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火神被杀》作者:[日]松本清张【完结】 > 火神被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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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本清张 当前章节:1511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26

“那么,杀害二人的凶器,果然还是被盗走后至今下落不明的铁棒?”

防范协会会长问道。

“不,从农户家盗走挖山药的铁棒也是障眼法。没有沾血的铁棒大概被埋在某个地方……天之日枪,是这个。”

引地突然走向写着“御宝物殿”的告示牌,用双手握住底下的木桩,拼尽全力拔了起来。他不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对他而言,这也是一场赌博,是在阿文和防范协会会长面前决定命运的豪赌。

引地新六用双手高高地举起破土而出的告示牌,仿若一谷军嫩记(13)第三段阵屋的熊谷真实的经典亮相。但吸引阿文和防范协会会长注意的,却是一直深埋在地下的橡木桩尖端。

它跟挖山药的铁棒一样尖锐,满是泥土,沾着乌黑的血——血迹之所以还留在上面,或许是因为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且还没到换新立牌的时候。又或者,女人的怨恨想将沾在“天之日枪”上的血,永生永世地封存在地底?

一旁的树荫传来两个女人凄厉的哭声,但依旧不见她们的身影。

***

(1)都太岐与“怯”谐音。

(2)袁布与“终”谐音。

(3)指地方官上奏国王时使用的腔调。

(4)神社入口处的牌坊,用以区分神的区域和人居住的世俗世界,多为红色。

(5)指寺院、神社门前形成的街区。

(6)稻草绳,为阻止邪祟入内而在道场周围圈起的界绳。

(7)日本度量衡单位,1坪约等于3.306平方米。

(8)附属于本社的神社,一般祭祀与本社关系较深的神祇。

(9)指日本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镜,供奉在日本皇室。

(10)《古事记》中记载,须佐之男将天之斑驹杀死,把剥下的皮丢进纺织屋,天衣织女受惊吓触梭而死。

(11)明确以天皇为中心的国家体制。为昭和十年由军部和右翼分子提倡的词。

(12)目割与目前谐音。

(13)日本著名的净琉璃和歌舞伎历史剧。

恩义的纽带

“我想,假如没有杀人案的话,聚集在此的听众,大概会失望而归吧。”(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创作笔记》米川正夫译)

1

因为是九岁的记忆,所以模糊不清。那栋房子,在悬崖下,所以需从大路拐进小巷。大路本身是一条长坡。接近坡顶的地方有两个天然气公司的大型储气罐。也许是三个。总之,从坡底爬到坡上时,每当看到那个漆黑的储气罐,就觉得到了婆婆所在的房子。在孩子的眼中,那类似于一个目标,令人安心。

坡道的两侧是品位不俗的住家,夹杂着酒馆、杂货店或蔬菜店。路很安静,鲜少有人经过。三十年前,中国(1)地区沿海小镇的街道上,也几乎看不见行驶的车辆。

拐弯后第二户人家便是被木板墙围住的人家。进入狭窄的小巷后,爬约莫五个台阶,便是那家的玄关。不记得玄关的门是格子门还是玻璃门。总之,靠近院子的那边全部是玻璃门。说是全部,其实不过六扇。由此可以得知这栋房子的面积,但对辰太而言,这栋房子异常巨大。自家的房子没有那么大。自家的房子狭小、昏暗、陈旧、屋檐低矮,几乎与隔壁的房子贴在一起,留不出一丝缝隙。

那家的院子里有池塘,池塘里有鲤鱼。隐约记得池塘边缘有许多茂盛的、黑漆漆的植物,好像屋后悬崖上的茂密树木直接长到院子里似的。房子的布局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个十分宽敞但不知道面积的客厅,还有两个极其狭窄的房间。两个房间相隔很远,所以中间应该隔着两三个房间。

辰太去那儿的目的是看望祖母阿良。中国地区的方言习惯称祖母为婆婆。听到辰太的声音后,婆婆便露出脸来,小心翼翼地把孙子让进屋内。那是个阴暗狭小的房间。祖母是那家的住家女佣,当时大约六十岁。

辰太每次去,祖母都会给他点心。她会打开角落的行李盖,拿出用粗草纸包裹着的点心。与粗点心店卖的不一样,那是珍贵的西式点心,婆婆偷偷从这家的餐桌上拿来的。即便是普通的饼干,嚼在嘴里也满是牛奶的滋味。辰太来这里,一部分原因是想吃那些点心。婆婆一面留意太太的脚步声,一面等待孙子咀嚼完毕。带回家的点心装在别的纸包里,当婆婆送别辰太时,便会从怀里取出纸包,和零用钱一起交给辰太。“另一个纸包里装着钱,记得交给阿妈,千万别掉了。”她总是这样,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那栋房子里只有婆婆和太太。太太是个肤色白皙、身材丰满的美丽女人。总是化着精致的妆。那时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喜欢穿颜色艳丽的和服。太太管婆婆叫阿姨。她没有孩子,丈夫在远洋航船上工作,每三个月回来一次。婆婆对辰太说过,先生回来时绝不能来这里。于是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不能与婆婆见面。但除去那段时间,辰太偶尔也会和婆婆一起睡。回想起来,太太其实并不情愿留宿女佣的孙子,只是为了更好地使唤婆婆,才默许了一切。

辰太一去那儿,婆婆就会问。

“阿爸怎么样了?”

