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学校有在夏季学期末举办音乐会的传统,因此,从开学第一周起大家便开始了排练。身材单薄、一说话就紧张的演讲和戏剧课老师拜厄特小姐筹办了一系列试演,为音乐会精选出十五个节目,包括音乐剧、诗朗诵和戏剧独白。
埃达将出现在舞剧《灰姑娘》的一个场景中,扮演沉默且静止不动的老鼠乙。夏洛特·罗杰斯,作为埃伦·特里[2]女士隔了两代的表亲,被(尤其她自己)视为出演莎士比亚剧目的实力派,因此她在这场演出中要进行三个表演:朗诵一首十四行诗,表演麦克白夫人“去,该死的血迹!”那段独白,还有一首独唱,她的朋友梅·豪金斯为她进行钢琴伴奏。
由于房子里的两个大厅面积都不够大,音乐会通常在车道尽头的长方形谷仓里举办。演出前几天,每个女孩都负责从房子里把椅子搬去谷仓,再成排地摆放好。那些没能有幸被选中参演的学生,就自动承担起舞台布置的工作,包括搭建舞台和在谷仓的椽子上悬挂台口的幕布。
因为桑菲尔德小姐的惩罚,埃达特别忙。她得在缝纫小组里禁足,帮助做针线活儿的小组成员做演出服装的收尾工作。在缝纫方面,埃达真不是这块料。她的缝纫活儿糟透了,让她用固定两块布料时必备的倒缝针法,缝出一排排平整结实的针脚,这自然是做不到的。不过,在修剪线头方面,她证明了自己还算在行,因此,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发到了她的手里,指派给她的任务是“确保边缘齐整”。
“每次做缝纫活儿,她都第一个到,一旦开始工作也很少说话,她对自己的工作就是这么投入。”被问及埃达的表现时,缝纫课的女教师向桑菲尔德小姐汇报说。对此,副校长淡淡地笑着说:“很高兴听到她这样用心。”
音乐会当天,整个学校从破晓时分起便热闹不已。因为全体演员要参加彩排,下午的课都取消了。演出预计四点钟准时开始。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分钟时,桑菲尔德小姐冲埃达点了点头。她在试演时(并不成功地)用铃铛演奏了《我的爱尔兰野玫瑰》。得到桑菲尔德小姐的示意,她开始敲响她的一个铃铛,提醒观众演出就要开始了。大多数女孩,还有为数不多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及社区里某些不得了的大人物,已经都到了。听到铃声,他们都不再闲聊。此时,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黑色的幕布落下,观众坐在黑暗之中,舞台上的聚光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演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在中央舞台的光芒中进行着表演,竭尽全力地一展歌喉、深情朗诵。观众在欣赏之余,报以热烈的掌声。然而,演出的时间并不短,一个小时过去了,观众的热情在减退。当夏洛特·罗杰斯第三次登台时,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开始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哈欠连天,她们的肚子也开始抱怨起来。
素来专业的夏洛特没有因此怯场。她的双脚呈八字站好,对着观众妩媚地眨着眼睛,金色的卷发披散着,肩头一边一个大卷儿。梅·豪金斯坐在钢琴后面,等待着开始演奏的信号,那副羡慕得不得了的样子,大家有目共睹。
不过,埃达的注意力集中在夏洛特的服装上:一套相当成熟的短上衣配长裙——当然是模仿了埃伦·特里最近穿过的一套演出服——这让她看起来挺显老。
埃达坐在黑暗的大厅里,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夏洛特,仿佛想单凭自己的凝视就让物体移动。她很紧张——比她表演老鼠乙时紧张得多。放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手心里汗津津的。
事情发生在夏洛特唱到最高音的时候。为了这个音,她练习了将近一个月。也许是因为要达到高音C需要吸一大口气,抑或是因为她展开双臂向观众恳求掌声的动作太大,反正当夏洛特唱到这个音的时候,她的裙子掉了。
