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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保罗·霍尔特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4:07

“你在说什么水怪吧!”阿奇巴尔德·赫斯特惊道,“能够让身体变透明的怪物……”

图威斯特博士笑嘻嘻地望着他的朋友。“从苏格兰的某个湖里跑出来的怪物?当然不是,我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我只是把面前的问题重新梳理一下。”

“图威斯特,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事情让你发笑?”

那位犯罪学家和蔼地望着阿奇巴尔德·赫斯特。那位警官的头发稀少,仅剩的那些头发总是被精心地安放在他的粉色脑袋上,但是那些头发有一种特性:只要赫斯特生气了——不管什么原因——那些头发就会自动搭在额头上。此刻就是这样。

“什么让我发笑?是你的才能,你有特殊的嗅觉,总能探索到与众不同的东西。你平时遇到的案子都是谋杀案,但都是死者处于密室之中——不可能犯罪之类的案子。这次却完全不同,甚至不是谋杀案,而是有一个‘什么东西’把人吓死,还能隐身。一个女人昏倒,一个男人跳窗……可是也不能排除谋杀。”

“我从来没有排除谋杀的可能性。”赫斯特假惺惺地说,“哈里斯·索恩留下的遗产可不少,这个动机就足够了。现在那一大笔财富都落在了寡妇的手里……”

“全都留给了他的妻子?”

“是的。我刚才说了,他没有其他直系亲属,除了他的弟弟。布莱恩本身就拥有庄园的一半所有权,还有公司的股票,所以完全不愁衣食;因此哈里斯认为没有必要为布莱恩操心,就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妻子。他们成婚后几天,哈里斯就去立了新遗嘱,既没有告诉他的妻子也没有通知其他人。布莱恩是否觉得失望?我无法肯定。鉴于他不知道新遗嘱的内容,我们就不能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中排除——假定真的有凶手。另一方面,如果布莱恩真的谋杀了他的哥哥,我也认为不是为了谋求财产。布莱恩是一个……怎么说呢?非常特殊的人,他在出事之前几天还郑重其事地向哈里斯发出警告……你怎么看?”

图威斯特博士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现在先不管这个问题。我们假定有谋杀,凶手可能直接把哈里斯·索恩从窗户推出去,或者用什么神奇的办法让哈里斯自己跳出去。你能不能重新说一遍那天晚上的事件顺序,每个人的活动情况,以及准确时间?”

“当然可以。其实我早就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好了。”警官立刻拿出他的小本子。

“19点30分,晚餐结束,保拉·希尔顿太太起身离开餐桌,直到很久之后才再次出现。‘她说去呼吸新鲜空气,以便平静下来——在晚餐过程中感觉有什么不安的东西。’

“19点45分,哈里斯去了书房。他的妻子随后也去了书房。布莱恩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20点,迈德斯医生和贝茜·布朗特小姐按门铃。管家去开门,让他们进入客厅;这时候霍华德·希尔顿夫妇和他们的儿子在客厅。从这时候开始,他们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

“20点20分,弗朗西斯·希尔顿找他的妻子,在楼上遇到了布莱恩。布莱恩大概受够了哥哥的行为,下楼去客厅。

“20点30分,希尔顿夫妇离开客厅,楼上的争吵声消失了。

“20点45分,索恩夫妇从前门离开,不过刚出门,又听到了争吵声。莎拉·索恩立刻返回,留在客厅,情绪激动。她的丈夫也进门,上了楼梯。布莱恩跟随其后。索恩太太和贝茜去外面散步。

“20点50分,最后有人见到哈里斯·索恩活着就是这个时间。他在书房窗口,胳膊支在窗台上,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拒绝交谈。请注意是布莱恩提供了这条信息……他声称随后就离开了书房。同样值得提及的是:哈里斯的死亡时间在20点50分到21点之间。

“21点05分,莎拉·索恩和贝茜·布朗特走到庄园的入口附近,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逃离。

“21点15分,迈德斯医生、他的未婚妻和索恩太太来到书房门口。莎拉·索恩推开门,之后昏倒,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贝茜·布朗特从窗户往外张望,没有见到任何可疑的人。之后她听到远处传来弗朗西斯和保拉的声音,并且看到他们接近。是弗朗西斯和他的妻子打开后门的时候注意到了哈里斯的尸体。

“现在回到关键的20点50分到21点这个时间段。有最可靠的不在场证明是莎拉·索恩:她当时在和贝茜·布朗特散步——很难想象贝茜会和莎拉同谋。希尔顿夫妇相互作证,他们应该没有强烈的动机撒谎。他们的儿子,弗朗西斯没有不在场证明。他在房子外面,寻找他的妻子;保拉也无法证明她当时的活动情况。迈德斯医生在客厅,独自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布莱恩也一样,自称在他自己的房间,就在书房的隔壁……”

“你就直说吧,在你看来,如果真的是谋杀,凶手就是布莱恩!”