“还没回来。”

辰太答道。回答的同时感到难为情。父亲平吉有时甚至连着一个月不回家。本以为他会在家待两三天,结果又不知去了哪里。父亲在外面有女人。辰太长到八岁时,就从母亲的神态里察觉到了一切。父亲曾是包工头,却得知出入自家的木匠会告诉母亲自己外遇的事。从那以后,木匠也好,泥瓦匠也好,就再也不上门了。

“阿妈呢?”

婆婆问道。这个地方习惯称妈妈为阿妈。

“阿妈在帮人缝衣服。”

婆婆叹了口气。

年过六十的阿良之所以去做别人家的住家女佣,全因为儿子的放纵任性。在家里待不下去,也与做裁缝活计的儿媳无关。做住家女佣至少能养活自己,还能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接济儿媳。

平吉并非阿良的亲生儿子。阿良的丈夫生前因某些缘故收养了一名孩童。平吉也知道自己的身世。孙子辰太与阿良并无血缘关系,但阿良依然对他百般疼爱。辰太总是记得婆婆宽大的额头、后退的发际线。从那时起,她的腰就已经弯了。

太太会让婆婆出门买东西。过来玩耍的辰太,总能看到雨中的婆婆弯着腰、撑着伞,提着购物包裹的样子。婆婆为了不让雨水打湿东西,将包裹抱在胸前。袖子、腰以下的身体被淋得湿漉漉的。雨水混着汗水从光溜溜的脑门上落下。辰太想,婆婆好可怜。

对于终日游手好闲,却使唤着这样的老人的太太,辰太喜欢不起来。事实上,婆婆没有片刻的休息。有时是因为太太的吩咐,有时即使没有吩咐,婆婆也会主动走到拉门外,默默干活。辰太并不知道,婆婆这么做是为了讨好太太,以便后者能继续默许孙子来玩。闲暇时,婆婆会缝抹布。缝抹布时的婆婆十分平静,辰太喜欢那样的婆婆。婆婆的缝法很细致,针脚细腻得像学校的手工艺品。那样的抹布,她缝了好几块。

凭孩子的脚力,从自家走到那栋悬崖下的房子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第一次去时还有些害怕,渐渐地便习惯了。街道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市场,挤满了人。那里有一间大型酱油店,路过时能闻到店里飘出的酱油味。市场里有一个看上去心眼不良的孩子。走过市场后,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的,是那条安静的坡道。

辰太一从学校回来,便会问。

“阿妈,可以去婆婆那里玩吗?”

他一周大约去一次。正在做针线活的母亲通常不会立刻答应,许久后才会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去了就马上回来。不能再要零花钱,对婆婆说,让她吃点自己爱吃的东西。”

声音之所以小,或许是因为低着头穿针引线,又或许是因为声音本来就不大。她的肩膀看上去单薄瘦小,后颈处新长的毛发相当凌乱。

回家后,母亲会问:“婆婆怎么样?”

“嗯,在干活。”

母亲便不再说话。

辰太有事瞒着母亲。父亲平吉有时会向婆婆讨要零花钱。有一次,辰太去婆婆那儿玩,恰好撞见了父亲。

“啊,阿爸。”

辰太欣喜地叫道。父亲吓了一跳,挥了挥手。父亲穿着一整套平纹粗绸制成的和服,即使从孩子的眼光来看,那套丝绸和服也谈不上崭新。父亲站在那儿,露出暧昧的笑容,低声拜托辰太,要是婆婆在的话,就把她叫过来。末了,他还不忘叮嘱儿子,千万不要让太太知道。

太太在里侧的客厅弹三味线。婆婆听了辰太的汇报,一声不吭地走到放行李的地方,打开箱盖后拿出了什么。不是包着点心的纸包,婆婆不可能给大人点心。婆婆似乎斥责了站在玄关外的父亲。父亲疲惫的脸上冷冷地笑着,从婆婆手里接过想要的东西后,嘱咐辰太,不要告诉阿妈。顺嘴问了一句要去学校吧,就离开了。父亲走后,婆婆也对辰太说,不要对阿妈讲阿爸来过。即便是孩子,也能从父亲的背影中看出落魄。

辰太只见过一次那家的先生。那时,他被婆婆带到里侧客厅外的走廊,跪坐在那里。先生正在餐桌前吃饭。旁边坐着太太。太太一边看着辰太,一边对先生说了些什么。先生穿着白色的和服,应该不是浴衣。太太好像在用团扇给先生扇风。敞开的玻璃门对面,也许是沐浴在夕阳下的庭院。先生是个秃脑袋,体型庞大。红褐色的脸稍微转向辰太,马上又不耐烦地看向别处。直到现在,辰太还清楚地记得那个表情。长大以后,有好几次,他都从不同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相同的目光。太太对缩在辰太旁,恭敬跪坐着的婆婆说,可以退下了。太太确实说了类似的话。婆婆摁着辰太的脑袋,逼他行了礼,然后弓着腰退出了走廊。看戏时,每当出现“行了,退下吧”这样的台词,辰太总是会想起太太和先生并排坐在上席的样子。紧接着,那幅画面的背后总会浮现出束着十字带缝衣服的母亲的背影。

