就算比他晚,也只晚了两三个小时。那么事实的经过应该是这样,如信徒目击到的那样,身穿白色和服、浅蓝色裙裤的青麻从宝物殿奔出,逃往林中小径之后,绕道去了千之峰西麓的山林,在那里被追上来的凶手用铁棒杀害。因为案发现场处于密林之中,所以过了四天才被发现。”
“追青麻老师的人,有人看见了吗?”
“没有。赶来的信徒也只看见青麻双手抱头、逃往密林的样子。除了那三名信徒,没有其他的目击者。”
“那么,果然还是像教主大人说的那样。根本不是什么挖山药的铁棒,而是天之日枪。”
阿文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说道。
“东京来的人被杀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十八号傍晚,教主大人举行了临时的镇灵祭,用以净化邪祟。”
“什么?镇灵祭?是镇魂祭吧。那是怎样的仪式?”
“教主大人将御神体放入御舟代中,信徒们牵引着御舟代走到千之峰的岩座,在那里举行了仪式。听说,那个村子的人全都来参加仪式了。御舟代中放有御樋代,为了阻挡参拜者的视线,御舟代的前后左右支起了白色的幕帘,之后,便是熄灭火光……”
这简直与伊势神宫的迁宫祭如出一辙。迁宫祭时,作为神体的古镜会被放入御樋代中,御樋代则被放在御舟代上,运往修建完毕的新宫。整个过程中,神官手中的白色绸布会将御樋代的前后左右团团围住,这个仪式被称作绢垣行障,目的是阻挡其他侍奉者的视线。当然,队伍行进时需要熄灭庭燎(庭院的灯火),确保四周处于黑暗状态。
“御舟代里只放了御神体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教主大人把作为御舟代的大木箱放在拖车上,然后拖着箱子去了岩座。虽然有五六个人帮忙,但因为围着白色幕帘,所以他们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拖车给人一种现代感。整个仪式虽然透露出少许地方特色,但大体还是模仿了伊势迁宫。不过,如果丰道教的祭神是对天照大御神的模仿,那么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那个,听说教主还是单身,她不打算结婚吗?”
“没听过这方面的消息。”
“因为教主是侍奉神灵之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过后,引地离开旅馆前往岩座。阿文说,要爬千之峰的话,这样的鞋是不行的。于是引地脱下脚上的短靴,换上了旅馆借给他的橡胶底登山靴。临走前,还被塞了一根登山杖。因为离登山口有好一段距离,旅馆的年轻人开车将他送到了太田村。千之峰的山麓在山脚时一分为二,太田村刚好位于分岔处。从这里到岩座,只有徒步攀爬一种方法。
引地登上山的裂口处。两侧是杉树林,到处都有鸟居。路很陡,需要时不时停下休息。地图显示,千之峰山顶海拔一千米左右,岩座位于六百米的地方,太田村的海拔是三百米,所以地势十分陡峭。
今天也是阴天,有些阴冷。但当引地花费四十分钟,终于爬上岩座时,他却流下了汗水。那群人居然爬到这种地方举行镇魂祭,也是够有骨气的。不过当地人也许习惯了走山路,并不像引地这般费劲。
眼前,五块巨石像侵蚀海岸的岩礁一般拔地而起,围成圆圈。岩石是自然形成的花岗岩,经过长期的风雨侵蚀,变得黑漆漆的,表面长满了苔藓。岩石前结有注连绳,旁边的立牌写着“宇智贺久牟丰富之神山”。《风土记》中出现过这位神灵。“宇智贺久牟”是“团团围住”的谐音,实际上描述的是岩石分布的状态。古代神灵的名字通常是对眼前景象的如实反映。这里的岩石并不像女售票员伊井千代说的那样,像重叠在一起的箱子。
四周寂静无声,云离得很近。乌鸦鸣叫着从云与头顶之间飞过。抬头望去,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千之峰的山顶,山顶附近是一片漆黑的原始杉树林。低下头时,看到的是岩座前长着野草的平地。也许是因为经常有人来,草长得不高。丰道教第五代教主在石田武夫被杀后的第二天夜晚,或许就是在这块草坪举行了镇魂祭。
岩座位于山顶附近。山顶之所以会有祭祀场,是因为引入了佛教的山岳崇拜思想,并非受本土宗教的影响。古代的祭祀场大多位于山脚处,为的是能够仰望山顶。巨石崇拜与山顶崇拜是两种不同的思想。