阿奇巴尔德·赫斯特微微一笑。“我们盘问了布莱恩很久,当然不是以审问的方式……就是聊一聊他自称的预言能力……我能够向你保证,他可不是江湖骗子——至少他真的自认为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他证实曾经向他的哥哥作出警告性质的预言,而且他强调:‘那无可避免。’我没有说他是谋杀犯,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滑稽。我说,你怎么看?谋杀还是自杀?”

图威斯特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板着脸,吸着烟斗。然后他突然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让你感到好奇?”

阿奇巴尔德·赫斯特瞪大了眼睛:“我觉得离奇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

“当然已经挺多的了。我要说的是那天晚上某些人的言行令人好奇。不管怎么说,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注释

[1]苏格兰场:英国首都伦敦警察厅的代称。

第二部分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年,至少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别记述的事情。哈里斯·索恩在家族墓穴里长眠。希尔顿夫妇在哈顿庄园过着悠闲的生活,布莱恩也一如既往。莎拉接替了丈夫的位置,成了企业的老板,不过主要工作就是审查新的总经理所呈送的报表;新的总经理叫克坦,是哈里斯原先的得力助手。她还让她的哥哥升职,并且允许他一周只去办公室两天或者三天。另一方面,贝茜·布朗特和迈克·迈德斯之间的热情消退了——并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

在六月一个周六的晚上,贝茜和迈克·迈德斯出现在了哈顿庄园。他们又聊起了哈维叔祖父,以及放在桌子上的神秘大水瓶。

保拉铺垫了很久,最后把话题引到这上面,她同时偷偷地观察着布莱恩的反应。布莱恩的嘴角出现一丝微笑。

“我亲爱的保拉,我发现你对于水瓶的问题非常感兴趣……”

保拉仍然记得一年前的夜晚,她从锁孔里看到的景象。她假装满不在乎,但是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是啊,因为我实在不明白那个水瓶有什么用处。如果它真的有用处的话……”

布莱恩吃惊地问:“你们都不知道水瓶的用处?”

众人只能惊诧不语。

“布莱恩,难道你能够解释?”

布莱恩仍然微笑着,只说出了两个字,两个有足够分量的字:“可以。”

迈德斯医生点燃香烟,弗朗西斯立刻也拿出烟盒。霍华德·希尔顿给自己倒了一杯波尔多酒——尽管他的妻子瞪了他一眼。

“要说啊,不管是什么样的时间和空间,人总是一成不变,一听到预言家就会作出轻蔑的姿态,耸一耸肩膀,但是……不如举几个例子,最早的例子可以回溯到创世纪时代。亚当和夏娃受到了警告,却完全当作耳旁风,偷吃禁果,结果被赶出了伊甸园……我们这些子孙因此受苦。哈里斯也是这样,不听我的劝告。你们可不能说我没有尽力阻止他——打开那个房门……

“在讨论哈维叔爷爷之前,我希望向你们说说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千真万确的事情。实际上,预言成为现实的例子不在少数。最出名的例子都是向头面人物所发出的警告——他们自然都置若罔闻,结果吃了苦头。你们还记得卡桑德拉的故事吧,特洛伊人是如何嘲笑她的?[1]你们还记得恺撒的故事吗?有人提醒他:‘恺撒,谨防三月的想法!’他的房间的窗户和门会自行打开,睡在他旁边的妻子做噩梦,呢喃着难以辨别的梦话……他明白妻子实际上在梦中为死去的他哭泣,认为正抱着的是恺撒的尸体。第二天,妻子恳求他不要出门,尤其是要把元老院的会议延期——恺撒打算在那一天称帝。就在公元前44年的3月15日,恺撒身中二十多刀,倒在了庞培的雕像脚下——那个被他扳倒的庞培。”

布莱恩停顿了一下,眼光迷茫。他的听众们脑中闪现出了可怕的场景,都噤若寒蝉。

“现在说说更近一点儿的预言家,你们都听说过玛丽娅的事情吧?十五岁的时候,她声称耶稣·基督才是她的配偶,如果要嫁给别人她宁肯去死。她经常自我鞭笞,来抵御恶魔的诱惑。有时候她倒在地上翻滚,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有时候浑身痉挛,还曾经浑身赤裸地在荆棘中或者雪地中打滚……算了,说说随后的事情,也是更惊人的预言。

“那是一次要选出新主教的典礼,枢机主教也要出席;当时玛丽娅大概二十岁,她在典礼中昏迷了过去。有人试图把她从椅子上抬起来,送到她的房间里去;她体重不到一百斤,但是她的身子僵硬,任谁也无法把她搬起来。因为主教马上就要进入殿堂,如果不马上处理就糟糕了!可是主教其实早已经进来了,为了对抗厄运还特意坐在了年轻的玛丽娅身边。之前还浑身僵硬的玛丽娅突然就坐了起来,朝着那个主教大声说:‘你会成为教皇,但是不会长久!加冕之后一个月就会死去!’”