有时也会只向太太一个人行礼。在辰太留宿的夜晚,通常会跟太太道一声晚安。太太读着书,有时答应一声“欸”,有时一言不发。

回想起来,母亲真是个好女人,甚至可以说好得过分。即使丈夫跑到别的女人那儿,她也从没跟他大声吵闹过。至少孩提时代的辰太没有那样的记忆。母亲虽是农家女,却能识文断字。帮父亲写信的,几乎都是母亲。也很擅长做菜。喜欢干净,家里虽小,却总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过于整齐。另外,她对父亲太上心了,可以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或许正因为如此,父亲在外面勾搭的女人才是那种散漫邋遢的性格。

在辰太的记忆里,父亲偶尔回家一次,母亲便会兴冲冲地跑去酒馆、鱼摊。父亲进门后想把门关上,母亲都会立刻制止,自己冲到土间把门关上。父亲那种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散漫性格,是母亲纵容出来的。父亲回家后,她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洗得有些发旧的丝绸和服,换下他那身领口污浊的平纹粗绸和服。父亲又一次不高兴地离家出走后,她会把脱下来的和服拆开浆洗,再仔仔细细地缝好。

不知是出于包工头的虚荣,还是生意上的需要,父亲绝不会穿棉布衣服。平纹粗绸是穿的,毕竟便宜的平纹粗绸也是丝绸。粗绸和服穿旧后便不成形状,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领子和下摆脏得发亮。在辰太眼中,和服是父亲的代名词。

2

事后辰太回想起来,父亲平吉似乎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回家。

一种是为了向老婆要钱。即便是养母,他也拉得下脸面向在别人家做住家女佣的老母亲讨要零用钱。向做着裁缝活计勉强维持母子二人生活的老婆要钱,就更加理所当然。父亲每次回家后,母亲一定会去米店赊粮。

另一种,是跟外面的女人吵架后。吵架的原因似乎是缺钱。平吉在包工头里算是老资格,那时却失去了客户的信任。同行不愿搭理他,打过交道的木匠、泥瓦匠、门窗店也对他不理不睬。他只能围着仅有的几个老客户,从他们那儿接活计,然后介绍给其他同行赚点中介费。渐渐从包工头沦为掮客。原本他已经丧失了周围人的信任,所以掮客也做得不顺利。焦虑的父亲似乎还在偷偷赌博。

因为和女人吵架,父亲的脖颈和手腕布满指甲挠出的伤口。唯有这一点,父亲是想瞒着母亲的。母亲虽然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在辰太因为那些化脓结痂、红肿不堪的伤口询问父亲时,母亲反而会慌慌张张地制止,告诫他千万别说出去。女人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一旦缺钱,就会变着法折磨父亲。父亲回到母亲身边也好,去婆婆工作的地方也好,似乎都是为了摆脱女人的虐待。辰太后来才知道,女人是流亡到这个城市的逃难者。

有时,父亲会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按在榻榻米上,挥起拳头不断地殴打。母亲伏在榻榻米上轻轻抽泣,任由拳头落在自己身上。那时,她好像伸出了一只手,枕在自己的脸颊下。父亲看见辰太进来后,便会若无其事地放开母亲。母亲抬起头对辰太说,阿妈没事,千万别说出去。蓬乱的头发下那张通红皱巴的脸,一直留在辰太的记忆里。

父亲打母亲并不只有一两回。每当他和女人吵架时,对自己的落魄境遇感到恼火时,就会对母亲拳脚相加。之所以沦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因为那个女人,再和那个女人相处不好的话,愤怒的火焰便会将自己吞噬。皮娇肉嫩的母亲,自然成了发泄对象。

