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拉,我感觉你有什么烦恼。”
“说烦恼都是轻的,不过不是我有烦恼。我想……贝茜应该跟你说过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
帕特里克注意到了保拉刚才犹豫不决的态度。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大概听说了。更有趣的是,在那件事之前几天,我遇到过弗朗西斯——就是他赢了一大笔钱那一天。他跟你说过吗?”保拉点头,“他那天就告诉我他为什么敢于下大赌注了,也就是说他向我提到了布莱恩的占卜,他还说布莱恩占卜了‘其他’东西。我还记得他半开玩笑的样子,就在火车开动之前。我可没有想到布莱恩的预言成真了。真的匪夷所思……似乎这一次——和之前一样——壁炉前面的地毯是潮湿的?”
“确实如此。”
帕特里克思考了片刻,然后要求保拉详细叙述一下事件的全过程,因为贝茜的版本太含糊了。
等保拉说完之后,帕特里克把烟头扔进壁炉,然后盯着炉火,手指敲打着扶手。“我完全糊涂了。弗朗西斯竟然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莎拉也不记得!难以置信!如果真要解释,有人会说是他们串通搞了恶作剧……”
保拉摇头表示否认。“他们可不是那种人……可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另外,弗朗西斯试图淡化这件事情,就好像只是他偶然头晕……还不止如此。”
帕特里克转向保拉,瞪圆了眼睛。
“啊!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各种小事情积累起来……”
“怎么了?”
“让我担心的是莎拉。你注意到了吗?她完全变了。”
“我当然注意到了。她有时候像是疲惫不堪,彻底放弃了希望……也许她还在想……她丈夫的事情?”
“应该不是。迈克会想尽办法赶走那个幽灵。不管怎么说,她的焦躁状态不正常。另外,说起焦躁……我担心她会崩溃,真正的精神崩溃。她已经是草木皆兵的状态,比如说昨天晚上,一点儿小事都大闹一场。应该是21点30分,她去了书房,可能之前有人在里面吸烟……”
“吸烟?”
“是啊,雪茄。按照莎拉的说法有人用了哈里斯的雪茄。她想要把犯人揪出来,盘问了房子里的每一个人。结果一无所获。大家越是断然否认,她越是怒不可遏。
“还有几天之前,她朝我发脾气。我们两个人在树林边上散步,太阳快要落山了。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着一些树木的方向说:‘保拉,谁在那儿?’我问她什么意思。‘就那边,树木后面,有个人……’我回答说我没有看到任何人,然后我们接着往前走。过了一刻钟,又是同样的事情,她看见了什么人,可其实一个人都没有。她那么执着地要让我相信不存在的人影,把我惹毛了,于是和她拌了几句嘴。她有整整两天不搭理我。
“还有一天晚上,她是和布莱恩闹脾气。当时保险丝断了,她正好在走廊上。她大叫了一声,把整个房子里的人都吓到了。等照明恢复之后,我们发现她在自己的卧室门旁边,布莱恩就在不远的地方——被莎拉的叫声吓得牙齿嘎嘎响。莎拉指责布莱恩趁暗摸她的头发,可是布莱恩矢口否认。她花了整整半个小时要让布莱恩招供。可怜的布莱恩,他差一点儿就跪下来恳求莎拉相信他是无辜的。总之,各种事情……”
保拉最后叹气说:“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侦探先生有什么想法?也许有什么理论?”
“没有,不过仔细思考一下没有坏处。”他看了一眼手表,“老天,已经过了23点!贝茜肯定开始担心了……”
保拉看着帕特里克站起来,有点儿吃惊。她刚要开口,张着嘴,却又改变了主意。“啊……我陪着你出去。”
到了门口,外面冷风刺骨,帕特里克整了整外套,把帽子扣好。他向拉着门的保拉爽快地一笑。“回头见……白色山茶花,如果你不介意我继续这么称呼你。”
保拉下意识地点了一下下巴,然后她看着帕特里克在远处挥了一下手,之后消失在夜色中。
尽管有朦胧细雨,帕特里克不慌不忙地顺着石子路走着,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两个人喝茶》。走到庄园和栅栏门中间的位置,他又调转方向。庄园庞大的建筑在黑暗中并不友善,但是帕特里克的嘴角出现了一抹微笑。他高抬脚轻落步,回到庄园门口,然后顺着侧面绕到了后门。他抬头看看,看到书房的窗户拉着窗帘,但是里面显然有灯光,他不由得皱眉头。
“我的计划里可没包括有人在书房这一点。”他有些丧气地想。
他思考了片刻,正望着那扇后门——刚才借口说要去厕所,他已经悄悄地把那个门从里面开了个缝隙。
他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膀,按下把手,推动门扇。毫无声息,到此为止都算顺利。他轻轻地顺着螺旋楼梯上楼,然后到了走廊拐角的地方。他在那里停下来,侧耳倾听。那边的走廊一片昏暗,只有第二个门下面漏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可是突然间,走廊拐角的地方出现了黄色的光,从主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肯定是保拉,正准备去就寝。帕特里克谨慎地把身子贴在墙壁上。
几秒钟之后,又恢复了黑暗,然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帕特里克不由得在脑子里想象出白色山茶花脱下衣服,然后钻到被单下面的画面;与之重合的是某一个夏天的夜晚,在一个帕德斯托的小沙滩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的样子。他不无遗憾地赶走了这些能让他痴迷的想法,然后踮着脚尖来到了书房的门口,并且把眼睛凑近锁孔。
他能够看到的区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不过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弗朗西斯所吸引,弗朗西斯正在壁炉前面走来走去。有人说话,帕特里克立刻分辨出那是莎拉的声音,他还从弗朗西斯的目光方向判断出了莎拉的位置。
“弗朗西斯,真相,我要知道真相……”
“我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了,这半个小时就只是重复……”
“仅仅昏过去?别逗了!”