裙子不是一点点掉下去的,而是突然唰地一下,完全掉了下去,围着她漂亮的脚踝在地板上形成一个白色蕾丝和亚麻布堆起来的小坑。
这比埃达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
在她给夏洛特的腰带上修剪针脚时,她希望的是这件衣服能滑下来一块,足以引起骚动,让人分心,但她绝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效果,打死她都想不到:裙子掉下来的方式,还有完全掉下来的绝妙时机!简直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受到埃达心灵的操控,冲进了大厅,在接到无声的命令时,把那条裙子一把拽了下来……
这是埃达几个月以来见过的最好笑的事。而且,到处都是抑制不住的笑声,如雷鸣一般在谷仓里回荡,由此可见,其他女孩也有同感。
当满脸通红的夏洛特唱到最后几句时,观众不断热烈鼓掌欢呼,高声大笑。埃达意识到,自从她来到伯奇伍德庄园以来,她内心的感受第一次几乎可以和幸福画上等号。
按照惯例,音乐会后的晚餐总要比日常的学校晚餐更轻松,甚至连桑菲尔德小姐都被请来,颁发年度“最佳校友”奖。即便她大体上认为,自己参加学校任何娱乐活动都是极不合适的。“最佳校友”奖是一系列有趣的荣誉称号,由学生提名并投票,目的是让整个学校在学年接近尾声时喜庆和欢乐的气氛更热烈。
对许多女生来说,这将是本学期她们在学校的最后一顿晚餐。只有少数学生的假期是留在学校过的——那些没法乘坐火车或马车回家的学生,或者父母夏天去欧洲旅行因此女儿无处托付的学生。埃达便是其中之一。
音乐会上的成功非常壮观,这让埃达的情绪高涨,可放假不能回家让她的情绪稍稍低落了些。她坐在餐桌旁,静静地吃完第二份果味奶冻,把“针线小能手”奖翻到背面,被授予这个称号是因为她为“缝纫活儿出力”(有人猜,奖状是在演出服事故前就印好的)。其他女生在愉快地聊着即将到来的暑假,这时,每天的邮件被送来了。
埃达习惯于派发邮件时没她的事,结果她身边的女生推了她两次,埃达才发现派发邮件的人叫了她的名字。年长的值勤女生站在老师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大盒子。
埃达腾地站起来,急着要把它领回来,匆忙中差点儿绊了一跤。
她一回到桌旁就开始解盒子上的细绳,到最后几个结时,拿出了她修剪线头的银色小剪刀,把它们剪掉。
里面有一个用剪纸工艺装饰的漂亮盒子,埃达立刻决定,这就是比莱完美的新家。盒子里有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一封妈妈的信,一顶新的太阳帽、两件衣服,还有一个让埃达欢欣雀跃的小一点的包裹。她立刻认出礼品卡上是沙希的笔迹。“小不点儿,”她写道,接下来的字都用的旁遮普语,“送你一个小礼物,在你和一帮猴子屁股一起生活时,提醒你别把家给忘了。”
埃达撕开包裹,在里面找到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小册子。册子里面一个字也没写,不过,里面是一页又一页的压花:橙色的木槿、淡紫色的皇后紫薇、紫色的西番莲、白色的蜘蛛兰、红色的朱缨花。埃达知道,它们都来自她自己的花园。一瞬间,她回到了孟买。她能感到拂面而来的闷热空气,闻到迷人的夏日芬芳,听到太阳沉入海洋之际祷告者的诵唱。
埃达如此神往,以至于身前的餐盘被夏洛特·罗杰斯的影子笼罩时,她才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大的女生来到了身旁。
埃达抬起头来,把夏洛特严肃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和往常一样,梅·豪金斯做她的副官。两个女生来到埃达的餐桌旁,使得周围鸦雀无声。埃达本能地合上了夹着沙希制作的压花的小册子,把它放到包装纸下面。
夏洛特说:“我想你看到了演出中发生的事。”
“太可怕了,”埃达说,“一个非常不走运的节目。”夏洛特冷冷一笑:“我始终认为,运气好坏全凭自己。”
这话埃达没法接。认同她的话似乎不明智。
“我希望将来的运气能好些。”她伸出一只手,“休战?”
