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说,故事是真实?”庚炎收回冷淡的目光,“痕迹被抹杀,感觉不会消失,他,只是一个故事。”
馥郁的酒香四溢,灵巧的小童子熟练地捣鼓着酒具,片刻,为对峙的两人端上了泛着温暖水气的酒水。
老者执起小小的酒杯,鼻翼翕动,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酒香:“老朽已无故事可讲,既然天尊无入世之意,老朽自然不会再留在此地。”
庚炎对酒水兴趣缺缺,一动不动地回道:“你随时可以离开。”
老者放下酒杯,忽而轻叹了一声:“其实,这个故事并没有完。”
庚炎去拿酒杯的手顿住。
“因为老朽也不知道结局。”
老者离开后,萤火童子在结冰的湖边发现了一只龟甲,上面驮着一只成人巴掌大小的青花笔洗,里面清水不绝,浸着瓷底灰釉的梨花,栩栩如生。
庚炎记得老者初来此地的时候,还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转眼间,离去时,却已是白发苍苍,垂老暮年。
他曾问过老者的名字,也问他为何会有这么稀奇古怪的故事。
老者回答他,他没有名字,若是真要说出一个算得上名字的名字,那么,应是老朋友。他说,曾经有人,与他相伴千年,命数相连,那温和的人时常称呼他的,就是老朋友这三个字。至于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始到终都沉默不语的观望者。
老朋友临走之时,最后对庚炎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虽然湮灭,但总会有漏网之鱼。魔界的光明,就是经过涤荡天地的那两道光芒,在那层夹缝中所诞生的希望。
有些东西消失了,并不代表没有存在过。
是否是没有魔障,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何况,何谓佛?又何谓魔?真真假假,世人都不明白,又何况是那个来自灰土的人。所谓不同,殊途陌路,他人在你眼里是魔,可知,你在他人心底亦是魔。
两全安得难言,同心异首何辜。
人呐,永远无法背叛的,是自己的心……
那一晚,庚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落进了那只灰釉沁梨笔洗中,四周空旷,广袤无垠,天地都是一片透彻纯净,有水流隐隐在耳边萦绕,圈起细小的漩涡,脚下一平如洗,天地一色。
有灰色的梨瓣擦过眼角,他抬手接住,一朵梨瓣落在掌心,忽而花瓣抖动了一下,眨眼间,化成了一根细长的红线,勾缠在他的无名指间,又好似有人蘸着朱砂执笔勾勒,那红线蜿蜒曲折着,朝着一望无垠的前方引导而去。
庚炎静静地看了指间的红线许久,终是抬起脚步,随着牵引而去。
灰色的梨瓣依旧在无声的飘零,那宛如镜面透明平坦的地面,忽而像是有人在上面泼墨作画,一幕幕恢弘的画面展现,又随着流水涤荡而消失。墨汁映衬出水流的经络,水流洗去一幅一幅画面的铅华,如烟,如雾,如梦。
尽头,忽而出现一株巨大的梨树。
庚炎立在树下,那红线缠绕着粗壮的树干爬向枝间,线头消失在一个偌大的树洞边。
他幽深的眸子没来由地紧缩,心头好似压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莫名的窒息,莫名的心痛。
他抬起那只缠着红线的手,隔着犹如天与地的距离,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找回什么。
这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
×××
龙释随着赤目子的考古队去沙漠里历险了一圈后,发现了不少珍贵的历史遗迹,只可惜,仍旧没有赤目子想要找的东西。
龙释以前问过赤目子到底在找什么,她说,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在黄沙掩盖的地方,有着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深深地吸引着自己。
她无法抗拒,也不愿抗拒。
一天夜里,赤目子在沙漠里朦朦胧胧嗅到了梨花的香气,第二天赤目子执意要离开,在一番争执后,考古队终是踏上了返程的旅途。
回来不久,龙释陪着赤目子整理从沙漠带回来的古物,已多日不曾回家。
忙里抽闲,正打算回家好好休息,当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冰冷男人,刚打开门的龙释摘掉墨镜,很浅地勾起了嘴角。
“什么时候来的?”他换好鞋,走到吧台后倒了两杯酒,走进大厅,将其中一杯递给沙发上的男人,“来一杯?”