莎拉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音节都带着威胁。她又用那样的语调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必须知道……必须!”
“我提醒你布莱恩就睡在旁边的房间……”
“我需要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因为你肯定看到了什么!”
弗朗西斯的肩膀垂了下去,他的眼光转向壁炉的下方,然后用手捂着额头,闭上眼睛。
“我……我记不清楚了,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莎拉出现在了帕特里克的视线里。她站在弗朗西斯面前,两眼瞪着凶光。“我非常清楚你看到了什么。弗朗西斯,我知道,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弗朗西斯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肯定……是产生了幻觉……否则完全说不通。”
莎拉惊得向后退了半步。“那么说真的是……”
弗朗西斯缓缓地点头。
“老天爷!”莎拉呻吟着,用手捂着脸。
弗朗西斯走向壁炉,望着脚下的地毯,似乎那是他最可怕的敌人。
然后他又对他的妹妹说:“莎拉,仔细听我说,不可能是那样,不可能!可能是我进来的时候回想起了那件事!对,肯定是这样……我不确定看到了……你所认为的东西。我曾经想过,也许是我们有时候看到的幻象……”
“能把你吓得立刻昏倒的幻象!哈!哈!哈!”莎拉歇斯底里地冷笑着。
弗朗西斯抓住了莎拉的肩膀,用力摇晃。“够了!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疯掉!清醒过来!是这栋房子,这个房间让我们胡言乱语……现在你该去休息,我也一样!”
帕特里克不敢耽搁,立刻回到了螺旋楼梯的楼梯口。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等灯光完全熄灭,他又等了足足五分钟。他是否应该选个别的日子去勘察那个书房?没有想到机会这么早就出现。他还有另一个选项,更简单、风险更小的选项:得到莎拉或者布莱恩的许可之后,正大光明地去检查那个书房,料想莎拉和布莱恩不会拒绝一个私人侦探的这点儿小小请求。不过出于各种原因,他抛弃了这个选项——主要是因为他那离经叛道的个性。
不过他的脑子里还有其他急迫的问题,特别是刚才弗朗西斯和莎拉对话的含义。他们所说的那个有趣的“东西”是什么?能够把莎拉吓昏过去,能够让弗朗西斯“愿意相信”的东西?如果他们对话的时候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就好了……可惜啊,每次这种令人抓耳挠腮的对话都只会让谜团更加难解,偏偏不会提到其中最关键的信息。
他的耳边仍然回响着弗朗西斯那恼人的话:“莎拉,仔细听我说,不可能是那样,不可能!”可是到底什么东西不可能,见鬼!
此时他的最后一点儿犹豫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立刻去了书房。乍一看,那个房间毫无敌意,但是帕特里克感觉肩膀上有千钧重担——一种无法名状的病态。也许是房间本身的特殊性,比如说房间的朝向、地下的水流之类……风水应该会影响居民的情绪,让人头晕或者产生幻觉?或者说是哈维·索恩的黑暗影响力——让人感觉哈维仍然在这个房间里,产生一种令人压抑的、无处不在的感觉。也许哈维的幽灵仍然在伏案疾书,脑袋里仍然闪着狂热而痛苦的念头,将关于家族的可怕命运描绘出来……他的手仍然紧紧地攥着鹅毛笔……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他额头上过于执着而出现的皱纹。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想象力成了脱缰的野马!