埃达看了一眼伸出的手,最后伸手握了上去:“休战。”
她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夏洛特微微笑了笑,考虑片刻,埃达也微微一笑。
因此,尽管埃达没有料到,自己会以饱满的热情期待夏季学期最后一天的野餐,但鉴于她最近与夏洛特·罗杰斯和解了,她发现自己相当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大家可以玩板羽球、投环和跳绳,一些年龄大些的女生说服了拉德克利夫小姐,允许她们带着小木船出去玩。通常,那条小船存放在房子后面的田间谷仓里。上周,园丁仔细检查了那条船,修理了几处小毛病,然后宣布船可以下水了。
这一天的黎明温暖而晴朗。初夏的薄雾散去。中午,天空一片蔚蓝,花园闪耀着绚丽的光彩。远处河边的两棵柳树下,沿着绿草青青的河岸,铺着几张台布。老师们已经慵懒地躺在上面,享受这美好的一天。一些人带来了白色的大遮阳伞,另一些人戴着太阳帽。许多野炊编织篮放在旁边的树荫下,里面装着丰盛的午餐。园丁听从拉德克利夫小姐的指示,从房子里搬来一张木桌。现在,桌上铺着蕾丝台布,放着一个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粉玫瑰和黄玫瑰。摆在桌上的还有一壶冰镇柠檬水,一个瓷茶壶以及各式各样的玻璃杯、茶杯和茶碟。
沙希总是嘲笑埃达长了一张贪吃的小嘴儿,这是事实。吃饭的时光是她的最爱,她总是盼着吃饭的点儿。令她高兴的是,野餐没让人失望。她坐在一块正方形台布上,和拉德克利夫小姐坐在一起。拉德克利夫小姐吃了好几块奶酪分量十足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指着树林,告诉埃达她第一次见到伯奇伍德庄园时的情景——当时,她哥哥爱德华让他们从斯温顿火车站走过来——他们一路穿过树林,最后,房子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像是一道风景。
埃达专心地听着。她渴望听故事,拉德克利夫小姐通常不这么健谈。她只有过一次像这样说了很多话。那是她们博物学社团的一次远足。回来的时候,伯奇伍德庄园忽地闯入眼帘,映衬在薄暮昏暗的天空下,宛如一艘大船。顶层的一扇窗,困着那天最后一抹夕阳,染上的橙色闪闪发光。一则讲述会魔法的小孩和仙后的故事的声音,突然在埃达的耳边响起。埃达听得十分开心,央求拉德克利夫小姐再讲一个,但遭到了拒绝。她说,她只知道这一个故事。
野餐后,草地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大家开始玩起了盲人捉迷藏。因迪戈·哈丁当“盲人”,一条白色的围巾蒙在她的眼睛上,六七个女生在围着她转圈,每转一圈数一个数。等数到十,她们都向后退,把围着她的圆圈扩大。因迪戈晕头转向,摇摇欲坠地大笑着。她张开双臂,开始伸手去抓她们。埃达并不是很想加入她们,但她在朝着那个方向走,然后稀里糊涂地成了那一圈女生中的一个,躲着因迪戈的手臂,朝她喊着逗她玩儿的话。
大家轮流当“盲人”,最后,终于轮到埃达蒙上围巾了。她的愉悦感消失了,一下子被疑虑所取代。这个游戏取决于信任,可她几乎不认识这些女生。不远处有一条河,她怕水。这些断断续续的思绪和其他一些问题,在她心中一闪而过,然后她看到了梅·豪金斯的眼神,看到另一个女生朝自己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她理解自己的想法。“休战。”她们在前一天晚上达成了共识,现在,埃达意识到,是时候检验这句承诺了。
眼睛被围巾蒙起来的时候,她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她让其他人一边围着她转圈,一边慢慢地从一数到十。埃达感到晕乎乎的,在朝其他人走去时,她试着保持平衡,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挥舞着双手,听着她们的声音。指缝间温暖的空气让她感受到阻力,她能听到板球在干爽的草丛中发出轻蔑的呼呼声,她身后的某个地方,有一条鱼从河里一跃而起,然后心满意足地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最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某个人的脸,笑声随之而来。埃达把蒙在眼睛上的围巾扯了下来。她的上唇挂着一排汗珠,她的脖子紧张得都僵了。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突然明亮起来的四周,她感到一股成功的喜悦,但其中又怪异地掺杂着解脱的释然。
“来吧,”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梅说道,“我想到一样好玩的。”
当梅和埃达走到河边时,夏洛特已经坐在了船上。一看到她们俩,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还示意她们也上船来:“我等了好半天。”
“抱歉,”梅说道,“我们一直在玩盲人捉迷藏。”
“没关系,咱们出发吧!”