虽然用了“皮”这个字眼,辰太到现在却还在怀疑,母亲的皮肤是否真的那么柔弱。从性质来看,母亲的皮肤并非那种吹弹可破的肌肤,也不是弹性很好的熟皮,更像一张松松垮垮贴在墙上的皮革,打在上面也没有反应,瘪下去后,又会凭借自身的弹力慢慢恢复原状。母亲的反抗,就是这种莫名让施暴人感到恼火的反抗。时至今日,辰太依旧想象得出来。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扇窗户。束着十字带的母亲在透进来的光线里缝衣服。她的缝纫技术很高明,总能从邻居那里接到堆积如山的针线活。那时,即便是乡下的女人也时兴穿洋装,但辰太九岁时,还见过有人在正式外出时穿和服。到了晚上,裸露的灯泡就亮起来了。在泛红的光线下,母亲经常工作到半夜一两点。量尺发出轻微的声音,小小的铃铛在布匹上轻响。那是挂在刮刀手柄上的铃铛。刮刀十分陈旧,是用发黄的牛骨或是别的什么材质做成的。那是宫岛的特产,上面画着鸟居、鹿和红叶,不过大部分颜料已经脱落。布匹上扎着无数绷针(2),以至针线包变得光秃秃的。红色、蓝色、黄色的小圆珠聚在一起。那是一直为他人缝制漂亮衣物的母亲独有的装饰,也是辰太的装饰。无论是在窗户下,还是在裸露的灯泡下,小小的彩色圆珠都散发着宝石一样的五彩光芒。晚上睡觉时,辰太的耳边会响起刮刀铃铛的声音,就像在寒风中修行的女人在家门口唱的御咏歌。“四番札所是大日寺,五番札所是地藏寺,在冥河河滩堆起石头,一块为了父亲,一块为了母亲。”在纤细摇曳的声音中,针线包上的五彩圆珠化作彩虹,飞向了远方。

辰太每周爬一次那条能看见黑色储气罐的长坡。先生从远洋轮船上回来时,婆婆总会对孙子说,不许再过来。于是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不能去。辰太只见过先生一次,就是太太说“行了,退下吧”的那次。重新跟婆婆见面的那天,辰太得到了三枚外国铜币。那是先生留下的礼物。听说先生是船长。

刮寒风的日子有时会落冰雹。婆婆会弓着腰去市场买东西,太太弹着三味线。婆婆在也好,不在也好,太太都很少同辰太说话,也不会接近他。

辰太留宿的夜晚,太太会变得格外冷漠。如此一来,婆婆便要更加讨好太太。但是,对孩提时的辰太来说,去婆婆那儿睡觉是对平淡生活的调剂。所以疼爱孙子的婆婆只好一面看太太的脸色,一面留宿孙子。

第二天早晨,辰太会帮婆婆用抹布擦拭走廊和边缘处。抹布是婆婆做的,十分厚实,沾水之后变得很重。抹布上用细线绣着纵横交错的美丽纹路,像装饰的花纹一般。婆婆有好几块这样的抹布。

一直看太太脸色的婆婆想让孙子干活的样子被太太瞧见。于是特意命令辰太打扫靠近太太房间的地方。太太却只当没看见,连一句辛苦了都懒得说。即便如此,只要留宿的孙子用抹布擦拭地板的样子能被太太瞧上一眼,婆婆便会觉得心满意足。

某天,寒风在地面上打着旋。父亲站在寒风中,松松垮垮的和服下摆被风吹得翻起。他的脸比平时还要苍白。辰太说:“婆婆不在。”父亲问:“什么时候回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他的眼神像看母亲时一样可怕。“不知道。”辰太半是害怕半是反抗地答道。

父亲听了一会儿屋子里传来的三味线。问道:“太太一个人在家吗?”父亲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辰太觉得奇怪,却依然点了点头。一个人练习三味线的太太患有失眠症。

“先生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父亲问道。

“不知道。”

“对了对了,先生每次都会给你外国铜币。上次收到铜币是什么时候?”

先生返回远洋轮船是一周前的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辰太已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婆婆,今天却久违地收到了铜币。铜币上刻着一个西洋女子的侧脸,女子头戴皇冠,周围环绕着带叶子的树枝。

“大约一周前啊。嗯。”

父亲歪着头,像在思考什么。他看了看四周,没有走进玄关,而是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子侧面,在那儿转来转去。辰太想,父亲应该在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婆婆回来。父亲在那儿走来走去,太太的三味线却没有中断。父亲就这样时而观察一下房子的外观,时而看看外面的动静。辰太以为父亲是在看婆婆回来了没有。屋顶上布满了灰色和黑色的斑点状乌云,冷风从云上刮下来。

父亲对辰太说:“婆婆还没回来,我先走了。不用对婆婆说阿爸来过。”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长袖里掏出零钱。说道,“这个给你,买点儿东西。”父亲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辰太慌了。

“阿爸,你什么时候回家?”

辰太冲抬起光秃秃的木屐下台阶的父亲问道。父亲特意回过头。

“小点儿声。阿爸工作忙,但很快就能回家了。我今天来这儿的事,也别跟阿妈说。”

说罢,狠狠地瞪了辰太一眼。

过了三十多分钟,路上出现了婆婆的身影。婆婆冻僵的手抱着装满东西的包裹,从这里到市场有好一段距离。婆婆弯着腰,走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她的鼻头冻得通红,像孩子一样挂着鼻涕。婆婆之所以去市场而不是附近的店铺购物,是为了顺路去药店给太太买药。

辰太没对婆婆说父亲来过。为了掩饰内疚的心情,他表现出一副比平时更感兴趣的样子看婆婆在小房间里拆开包裹。

包裹里有一个红色小盒子。婆婆说,太太晚上睡不着,要吃这个药。回想起来,应该是环己烯乙基巴比妥酸。那时的安眠药,种类并不多。

太太努力想摆脱对药物的依赖。所以到了夜晚,如果太太房间的拉门一片漆黑,就表明她没有吃药,而是关了灯在依靠自己的努力入睡。如果透出微弱的亮光,就表明她调暗了床头的台灯,服用了安眠药。听说太太吃了安眠药后,便不敢睡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辰太从婆婆那儿听说过这件事。每当留宿时,他也会留意那扇拉门是否透出微弱的亮光。