帕特里克首先检查了家具,他转动了暗门的把手,朝杂物间看了一眼。然后他又去检查壁炉。很快他就确信不可能有人利用壁炉进入或者离开这个房间。然后他把后背靠在门上,望着前方的地面。他的眼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作一团。莎拉看到了什么?弗朗西斯看到了什么?另外,哈维·索恩和哈里斯·索恩为什么出现在壁炉的两侧,距离几乎相等的位置?哈维·索恩在门槛上痛苦地呻吟,哈里斯·索恩跳窗而亡。“什么潮湿的东西”——目前只能得出这一条结论。首要的问题是判断清楚这个所谓的“东西”是有血有肉的人还是……莎拉昏倒的时候,迈德斯和贝茜都立刻往房间里看过,应该可以排除有人在房间里搞鬼的可能性。弗朗西斯头晕的时候也是一样,只是没有那么明确的证据。那么这个“东西”应该不太大——准确地说不太高——因为莎拉的眼光是朝向地面……
帕特里克长长地出了口气,意识到这种排除法并不能解决这种难题。他努力地思考,试图用理智找到答案。然而一无所获。还有布莱恩对于这些事件的预言,帕特里克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的思绪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他走向壁炉,去仔细检查那里的地毯。那里也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线索。简而言之,这次夜间勘察没有获得太大成果——除了他所听到的兄妹之间的对话——谜团没有变清晰,反而更加混乱。
从后门离开之后,他想了想明天早上有人发现后门没有锁上会有什么反应。不过他并不担心,这种事肯定会怪罪到仆人头上,没有人会深究。
细雨仍然迷蒙地飘着,他顺着中央通道快步地走着。可是到了路中间他突然停下,就在大概半小时之前他折返的地点。在他的右侧,有一条石板路穿过草坪,尽管有迷雾,他还是能够看到小礼拜堂的影子,就在一道树丛后面。那个建筑的外形古朴而优雅,但是给人一种邪恶的诱惑感。历代索恩家族的成员都在那里长眠。帕特里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思虑了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抹笑容。他四下望了望,然后走上了那条小路。
小礼拜堂的门发出吱嘎的响声。礼拜堂里面似乎更加潮湿阴冷。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雨点敲打的轻微声音。周围一片漆黑,帕特里克划着一根火柴,微弱的火苗迅速被黑暗所吞噬。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迈步,找到了小祭坛。然后他从左面绕过去,又划着一根火柴。他四下看看,换了个方向。刚走了几步,他撞在一根柱子上,然后摔了个狗啃泥,忍不住大声咒骂。又是一根火柴,到处都是默不作声的黑影。帕特里克爬了起来,然后又趴下检查地面,找到了一块大石板的轮廓。他的眼睛一亮:这里肯定就是家族墓穴的入口。他在附近找到了一个结实的镐,估计是专门用来撬开那块石板的。帕特里克把镐插进石板的铁环,然后撬动石板。这个动作并不轻松,不过帕特里克只花了不到十分钟。他顺着一个狭窄的楼梯下去,一道结实的栗木门拦住了他的去路。帕特里克发现那道门上有锁,不由得气恼。被迫折返回地面,把石板复位之后,他已经满头大汗。最后他终于走向布朗特家的房子,伴随着满满的受挫感。
第二天是星期五,他没有去任何潮湿的地方探险,而是陪在贝茜身边。贝茜的病情已经好转,所以他可以懒洋洋地坐在炉火旁边,不用理会窗户外面的阴雨连绵。
星期六并没有带来阳光,贝茜和帕特里克都没有出门。快17点的时候,布莱恩来拜访,并且邀请他们晚上去打桥牌。贝茜仍然感到头痛,因此礼貌地拒绝了,不过对她的未婚夫说不应该剥夺他的娱乐。帕特里克郑重其事地说没有贝茜相陪,他哪儿都不去。他的态度自然无可挑剔,但是事后他暗自后悔做出了那个决定。因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特别的重要性。在那个晚上,布莱恩将会有令人难忘的邪恶举动。
十七
那个周六的晚上,贝茜和帕特里克23点的时候还没有睡。布朗特家的房子在狂风中呻吟,客厅里的壁炉只能勉强保持热度。帕特里克喝着威士忌,同时漫不经心地听着贝茜的话。贝茜转弯抹角地铺垫了很久,终于展开了一个仍然让她心神不宁的话题:迈德斯医生。按照贝茜的说法,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行事谨慎的年轻医生披着一层保护色,本质上是一个极端自私、傲慢,喜欢夸夸其谈的家伙,迈德斯还特别喜欢炫耀,对于外表的每一个细节都吹毛求疵。总而言之,贝茜的前未婚夫不值得信赖。
贝茜所表现出来的敌意让她的话的说服力打了折扣。不过帕特里克完全无意争论,所以他很快就对迈德斯的事情失去了兴趣。
“……莎拉很快就会明白,也许她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帕特里克点头表示赞同,暗暗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偷瞄了一眼手表,23点30分。他突然竖起耳朵,然后望着贝茜。
“你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了,我去看看……”她走到窗口,拨开窗帘,“有什么人……是谁?……弗朗西斯和保拉!”
