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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作者:拏依伽 当前章节:4695 字 更新时间:2026-5-31 17:24

庚炎雇了一辆马车,乾达婆王回来之后,庚炎便让他做了车夫,理由是他最熟悉须弥山的路径。之后,庚炎不与众人同行,独自消失了,钵多罗没有多问他去何处,心底知晓只要自己身上还有神珠,庚炎就一定不会离得太远。

雪蟾精在虚空中调理了许久之后,便时常化作人形陪在钵多罗身边,只是那一脸毒疮实是有些骇人,未免途中吓到路人,钵多罗解下自己的披风,套在了雪蟾精身上。宽大的风帽遮住他的面容和赤衤果的上身,恍然望去,身形高大的雪蟾精,竟有那么几分英挺的错觉。

白河醒过来时,看到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愈发的沉默寡言,钵多罗总觉得他看着自己时,像是有话要说,可每次都是欲言又止。他不愿说,钵多罗也不强求,只待白河愿意说的时候自己相告。

乾达婆王昨夜失踪,其实也不是去了别处,与钵多罗一样都去了湘子的擂台。他是被大蚌散发的异香吸引过去的,之后待人将大蚌安置到别处后,他便将大蚌吃掉了。钵多罗与乾达婆王不太熟稔,便也不好说他什么,只微微替那大蚌可惜。

去须弥山的路上少有风沙,多是绿洲草地,乾达婆王是个古灵精怪的人,一路人与钵多罗说说笑笑,偶尔感叹一两句,若非钵多罗是佛陀,他早将他吃掉了,只可惜,现在是只能看不能吃,还被人拉来做车夫,真是苦煞人也,着实委屈了。

钵多罗听他如此说道,每每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乾达婆王再如何引他进话中,也是有心无力。

“钵多罗,赤目子还没回来吗?”沉默已久的白河,见车中的钵多罗因为乾达婆王似乎心情很愉悦,忽而开口问道。

钵多罗立刻反应过来,他回首对白河说道:“听乾达婆王说,那日小目来相府没有寻到我,便独自走了,我想,她应该是去找阿难了。”

白河垂下眼帘,雪白的眸子中看不出一丝情绪,过了半晌,他道:“她是去华藏世界找阿难?”

钵多罗点点头:“阿难是佛祖座下第一大弟子,小目若要找到他,便定是要去华藏世界的。”

“钵多罗不担心华藏世界的天人为难赤目子吗?”白河问。

钵多罗笑了笑:“小目是有慧根的人,身上妖气并不浑浊,这些年在优罗钵界,早已受得佛荫,加之她是那般聪明的人,就算遇难,也一定能化险为夷。”这就是赤目子与他们不同的地方,无论是身处再危险的境地,她都能另辟蹊径想到自保的方法,对于她这份灵巧,连钵多罗都自愧不如。

“钵多罗,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小狐狸?”白河怯弱的声音,又低低响起。

钵多罗的身形微微一顿,他伸手撩开窗帘,清亮的眼眸望向窗外,一片沉静:“法华现在还回不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一连串的事何时才是个头,只希望能早日结束。

角落里的雪蟾精微微扬起头,放于膝上的两手若有似无地收紧了几分。

这时,马车忽而急促地停顿了下来,钵多罗险些撞到车壁上,幸好雪蟾精将他稳稳拉住,才不至头破血流。

“出什么事了?”车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疑惑之声,钵多罗立刻撩开车帘问向车外的人。

“有人挡了去路,钵多罗,你说我们是就此碾过去,还是就此碾过去呢?”乾达婆王略带戏谑地回道。

钵多罗探出身子,淡淡瞪了一眼乾达婆王,低低道:“莫要胡闹了,怎么你比小童还要顽劣。”

“小童我倒是不敢当,喏,眼前正有一个呢。”乾达婆王笑道,调皮地挤了挤眉眼。

钵多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儿挡在车前,个头不到马头的一半,一张尖瘦的小脸被污得看不清五官,两只灶君眼正亮晶晶地望着车上的两人。