布莱恩放低了声音:“十九年之后,1605年的4月1日,那位主教真的成了教皇利奥十一世。玛丽娅早前的预言成真,但是这还不是最惊人的部分……”

保拉惊呼了一声:“他一个月之后死了?”

“准确地说,是二十六天之后。”布莱恩回答,“我还能够提供更多的例子,尤其是17世纪下半叶,斯韦登伯格的神奇幻觉。他不仅宣称四百千米之外的斯德哥尔摩发生了火灾,还准确地说出了火势蔓延的程度,以及大火最终被扑灭的地点。”

“现在说说路易十四的事情,或者应该说是圣西蒙公爵对于那位皇帝的记述……也是在这个事件当中出现了神秘的水瓶,正如我的叔祖父的房间里的水瓶。

“菲利普是路易十四的女婿,在去意大利军队当指挥官之前,他在玛利的客厅里遇到了圣西蒙公爵。那位公爵喜欢记述各种奇闻,也记录了前一天晚上在菲利普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在出发之前,菲利普邀请他的朋友们用晚餐。在晚餐结束之后,屋里还剩下他的情人和几个密友。这时候有人向他介绍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这个人自称是魔法师,能够准确地说出过去、现在和未来所发生的事情。想要进行预测,只需要一个‘年轻而纯洁的人’和其他一些东西……暂且不提。菲利普的情人塞瑞小姐家里正好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儿,是头脑有点儿简单的那种孩子,从来没有出过门。

“首先,他们要求那个女孩子描述一下此时发生在其他地点的事情。为了验证那个魔法师的能力,菲利普秘密地派了一个仆人去了小女孩儿所描述的那个并不太远的地点。没多久,仆人回来之后在主人的耳边低语,叙述了他在那克瑞夫人家里所见到的事情。掌握了信息之后,菲利普公爵就开始详细地盘问那个小女孩儿并相互对照。她的回答令人瞠目结舌:她准确地说出了在场的人物,他们的面相、衣装,他们做了什么,甚至家具的位置……简单地说,完全符合他的仆人所叙述的内容。

“随后,他们又要求那个小女孩儿预测一下如果国王去世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提醒诸位,那个小女孩儿从来没有出过家门,所以既不知道凡尔赛宫也没听人提起过宫廷里的人物。可是她准确地描述了国王卧室里的细节、家具摆设、路易十四的床的位置,还有围绕在床边的人。我无须说出每个人物的姓名、身份,总之小女孩儿所提到的人物都是菲利普所熟悉的人,不过菲利普很惊讶那个小女孩儿没有提到王子以及路易十四的孙子勃艮第的公爵、公爵的年轻妻子,还有王子的弟弟贝利公爵。那个小女孩儿的回答很简单,她没有见到那样的人物。

“他们当时是1706年,菲利普所追问的四个人仍然身体健康。不过他们都在国王去世之前死去了。1715年,路易十四驾崩的时候,侍奉在他身边的就是那个小女孩儿九年前所提到的人物。

“啊!还有最后一个细节:按照魔法师的要求,为了让小女孩儿能够‘看到’场景,必须在她的面前的桌子上放一个……装满水的大瓶子。”

希尔顿先生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的叔祖父也用同样的方法预测未来?”

“绝对是这样。我很久以前就读到过《圣西蒙公爵的回忆录》中的这个段落,不过直到去年才把那个故事和哈维的水瓶联系起来。我也无须隐瞒,我时不时地用这个方法来……集中精力。”布莱恩的眼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这方法非常有效。透明的水是一种镜子,能够看到很多东西,有时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幸福的表情。

“说起来,”弗朗西斯打圆场,“我也想要找你算算命……当然,可别告诉我什么大灾祸!”

“那么说,那个水瓶。”保拉仍然处于震惊中,“和哈维的死有一定关系……地毯上的水迹也不是偶然的?”

布莱恩挥了一下手,表示无法回答。“我可不知道。我曾经反复思索,尤其是哈里斯死后……为什么他要从窗户跳出去?为什么地毯上有水,还是同一个地点?”他转头看了一眼莎拉,“你仍然无法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莎拉浑身颤抖,用双手捂着脸,她嘟囔着:“我经常努力回想,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记得到了门口,我敲门,我开了门……可是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她痛苦地望着布莱恩,“也许是一种晕眩,因为……不祥的预感,因为我隐隐感觉到哈里斯死了?”