引地将视线移向千之峰左侧的山脊,倾泻而下的山脊对面便是名为芽崎的村庄。此处离山脊有三百米左右的距离。因这里的海拔已有六百米,所以地势并不陡峭。引地拿出一比五万比例尺的地图,看见山脊西侧有一条陡峭的斜坡。摘野菜的女人就是在那条斜坡下发现了教务总管青麻纪元的尸体。
镇魂祭举行时,“庭燎”被熄灭,周围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假设此时,有人从御舟代中搬出尸体,再背着它爬到山脊上,从地势上来看,其实并非难事。那时,主持镇魂祭的第五代教主正被神灵附身,沉默不语。其他的信徒则远远地坐在别处,齐声诵念着驱污净罪的祈祷词。“此国之中,向荒神等询问了一遍又一遍,请神驱邪了一次又一次,发问时,岩石、树丛、草叶亦停止言语,离开吧,天之岩座,穿过天之八重云,从天而降,从天而降,从山脊坠落,从山脊滚落。”——青麻纪元的尸体真的如祈祷词一般,离开天之岩座,越过山脊,穿过茂密的山林,滚过斜坡,从天而降。山中的岩石、树丛、草叶纷纷敛声屏气,见证这一幕的发生。连藏身枝头的猫头鹰也保持沉默……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引地回过头,发现伊井千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站在他的身后。她今天没有穿藏青色的制服,也没有穿白色和服和红色裙裤。
“啊,昨天谢谢了。”
引地如梦初醒般说道。巫女出现在了最适合出现的地方。
“您在看什么呢?”
身穿连衣裙的巫女微笑着问道。短发与她白皙圆润的脸庞十分相衬。
“我在散步,因为昨天在巴士上听你说过岩座神的故事。”
千代点了点头,静静地盯着引地的脸。用在巴士上只盯着他一个人说明时的那种眼神。
“您是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
伊井千代的语气显得好像已经知晓了引地的身份。
“我昨天参观了丰道教总部。”
引地说道。
“我知道,我在巴士上看见了。您在箸原站下车后,直接往总部的方向去了。”
“也参观了宝物殿,虽然没有进去。”
“三个月前,一位东京来的作家死在了那座宝物殿里。”
千代径直说道,没有半分犹豫。
“他是我的朋友。”
“我猜到了。”
“凶手还没有找到。我到这里时去了趟警察局,打听了些情况。”
“真可怜。”
“朋友想亲眼见识一下御神镜。他对考古学有一点研究,坚信这里保存着日本最古老的传世宝镜。所以大概一直缠着你们要求参观。”
“没错。听说那位先生一直在求青麻总管。”
“你那天,向巴士公司请假了吗?”
“那天我不当班,所以跟平时一样在神前侍奉。”
“把朋友带进宝物殿的,是青麻教务总管吗?”
“也许青麻总管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吧。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
“教主大人和我。教主大人是我的堂姐。怪事发生时,教主大人在御神凭之间闭关,我在正殿侍奉。前殿里坐着三名等待神示的信徒。”
“正殿与前殿隔着杉木门?”
“对,格子密集的杉木门。”
“但是,信徒们却听到了宝物殿的声响。正殿分明离宝物殿更近,你们难道没有听见吗?”
“教主大人在御神凭之间时,会集中精神等待神的训示。就算身边有炸弹爆炸,她也是听不见的。我当时也在专心祈祷,没有听见。”
“你一直坐在正殿吗?”
“我去社务厅为信徒们取敬神用的杨桐枝,做了些准备工作。并没有一直坐在那里。”
“你捧着杨桐枝和方盘走到信徒前时,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怪事。所以,案发时你不在正殿,而是在社务厅?”
“是的。其间,信徒们听到声响,跑去了宝物殿。我是送杨桐枝和方盘时听他们说的。他们让我早点通知教主大人,我就在御神凭之间外向她说明了经过,教主大人便立刻出关了。随后,大家一起赶到宝物殿,发现你的朋友被人用枪刺穿了后脑部,已经过世。”
“警察说凶器不是枪,而是挖山药的铁棒。附近的农家曾丢失过一根挖山药的铁棒。”
“我也听说了。但是,教主大人说是天之日枪从天而降刺死了他。虽然很遗憾,但这就是亵渎御神镜的下场。”
“青麻总管也遭到了神的惩罚?”