身着白色长袍的长发男人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之垂眸继续看着手中不知哪个年份的报纸,电视里正播放着无聊的新闻。
龙释耸耸肩,将酒杯放到桌上,自顾喝着手中的另一杯,朝楼上走去:“仓夊山的雪化了?你居然舍得来找我。”他从房里取出一样东西,迈着慵懒的步子很快从楼上下来,宛如一只优雅的猎豹,“啊,貌似我和那个说书人定的期限已经到了。”他略微感叹道,“看来,我必须履行我的承诺了。”
他修长健美的身形包裹在一身黑色的手工衬衫里,宽厚的胸膛微微隆起,领口精致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上古铜色的皮肤,即使不看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完美的身形,也使得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野性美。
“你似乎很享受。”沙发上衣着古朴的长发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低沉醇厚的声音,每一个磁性的音调都紧揪着人的心脏。
龙释不置可否地扬了扬嘴角:“若是和你的仓夊山相比,我想,我确实在享受。”
这个男人的面容和龙释有一点相似,都是上帝精心雕琢的最完美的艺术品,只是龙释是一种张扬的、危险的俊美,而男人的英俊却给人一种冰冷得毫无情感的直观感受,就好似一个是沙漠里滚烫的沙,而一个是掩埋在冰雪下的千年寒冰。
龙释坐到男人一旁的沙发里,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将空酒杯放到桌上,他打开手中的东西,开始取出左眼的隐形眼镜。
“说说看你入世的目的?”龙释一边说着,一边闭了闭干涩的左眼,“从洪荒初定,你就一直待在仓夊山,我几次去看你,邀你来世间散散心,你都拒绝我,我可是很意外现在你怎么突然坐在了我家的沙发上。别告诉我,你入了那故事的魔障。”待睁开取出隐形眼镜的左眼,那深邃的翡翠绿色哪有一点如同右眼的黑色,犹如漩涡一样,轻轻望一眼,便能将人的心神吸进去。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放下手上的报纸,犹如星汉幽深的黑色眼眸淡淡地瞥向龙释:“我再不来,是不是你就准备给我添几个蛇妖侄儿了。”
龙释的嘴角抽了抽,他干笑几声:“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再说,不是还没追到手?唉,你是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具有挑战性的事,”顿了顿,“不过,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诱人,最神秘,嗯……最狡猾的雌性妖精了。”说着,回味似的摩挲了一下好看的嘴唇。
男人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我在仓夊山听到天地断裂的声音。”
龙释微愣,收回飘浮的目光,对男人正色道:“这你可不能怪在我头上,三界六道之间有自己的秩序和界线,但每一个生灵都有独特的思想,你总不能让我改造他们的心或者大脑,这可是一项十分庞大的技术活儿。再者……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个样子,难道你不觉得很无聊?”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打量了一番男人身上都可以当作古董的白色长袍,“庚炎,你不能总将自己封闭在与世无争的仓夊山,你是乾首,我是坤主,就算我放纵这个世界生疮流脓,你也有一半的责任。更何况,凡界的人不是已经有所觉悟了?什么植树节,全球熄灯日,防止地球暖化等等,我看并没有什么不妥。”
拏迦,有“龙”的意思,因此,龙释就是阿释拏迦。
庚炎沉默下去,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则不起眼的新闻,说是一家住户晾衣服的竹竿上,长出了一簇很小很奇怪的白色小花,经证实,是佛国的灵瑞之花,优昙钵华。
“把你泡妞的精神用到其他地方,或许还不至于让我听到断裂的声音。”片刻,庚炎低沉说道,“我留下来,至少到放心为止。”
龙释很大方地点头:“可以,楼上有很多房间,左手边第二间是我早为你准备好的,当然,你随便挑一间看得顺眼的也行。”说着,他站起身来,“啊,你这身行头也得换一换,我的身材和你差不多,你先穿着我的,不然我担心你走在街上,会被请到奇怪的地方去喝茶。还有,你的头发也扎起来。你知道的,现代社会不需要四处移动的行为艺术,更何况你那张脸已经构成犯罪因素。唉,我的风头要被人抢尽了。”龙释佯装失落地感叹道。
庚炎不答,起身随龙释上楼。
“晚上有个酒会,会来很多人,你要不要一起去轻松一下?”龙释打开一间房,对着庚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翡翠绿的左眼衬得嘴角的笑意愈发妖邪,“或者说,视察视察?”