布莱恩点了点头。“只有这一种合理的解释。另外,这种因为凶兆而导致的晕眩所发生的频率比常人想象的频率高。我能够举出很多例子,有人突然身体不舒服或者做噩梦,实际上他重要的亲人在几百千米之外去世了……我亲爱的莎拉,不用胡思乱想。当你推开门的时候,你立刻就意识到哈里斯已经彻底离开了我们。”

注释

[1]卡桑德拉称木马中藏有军队,但不为特洛伊人所信。

十一

七月的一个闷热的午后,霍华德·希尔顿凝望着庄园门口大丛的玫瑰。从年初开始,霍华德就在帮忙修理花园,给年迈的莫蒂默尔减轻点儿负担,那个老园丁的体力一年不如一年。他看了看自己亲手做的嫁接成果,相当满意,于是决定休息一下,找了个长凳坐下。他摘下草帽,用手背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然后满意地吐了口气。

他现在心平气和,望着远处深绿色的森林,树木的上方是湛蓝的天空。他的脚下则是嫩绿的草地,正在冒着热气。不过他的脑子里又出现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莎拉在饭桌上向他们宣布的事情,就在今天中午!他没有什么根据,但是已经感觉到这个消息将会带来麻烦,这几个月来的平静生活将会被彻底打破。他当然明白,像莎拉这样的女人不可能永远守寡,但是他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结局,而且这么早。

石子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转头,看到是桃乐茜。刚才霍华德早早地离席,他还没有机会和妻子讨论这件事。不过看到妻子的表情,霍华德就猜到了妻子的心思——和他的想法毫无二致。桃乐茜坐在霍华德旁边,一声不响,脸色阴沉。

霍华德平静地说:“天气真不错啊!”

“你应该珍惜这样的好天气。”桃乐茜失神地说,“谁都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

“很有道理,亲爱的。”

沉默了一会之后,希尔顿太太说:“我并不责怪莎拉,你知道的,但是……她总可以再等一等。这种事情不合时宜。鬼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很有可能,几个月之后,她就找什么借口,比如说隐私之类的,暗示我们应该和她的家庭保持距离……她当然不会让我们无家可归,只是……我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自从哈里斯死了之后,她就一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刻意地摆出架势,要让我们明白现在她是一家之主,跟她的亲爸妈示威……她大概被钱冲昏了头。”

霍华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妻子的想法。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午餐快要结束的时候:莎拉特意选了这个时机向他们宣布说她打算和迈德斯医生订婚。众人都大吃一惊。弗朗西斯张大了嘴巴,保拉感觉胃绞痛,桃乐茜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估计心里也很不舒服。

霍华德瞥了一眼妻子。和往常一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和桃乐茜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他已经在妻子的铁面具中发现了一个缺陷,一个代表着压抑着的怒火的线索:她的眼神。说起来有点儿自相矛盾,当她的眼神中毫无感情的时候正是她怒气冲天的时刻。此刻桃乐茜的浅蓝色眼睛正盯着一个遥远的地方。

她转向霍华德:“迈德斯是个很不错的男孩子。彬彬有礼,言谈优雅,无可挑剔。”

“我完全赞同,亲爱的。”

希尔顿太太紧闭着嘴唇,犹豫了片刻又说:“只是……我忍不住会想……只是想法,你明白的……”

“是啊,我忍不住猜测他看上的是莎拉那迷人的眼睛,还是……”

桃乐茜没有回答,证明她并不否认这种猜测。

“是啊,”霍华德又说,“上个月我就感到纳闷——他向我们宣布和贝茜解除婚约的时候。贝茜是个不错的女孩子,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解除婚约。”他的表情变了,“令人疑惑的做法……今天我才算明白。”

第二天是星期三。弗朗西斯和保拉去拜访贝茜·布朗特。他们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周都去一次贝茜的家。考虑到莎拉的声明,如果现在改变习惯,反而会变得尴尬。

贝茜家的房子在村子的边缘,旁边就是一个交叉路口,通向庄园的路就是从那里拐过来的。从哈顿庄园去贝茜家只需要从大门出去,顺着石子路走到交叉路口,然后再顺着大路走几米。不过还有一条捷径,可以穿过树篱,直接到布朗特家的后院。从一个栅栏门进去,顺着蜿蜒的小路穿过果园,然后就能看到一个木头建筑:贝茜的祖父当木匠时的作坊。