“教主大人是这么说的。”
“三名信徒赶到宝物殿时,看见青麻总管从里面跑出来,双手抱头逃往后山。青麻总管并没有杀害我的朋友,为什么要逃跑呢?”
“也许青麻总管看见你的朋友遭受神罚,受到了刺激,害怕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惩罚,便抱着头逃走了。”
“青麻总管的尸体被人在山脊对面的斜坡发现,死因与我的朋友相同。根据警方的调查,他的死亡时间与我朋友十分接近。”
“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
“另外,听说在青麻总管的尸体被发现前,也就是我的朋友被杀后第二天晚上,教主与信徒们聚集在此地的岩座,举行了镇魂祭。”
“没错。”
“那天,你也来了吗?”
“我留在正殿礼神。正殿没人留守也是不行的。”
“没人留守?”
“信徒们都去参加镇魂祭了。”
此时,云层间露出一缕阳光,照亮了西侧的山脊。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晦暗不明的风景里,唯有这一处山脊闪耀着神一般的光芒。就连高空中的飞鸟给光线投下的阴影,也被认为是灾祸的象征,让人感到不吉。
“啊,你该不会。”
五代教主的巫女似乎看穿了引地的想法。
“你该不会以为,有人把青麻教务总管的尸体从山脊处扔下,任由它落到山下吧。这是不可能的。总部运到岩座的御舟代里,除了御神镜之外什么都没有。御神镜分量很轻。青麻教务总管怎么也有六十公斤,人变成尸体之后,分量会变得更重。首先,御舟代和御樋代里无法放下成年人的尸首,就算勉强放进去了,帮忙推车的信徒一定会有所察觉。如果车里放了六十公斤的尸体,推车时一定需要很多人帮忙,他们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你的注意力全放在绢垣行障上了。”
引地说不出话来。巫女用轻蔑的眼光看着他。
“那处山脊下,青麻教务总管的尸体被发现的山脚处,有一座名为芽崎的村庄。《播磨风土记》中也有记载,您知道吗?”
“不知道……”
“《风土记》里,那地方叫作目前田,传说品太之天皇(应神天皇)曾在此处狩猎,天皇的猎犬撕裂了野猪的眼睛,故此,被称作目割(12)。”
巫女用比在公交车上更加响亮的声音诵念着犹如祈祷词般的注解,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天之日枪刺穿了教务总管青麻纪元的右眼。想亲眼见识神镜的人不是石田武夫吗?被刺穿眼睛的也应该是石田武夫才对。但是,他的眼睛却安然无恙。为什么凶手必须刺穿青麻教务总管的眼睛呢?——其中,似乎包含刻骨的仇恨。
巫女背对着引地,静静地俯视丰道教总部。上半身嵌入了灰色的天空中。
6
引地回到旅馆,把阿文叫到房间里。
“你是丰道教的信徒吗?”
“不,算不上。”
“你的亲戚或是熟人里有信徒吗?”
“有,我的叔叔和婶婶是信徒,熟人里也有。”
“那么,你从那些人口中听说过丰道教内部的事吗?传闻也行。”
“什么样的传闻?”
阿文皱紧了眉头。
“刚才,我在岩座遇到了巫女。”
“你是说,千代小姐?”
阿文瞪大了眼睛。
“是的,她今天好像也不用去巴士公司上班。真是个漂亮的姑娘,听说才二十岁。定好婆家了吗?”