庚炎淡漠地走进屋里,经过龙释的时候,吐出了两个字:“不用。”
龙释嘴角的笑意加深,并不觉得失望,背靠在门边:“既然如此,我去替你找一套衣服。”
房间的设计是很古朴的中式风格,大多是以竹或者木为基础,墙上挂了些字画,靠着窗户的是一张偌大的软塌,塌间摆的矮桌上放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铜炉燃着焚香,隐隐缭绕着一缕缕青烟,一张朴素的木床摆在最里面,整个房间都像是为了迎合庚炎所有的喜好,一些小细节上,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
庚炎垂眸低不可闻地叹了声,这里虽比不得仓夊山的雾水小筑,却更像是一个书房。
他摸了摸软榻上的棋盘,看来,这个房间虽然是为他准备的,但某人似乎经常独自在这里下棋。
门边传来敲门声,龙释站在那里,手臂上挂着一套衣服,见庚炎望了过来,边走进去边说:“你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他笑了笑,“你知道的,人类是很有趣的。”顿了顿,又道,“比较遗憾的是,我不能陪你太久,我要接着继续攻陷我可爱的小蛇妖。”说完,魅力十足地眨了眨那只妖惑的绿眼睛。
龙释走后,庚炎立在软榻前,他伸出手,那只灰釉沁梨笔洗立刻凭空出现在掌心上,里面仍旧蓄了半罐的清水。找到笔洗的萤火精魅名叫七寸,他曾经想将里面的水倒尽,可无论倾倒多久,将瓷罐翻过来,里面仍旧蓄着清澈见底的清水。
庚炎凝视了许久,终是将青花笔洗放在了棋盘边。他抬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细碎的阳光洒在笔洗里的清水上,映出破碎璀璨的光点,那瓷底的灰色梨花却愈是生动。
夜里,庚炎早早睡去,月光落进灰釉沁梨笔洗中,那清澈的水里发出“叮叮咚咚”的细小声音,隐约听着,好似流水声,又好似有人敲着水碟边缘,串着一段悠远空灵的曲子。
番外二
断梦不知人去处,卷帘重临水中仙。
庚炎每晚都会听到影影绰绰的水质曲调,好几个夜晚,他甚至还模糊见到窗前倾洒的柔冷月光里,有一个朦脓的灰色人影从笔洗中缓缓脱离出来。可每次他清醒过来,所有的景象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几次之后,庚炎便再未睁眼打扰过。只是静静闭着双目聆听那串空灵的曲调,想象着,那个灰色的人影坐在窗前的软榻上,一次又一次敲着那一支曲子。
可是,一周之后,灰釉沁梨笔洗无缘无故消失不见了。
庚炎在房里找了许久,以灵识去探,以天眼去寻,可他却发现,青瓷笔洗居然不在屋里,而是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两只小魔鬼偷了出去。
那两只魔鬼一个叫青大,一个叫青二,是合格通过“搬迁”许可,移民到人间的。
龙释治理三界六道以来,并未将界之间完全封死,而是在人类运用聪明的脑袋使得科技飞速发展下,为其它界或者道制定了一条通往人间的绿色通道“歧路”。只要通过一系列的审核与评定,大多数妖魔鬼怪,甚至仙神佛子都可以通过“歧路”或是定居人间,或是短时间频繁出入,有一点类似于各国通行的护照。
但是,在人间界禁止使用任何法力,违规者会被秘密特殊部门下令逮捕,遣送回原来的世界,终生不得再入“歧路”。
青大青二很早拿到护照通过了“歧路”,虽略有些游手好闲,龙释常不在家,陪着赤目子满世界考古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这俩兄弟在顾看打扫着这栋别墅。
前一天,是每月大扫除的日子,庚炎第一次见到青大青二,很普通的人类模样,一胖一瘦,只是缩头缩脑略显得有些猥琐。他倒是没想到这俩个家伙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地坤主的别墅里造次。
等到夜晚降临,庚炎在黑市找到两人,偌大的荧幕上所拍卖的,正是丢失不久的青瓷笔洗。
青大青二本不是贪心的人,跟随龙释的几年里也算是安分守己,这次胆大包天偷东西出来卖,是因为青二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千不该万不该输在“黄泉赌场”,此赌场的幕后老板是一个远古妖怪,几乎整个黑道都被此人所霸占。而传说这个大老板性情阴沉,古怪难测,领教过他手段的人,都说其恐怖得令人发指。
青二是个胆小的人,青大更是胆小,两人惶恐不安地过了一日,在例行打扫龙释的别墅时,见到那间没有人住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一只很奇妙的青瓷笔洗。两人虽不懂鉴赏,但都知晓在坤主的家里,宝贝肯定是不少的,又见笔洗清水不干,就觉得更是神奇。思索着龙释陪着赤练蛇妖赤目子四处考古,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少了一件估计也不会被察觉。虽然极其恐惧会被坤主龙释发现,但挣扎了许久,终是决定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这才将青瓷笔洗顺了出来。