帕特里克看着贝茜向外面的人挥手,然后贝茜去开门,经过的时候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暗想这么晚的突然拜访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并没有猜错。走进客厅的弗朗西斯和保拉都脸色苍白,惊慌失措。
贝茜帮他们脱下外套,让他们在壁炉边上坐下。
弗朗西斯终于开口了。“我们担心会发生……”
他发出这警告的时候死死地盯着帕特里克,然后他点燃一根香烟,又说:“是关于布莱恩……”
帕特里克看了看保拉和她的丈夫,嘟哝着:“别跟我说……他又作出了预言?”
对面的两个人都默默点头。
“专门预言灾祸。”弗朗西斯又说,“也许是……死亡。”
长久的沉默,耳边只有狂风的吼叫。
帕特里克不由自主地盯着保拉焦虑的眼睛,被自己的一个想法吓得一阵发冷。“是针对……她?”帕特里克用颤抖的手指向保拉。
“不是。是针对莎拉。”弗朗西斯干脆地说,“就在大概半小时之前,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莎拉,灾祸正潜伏着,非常可怕的灾祸……你处于危险中……’然后他用手抚着额头,用颤抖的声音补充说:‘灾祸,大灾祸,可怕的灾祸……’”
“帕特里克,”保拉插嘴说,“你必须帮助我们,不惜代价。”
“我们来就是为了立即通知你,请你协助。”弗朗西斯说,“你不仅是一个朋友,还是一个私人侦探。”
帕特里克咬着嘴唇,思索着。他又看了看两位访客,然后询问布莱恩作出这样的预言前后所发生的事情。
“我们不到20点就开始打桥牌。”保拉说,“这个我们包括我自己,不过我没有参与牌局,只是在旁边观战,因为……算了不说这个。布莱恩和莎拉一组,对抗弗朗西斯和迈德斯医生。刚开始都挺好,然后气氛慢慢地变了。莎拉从一开始就很焦躁,动作突兀,有时候她手上拿着的牌都会掉下来……”
“她总是这样。”弗朗西斯耸了一下肩膀,打断了他的妻子,“并不算特别。”
“也许平时也这样,但是今天特别严重。实际上,我感觉是布莱恩的态度让她更加焦躁。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挺活跃,话也比平时多,然后慢慢地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他的脸色也慢慢地变白。”
“确实如此。”弗朗西斯接着说,“他的表情可滑稽了……”
“不光是布莱恩,”保拉因为总是被丈夫打断而不耐烦,“迈德斯也不正常,不过他主要是因为牌局上的胜负而不满意……我记得很清楚,刚开始他很高兴能够跟弗朗西斯合作。不过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因为实际上你在牌局上的运气并不……”
“这有什么关系!”弗朗西斯也恼怒了,“帕特里克没有问你这种细节!”
“算了,”保拉又说,“大概22点30分的时候牌局结束了。这时候布莱恩脸色阴沉,似乎很不安。他有时候会这样,但是之前他还那么乐观……”
“事实,保拉,你应该叙述事实。”
“我们一起走到大厅。莎拉打算陪着迈德斯,布莱恩已经开始上楼梯。他的步伐比平时更缓慢,然后在第七或者第八个台阶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这个动作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开始缓慢地转身,用怪异的眼光望着莎拉,既空洞又尖利。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他所在的位置是背光的楼梯中间,但是他的眼睛却在昏暗中闪亮。至少我有那种感觉……然后他郑重其事地用一根颤抖的食指指向莎拉。接着他就,他就……”
保拉说不下去了。其实她也没有必要说下去。贝茜和帕特里克已经知道布莱恩说了什么,也能够轻松地在脑海中想象出那个场景。
“然后呢?”帕特里克打破了沉默,“莎拉有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似乎让保拉不满意,于是她让她的丈夫来回答。弗朗西斯也有些窘迫。
“说起来,似乎是我和保拉受了最大的惊吓。莎拉的脸色当然变了——至于迈德斯,他立刻跑到莎拉身边,恶狠狠地瞪着布莱恩,而且很刻意地耸肩膀。他什么都没说,单是他的眼神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之后布莱恩就上楼去了他的房间,我和保拉回到客厅,迈德斯和莎拉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猛烈的关门声,接着是医生的车子猛地发动的轰鸣。莎拉出现了,一言不发地穿过门厅,根本不望向我们的方向,就好像布莱恩的话全是我们的责任。”
“我需要说明一下,”保拉也补充说,“最近这段时间,莎拉都不怎么跟我们说话。其实她不爱搭理任何人。”
“就这样,”弗朗西斯转向帕特里克,“我们立刻来找你。仔细想想,”他做出了思索的姿态,“我怀疑我们是否反应过激。我自己也开始认真对待布莱恩的预言……”
“认真对待!”贝茜惊诧地说,“如果不当回事,那才是疯子!如果他说有严重的危险,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
弗朗西斯又说:“帕特里克,你有什么想法?”