贝茜的祖父早就退休了,自从贝茜的父亲意外死亡之后,她的祖父再也没有踏进那个作坊的门槛。那次事故的起因是贝茜的父亲帮助贝茜的祖父搬动刚刚做好的大衣柜,却不幸跌倒,被沉重的家具砸死了,她的祖父一直感到愧疚。

作坊之后就是菜地、一道篱笆、一小块草地和一株垂柳,然后是贝茜家的房子。

平时弗朗西斯和保拉都是走这条捷径的。他们到达的时候,贝茜正躺在柳树下的长椅上。看到两名客人,她坐直了身子,向他们报以笑容。

看到贝茜脸上没有任何悲痛的迹象,弗朗西斯和保拉都松了口气。贝茜看起来心情舒畅,她邀请两个客人坐到一个圆桌边上,然后问他们想喝点儿什么。尽管时间还早,他们两个人都说想喝茶。

保拉看着女主人倒茶,贝茜的一头金发披散在肩膀上,轻薄的花布裙子在翠绿的草地背景中特别赏心悦目。弗朗西斯也一声不响,盯着他们刚才经过的小路的远处沉思着。这两位客人原本打算向贝茜宣布莎拉和迈德斯订婚的消息,并且表达慰问。可是如何开口是一个难题。

正当两个人犹豫不决的时候,贝茜的话把他们吓了一跳。“昨天我的祖父病倒了……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我猜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弗朗西斯往他的茶杯里放了一块糖,然后轻轻地搅拌。

“不是,是进入他原来的作坊的时候突然不舒服。”

弗朗西斯原本要放下他的小勺,听到这句话停下了动作。保拉好奇地朝那个小房子的方向看了看,从他们的位置只能看到屋顶。

“你们都知道,自从我的父亲去世之后,没有人去那个作坊,尤其是我的祖父……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事故。”贝茜轻轻叹气,“虽然不愿意,昨天下午他不得不去那里找一个工具,他的锄头的柄断了……是昨天午饭的时候,祖父向我们说起来要去找工具,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和妈妈都知道他很紧张,进去那个作坊需要很大的勇气。啊呀!其实他可以用其他工具来修理那个锄头……我觉得他是找个机会想要克服心里的障碍,让心情平静下来。我们都看着他快步地走向作坊,还吹着口哨装作很轻松。”

“我说,弗朗西斯。”保拉既觉得好笑又感到好奇,“你能把那个小勺子放下吗?你已经举着它三十秒了!”

“我的小勺?”他嘟囔着,疑惑地四处张望,然后才注意到自己手上举着的东西,“啊!是……”他耸了一下肩膀。

贝茜看着他,嘴唇上出现了一抹笑容。“你让我想起迈克,他有时候也会走神……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你的祖父走向作坊。”保拉立刻提醒。

“对,他十分钟之后就回来了,他的脚步沉重,脸色发青。我们问他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完全不理我们,直接回了他的房间。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向我们解释说他在作坊里感到难受,所以他立刻走了出来,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我说啊,”保拉有些夸张地说,“他有可能是触景生情,回想起了悲惨的意外……”

“肯定是,但是他不肯承认。不管怎么说,我相信他最近不会再去那个作坊了。”

“简单地说,没什么严重的事情?”弗朗西斯用力挥了一下手。

贝茜摇头,仍然微笑着。

保拉借着这个机会鼓起勇气说:“我亲爱的贝茜,我很高兴你能够……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影响你的心情,因为……”

贝茜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你们想说迈克的事情?他和莎拉订婚的事情。”

“请相信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心情都不太好。”弗朗西斯垂下头,“我不能评判迈克,但是我对于妹妹的做法不太满意,首先是对你的影响,还有……”

“老天爷!弗朗西斯!”贝茜嚷道,“你们怎么这么老派!哈里斯已经死了一年了,你们不觉得这已经足够了?”看到两个人脸色惊慌,她又补充说,“我想你们搞错了一件事情。我和迈克年初就已经解除了婚约——你们肯定都知道。我们第一次分手之后复合过一次……可是完全没有激情。简单地说,我们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不过我们还是好朋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还表现得是‘在一起’……我要说明,制造这个假象是迈克的主意,他说应该让我们周围的人慢慢地适应我们分手。如果突然分手,肯定会引起流言蜚语,他可不想这样——这会影响他当医生的声誉。”

“会影响他娶莎拉,”弗朗西斯忍不住暗想,“只要娶了莎拉,他就不用担心什么医生的职业前景了。”

“我明白。”弗朗西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心地没有带出来嘲讽的语调。

保拉意味深长地努嘴,表示她并不赞同丈夫的观点。

“我明白——也许方式不同。”保拉也这么说着,“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我认为这种做法并不太诚实……我是说这种遮遮掩掩的做法最后总会把事情搞得更加复杂。你们为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突兀,赶紧闭上嘴巴。