若非庚炎不喜见外人,在察觉到俩兄弟来房间打扫时回避了一下,恐怕两人看到乾首仲古天尊在此,知道这个房间是庚炎的,估计再借十个胆子给他们,也不敢动房间里任何一件东西。
“大……大大哥,咱……咱们能……能顺利拍掉么?”青二是个大舌头,说话一如既往的结结巴巴。
两人缩在角落里,昏暗的灯光将两人存在的气息淡漠得不能再淡。
青大满头是汗,抖着嘴语无伦次地说:“可……可以吧……有钱就行了,大不了咱们滚回老家……”
“被遣返的异界人,必须过无间狱海。”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两人身后缓慢地吐出这句话。
青大青二俱是一惊,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转头,见身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上虽戴着墨镜,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可英气逼人得瞬时令两人自惭形秽,而男人浑身冰冷的气势,更是令青大青二立刻莫名打起了哆嗦。
青大不知面前的人是何来路,但隐约察觉到肯定不是一般的凡人,而且那股压迫的神息直压制得自己头脑胀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除了当初见到坤主的时候有这种感觉,这还是青大时隔多年第二次感到这般强横霸道的神息。一时间,他更是乱了手脚。
“你是谁?在我们背后干什么?”青大咽了咽口水,壮起胆子声音发颤地说,“什……什么无间狱海!坤主从来没说过,自愿返回根界的人会被送到那个鬼地方!你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庚炎的面容依旧犹如寒冷的冰霜,他缓缓摘掉墨镜,一双深邃幽静的眼眸如同璀璨星汉,能将蝼蚁般的生命湮灭其中:“从现在开始,规定生效。”
青大脸色剧变:“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规定都是坤主定的,乾首都没管过,你管……”他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如梦初醒一般,面如死灰地低喃起来,“乾……乾首……”
“大大……大哥!”青二眼见气氛不对,连忙往青大身边缩,“你……你你你怎么了?”
“完蛋了完蛋了……这下全玩玩儿了……”然而青大却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嘴里全是颠三倒四的话。
庚炎侧头看向荧幕上正在火热拍卖的青瓷笔洗,只是一个淡漠的眼神,荧幕中的东西忽而凭空消失不见了,偌大的环形座位上,皆是一片哗然。
再次戴上墨镜,庚炎转身朝外走去,留下那两个胆小的小偷,没有再说一句话。
庚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街上,他忽而抬起一只手,摊开五指看着掌心上的纹路,片刻,那原本应该在荧幕里的笔洗竟缓缓出现在了掌心之上,里面清水依旧,但庚炎下一刻却顿住了脚步。
瓷底的那朵灰釉梨花,不见了。
×××
“又输了,”龙释头疼地捏了捏眉头,“这两天老是输给你,不玩了不玩了。”说着,弃子投降。
他瞥了眼棋盘旁边的沁水青瓷,平淡地问:“怎么,还在为这事生气?”
庚炎始终一语不发。
龙释支着头叹息一声:“那两个小东西我都替你收拾了,本来也没犯什么大错,你非得把人家丢到无间狱海里去,你制的新规定也在实施了,还不能消气?”当然,他不会让庚炎知道自己在其中做了些手脚,青大两兄弟非但没被丢进狱海,还好好的活在魔界。至于新规定,他再加两个必要条件使其更为合理不就得了。
他睨了一眼庚炎,见他还是不言不语,无聊地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青瓷里的清水,看着里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哥,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也许,我们真的忘记了一个人。”他忽而如此说道。
庚炎重新摆好棋局的指尖顿住,他抬头看向龙释,终于开口说话:“你相信说书人。”
龙释勾了勾嘴角,慵懒地活动活动了手臂:“如果优昙钵华真的是‘末法之花’,这只青瓷跟那个人有关,也许,那个人已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他接过庚炎指尖上的棋子,继续摆着棋局,“既然你入世是因为听到了天地断裂的声音,若是那个人真的是终点,我想,以天地现在这个情况,没理由湮灭之后不会重生。”
庚炎忽而一瞬不瞬地盯着龙释,片刻,他面色微沉:“你是故意的。”
被如此尖锐的目光盯着,龙释轻咳了一声,道:“我只是想证实一下说书人的话。”
庚炎浑身的气息冷了下来:“如此,就放任天地溃烂,将我制定的界线打破。”
龙释摸了摸鼻子,眼神飘浮:“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庚炎缓缓起身,浑身气势凛人:“我太放纵你了。”
然而,龙释却勾唇一笑,神秘地对庚炎说:“你不是想知道那朵灰釉梨花去哪了?”