他用一个问题作为回答:“你们希望我做什么?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莎拉?不分昼夜地监视庄园?”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弗朗西斯回答,“那样只会加重莎拉的恐惧。她现在已经开始变得神经质,不管什么类型的保护都只会起反作用,甚至会引发不必要的事故。”
帕特里克感觉一阵眩晕,他向前欠身拿起他的杯子,一饮而尽。现在的形势变得更加混乱,也更棘手。而弗朗西斯仍然在盯着他……弗朗西斯如此盲目地信任他,把他当成朋友;而他自己,背叛了弗朗西斯……因为保拉。从保拉的蓝色大眼睛里,帕特里克能够读出惊慌、恐惧、懊悔,还有其他感情所留下的尚未熄灭的火焰……而在保拉的身边就是贝茜,他的未婚妻……这么不同寻常的三人组,都等着帕特里克的反应,就好像他有能力——用一根魔棒或者什么东西——轻松地驱散盘桓在哈顿庄园的威胁和邪恶的东西。他们以为帕特里克能够揭开荒谬的案件的伪装,胜过一个预言屡屡成真的预言家?这种事情只有神仙侦探才能办到。能够化解不可能犯罪的人……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现在没法给你们什么建议。”帕特里克谨慎地说,“我曾经处理过犯罪案件——不过都是威胁和诽谤之类的事情,现在我们所面临的可不是普通的小事情……其实,除了那些意外事故和布莱恩的预言,还有什么?没有其他可以称作犯罪的东西,完全没有。严格来讲,并不符合进行调查的条件,就算私人侦探也会拒绝。”
贝茜和保拉都试图抗议,但是他挥手让她们安静下来。
“但是我明白问题的严重性。那么,怎么办?越是仔细研究,越是发现困难重重。”
“我也是这种感觉,唉!”弗朗西斯跟着叹气,攥着拳头,“如果莎拉真的发生什么意外……可是我又觉得她在哪儿都无法保证安全。我觉得不应该做过激反应,我再强调……”
“我有个想法。”帕特里克突然说,“我认识一个人,住在伦敦,是这方面的专家……”
“这方面的专家!”贝茜惊讶地说,“你说哪方面?”
“离奇的案件,警方无法处理的案件,那些貌似罪犯能够穿墙而过或者踏雪无痕的案子,那些看起来绝对无法解释的案件……我所认识的那个人总能找到答案……”
弗朗西斯怀疑地问:“一个魔术师?”
“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魔术师。当然,我没法儿把他叫到这里来。不过明天我可以去找他,听听他的意见。”
帕特里克在周一晚上20点15分回来了。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但是停到哈顿村的村口,而不是进入村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在去布朗特家之前走一走。也许是为了整理一下他的思绪。他的第一阶段计划非常顺利,但是现在他感觉陷入了流沙。他最初所设定的目标遥遥无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原地踏步。在一瞬间,他甚至想要抽身而出。可是他想怎么样?仅仅靠期望就能让梦想成真?他伤心地否定了那种只会导致惨败的懒惰做法。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惨败,而且他所期望的事情正是他不惜代价也要得到的东西。
到了村子的中间位置,他选择了左面的岔路,这样能够直接到布朗特家的后花园。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不过他对于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信心。还有几分钟的时间,能够平静地思考。他点燃一根香烟,回想着在伦敦度过的两天。他星期天下午到达伦敦,当天晚上就见到了他打算拜见的人。那个人非常认真地听了他的故事,可惜没有给出切实的建议,只是说要他提高警惕。按照那个人的说法,这一系列事件都是凶兆。第二天帕特里克和他的合伙人吃饭,然后给贝茜发了一封电报,通知贝茜晚上就会回到村子里。贝茜……他的喉头发紧,贝茜……
走到这里,已经没有路灯,只有旁边的房子里透出来的稀疏的灯光。不远处就是森林黑漆漆的影子,他能够闻到落叶和潮湿的泥土的味道。又过了十分钟,他看到了通向布朗特家的小路,还有分隔布朗特家和哈顿庄园的栅栏。看到那个栅栏门开着,帕特里克愣住了。
“搞什么鬼?”