“为什么分手?”贝茜盯着她的茶杯。

“嗯……是啊。”保拉只得嘟囔着,她能够感觉到弗朗西斯充满怒气的目光。

贝茜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缕头发垂到了她的脸上,但是立刻就被她推回脑后。她的蓝眼睛变得非常深邃,流露出一种保拉和弗朗西斯都无法解读的眼神。

“迈克,”她苦笑着,“我们最初相处得还算愉快。不过之后就变了,各种小事情,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很难解释清楚。终于有一天,我们意识到我们选择的方向是错误的。我们立刻赶走了那种想法,可是几天之后,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有说服力。到最后,我们确信无疑。我向迈克解释了我的感觉,他开始还不愿意承认,辩解说是受冬天的气候影响——阴雨天气对于感情总是有负面影响,如果没有什么起伏生活就会变得索然无味……他有很多解释。”

“那么说是你,”保拉完全不管旁边的弗朗西斯大声地清嗓子,“是你提出……”

“是的。”贝茜被保拉的真挚逗笑了,“是我提出的分手。正因为如此,我无权批评迈克。另外……”

“什么?”保拉稍微向前欠身。

贝茜向后一靠,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你们再来点儿茶?”

贝茜给他们添了茶之后,保拉又展开了攻势。

“我感觉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事情……”

“亲爱的,别这样!”弗朗西斯气恼地把茶弄洒了一点儿。

“我有这种感觉,有一个新的白马王子。”保拉完全不受丈夫的干扰,“对吗?”

弗朗西斯想要再次抗议,但是贝茜微微扇动睫毛,表示肯定。

弗朗西斯惊讶地嘟囔:“新的未婚夫?”

“贝茜,你得都告诉我们!”保拉催促道,“他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你们怎么认识的?”

贝茜脸色微红,既羞愧又兴奋。她抬头望着天空,嘴唇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形,似乎白马王子随时都会从那里跳出来。

“我是在伦敦遇到他的,是几个月之前。他很迷人。你们绝对想不到他怎么……不行,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们。”

“啊!快说!”保拉着急地跺脚,“话说到一半可不行。”

“如果你们真的想知道,好吧。我们相遇的方式非常特别……实际上,是他主动过来搭讪,在大街上,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弗朗西斯勉强忍住没有愤怒地嚷“什么!”,然后他在心里感叹乡下的女孩子真是容易上当受骗。

“在大街上!”保拉也目瞪口呆。

“是啊,”贝茜笑嘻嘻地说,“不过是一种特别的方式。我当时正走在牛津街上,然后看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年轻人朝我走过来。他捧着一大束玫瑰,把我拦住了。他说那一大束花是送给我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白这么做很尴尬,他很抱歉,但是又并不后悔。”

保拉被感动了,“真是太浪漫了……”

弗朗西斯却只想耸肩膀,实在不明白女人为什么这么天真。

“我被感动了。”贝茜把手放在胸口上,“我接受了他的邀请,去喝茶。就这样……之后我们几乎每个星期都见面。”

“在这里?”保拉惊讶地问。

“不,在伦敦。现在既然迈克和莎拉……”

保拉热心地嚷:“那么说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这样的态度自然让弗朗西斯皱眉头。

“没那么快。现在他工作很忙。不过他向我保证说年底之前会来这里住几天。”

保拉还想得到更多信息,但是她没有从贝茜的嘴巴里撬出更多的内容,只得和丈夫回到哈顿庄园。

十二

晚餐之后,莎拉、保拉和弗朗西斯决定去外面散步,享受日落后的清爽空气。

“新的未婚夫?好啊,那么不用担心她过于伤心……”

“莎拉,我真不明白你。”弗朗西斯说,“你为什么说她会伤心,明明是她主动结束了和迈克的婚约。”

莎拉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贝茜把迈克从身边推开?哎呀……真是天大的玩笑!”

保拉说:“是真的,她这么告诉我们的……”

“就因为她这么说,你们就相信?”莎拉冷笑着转向她的哥哥和嫂子,态度算不上友好,“说到心理学,你们应该多研究一点!或者去问问迈克,你们肯定会听到完全不同的故事:是他提出解除婚约,贝茜死缠烂打,甚至用自杀相威胁。迈克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花了很大的耐心,因为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点头:“真奇怪,她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像处于嫉妒状态的人。”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完全不懂女人。”莎拉冷笑着说,“被喜欢的人抛弃已经非常痛苦,再看到他把别的女人搂在怀里……那是极端的羞辱。你觉得她会大声宣扬她的屈辱?在这种处境之下,只有一种解决办法:假装满不在乎,暗自流泪。贝茜现在就在饰演这种角色。她可骗不了我和迈克。当然,我并不打算责怪她……”