庚炎面色阴冷地看着他,墨黑的眸光好似要冻死眼前嬉笑的男人。
龙释垂头看向矮桌上的青瓷笔洗,一字一句极为缓慢地说:“我们两兄弟都是盘古后人,一天一地,你为乾我为坤,之间灵犀相通。你在仓夊山做的那个梦,我在那时也感受到了,小蛇妖当时就在我身边,若非她受到影响嗅到了梨香,不然不会这么急着离开沙漠。”他顿了顿,抬头定定地看着庚炎,“我并不觉得这一切是错的,何况我也说过,每个生灵都有他自己的思想,即使我出手干涉,依旧会走到这一步。”
庚炎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他忽而静静转身背对龙释:“别让我再发现你越界。”说完,人影凭空消失不见。
龙释苦笑一声,目光落在那只未被主人带走的青瓷笔洗上,低声喃呢着:“就这么回去了,你是有多害怕面对真相。”他执起青瓷,仔细打量了几番,“既然他不要你,你也不想见他,就留在我这里吧。”
龙释拿着青瓷往屋外走去,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他低头对青瓷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不久某人就会想起些什么,我可是很期待他后悔得要死的模样呢。”说着,恶劣地眨了眨翡翠绿的左眼,之后寂静了许久,却笑得有些落寞,“你可得快些好起来啊……”
×××
回到仓夊山的庚炎,依旧如同曾经那些岁月,隐居于冰雪覆盖的深山之中,在雾水小筑里,沉息度日。
照料他起居的小精魅七寸,却发现自己的主人这次回来后,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最为不一样的是,他的主人会做梦了,而且经常在梦里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次夜里,他竟看见主人站在筑边的竹桥上,很久很久之后,用神息融了半边山的冰雪,召出了无数萤火精魅和萤火虫,仓夊仙山在那一晚,被笼罩在萤火之光中整整一夜。
七寸第一次见到如此美得窒息的一幕,开心得几乎手舞足蹈,可他却发现自己的主人却并不开心,而是痛苦地抱着头,很难受的样子。
第二天,七寸看见主人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还以为自己昨晚也做了一个梦。
后来,冰雪重新覆盖仓夊山,有一天夜里,主人又在竹桥上站了许久,七寸走得近了些,他发现,原来主人在桥边放天灯,那上面似乎还写了几个字,七寸认得那几个字,是——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就这么看着那盏天灯,却怎么也没将灯放向天际。
七寸觉得很奇怪,主人为什么要做这种凡人才喜欢做的事呢。
后来,主人又出去了一次,带回了那只青瓷笔洗。七寸看得出,这一次主人很宝贝那只笔洗,可是笔洗瓷底的那朵灰釉梨花却不见了。
有一次夜里,七寸听到主人的房里传来声音,以为是主人又要做什么好玩的事,于是他悄悄起床往主人的房间走去,到了之后,却发现主人静静地站在门边,从门缝间向里望着什么。
七寸好奇,蹑手蹑脚地躲到窗底下,他往主人的房间里看进去。
这一看,却看到他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那是水中仙?一定是水中仙……
青瓷里的清水好似灌满了整个房间,一个灰袍灰发的男子好似一朵水仙绽放在青瓷之上,他静静地闭着双目,如同一只没有生气的瓷偶,精致却又脆弱。那一头长长的灰色发丝好似轻柔地铺在水中,如水洁净透明的容颜是七寸见过的最美的脸,当然七寸不是说自己的主人不好看,而是他觉得这个灰色的仙人和自己的主人一样美丽,同样的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一个人是水中的梨花,一个是冰中的石。
那人的怀中抱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透明的镜面好似在吸收着窗外撒下的月光,那张美丽的脸上更是梦幻如烟,好似伸手去碰就会轰然破碎。
鼻间隐隐有淡淡的梨香浮动,七寸沉醉,如坠云端,他痴痴地看着屋里的景象,就这样,和主人站在门外整整一夜。
第二天七寸打开主人的门时,发现门上有一排很深的指印,他抓了抓脑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他想着自己肯定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力气,那么肯定就是主人做的了。
可是,主人为什么那么用力地抓着门呢?