他略一思索,就藏到了一个树丛后面,警惕地四下张望。他很轻松地辨别出了那个正在走近的人。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算不上稀奇。但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帕特里克屏住呼吸,目瞪口呆地望着大概二十米之外正在发生的离奇景象。他没有看错,他的感官没有失灵。当然,那边有个东西他无法准确地辨别出来……但是那个东西的外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无法接受那个景象,完全不合常理。
因为过于惊诧,他无法作出任何反应。他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如同有野马奔腾——这可是一个严重的错误,随后的事情就证明了这一点。
十八
“只要把所有的不合理排除,剩下的可能性——不管看起来多么荒谬——肯定就是正确答案。”阿奇巴尔德·赫斯特冷笑了一声,“行了,图威斯特,你这个座右铭让我笑掉大牙!”
“这不是我的座右铭,而是……”
“不管怎么说,你遵从这个信条。你时不时就跟我叨唠,每个月至少一次……”
“我的朋友,这句话怎么会让你发笑?”图威斯特博士一边说一边给两个茶杯里倒茶。
“为什么?因为这个说法完全是错误的!大错特错!你很清楚,在我们所经手的案件当中,十之八九就是看起来最‘不合理’的假设成为最终的真相!”那位警官红润的大脸突然阴沉了下来,“说起来,每次你引述这句话,都是因为你在为了什么案子烦恼……”
图威斯特点了点头,阿奇巴尔德·赫斯特则大惊失色。他听着下午5点钟的钟声响起,转头望向窗外,凝视着笼罩着伦敦的轻雾,暗想这个周二的晚上恐怕不会太平。
“别跟我说是关于密室的案子。”警官努力地保持着镇定的嗓音,“别来这一套,图威斯特,千万别整这样的案子。上个月的那个案子害得我整晚睡不着觉。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绞尽脑汁寻找答案……最后的答案却如此简单,如此明显;这种感觉又让我多失眠了好几天。简单地说,我还没有从上一个案子的打击中缓过来。现在可不想再听到什么密室的案子。”
“倒算不上是密室……我正在考虑的事情似乎远比密室更复杂……别露出那种表情,阿奇巴尔德,听我说,别跟我的茶杯过不去。说起来,你应该知道的!一年前,还是你跟我说起了索恩家的案子,不是吗?”
“索恩……索恩,”警官皱着眉头,“想起来了。没错,离奇的自杀案,被诅咒的房间和预言家……”
“就是那件事。其实,还有后续的发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谋杀,别担心;但是已经出现了几次意外,那个预言家的几次预言又成真了。你大概认得帕特里克·诺兰?一个年轻的私人侦探,在皮卡迪利附近开了一间侦探事务所。”
“有点儿印象。”赫斯特嘟囔着,“说点儿细节。”
“实际上,那个年轻人前天晚上来找过我。”
阿兰·图威斯特博士随后向赫斯特介绍了帕特里克所带来的新消息。
他当然没有提起蓝色芦苇花和白色山茶花的亲密关系——因为帕特里克没有向博士坦白这部分!
警官嘟囔着:“总不可能用意念杀人。绝不可能。”
“用意念杀人,我的朋友,你的说法可真有趣。首先那个年轻的女人还没有死,其次并不是意念,而是预言……准确地说只是不幸的预言,非常可怕的厄运——仅此而已。”
“不管是什么,我坚持我的第一印象:那个布莱恩是个可疑的家伙,非常可疑。”赫斯特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图威斯特博士听见他的高级瓷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只能闭上眼睛祈祷。“乱七八糟!你总不能相信那些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吧!”
赫斯特如此痛恨神汉、先知和其他圣人,以至于他随手就把一个放在桌子上的空信封撕成碎片,然后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发表了演讲,最后仍然怒气未消,把刚才攥在手心里揉成球的纸团扔进壁炉。可是图威斯特博士惊诧地瞪着那个不幸化成火焰的信封,反倒把赫斯特吓了一跳。
“见鬼……”他嘟囔着,“抱歉,图威斯特。每次提到那些江湖骗子,我就无法控制自己。我希望那个信封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赫斯特颇为懊悔。
“阿奇巴尔德,你是个天才!”
“可是,那个信封……”
“别为那个信封烦恼,应该为你刚才的动作颁发奖章……”
警官已经对于博士高深莫测的话习以为常,但是这次实在超过了他的限度。博士肯定是在嘲讽他!他再一次猛地敲桌子,害得一个茶杯的托盘丧命,还把茶杯里的茶洒在了雪白的桌布上。糟糕透顶!他闭上眼睛,咧着嘴,等着无法避免的责难。
可是图威斯特博士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阿奇巴尔德,了不起,了不起……”
警官睁开眼睛,目瞪口呆,发现图威斯特博士正在盯着茶杯在桌布上造成的灾祸。
“了不起!”图威斯特又说,“太棒了!我亲爱的阿奇巴尔德,我感觉你还没有明白你刚才的发现的重要意义……”
“我的……发现?”