“这样也挺好。”弗朗西斯说,“贝茜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也觉得她不是你所描绘的那种被嫉妒所控制的女人。”

莎拉冷冷地说:“随便你相信与否。”

保拉走在另外两个人前面,选择左侧的岔路,走向家族墓穴的方向。那个墓穴被树木环绕,几乎融入了夜色中。不过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在青灰色的月光背景下,那个建筑的外形非常清晰。莎拉突然停下脚步,她的瞳孔放大,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她低声说:“不要走这边……”

弗朗西斯狠狠地瞪了一眼妻子,然后拉着莎拉的胳膊,折返回庄园的方向。保拉耸了耸肩膀,然后也跟着回去。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哈里斯·索恩的洪亮的笑声,他的红色头发,一成不变的格子外套。她能够准确地回想起哈里斯的外形,甚至感觉哈里斯就站在她面前。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哈里斯·索恩,”保拉暗想,“他当初嫉妒迈克·迈德斯医生还真没错……如果他的灵魂仍然在飘荡,如果就藏在树丛后面监视他的妻子,发现迈德斯正在向他的莎拉献殷勤……”

弗朗西斯的声音打断了保拉的胡思乱想。“见鬼!我完全忘了布莱恩的事情……”

保拉想要问怎么回事,但是莎拉已经开口了。“布莱恩?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答应今天晚上去找他,”弗朗西斯兴奋地搓着手,“请他算个命……关于我的前程。”

兴冲冲的弗朗西斯敲了门之后就进了门,可是兴致立刻就减了一半。首先是布莱恩的脸色完全不同往常,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简直不像是个活人。他的棕色头发从中间分缝,遮住了一部分脸,而且他一脸郑重,令人惴惴不安。另外,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桌子上的油灯,灯芯被调到了最短的程度,所以油灯的光芒如此昏暗,别说驱散黑暗,连墙角都无法照到。他看到桌子上的大玻璃瓶里装满了水,背后的墙壁里放着古老的书籍,布莱恩的脸色苍白。

然后布莱恩突然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我亲爱的弗朗西斯,我觉得这样预测你的未来可不算什么好办法。”

弗朗西斯·希尔顿瞪大了眼睛:“好办法?你在说哪种办法?”

“我感觉你完全没有诚意……你并不相信这门科学,对吗?”

“哎呀……就算是我没有完全信服吧。”

布莱恩点头,然后让弗朗西斯坐在他的对面。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牌,在桌子上摊开。在柔和的灯光下,弗朗西斯能够清楚地看到纸牌上五颜六色的图案:一名教会成员正在专心阅读,一个女人拿着宝剑和天平,另一个几乎赤裸的女人把壶里的东西倒进湖里,一个骷髅在翻动杂草,一个钟摆,一个从塔楼掉下来的男人,两只望着月亮的狗,等等。有一些卡片上只是抽象的标志、十字架、宝剑、圣杯、硬币、从一到十的数字。

布莱恩问:“你熟悉这些卡片吗?”

“应该是塔罗牌吧,不过……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是啊,这是马赛的塔罗牌。”

“啊……”弗朗西斯惊讶地说,“我猜测这是专门用来占卜的牌?”

布莱恩微微一笑:“即便在当代,使用塔罗牌在欧洲也存在着很多争议。法国人认为是一名宫廷画家创作了那些图案……不说这些,我觉得你对于塔罗牌的历史没那么大兴趣。啊!我注意到拿着镰刀的骷髅引起了你的兴趣?”

弗朗西斯不安地看了一眼布莱恩:“这张牌代表着死亡,不是吗?”

“并不一定,它的含义取决于旁边的牌。”

弗朗西斯并没有因此安心,他按照布莱恩的要求洗牌,然后分成六个小份。布莱恩从每一份中取了第一张牌,翻过来,放在弗朗西斯面前。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布莱恩开始凝视那个大水瓶,他这么反复了三次。之后的长时间沉默让弗朗西斯如坐针毡。

弗朗西斯忍不住问:“怎么样?”

布莱恩的眼神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怎么样?”布莱恩重复了一遍,“我已经确信无疑。我刚才说过,因为你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我的占卜可能不准确,不过现在……卡片所透露的信息已经非常清晰。你自己也可以看看,我们经常见到的几张牌……棒子四,硬币之王,宝剑八,后面是死神……”

“我看到了。”弗朗西斯颤声说,“我……我注意到了最后一张牌。别跟我说……”

布莱恩又凝视着水瓶,然后说:“宝剑八并没有被推翻,所以不用担心最糟糕的结果……不过,你要当心小意外,比如说摔倒之类。当然还有好消息……弗朗西斯,你是不是有时候赌马?”