“这事儿对她来说还太早。”
“她的堂姐,第五代教主也还是单身。我在忌服屋偷看过一眼,似乎是个美丽的女人。你对我说过,她长得跟堂妹有几分相似。既然如此,教主也一定是位美女。二十八岁却没有结婚。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轻。大概是因为她把精神和青春都奉献给神了吧。”
……
“青麻教务总管长年把妻儿安置在新潟县,独自一人管理这里的教务。也跟单身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单身,他也不能在教主闭关期间侍奉在侧,传递神训,递送饭食。”
女王卑弥呼,事鬼道,能惑众。年已长大,无夫婿。唯有男子一人,给饮食,传辞,出入居所。……引地在心中默念《倭人传》里的句子。
“青麻教务总管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阿文,我从其他地方零星听过一些传闻。你应该也听过吧。不过,信徒应该不会到处散播教主大人的传闻。”
阿文的眼神慌乱不安,耳朵根部烧得通红。这恰恰是她无声的回应。阿文下楼去了。
引地仰卧在榻榻米上,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思考。解剖青麻教务总管尸体的法医说过,被害人的眼珠已从眼眶中脱落——由此可见,死者生前一定遭受了强力攻击。从天而降的枪头径直插入人的眼球,或许会造成这样的效果。——但法医已证明,死者眼窝里残留着少量泥土。警察不相信神话,据此判断凶器是挖山药的铁棒。因为铁棒没有被清洗,所以那些泥土就是去年秋天附着在棒尖的泥土。从天而降的天之日枪上也附着神崎郡粳冈的泥土吗?
引地闭上双眼,在虚空中画线,画完之后立刻擦掉,擦掉之后又立刻重画。如此反复,似乎进入了一种自在妙境。但是,在一百条虚线里找出一条实线绝非易事。自己画下的无数条线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实线,哪些是虚线。实线似乎被虚线掩埋了。如果能像在照片上喷洒特殊物质一样,使虚线渐渐变淡,实线慢慢显露出来,就会比较有把握。引地花了一个半小时,才达到那种状态。
他从榻榻米上起身,走到楼下,喊了一声“阿文”。
“现在,我要去丰道教的宝物殿,你跟我一起去吗?”
“欸?我也去吗?”
“就当是去参拜神灵。只带你去的话,搞不好别人以为我把你拐跑了。这里的老板也一起来吧。旅馆老板应该不忙。”
“老板参加完警察署的会议,刚回来。”
“警察?”
“老板是镇上的防范协会会长。”
“那正好。请他和我们一起去吧。”
三人来到丰道教宝物殿前,是下午三点左右。穿过黑色的鸟居到达这里时,他们没有遇到一个人。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织布声。第五代教主似乎在一心一意地纺织条纹棉布。
三人站在“宝物殿”的告示牌旁,看着那座钢筋混凝土宝库。坚固的红色门锁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挂在门上。
“大家都认为,是青麻教务总管取下门锁,把东京来的男人带进了宝物殿。但是,带路的人其实并不是青麻总管,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被天之日枪刺穿后脑,气绝身亡了。”
引地说完后,阿文和防范协会会长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三月十七日下午四点左右,天色渐渐开始变暗。宝物殿中,当然是漆黑一片。但青麻总管却没有拿手电筒。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宝物殿里没有掉落的手电筒,三名信徒在昏暗的夕阳下看见青麻总管时,他的双手正抱着脑袋,看上去并没有拿手电筒。如果拿着的话,目击者一定会有印象。或许有人会说,青麻总管逃跑时,把手电筒放进怀里了。这种解释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人在慌乱下逃跑时,一般会把物件直接拿在手上。青麻总管不可能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把东京来的男人带进漆黑的宝物殿中。所以带路的另有其人。那个人,就是杀害二人的凶手。”
引地带着阿文和旅馆老板稍稍爬上山中小径,一条溪流立刻出现在杉树林中。引地在那里站定。
“穿着白色和服、淡蓝色裙裤的青麻教务总管,就是在这里被枪矛一样的利器刺中后脑部气绝身亡的。那时,他是以面朝下的姿势倒地。在山林中之所以呈现出这个姿势,是因为他的身下压着恋人,所以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偷偷接近。”
阿文的脸涨得通红,急忙低下头去。