“你刚才揭开了盖在这个谜团上的幕布的一角,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角。行了,别假装不明白,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的第一个动作可能真的是无意,但是第二个动作绝对是在暗示我。你给出的线索太清晰了……”
“可是我向你保证我没有……”
“真的?”图威斯特博士谨慎地看了一眼阿奇巴尔德,那位警官正在揪着所剩无几的头发,“不管怎么说,你有特殊的才能,总是无意间把我引向正确的方向。那么别在意我刚才说的,你如果仔细思考只会更加糊涂。因为那只是一个细节……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细节……不管怎么说也只是个细节。等等,别说话,让我想想……”
阿奇巴尔德努力控制住自己,才没有大发雷霆。他的九十公斤的身躯猛地落在椅子上,双眼瞪着他的朋友。图威斯特博士开始吸烟斗。他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才开口。
“如果我们仅仅考虑事实,纯粹的事实,必然的结论是布莱恩·索恩有预言的天赋。这么说当然有耸人听闻之嫌,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目前的要务是,他刚刚作出一个预言……关于他的嫂子的一个凶兆。这个预言给我很糟糕的感觉……”
他的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了,他起身去接电话。
“喂……是的,他在这里……我叫他过来听。”他转向阿奇巴尔德,“是找你的电话……苏格兰场。”
警官不耐烦地站起来,从他的朋友手中夺过电话听筒。
“是我!”他大声嚷,“切尔滕纳姆的朋友?……好的,给我转接过来……干这行简直没有一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朝着图威斯特博士嘟囔了一句。博士正在壁炉前面走来走去,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阿奇巴尔德的话,“喂?是我?赫克托·瑞德芬?啊!是你呀?……什么风把你……”
在随后的两分钟里,阿奇巴尔德一言不发。最后他才说:“很好,赫克托……我明白了。我会和上司商讨。别担心,很快就能办妥,我们很可能明天就过去。”
他挂上电话。警官最后几句话的声调跟刚才截然不同,图威斯特博士不由得转身看着警官。阿奇巴尔德的手仍然按在听筒上,但是他的脸色如同刚刚听到噩耗的人的脸色一般。他那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又滑到了他的额头上。
“是切尔滕纳姆的警长……赫克托·瑞德芬,我跟你提到过,我的发小。他带来了糟糕的消息。”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用苍凉的声音说,“我们的预言大师,又一次成功了:莎拉·索恩死了。”
图威斯特博士垂下头,摘掉了夹鼻眼镜。他的蓝眼睛里面的光芒更加专注。
“是昨天晚上。”阿奇巴尔德又说,“怎么死的?和以往一样……在书房的门口,甚至有一个证人看到了她倒在地上的瞬间。医生的最初诊断是心脏病发作。我差点儿忘了,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有潮湿的痕迹。赫克托·瑞德芬惊慌失措,完全不介意苏格兰场接手这个案子。”
“难以置信。”图威斯特博士嘟囔着,“布莱恩·索恩……”
“正好说到他。”阿奇巴尔德干脆地打断了博士,“要知道,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不见踪影了。”
十九
第二天是星期三,大概17点的时候,地方警长、图威斯特博士和阿奇巴尔德一同来到了现场。赫克托·瑞德芬是个矮胖子,戴着玳瑁边框的大眼镜,面无表情。他似乎对于疑难案件毫无兴趣,完全不同于图威斯特博士。如果是瑞德芬自己处理,肯定会作为意外死亡处理,而不是去寻找可能存在的问题。当他听说苏格兰场愿意接手,已经大大松了口气。
“我刚刚得到法医的报告。”赫克托·瑞德芬说,“验尸的结果符合我们昨天的判断:莎拉·索恩死于心脏病。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她的身上只有几处因为摔倒而造成的瘀痕。各种迹象都表明她是因为突然情绪过于激动而导致的心肌梗死。她的心脏一直很脆弱,不过如果没有外界的刺激应该不会停止跳动。她的脸上还有极度惊恐的表情,肌肉抽搐……当然在这部分,验尸报告不敢肯定什么。主要证人是凯西·瑞斯特瑞克,这里的女仆,她也说莎拉当时的表情极度惊恐。可是,莎拉被什么东西吓到了?问题就在这里。”
赫斯特用胖胖的手指指向了壁炉的下方,但是赫克托·瑞德芬没有给他发话的机会。
“我的手下到达现场之后立刻检查了地毯。确实是潮湿的……应该是水。我们没有掉以轻心,从地毯上提取了一些纤维,送去实验室检查。我还没有看到检查结果。”
“你说地毯是潮湿的。”图威斯特博士沉思着说,“真奇怪,在以往的事件中,似乎是完全湿透了。”
“是啊,我听到的也是这样。”
“你的手下是几点到达的?”