3

两周后,辰太在婆婆房间留宿。早上,向来习惯早起的太太还没出房门。昨晚,里侧房间的拉门透着微弱的亮光。太太服用了安眠药。服用安眠药后的第二天,她会起得稍微晚一点。

婆婆一定会去附近的店铺买早餐的配菜。太太喜欢吃雪花菜(豆腐渣)和水云(一种海藻)。这是每天早上必须要买的。她弓着背出门时,不忘叮嘱孙子,太太还在睡觉,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然后一面吐出白色的雾气,一面走向寒风中。小巷里落满了霜。

婆婆出门后,辰太走进太太的房间。太太跟昨天晚上看到的一样,面朝上躺在地板上。辰太从她张开的嘴巴里拽出抹布。这需要一点力气。厚抹布的下半部分被太太的呕吐物染成了白色。

另一块抹布盖在鼻子上。抹布昨夜浸了水,像一块潮湿的橡胶紧紧贴在太太形状姣好的鼻孔上,不留一丝缝隙。吃了安眠药的太太口中被塞入抹布时,痛苦地挣扎了两下,手脚却没有力气。浸了水的抹布盖住鼻子,被人死死地往下压时,她的头也只能无力地从枕头落下,片刻便不动了。往她嘴里塞抹布时,辰太用了做衣服的刮刀。但不是母亲那把用旧了的宫岛特产,也没有挂铃铛。那是他用零花钱在市场的百货店买的。但是,当他用刮刀把抹布捅进太太嘴里时,他感觉自己用的就是母亲的那把刮刀。太太也让他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的女人,或许因为太太爱弹三味线吧。

杀害太太是一种怎样的心情?辰太想,婆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刻薄的家,返回自己家了。他总是忍不住在心里比较太太和束着十字带给邻居做针线活的母亲,可以说,浸水的抹布塞进的不是太太的嘴,而是这种比较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明确的理由。之后也证明的确如此。太太平时便不怎么说话,这样的太太即使身体掉出被褥,变得瘫软如泥,再也不能言语,对辰太而言也没什么区别。

从太太嘴里取出抹布后,她的嘴依然张得大大的。两个像破开的柿种一般形状姣好的鼻孔似乎正跟平时一样自由地吸入空气。鼻子到脸颊的部分比昨晚干燥了许多。

辰太提着两块抹布走进厨房,用铁桶里的水把它们清洗干净。水立刻被染白了。他把脏水倒进屋后的沟渠。水顺着斜坡气势汹汹地流了下去。最后,他把清水倒进水桶里,重新浸湿了抹布,把两块抹布叠在一起,开始擦拭檐廊。

弓着腰的婆婆回来了,她对辰太的勤奋表示赞许,啊,真懂事。接着,她把买来的雪花菜和水云放进厨房,转身去了太太的房间。嘴里念叨着,太太今天起得真晚。

父亲平吉被警方逮捕是两天后的事。太太被杀当晚,有人看见一个人影在房子附近转来转去。那人凭穿着认出了平吉。在如此寒冷的夜晚,穿着一整套丝绸和服晃来晃去的男人可不多见。

案件一直没有宣判,平吉在拘留所生活了一年后,被法庭判定无罪。被告始终不承认犯罪事实,同时也缺乏物证。被告承认,迫于经济压力动过入室抢劫的念头,所以当晚才在附近徘徊。虽然已经闯入后门,却在最后关头打了退堂鼓。这也是辰太决心杀害太太的原因之一。父亲一定会潜入那栋房子。先生回来时给过太太钱,就算先生坐船走了,钱依然在屋子里。辰太通过父亲那天的言行举止,认定他总有一天会闯进来。即使太太活了下来,也能把父亲送进监狱。这是对父亲的防范,是先下手为强。辰太长大之后,这样分析过童年的自己。

谁也想不到,凶手竟然是九岁的孩童。警察曾经询问住家女佣和留宿在她房间的小学三年级的孙子,问他们是否听到什么动静。女佣和九岁的孩子睡得很沉,表示什么也没听见。

因为发现了外人闯入和逃走的痕迹,所以凶手绝非内部人员。即使死者服用了安眠药,六十岁的驼背老人也不可能杀死年轻力壮的三十岁女性。虽然已知死者是窒息而死,警方却判断不出行凶方式。凶器是什么完全没有眉目。无论清理几遍现场,也找不出类似凶器的物品。

非法闯入和逃走的痕迹出自被告平吉。但他声称自己虽闯进了后门,却没有进入里侧客厅,中途便逃走了。被告没有认罪,也没有发现物证,检察官起诉的仅仅是平吉私闯民宅这一事实。所以,平吉最后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