埃达停下来,摇了摇头:“我不会游泳。”
“我也不会,”梅说,眯着眼看了看太阳,“谁说要游泳啦?”
“反正这里的水很浅,”夏洛特说,“咱们就带她往上游划一小段,然后漂回来。难得天气这么好。”
埃达看得出夏洛特说得没错:距离水面不太深的地方,能看到水中摇曳的芦苇,水不深。
夏洛特举起一个小纸袋:“我带了夹心糖。”
梅笑了笑,蹦蹦跳跳地朝简易码头走去。码头是用木头搭建的,船就停靠在那里。她跳到船上,在船的中央坐下。
埃达看着那袋糖果,看着两个微笑的女孩,看着斑驳的阳光在水面上闪耀。她听到沙希告诉她,不要害怕,因为恐惧,许多人的生活打了一半的折扣……
“来啊!”梅喊道,“再不走就轮到别人了。”
于是,埃达决定和她们一起去。她急忙跑到码头的尽头,让梅帮她一把,坐在船尾的木凳上:“我要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你干,坐着就行,”夏洛特一边解开绳子,一边说道,“剩下的事有我俩呢。”
埃达很高兴。坦白说,抓紧船沿、保住小命就够她忙的了。两个年纪比她大的女生拿起桨,把船从码头边推开时,埃达敏锐地意识到,船身在轻微地摇摆。她紧紧地抓住两侧的船帮,手上的关节泛起白色。
然后,她们在河里漂浮着。还挺好玩儿。她一点儿没有晕船的感觉。
“当然不会晕船,”当埃达说自己没晕船时,夏洛特笑着说,“这又不是在海上。”
女孩们划着船,她们慢慢往上游划去。对面有一只母鸭子朝她们漂过来,身后还跟着九只小鸭子。鸟儿在水边那排柳树上歌唱,田野里一匹马在轻声嘶鸣。远处那些其他女生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船顺着河道转了个弯,现在就只剩她们了。
吉卜赛人的营地还要再远一些。埃达在想,她们是否要往上游划那么远?也许她们会一直划到圣约翰闸那么远。
但是,当她们快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夏洛特不划了。“到这儿就行了。我的胳膊都酸了。”她拿出纸袋,“吃糖吗?”
梅拿了一块麦芽糖,然后把袋子递给埃达,而埃达选了一颗黑白相间的薄荷糖。
水流不急,船并没开始往下游走,而是在原地漂着。虽然她们看不到野餐的地点,但穿过田野,埃达可以看到校舍背面一模一样的两个尖角。她想起拉德克利夫小姐把伯奇伍德庄园描述成“一道风景”,并且意识到,她的老师对房子的一些感情开始对她产生了影响,这让她心中暖暖的。
“很遗憾,我们当初没能开个好头。”夏洛特说,“我一直想要的,就是帮帮你,埃达。我知道,新来的姑娘日子有多难。”
埃达咂巴着嘴里的薄荷糖,点了点头。
“但你从来都不听,而且好像从不长记性。”虽然夏洛特还在微笑,但埃达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船的那头,另一个女孩伸手从座位底下拽出一样东西——
从印度寄来的剪纸工艺盒。
埃达僵住了,夏洛特摘下了盒盖,把手伸进去,拽出毛茸茸的一小团:“我得承认,它真可爱。但在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学校不许养宠物,埃达。”
埃达在船尾站起身,船开始左右摇晃:“把它给我。”
“你如果不让我帮你,你会遇到许多麻烦的。”
“把它给我。”
“你觉得,我告诉桑菲尔德小姐的话,她会说什么?”
“把它给我!”