“确实偶尔去赌马。但是没赢过大钱。所以我每次下的赌注都很小。”

布莱恩眼睛一亮。“如果是我,我就会大胆地下注:硬币之王在棒子八旁边预示着你在赌博之类的事情上会有斩获!”

帕特里克·诺兰的胳膊下面夹着一份报纸,走进了里根街的一家酒吧。他关上门,把伦敦干道上的车流喧嚣挡在外面,投入酒吧里的嘈杂人声中。此刻是11点45分,酒吧里人头攒动;他好不容易在最里面找到了一个空位置,正准备招呼服务员,却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帕特里克!”

他朝着招呼的声音看过去,发现有人正从桌边起身,朝他的方向走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其实也并不太想和这人搭话。他假装热情地打招呼:“你好,弗朗西斯!”

他们相互拥抱,尽管没有多少热情。当年希尔顿一家人在乡下度假的时候,弗朗西斯和帕特里克相处得很愉快,曾经是非常好的朋友。

蓝色芦苇花感觉脸颊发热,他感到局促不安,呼吸急促,或者说羞愧。他曾经好几次梦到弗朗西斯突然从他和白色山茶花中间冒出来,笑嘻嘻地用蓝色的眼睛望着他们。

服务生把两杯啤酒放在桌子上之后,弗朗西斯说:“帕特里克,见到你真高兴。”

蓝色芦苇花向服务生示意再加啤酒,然后自惭形秽地说:“真是太巧了!我们应该感谢……”

他的脑子里自然知道是谁,但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感谢保拉!”弗朗西斯举起酒杯,兴奋地说。

两个人碰杯,都满面笑容。不过,如果保拉看到此刻帕特里克的笑容,恐怕要笑破肚皮。

“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弗朗西斯一口气喝干了啤酒,“全靠你……我才得到保拉。”

蓝色芦苇花的啤酒喝得很慢。“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感谢我!我……”

“保拉告诉过我,你在我们的婚姻中可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她当时犹豫不决,如果不是你的建议……”

“你知道,我只是……”

“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给我带来了幸福。”

帕特里克如同坠入地狱之火,他无法回答,只好点燃一根香烟。

“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弗朗西斯又说,“这两年我们完全没有见过你。你至少跟我们打个招呼,保拉肯定会很高兴……她的父母把我们的新住址给你了吧?”

两年没见面?帕特里克心里满是愧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曾经见过白色山茶花,也见过弗朗西斯,就在两个星期之前。帕特里克当时受委托跟踪库珀冷冻公司的经理,他的妻子怀疑他有外遇。他在伦敦北部郊区的库帕冷冻公司的冷库蹲了几个小时,裹着厚厚的外套,就为了拍摄那位经理和秘书在冷库里的激情照片。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帕特里克绝对忘不了,尤其是他差点儿因此得了肺炎。不过那一天在库帕冷冻公司的门口,他看到弗朗西斯钻进汽车,当然帕特里克没有主动打招呼。既然保拉的丈夫没有注意到他,帕特里克更愿意保持沉默,免得去解释他的离奇举止。

“我离开家乡搬到伦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经常想起你们,但是你也知道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是让我顾不上……主要是我的工作,完全没有我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弗朗西斯赞同地叹气,然后说:“我说,你现在在干什么?”

帕特里克介绍了他现在的工作。弗朗西斯沉思了片刻然后问:“你从来没有见过哈里斯·索恩,是吗?”

“我从没有见过他。”

“哎呀,以后你也没机会了,他去年过世了。”

帕特里克打算装出惊讶的样子,但是他转念选择了另一个方案——他用手拍了一下额头。

“瞧瞧我这脑子,我明明知道的!有人曾经跟我说过,或者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可怜的莎拉肯定受了很大打击。她怎么样?”

“还好。她刚刚和迈克·迈德斯订婚,一位本地的医生。”

帕特里克又停顿了一下,思考应该如何回答。他现在的处境有点儿棘手,考虑到不久之后将会发生的事情,他很难假装没有听说过迈德斯医生。他采取了一个大胆的策略:久经考验的战略,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我想起来了,哈里斯·索恩死得很蹊跷,不是吗?”

“是啊,我正要跟你说呢,既然你是私人侦探,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弗朗西斯简单地叙述了事情的始末,然后远处的一张桌子边的两个人向弗朗西斯打招呼。弗朗西斯去和他们寒暄,然后介绍了帕特里克。四个人坐在一起,话题也就岔开了。帕特里克很快就明白了约翰和戴维德都是经验丰富的赌马人士,他们的话题全是关于跑马。弗朗西斯似乎也很熟悉跑马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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