两年之后,父亲平吉去世。女人在他一年的拘留生涯里逃得无影无踪。给父亲送终的是母亲。她实在是个过分贤惠的妻子。父亲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还不忘对母亲百般折辱。

母亲比父亲多活了九年。她去世那年,辰太二十一岁,因只有小学学历,只能去镇上的工厂做见习工。辰太十八岁时便成了独当一面的铸件工,他的薪水足够一家人轻松地生活。

母亲去世时拿出了仔细保存的针线包和刮刀,她已经许久未使用了。针线包上还插着五颜六色的绷针。刮刀上到处是豁口。发黑的刀柄上,宫岛的红色鸟居、梅花鹿和红叶几乎完全脱落。铃铛已生锈变黑,但依旧能发出可爱的声音。母亲就是这么认真的女人,认真到连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都保存得极好,认真到过分。

然而,有一件事母亲至死也不知道。辰太用婆婆给的零花钱买了另一把崭新的刮刀,他瞒着所有人来到海边,把刮刀朝海平面扔了出去——挂着铃铛的刮刀和插满彩色绷针的针线包放进了母亲的棺材。灵车开动时,棺材里的铃铛在摇晃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块为了父亲,一块为了母亲。辰太在心里默默唱道。

祖母活到七十六岁去世,那年辰太二十五岁。因为衰老,去世前三年,祖母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辰太给了附近店铺的老板娘一些钱,他去工厂做工时,祖母由老板娘代为照顾,从工厂回来后,祖母的吃喝拉撒就全部由他负责。洗澡时,也是由辰太背去公共澡堂,赶在澡堂关门前最后一个洗。后来因为身体虚弱,祖母连公共澡堂也去不了,辰太就用热水帮她擦拭身体。

祖母时常闭着眼睛、弓着背坐在客厅角落。双手总是叠放在膝盖上。老板娘说,她从没照看过举止如此得体的老婆婆。虽然如此,每当听到辰太收工回家的声音,祖母便会用双手在榻榻米上爬行,像对辰太无比眷恋一般凑到他跟前。晚年的祖母,成了肤色苍白的老妪。

祖母没提过一句太太。毕竟在那个家工作了三年,也会在不经意间谈起过去的回忆。别的事都聊,唯独没提过太太。辰太想过好几次,婆婆该不会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吧。但每次他都安慰自己,婆婆只是不想提被杀害的女主人。

然而,婆婆在陷入昏迷状态的五六天前,却对着请假回来照料她的辰太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婆婆,你想说什么?我在这儿呢。”

辰太握住她的手。

“辰太啊,即使婆婆死了,也会在那个世界保护你的。听到了吗?婆婆会保护你的。”

婆婆用微弱的声音在辰太耳边说道。

“婆婆,您不会死的。明天要是舒服些了,我就用热水帮您擦身子。您好久没擦身子了。”

辰太的声音很大,但婆婆好像听不见一样。

“辰太,听好了,婆婆会保护你的。”

婆婆的喉咙发出咕噜的呜咽声。

“辰太啊,我会保护你的……不要,再做坏事了。”

辰太一动不动地盯着面露死相的瞎眼老妪——婆婆她,知道了。

4

幼年时杀人的经历,是否会成为成年后再次杀人的动因?抑或成为某种精神性的暗示。没有杀人经历的人或许很难跨出那一步,但如果在遥远的过去杀过人,那段经历是否会成为实施犯罪的催化剂?精神分析专家也许能给出科学的解释。

不过,即使存在这种动因,只要没遇到杀人动机,便不会显露出来。就好像疾病,一直保持阴性状态,到死都不会发病。所以,注定要邂逅杀人动机的人生,是不幸的。

辰太结婚后不久,便起了抛弃妻子的念头。但这并非易事。离婚的话,妻子大概率不会同意。虽然他还没提过,但妻子并不是那种轻易放手的女人。之所以不提,也是因为妻子并没有什么缺点。

二十七岁时,辰太来到东京,在一家街道工厂工作。那家公司是二级承包商,员工不足四十人。富子在工厂食堂做女招待,比他大一岁,来自新潟县的沿海地区。她身材高大,眉毛寡淡,颧骨很高。

结婚后的第三年,辰太去了别的街道工厂。从那时起,辰太就想和富子分开。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只是跟富子在一起的生活让他喘不过气来。无可挑剔的妻子意味着万事无趣。她对他尽心尽力,因为年纪比他大,所以尽心尽力得过分。

过了三十岁后,即使只相差一岁,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差距也会迅速拉大。女人看起来越变越苍老,男人却越活越年轻。辰太开始后悔同富子结婚。他并没有喜欢上别的女人,却觉得只要和富子分开,就能遇到喜欢的女人。如果和富子生活在一起,他就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机会,别的女人也不会搭理他。

推荐富子去做小饭馆的女招待并不是预谋已久的计划。他在池袋后巷闲逛时,看见那家小饭馆挂出招聘包厢女招待的告示,便想到了这个法子。不和富子朝夕相处的话,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这种令人困扰的想法。