就这样,七寸照顾着主人,主人守着那只青瓷,偶尔夜里会看到那瓷中的水中仙。
直到很久,很久……
……
“他会好起来吗?”赤目子问阿释拏迦。
阿释拏迦想了想:“会吧。”
精神溃散,即使勉强聚拢,恐怕……也只是一个没有魂魄的躯壳了……
可那水中人本就是天地的异数,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就让仓夊山的那人守着青瓷,直到水中人睁开眼睛的一天。
番外三
“仓夊山的雪已化了,你何时才会醒来。”
竹搭的雾水小筑,卧在一汪碧绿的流水深处,千万年前,这里还是千丈冰雪覆盖,而此刻,不仅湖面的冰层化了,湖边生了无数黄蕊白花的水仙,还有蕊芯玫红的睡莲,若走出小筑,会看到整个苍莽的仓夊雪山,已是一派绿意昂然,再也没了从前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
庚炎苍老的手托着青瓷,他席坐在一只竹筏上,四面环绕的碧水间,水仙与睡莲的浓香相互交缠,在氤氲的水雾之中,缭绕着人的神思。
他已不似曾经那般俊美无双,多年来以自身的神力重塑青瓷幽魂的肉身,已耗尽他所有惊鸿的容貌和大部分的神力。原本墨如瀑布的青丝在岁月与神力的流逝中,变得犹如原本的仓夊山一样,苍白得没有一丝颜色。曾经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脸上,布着一条条苍老的褶皱,就好似干枯的树皮,沟壑缠绕,印记着岁月的年轮。
唯一和那个宛若游龙之姿的神尊相似的,只有那双一如既往幽静深邃的眼眸,依旧犹如漆黑夜幕垂挂的星汉,吸人魂魄。
如今的仲古天尊,只是一个年华垂暮的老人,虽不似一般人老态龙钟,依旧如旧时英伟,却再也没了那完美无缺的容颜。
这是他重塑那人肉身的代价,也是他与那人命脉相连的象征。如果,他们两人,一个注定是起点,一个注定是终点,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维持平衡,命中总是因为各种理由相互错过,那么,如果将点重叠,将两个人的命数重叠,也许,就可以打破这如同诅咒一般的宿命。
可是,庚炎付出所有的努力,却依旧无法重塑那人的肉身,只能使得夜里从青瓷中脱水而出的幽魂更加趋于稳定,不再像最初那样透明得就好似一缕云烟,可即使看得更为真切,庚炎曾几度想要去触碰那人,指尖的一切就会瞬间碎成一颗颗破裂的水珠。
庚炎明白,那人应是不愿再见他的。
他欠那人的,一生都还不清。
曾经水月一般的七年相守,就好似偷去了两人间所有安宁的岁月,以致如今想要重逢,竟是希望渺茫,遥遥无期。
这如同求出无期的煎熬折磨,或许,是那人对他最大的惩罚与报复。
有一天,七寸问庚炎:“主人,青瓷里的仙人到底是谁?”
庚炎沉默许久,他知晓这么多年来,小精魅七寸虽然不说,但一直知晓他所做的一切,曾经不问,或许是因为庚炎那身冰冷的气息太过深重,以致小精魅不敢开口询问。
可过了这么多年,仓夊山的雪都化了,庚炎心头覆盖的千万年的积雪又怎可能没有一丝融化。更何况,他以神力为媒,为那人重塑肉身,已落得满头白发,容颜苍老,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七寸畏惧他的心,也随之越来越淡。
或许,也是为了摸索曾经被他所遗弃的记忆,庚炎开始回忆那个久远的故事,一点一点讲给七寸听。这一次,他不再是倾听故事的人,而是恍如身临其境,一个诉说故事的人,明明和当初的说书人一点也不一样,可在时光的流走间,他与那个说书人却又惊人的相似。当庚炎的讲述接近尾声,他恍惚回神,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老人。
不仅是外貌的苍老,也是心境的苍老。
“七寸觉得,他是什么人?”庚炎反问小精魅,他想知道,在他人眼中,那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小七寸盘坐在竹筏的另一边,一根指头支着下巴,冥思苦想了许久,像是在憧憬着什么地回道:“小妖不太清楚……不过,小妖喜欢他。”
庚炎微怔,他忽而想起,在那个故事里,萤火精魅最爱附着的人,就是那个看似淡漠却心覆尘埃的人。他也一直明白,萤火精魅依附自己,是因为他绝对的初神之力,可他从来没有深思过那个人为何也能使得世间最为弱小的萤火精魅眷恋不已。而今想起来,或许小家伙们喜欢那人,不仅仅是因为那人身上如水温柔的气息,而是本能的归属。
庚炎是世界的初始,而那人是世界的尽头和终点。俗语落叶归根,只有最为短暂纯粹的生命,才能那么清晰的感到根之所在。
“七寸,你说,故事里的那个我,错了吗?”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不论是谁回答,他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但是庚炎明白,无论谁给他的答案,都不是他最想要的。
对于这个问题,七寸比之前慎重了许多,他想了很久,直到庚炎将那一天的故事讲完,他才告诉庚炎。
“对于别人来说,天尊没有错。但是,小妖觉得,对于尊者,他确实错了。”
“为什么?”