“大概出事之后一小时。啊!我明白……但是立刻赶来的其他证人会向你提供同样的证词,当时地毯并不是‘湿透了’。”
“那么,潮湿的范围是?”
“很难说。应该是一个长条的区域,大概一米半的样子。另外,地毯的潮湿状态并不均匀。”
“我说,瑞德芬,”阿奇巴尔德似乎突发灵感,“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湖?”
“一个湖?”赫克托·瑞德芬惊诧地回答,“没有……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事……”阿奇巴尔德嘟囔了一声,显得很失望。
阿兰·图威斯特整理了一下他的夹鼻眼镜,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他完全能够理解阿奇巴尔德脑子里正在设想从湖里爬出来的怪兽——可能是那位警官小时候的幻想故事的主角。
阿奇巴尔德接着询问失踪的布莱恩。
“目前还没有消息。”瑞德芬说,“只是时间问题。还没有人报告丢失自行车或者汽车。他肯定还在这附近,也许就在森林里,我们正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你曾经盘问过他吗?”
“没有。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不过我们到达之前半小时,曾经有人见过他。”
“那么说,”阿奇巴尔德眯着眼睛,“他的嫂子死了之后不久,他就不见了。”
“可以这么说……”
“好吧,我想现在应该听听关键证人的证词。”
年轻的凯西·瑞斯特瑞克显得局促不安。留着一头中分长发的她面色暗淡,脸上仍然留有焦虑不安的痕迹。她焦躁地搓着手,偷偷地瞥了一眼那张地毯。不过图威斯特博士温和的声音打消了她的不安,她还算准确地介绍了周一晚上所发生的事情。
“大概22点的时候,我发现我忘了戴上我的戒指。我洗碗的时候总是摘掉戒指。我知道戒指在哪儿,也知道第二天早上去找也没问题,不过我还是决定下楼去找回来。我的房间在阁楼上,就在螺旋楼梯旁边,从那个螺旋楼梯下去就能到厨房和外面。”
“我们知道地形。”阿奇巴尔德说,“你顺着螺旋楼梯下去,找你的戒指。”
“……到了二楼,我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她开始脸红,“我知道有脚步声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我往那边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我们明白。”阿奇巴尔德咧着嘴笑着,暗中庆幸女仆的好奇心,在他看来女仆的好奇心是警方最得力的助手。
“我还在楼梯上的时候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过了一秒钟或者两秒钟,我向走廊里探头。然后我就看到……那边的照明并不充足,可是我清楚地认出是索恩太太。实际上,我感觉书房里面有灯光,所以我能够看到索恩太太的脸。她正站在门口,右手仍然按在刚刚推开的门扇上。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张开嘴,似乎要喊叫……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我觉得她把手按在胸口上,眼睛几乎要跳出来,然后就往后栽倒。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她一动不动。太可怕了。我自己也差一点儿吓得昏过去。我……我想起来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各种事情……我吓得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过了一小会儿,我去找菲利普·莫斯丁。我们……”
“等一下。”阿奇巴尔德粗鲁地打断了凯西,“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当时索恩太太的眼光朝向哪个方向?”
凯西小声说:“朝着地面的方向。”
“就是潮湿的地毯的方向?”
“我想是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阿奇巴尔德又问:“你感觉索恩太太被吓坏了,因为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
凯西点头,同时打了个寒战。
“接着呢?”
“我下了楼……这次是和菲利普·莫斯丁一起……我们检查了一下,发现索恩太太已经死了。我们去敲布莱恩先生的门,没有反应。我跑去客厅……保拉太太在那里,我们一起去娱乐室通知她的丈夫。图书室的门开着,我们看到布莱恩先生在里面……我感觉在我们开口之前,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说,他的反应可真奇怪。我们去了楼上,希尔顿先生正和莫斯丁一起跪在索恩太太旁边。之后我就不太清楚了……之后,我必须向每一个新出现的人解释一遍……然后弗朗西斯先生开车去找迈德斯医生。过了一刻钟,医生到了。他对我们说已经无力回天了……我们当然早就知道了。他的反应也挺奇怪……”
阿奇巴尔德嘟囔着:“他刚刚失去了未婚妻……”
“是啊,他当时就不行了……不过他似乎怒气冲天。他说他已经在家里给警察打了电话……之后,莫斯丁提醒大家查看壁炉前面的地毯。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布莱恩先生回到了他的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