富子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对辰太百依百顺。不仅如此,她还常常抢在辰太提出需求前帮他安排好一切,照顾他照顾得过了头,不给男人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当然,富子这么做是出于爱。但在男人看来,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变成了被拖着走的那一方。

富子说去小饭馆工作的事已经说定了。每月的固定工资只有一万日元,但客人给的小费不少,即使是新手,大概也有五六万日元的进项。工作十年的女招待,平均每个月能赚十万日元。富子用雀跃的声音说道:“五六万元能做不少事呢。每天不工作的话,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的收入就给你买西服买裤子什么的,还有结余的话,可以在休息日时去吃点好吃的。”她满脑子只想着补贴家庭支出,完全没有察觉到辰太的真实意图。这是习惯拖着丈夫往前走的妻子常有的过度自信。

从大马路上看,那家小饭馆非常小,但内部却别有洞天。一楼和二楼总共有六个包厢。女招待大约有十人,分早班和晚班。早班需在上午十点出勤,去厨房帮厨师做准备工作。晚班只需在下午三点前赶到。隔天换一次班。招牌上的打烊时间是晚上十点半,但因为客人多数是奔着喝酒去的,所以收工时间通常超过十一点。这些条件,富子全都答应了。

富子出去工作已超过两个月,渐渐地有了些变化。她开始化妆,穿颜色鲜艳的和服。辰太比她早下班,吃完富子准备好的晚饭便睡了。接近十二点时,会被回来的富子叫醒,被迫吃一些她装在木盒里带回来的菜肴。那些都是店里剩下的,或是客人没有动过的菜。富子回到家时总是满身酒气。辰太以前没发现,她的酒量居然这么好,或许因为是新潟人的缘故。为了消除酒臭味,富子会漱好几遍口。夜深人静时,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漱口声,辰太好像看到了富子身上的另一面。

一个月本应有五六万日元的收入,富子拿回家的钱却没有那么多。满打满算只有三万日元。经验尚浅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但听富子说,要想获得十万日元以上的收入,必须抓住几个特定的客人,也就是熟客。讨熟客的欢心似乎要冒不小的风险。男性客人通常对女人怀有野心。富子会把职场前辈的话说给辰太听。有和好几个贵宾维持不正当关系的女人,有迷恋一个男人却又对其他客人卖弄风情的女人,有出卖身体抢夺同事客人的女人。但是,也有没那么豁出去的女招待。她们会巧妙地搪塞客人的话,会在最后抛弃难缠的客人,但只要对方不越过界限,她们便愿意曲意逢迎。

富子说,这些事让她觉得可悲。可悲意味着她并不在其列。很难想象富子会遭人诱惑。她并不是那么有魅力的女人。再怎么化妆也无法使那张丑陋的脸增色半分。她充其量只能在包厢里充当其他女招待的陪衬,这样的角色是不可能得到小费的。

但是,三万日元的收入也能办不少事。富子用这些钱帮辰太置办服装,几乎没有给自己买东西。穿去店里的也是年轻时的和服,洗得发白发旧。过时的花色一定遭到过同事的嘲笑。富子却毫不在意。她总是把丈夫放在第一位,自己放在第二位。万事隐忍,以丈夫为先,这一点很像辰太过世的母亲。对丈夫过分关心。辰太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父亲在外面找女人的心情。

想和女人分手的话,不需要杀人。如果妻子过分贤惠,让人说不出分手,尽可以折磨她,折磨到她愿意分手。但是,被妻子过分的爱和关怀压制住的男人已丧失了反抗的能力。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方法,他可以一声不吭地从她身边逃走。但这意味着失去谋生的手段。人到中年还能找到别的工作吗?铸件工厂当然还有许多,但感觉上来讲,无论他逃到哪里,富子都会把他找出来,哪怕找遍全国的铸件工厂。铸件熟练工是十分特定的工种,接到失踪人员搜索申请的警察只要询问全国的铸件工厂,便会立刻知道他的下落。所以,逃亡也是不现实的。

离婚的话,即使需要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也应该选择更普通的办法。但辰太却没有这么选。也许是幼时的经历促使他选择了违背人道、违背法律的方式。“没有杀人经历的人或许很难跨出那一步,但如果在遥远的过去杀过人,这种经验或许会变成实施犯罪的催化剂。”对于精神因素的相关问题,我们也许可以在精神医学专家的分析下听到满是医学术语的报告。但在这个案件里,我们只能通过写满警方用语的审讯报告窥探一二。

5

根据报告,辰太为了杀害富子,曾把她三次带到别的地方。第一次是房州的海边,第二次是青梅的深山。在此之前,他做了些准备工作。他曾以抱怨的口吻对邻居说,富子在小饭店工作时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种事很难找当事人确认。谁也不会对富子转述辰太的话以确认真实性。津津乐道的恶性谣言散播到周围的过程中,当事人总是被放置在真空地带的。即使没有这条谣言,附近的主妇也对化着妆、穿着鲜艳和服、午夜零点或一点左右才回家的富子十分反感。因为工作时经常要跟男性客人打交道,所以出轨的传闻应该是真的吧。连警察都曾信以为真,所以也怪不得她们。