七寸爽快地答道:“很简单啊,天尊不应该骗人,”他低头数了数手指,心有余悸地接着说,“三万年呢,像小妖本来只能活一天的时间,三万年,那得是多少天啊……”
庚炎神色微变,下一刻很浅地苦笑了一下。
“而且,天尊明明也是喜欢尊者的,为什么要骗他呢?”七寸不解地低喃。
庚炎追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钵多罗?既然是骗,自然要骗得彻底。”
“这个也很明显呢,”七寸道,“天尊最后不是说过么,若要欺人,必先自欺,撒大谎怎么可能不间断地撒上三万多年啊,那肯定是连自己也赔进去了。”
庚炎觉得有趣,却也有些恍然,于是又问:“那七寸觉得,我应该如何找到他?”他问得自然,小精魅一时间也没发现称呼变了。
七寸想了想,说出的答案,却是连庚炎自己都从未想过的。
“去找他吧!不是说尊者生于灰土之境吗?也许,他只是回去那个地方了。”
于是,当庚炎讲完故事以后,他怀着那一只青瓷,流离在时光的洪流中,想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灰土之境。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知过了多久,他真的找到了那个颜色尽灰的异界。
可他从未想过,所谓的灰土之境,竟会和记忆里的水墨混沌何其相似。
他忽而明白,他无法重塑那人的肉身,不是因为那人不愿见他,而是因为,那人一直在原地等他。他竟连这个微小的地方,也错得一塌糊涂。
灰色的墨,为庚炎画出一道巨门,青瓷里蓄着的清水,就好似溅起的水珠,在巨门上浸出一条缝隙。他听到石门打开的声音,有灰色的梨花从石缝间飘零而出,庚炎失神地抓住一瓣,随之手脚不受控制地走进石门。
入目的景色,竟与混沌的一切那般相似,除了颜色灰白,就好似到了另一个混沌世界。
淅沥雨丝在头顶飘落,灰色的油纸伞摇摇晃晃地飘荡在庚炎的头顶,他凭着记忆朝前走去,一模一样的石子小径,一模一样的睡莲小溪,还有一模一样的花草树木,回廊园林。
庚炎死寂般的心怦然地跳动起来,他沿着回廊小院,一间房一间房去找,可惜没有人,没有一间有他想见的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在曾经那人住过的房间里,找到了那本应该在那场涅盘大火中化为灰烬的画卷,《梨花雪》和《水月》。
庚炎目不转睛地看了两幅画许久,漆黑的眼眸有些干涩,他的喉头突然哽咽起来,随后,终是放下画卷,抬起一只苍老的手覆在了双眼之上,清澈的水渍,沿着眼角的褶皱无声滑落。
即使重生,那人也不愿忘记这一切,舍不得他为他造的那一个又一个的谎言。
七寸说得对,他错了,真的错了……
那人,一定等了他很久,很久……
庚炎想起那个落进青瓷里的梦,那根红线引导他去到一株梨树下,红线的尽头延伸进树枝间的树洞里,他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转身朝外走去。
眼前的景色变幻莫测着,当看到那飘零着灰色梨花的偌大梨树,庚炎几乎感到窒息。他缓下身姿,一步一步朝着梨树走去,雪白的青丝随着清风卷着一瓣瓣飘零的梨花,鼻间萦绕着那熟悉的异香,他漆黑的眸子紧紧地胶着在梨树上,是从所未有的坚定。
当看到那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树洞,庚炎顿住脚步,缓慢凌空而起,朝着树洞飞去。当颤抖着双手抓住树洞的边缘,他乱了的不止是呼吸,还有那一颗跳动得愈发紊乱的心。而当他看到那静静地睡在树洞里的灰色人影,除了额上的灰色花蕊化成了一颗血红的痣,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庚炎再也抑制不住,飞身跃落到那人的身边。
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的,一只手爬上那安详的睡颜,指尖温热的感觉那么清晰,那微扬地嘴角就好似在做一个甜美的梦,以致于对外界的触碰,入梦的人一点察觉也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也没有。
庚炎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附身躺在灰色人影的身边,一只手紧紧扣着那人的五指,望着那人熟睡的侧颜许久,无声地闭上眼眸,静静地睡了过去。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与君,相顾同眠。
庚炎进入了那人的梦境。
看清时,却又是一阵晕眩。
他所在的地方,热闹繁华,人流不息,竟是千万年前的郓都。
“天尊,你来了?”庚炎看到身穿红袄的赤目子,正在一个小摊前挑着喜庆的窗花。
“哥,今晚除夕,你买了什么送给我们?”是未被封死双目的阿释拏迦,他正陪在赤目子的身边,回头对自己神秘地眨了眨眼。
“阿弥陀佛,乾达婆王,你我皆是佛门中人,你怎能提猪肉呢?”