“车上的人听好了,若不想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不翼而飞,现在就把银子留下,否则,莫怪小爷无情!”那本是一段霸道匪气的话,如今却被一个奶气十足的声音说出来,乾达婆王还没笑掉大牙,钵多罗已轻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快把银子交出来!不然等会儿有你们哭的!”灰衣小娃娃大声叫道,明明尖尖的小脸似乎都鼓了起来。

“那么,敢问这位大爷号哪个威名,居哪座仙山呢?”乾达婆王抖了抖手中的马鞭,嘴角挂着笑意问站在马前一动也不动的小娃娃,神情极为随性,甚至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

“我乃此地丹鼎大仙,宝号虚耗,若想不失心中珍贵之物,速速孝敬本大仙!”灰衣娃娃一直倨傲地昂着下巴,开始还自称“小爷”,此刻开口闭口全换作了“本仙”,越说便越是头头是道。

钵多罗觉得有趣,便开口问道:“既然仙家能看破什么是他人珍贵之物,不如仙家说说看,我们这车里几人最在乎的是什么?也好让我们心甘情愿付出仙家想要的东西。”

灰衣娃娃不以为然地看了眼钵多罗,继续昂着头道:“既然你们不相信,我就让你们心服口服!”说着,灶君眼微眯了下,只淡淡瞟了眼马车,便信心十足地侃侃而言,“车里那个白眼珠的小子,最在乎的是颜色,心里最憎恨的便是白色;那个头戴风帽的倒比较单纯,追求的只是生存罢了,”他顿了顿,看向乾达婆王,“这个死人妖嘛,最怕的就是不见了嗅觉,”随着乾达婆王变了变脸色,他咧了咧嘴角,对钵多罗说,“至于你,倒是平庸了一些,和大多数多情种子一样,最在乎的,是那个‘情’字!怎么样,服气了吧?!”

其他三人服不服气,钵多罗不知,但他却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服。”

小娃娃脸色一变,大声嚷嚷道:“你凭什么不服!明明你最在乎情这个字!耍赖皮不想认账么?别等小爷偷了你的宝贝,到时你想哭都哭不出来!”

钵多罗看着眼前的灰衣娃娃,道:“若说我在乎的,只有两个字,那便是来历。所以,你猜错了。”

虚耗立马大叫起来:“不可能!我不可能说错!你想耍赖!你想耍赖!”

“耍什么赖?自己没猜对,难道就说别人耍赖?是你耍赖还是我们耍赖?”乾达婆王弯了弯眉眼,说着,勒了一下缰绳,对着小娃娃努了努嘴,“再不让开,我就真从你身上碾过去了?”

“你!死人妖,你敢碾我,我就偷走你的宝贝!我不管,你们今天必须把银子留下,否则谁都不准走!”虚耗终归是个奶娃娃的声音,不管含着多少深重的怒气,听起来都是霸气不足,让人只会觉得颇为有趣。

乾达婆王也着实调皮,明知眼前的小家伙都快炸毛了,还继续出言逗他:“呐,其实我的宝贝也很多,我也记不清到底哪个最重要了,所以你算是也没猜对我的。既然没有猜对,我们当然不能给你银子,你看这是你刚才说的规矩对不对?大仙可不能自己坏了自己的规矩,不然今后财路不好走,我们也是为大仙的财路着想,实是用心良苦。所以,为了不耽误大仙打劫下队人,我们就先走了,不送。”说完,对着虚耗眨了眨眼,驾起马车就往前走。

虚耗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没来得及反驳,马车就当头压了过来,他连忙缩回原形变作一只小灰鼠,才不至被车轱辘碾成肉饼。

待马车扬尘走远了,小灰鼠站起肉嘟嘟的小身板儿,在一片灰尘中狂咳:“死人妖!你等着瞧!!!!”

怒气冲冲的小眼睛一转,小灰鼠心中忿忿想到,那个白衣男人也不能放过,明明在乎的就是“情”字,居然带头耍赖不承认!

好!他就把所有偷来的“情”全部丢给那个男人,让他尝尝情蚀骨髓的滋味!

阴笑一下,他虚耗可不是好欺负的!!