“我觉得她没听明白。”梅·豪金斯高声说。
“是啊,”夏洛特附和道,“真遗憾,我得教教她。”她滑到座位的一侧,远远地甩开手臂,比莱几乎就要碰到水了。在她手里,它就是个最不起眼的小东西,拼命地想往安全的地方爬,害怕得后腿蹬个不停,想要找个能让它稳稳蹬住的地方。“我告诉你,埃达,规矩的头一条:赢的始终是我。”
埃达又走了一步,船摇晃得更厉害了。她得救它。
她几乎没法保持平衡,但她没有坐下。她要勇敢。
梅现在紧紧抓着埃达的腿,试图阻止她过去。
“该说再见了。”夏洛特说。
“不!”
埃达一脚踢开了梅,朝另一个女孩冲过去。
船现在剧烈地摇晃着,埃达重重摔在船底的木板上。
比莱还被夏洛特拎着,悬在水面上。埃达挣扎着站起来,再次猛扑过去,再次摔倒。不过,这一次,她没撞到木板上。
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应付起来也远比想象的难。她喘着气,双手不停拍打,张着嘴,眼里的河水令她视线模糊。
她无法维持头在水面上。她无法呼救。她开始怕了。
向下,向下,她向下面沉,四肢胡乱摆动,嘴里灌满了水,肺开始感到灼烧。
在水底,一切都不一样。世界听起来不一样,而且光线越来越暗。太阳是水面以外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盘,而埃达还在继续下沉,像是一个身在太空的女孩,星星围绕着她,在她伸手去抓它们时,它们却都从指缝间滑过。
沉入满是淤泥的水底,置身茸毛似的芦苇之中,她看见了露台上的沙希,笑容灿烂,露出白色的牙齿;看见了坐在图书室写字台旁的妈妈;还有爸爸,在放着地球仪的书房里。咔嗒,咔嗒,咔嗒,旋转的圆球发出声响,咔嗒,咔嗒,咔嗒……
她们到市场时,她要去买个酥脆面卷。
但沙希哪儿去了?她走了。烛光闪烁着……
埃达不知身在何方。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水里有人在她的身边,她确信这一点。她看不出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是一个影子……一种感觉……
埃达最后感觉到的是,身体撞到了河底,她的胳膊和腿撞击着平滑的石头和滑溜溜的水草,她的肺胀得比身子还大,已经挤进了她的喉咙,填满了她的脑袋。
然后是最奇怪的事:她的头快要炸开时,她看到面前有一样东西,一道明亮的蓝光在闪耀,一颗宝石,一轮月亮。她莫名地知道,如果她伸手抓住它,明亮的蓝光就会给她带路。
Ⅵ
最近发生了件颇为有趣的事。今天下午,我们迎来了另一位客人。
一上午,杰克都待在麦芽坊,对着他昨晚带回来的那一沓子纸埋头苦读。趁着他把午餐要吃的派放进烤箱的工夫,我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发现是罗萨琳德·惠勒昨天发来的那封邮件被印在纸上了,基本都是些文字,但有一张纸上似乎是地图。更确切地说,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和房子的布局大体一致,估计是出自神秘的惠勒夫人之手。我估计画地图的人,是想让杰克拿着之前那些手写笔记和这张地图,去寻找拉德克利夫蓝。
正午之前,他又重新进入房子,待了一个小时。他能回到房子里来,让我感到很惬意。他也不虚此行:他进来是想弄明白那张手绘地图。他一直盯着它,又在每个房间里都迈着步子丈量一番,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拿笔在地图上做一下微调。
大约一点钟的时候,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很惊讶,但我没有,因为之前我就注意到,前门那道墙的外面,有一位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的女士站在小路边。她双臂环抱胸前,一直盯着房子,她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们没见过。在她靠近时,我便意识到我们没见过。但凡是我见过的面孔,我都过目不忘(任何事我都记得,想忘也忘不掉)。
人们常常站在乡间小路上,抬头看看这栋房子——牵着狗,脚上的靴子沾着泥,手里拿着游客指南,冲着房子指指点点——所以,有人站在院墙外,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人胆敢进入花园,还找上门来,这却不大常见。
虽然杰克一开始很吃惊,但他还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看看是谁在敲门。他从厨房那扇窗户往外瞧了一眼,然后便穿过走廊,朝门口走去。他迈着沉稳果断的步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他打开门,开门时的力道一贯不小。自从昨天和莎拉见面后,他就一直情绪低落,也不是在生气,而是既难过,又沮丧。我自然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直到现在,他都没给我机会让我搞清楚状况。昨晚,他只打了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父亲的,好像昨天是什么事情的纪念日,因为杰克说:“到今天已经二十五年了。真不敢相信,是吧?”