“咱们不吃,总有人得吃吧?”
他看到,阿难陀与乾达婆王竟站在猪肉摊前有说有笑。
“这幅字画如何?”
“很好。”
另一边,是施凡与摩诃不缚。
“这狐裘不错,正好给他换件暖和的衣裳。”转世的雪蟾精青冥,在绸缎庄里挑选衣物。
“老板,我要的几坛酒呢?今夜就是除夕,团圆饭可少不了酒水啊。”酒馆里,浑身雪白的白河正笑着向老板要着团圆酒。
“玉杵,我来替你拿吧。”
“小心些,这些棋子是给棋庐的学生准备的。”
战神李靖和捣药仙子从棋具店里走出来,手上提了不少东西,李靖正替玉杵分担去了大部分。
“岳长乐!你又欺负别人是不是?”
“素素,我错了,你别生气!”
那挲迦耶城的纨绔子正一脸悔意地追着前方的青衣小道士。
“哎呀,我的鸡!”
循声望去,却见一只圆滚滚的小白狐叼着一只油腻的肥鸡,从酒楼的二楼飞身跃了下来,一溜烟跑进人群,眨眼便不见了。
“大胡子!你跑哪去,还不快来带孩子!”
“老婆,等等我!”
那是一对老夫老妻,似乎曾在挲迦耶城里见过。
“天尊你怎么还不快回去?”有人叫住怔怔前行的庚炎,“师弟一个人在家里做团圆饭呢,他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他抬起头来,是曾经的江云的师兄,一嗔。
“你们……也在这里……”庚炎有些失神地低语。
一嗔大笑一声,浓黑的胡子抖了抖,他摸了摸光亮的头顶:“师父说今儿个晚上过年,过来大家一起聚聚,吃顿团圆饭。”
“是啊,天尊你快回去吧,张兄弟正在等你呢。”安亭那个命格星君转世的捕快张珩,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正抱着自家小子笑着对庚炎说,眼光时不时落到一旁挑菜的妻子身上。
“叔叔,小叔叔在医庐给玧儿做好吃的呢。”张珩臂间的小孩咬着手指,天真地对庚炎说。
几人说完之后,又一一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庚炎深吸一口气,他转身加快步伐,在熙攘的街上,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可没走多久,天上却下起雨来。
雨水落在身上,庚炎恍如不察,他只盯着前方,越走越快,甚至凌空而起,朝着记忆里的地方飞去。
风雨中,那原本应是雪白的青丝与苍老的容颜,如同被雨水洗去铅华与尘埃,又变成了最初的模样,他依旧是那个颠倒众生的俊美神尊。
越来越近,视线里,那熟悉的医庐门前,那个执着伞等在门边的人越来越清晰。
那与七年相守一模一样的情景,那人微笑地望着自己,温柔的眼眸似秋水流转。
庚炎禁不住伸手,一步跃去,将雨伞下的人紧紧搂进了怀中。
“沧海……”
“你回来了?”他听到怀中的人,在他耳边柔声问。
庚炎收紧怀抱,深深埋进他的脖颈间,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鼻间是熟悉的异香,他闭上双目,眼角微微湿润:“我……回来了……”
无论是黄粱一梦,亦或是梦外世界,庚炎知道,他找到了,永远的找到了那个人。
沧海,我真的回来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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