第二次时,他打算把富子从青梅深山的一处悬崖推下来。为此,他刻意没同富子一道出门,而是约她在新宿会合。他叮嘱富子,千万别对邻居说是和自己一起去了某个地方。如此一来,人们便会以为富子和别的男人去了幽会。

但他失败了。

“原本打算把她推下去,可走在悬崖上时,遇到了人。”

辰太在审讯时答道。

“对方也是一男一女,比我们年轻,男的二十七八岁,女的也差不多。他们坐在草地上。富子看见了,就说脚有些酸,想在那里休息一下。我虽然觉得麻烦,但也没办法。只好在那对男女旁边坐下。”

那对男女似乎并非夫妻,只是恋人。富子向女人搭话,女人也回应了,不久后,两个女人兴致勃勃地聊开,那个男人也加入其中。辰太想,事情变麻烦了。却也无可奈何。

“那女人说她是‘酒吧’的‘女公关’,富子也附和说‘我在池袋的小饭馆做女招待,在酒吧工作赚得多,不是挺好的吗。’当时我就想,这下可糟糕了。”

所以那天,他选择中止计划。最后一次决心实施犯罪,是在一个月之后。他用同样的方法和富子在新宿会合,又一次去了青梅的深山。

“我看准时机,把她从十米左右的山崖上推了下去。走到崖底查看时,发现富子满脸是血地倒在那儿。我害怕她死而复生,搬来一块大石头朝她的头砸了下去,让她死得透透的。附近全是树林,我在那儿挖了坑,埋好富子的尸体后回家了。

“第二天,我去富子工作的饭店,见了老板娘。对她说富子昨晚没回家,问她有没有什么头绪。老板娘说不知道,表情却十分担忧。我说,富子会不会勾搭上了这里的客人,所以离家出走。老板娘说,谁都有可能这么做,唯独富子不可能。神色却相当慌乱。从她的表情来看,富子似乎对接待客人十分娴熟,老板娘也隐约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之后的一个礼拜,辰太都在装模作样地等富子回家。其间,他对邻居宣称,富子卷走家里值钱的东西逃跑了。

平时他就时常抱怨,对邻居说富子在外面有情夫。因此,邻居都以为富子是跟喜欢的男人私奔了。此时,她在小饭店工作的事成了这条推论最有力的佐证。对那些从事不正当职业的女人,主妇们时常带有偏见。即使她们知道富子平时是个贤惠的妻子,也觉得那是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普通女人对在风俗业工作的同性通常抱有偏见,如果那个女人有丈夫,这偏见便近乎恶意。邻居们已经确信,富子是趁辰太不在家时逃去了情夫那儿。

附近的主妇怂恿辰太,让他去警察局提交搜索申请。

辰太去了当地的警察局。受理失踪人员搜索申请的窗口叫作防范係。警官照例询问了情况。

“她在小饭店做包厢女招待?”

警官听到富子的职业后,瞬间丧失了热情。

“会不会是在工作的地方有了外遇?她平时有奇怪的举动吗?”

对方问道。对从事风俗业的女人,警察的偏见和附近家庭主妇的偏见是同等性质的。

辰太便说了一些只有夫妻才会察觉到的微小变化。说最近三个月,总觉得富子的举止跟原先不同,突然对所有事情态度冷淡。

“对方是谁,你心里有数吗?”

“不知道。我也问过富子各种问题,但她很顽固,什么都不肯说。反过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一个大男人爱吃飞醋,还说我明明没什么本事却喜欢教育人。”

“这么说,你们经常吵架?”

“富子下班回家通常在半夜一点左右。我疑心很重,所以时常因为这个训斥她。跟她说了好几次,要她辞职。富子却说不想辞。我想,她大概是怕辞职以后见不到店里的老相好吧。”

“你太太失踪前,和你有过激烈的争吵吗?”

“不是失踪的前一天,是前三天,我把她摁在榻榻米上打了一顿。”

那是幼年时目睹的父亲殴打母亲的记忆。母亲被父亲扯住头发,摁在榻榻米上。她的脸朝下,小声抽泣着,一只手枕在脸颊下。辰太清楚地记得的,母亲蓬乱的头发下,那张通红、皱巴的脸。

警官点了点头,让辰太写下姓名住址,又问他有没有富子的照片。富子没怎么照过相。辰太便拿出结婚时的纪念照。因是六年前的照片,长相和现在差距很大,照相馆的修图技术也比较夸张。接着,警察记下了富子的特征、离家出走时的穿着和随身物品,也写明了工作地点。他粗略地看了一眼这些文件,接收了失踪人员搜索申请。但是看得出,他对这件案子缺乏兴趣。

“我们会尽量搜索,但防范系很忙,每天要处理各种案件。所以不确定能否马上找到你太太。全国提交的失踪人员搜索申请已经多达几万、几十万件。最近已婚妇女人间蒸发的案子越来越多。你自己也找找吧。况且,你们还吵过架,过一段时间,你太太气消了也许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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