“乾达婆王,你太胡来了,就这么压过去,会伤到别人的。”钵多罗往后望了望,摇首数落乾达婆王的不是。

乾达婆王不以为然道:“那小灰鼠起码也有三四百年的道行,你以为一个车轱辘就能将他碾碎?进车里去吧,再走一会儿,就快到智竹国了。”

钵多罗无奈,便回身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一身雪白的白河蜷缩在角落深处,他将头深埋进双膝间,畏寒似的紧紧环抱着两膝,钵多罗看着,不禁觉得心疼。

他略微靠过去一点,轻轻拍了拍白河的肩,白河抬首,一双雪白的眸子尽是迷茫,他微微侧头,便见身边若秋水至柔,却亦如松柏至刚的男子温和地看着自己,白河只觉得心中一酸,缓缓投进了钵多罗的怀中。

“钵多罗,你不会嫌弃白河对不对?”他怯弱的声音如斯问道,语气之中尽是流离失所般的怅然若失。

钵多罗轻抚他雪白的长发,柔声道:“我怎会嫌弃你,你我皆是世间蝼蚁,何来巨细差别,都无非一个臭皮囊罢了。再说,你已伴我千年浮生,如今又怎问这般傻话。”

白河更是往他怀中靠了靠,轻声低语:“优罗钵界已经没了,钵多罗,我们以后去哪里?”

钵多罗略微失神抬首,默了片刻才说:“天地之大,又怎会没有我们的安身之所,即使华藏不留,我们还可以去你的家乡蛇城。”

“家乡?”白河低喃,“可以回去吗?”

钵多罗笑着点头:“一定可以。”

“嗯……”白河低声轻喃,靠着钵多罗缓缓闭上双目,安然地睡入梦乡。

钵多罗轻轻抚着他的发,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温和的神情好似画入席间,一头长至脚跟的青丝,漆黑如墨,没有了披风与风帽的遮挡,衬得他身上那抹柔和至净的气息,便愈发明显,好似一块美玉浸在清澈见底的潭水之中,使人赏心悦目,更是心弦悸动。

一旁静静坐于角落的雪蟾精,忽而翕动了下鼻翼,一股难以言说的香气突然萦绕在鼻间不散,缭绕犹如云雾水幕,想要仔细去嗅时,又好似梦落飞花,只是虚幻,刻不下痕迹,却莫名令人魂牵梦绕。

车外的乾达婆王也似是被什么惊动,忽然猛地撩开车帘望了进来,端庄的容颜面无表情,找不见方才的那抹顽皮嬉闹之色,一双连华般的双目静静望着正低垂着眉眼的钵多罗,眸底深邃黝黑,竟一时间瞧不出他在想什么,只隐隐觉得那目光,似是想将钵多罗吞进腹中,有点癫狂,却又有一丝隐忍。

半晌,他缓缓放下车帘,转身继续沉默地驾着马车。

等白河彻底入眠,钵多罗也静静靠在车壁上,缓缓闭目修禅。

不多时,如同前几次一般,钵多罗又梦到了如同庚炎混沌之地般的水墨世界,那里仍旧有一个与庚炎一模一样的白袍男人。

那白袍男子在芦苇淀深处,半卧小舟之上,船头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水,白袍男人正一手撑着头脑,一手捏着酒盏,微眯着眼浅尝,那神情慵懒而清冷,一双幽静的眼眸忽而望了过来,钵多罗愣了一愣,手脚便不听使唤地朝着湖中走去。

待再回神时,钵多罗已莫名走到那水墨画作的小舟之上,手中捏着一只酒盏,这同样是水墨而成的酒水微微泛着水光。

宽阔的水面上,似乎有清风拂来,两边茂密的芦苇微微摇动着身姿,天际云霭深处,一片青山绵亘,万籁俱寂间,钵多罗忽而闪过一个念头,他尝试着梦中这水墨一般的酒水,是凡间滋味,还是别有风味?

如此想着,钵多罗看着对面的男人轻扬一笑,他低声问:“所谓情,到底是什么?”说完,闭目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对面的男人只是淡淡望着他,眸光幽静,神色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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