“枪矛的尖头对准青麻总管的后脑勺,猛地刺了下去,眨眼间,青麻总管便魂归西天了。接下来,凶手抬起他的尸体,将他放入水中,再用枪矛的尖头戳穿他的右眼。眼珠的血和玻璃体与后脑勺流出的血混在一起,被溪流冲刷。只消一个晚上,人体内的血液就会流失殆尽。杀人与处理尸体时,刚刚还被青麻教主压在身下的恋人也提供了帮助。凶案发生在下午三点左右。……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凶手就把青麻总管的尸体从溪流中捞起,藏进昏暗的杉树林中了。”
“但是,下午四点左右东京来的人死在宝物殿时,青麻总管从里面逃出来了呀。那是三名信徒亲眼看见的。”
防范协会会长噘起厚实的嘴唇。他是个年过五十的肥胖男人,看得出有些营养过剩。三人再次回到宝物殿前。
“他们看见的,只是一个身穿白色和服、淡蓝色裙裤的背影,谁也没有看到那人的正面。并且,他们只是在昏暗的夕阳下,目击到了一个瞬间远去的背影。三人凭借衣着判断那人是青麻教务总管,仅此而已。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毕竟只有青麻才会穿那样的衣服。”
“也就是说……”
“据说,那人逃跑时双手抱着头。你们不觉得这个姿势很奇怪吗?那人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掩饰自己女子的发型。白色和服原本就穿在身上,用事先准备好的淡蓝色裙裤替换红色裙裤也并非难事。……但是,青麻总管被杀后,把东京来的男人带进宝物殿的却是教主。三名信徒坚信,那时的教主正在御神凭之间闭关。御神凭之间所在的正殿原本就离宝物殿很近,那里当然有通往宝物殿的入口。因此,杉木门外,坐在前殿等待的信徒是察觉不到的。”
织布声停止了。引地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似的继续说道:“东京来的男人在宝物殿前等待教主。他直接找教主本人交涉过了,但谁也不知道这回事。只要不举办例行祭典,神社内就几乎不会出现外人。那三名信徒或许是因为某些烦心事才按照教主的指示,赶在下午四点前来这里领受神训。这也是教主计划的一部分,因为她需要‘目击者’。如果打开宝物殿门锁的是教主,那么把手电筒交给东京来的男人,给他看神镜的必定也是教主。东京来的男人弯下腰,一边举着手电筒一边专心致志地欣赏石函里的神镜。人一旦躬起背,后脑勺便会自然地朝上。此时,枪矛的尖端对着伸长的后颈部猛地扎了下去,男人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倒地死去。教主见状,把石函照原样锁上,任由宝物殿的大门敞开,自己则顺着正殿内侧的入口返回了御神凭之间。当然,手电筒也被她带走了……不久,将红色裙裤替换成淡蓝色裙裤的巫女进入宝物殿,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等到三名信徒从前殿赶到宝物殿时,身穿淡蓝色裙裤的巫女便抱着头从宝物殿冲出,逃往对面的小径……信徒们返回前殿,想快一点通知教主,却无法随意进入御神凭之间。满心焦虑之时,声称去社务厅准备御玉串的巫女端着方盘进来了,当然,那时的裙裤已经变回红色。听完信徒的话后,巫女立刻禀告了教主。此时,教主才第一次出现在三名信徒眼前。”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轻微的脚步,但三人的注意力都在案情分析上,并没有察觉。引地的身体向宝物殿的告示牌靠近。
“凶案发生在十七日。十八日夜晚,千之峰半山腰的岩座举行了镇魂祭。整个流程模拟伊势神宫的迁宫式。我完全被包围御舟代的绢垣和熄灭庭火的仪式误导了。真相是,就在全体村民的注意力被镇魂祭吸引时,独自留守在总部的巫女将青麻教务总管的尸体搬到了另一辆拖车上。她走了三公里山路,绕过山麓,将尸体拖至芽崎村的上方,遗弃在山林之中。尸体过了三天才被发现,发现的前一夜恰好下了雨。所以,青麻总管的血不是被雨水冲走的,早在几天前,他体内的血就流干了。”
芽崎又名目前田,猎犬撕裂野猪的眼睛。——引地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巫女千代的祷告之声。
很久以前,教务总管便开始侵犯巫女。而在更久以前,二十八岁的教主与四十岁的男总管之间已经有了私情,只有后者才能随意出入前者的闭关场所。青麻纪元作为“男人”玷污了处女的身体,与此同时,又背叛了另一个“女人”。在那个时候,两个女人便达成了和解,决心共同复仇。之所以刺穿男人的眼睛,也是因为刻骨铭心的仇恨。
“为什么要杀东京来的那位先生呢?”
阿文颤抖着问引地。
“大概是为了模糊青麻被杀的原因。神罚这样的理由固然没人会信,但确实能起到迷惑人心的作用,我就被误导了。”
太可怜了。阿文为素未谋面的石田武夫念了祈祷冥福的佛经。她信奉的并非神道,所以没有念“神灵镇护”,也没有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