“啊,”门突然间被打开,那位女士被吓了一跳,“你好……我其实没……我以为博物馆周末才开门。”
“可你敲门了。”
“是啊。”
“迫于习惯?”
“应该是吧。”她定了定神,从包里取出一张象牙色的名片,拿在小巧细嫩的手中,递给了杰克。我叫埃洛蒂·温斯洛,是伦敦斯特拉顿卡德韦尔公司的档案管理员。我负责詹姆斯·威廉·斯特拉顿的档案。”
这一回,轮到我感到惊讶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可不是常有的事。之前那晚,杰克提到埃达·洛夫格罗夫时,让我再度回想起过去,也让我对来势汹汹的回忆有了几分防御能力。可即便如此,她的名字还是立刻在我的心中泛起涟漪。我已经许多年没听到过她的名字了,我本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了。
“没听说过,”杰克一边说着,一边翻看名片背面,“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大人物吗?”
“那倒不是。他是一位维多利亚时期的改革家。为了能让贫民的生活得到改善,还有类似的一些事,他做过不少贡献。我想找人谈一谈博物馆的事,您是这儿的负责人?”听上去,她在怀疑,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不妨继续保持这份怀疑。和那些常常守在门口的导游相比,杰克身上还真没多少唬人的架势。不管之前跟游客们说过多少遍,那些导游总能把游客忽悠住,好让他们把那套滚瓜烂熟的解说词一口气背完。
“可以说,这儿就我一个人在。”
她看起来半信半疑,但还是说:“我知道,你们通常周五不开门,但我是从伦敦来的。我没想到这儿有人。我就打算从院子外面看一眼的,可……”
“你想进来看看?”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请她进来。
思索片刻,杰克让到一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示意她进来。她后脚刚迈进来,门就被他赶紧关上了。
她走进昏暗的大厅,环顾四周,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身子微倾,想要仔细看看墙上那些镶在相框里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艺术史学家协会挂上去的。
有时,在我想找点乐子的时候,我就会在一进门的这条走廊里出现,听听某些特定类型的游客对照片背后的故事自以为是地发表几句恭恭敬敬的评论。“这个时候,自然是,”那个一把年纪、一身行头的人慢条斯理而又语气庄重地说,“紫红兄弟会正在激烈辩论的时刻,争论的焦点是摄影的艺术价值,他们想要弄清楚,摄影到底是科学还是艺术。”跟在他身边耐着性子忍了好半天的同伴,一成不变地回应道:“哦,是这样。”
“你随便看,”杰克说,“动眼不动手那种。”
她笑了:“别担心,我可是档案管理员。我这辈子都在和贵重物品打交道。”
“我得失陪一下了——烤箱里还有个派正烤着呢,我闻到煳味儿了。”他一边嘴里叨咕着,一边往后撤,要回麦芽坊的厨房去。我没再去理会咒骂自己把派烤焦的杰克,而是选择跟着我们的客人。
她一直在楼下转悠,逐一参观每个房间,她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她停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回头看了看身后,仿佛感觉到她周围还有其他人。
她来到二楼,在那扇可以俯瞰树林、瞥见河水的窗前犹豫了一下,然后拾级而上,一直爬到了阁楼。她把包放在米尔德丽德·曼宁一直守着的那张桌子上,这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接着,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我大吃一惊。那是爱德华的一本素描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认错。这种惊愕不已的感觉如此真实,我真想马上抓住她的手腕,恳求她把一切都告诉我:她是谁?怎么会有爱德华的素描簿?她之前提过詹姆斯·威廉·斯特拉顿,说有一个叫斯特拉顿卡德韦尔的公司,还提到一堆档案。这本素描簿一直都保存在那儿吗?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俩并不认识,据我所知,他们从未见过面。
她翻开素描簿——翻得很快,就好像之前已经翻过很多遍似的,而且她很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翻到一幅插图时,她停了下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她朝着能俯瞰后院草坪的那扇窗户走去,踮起脚,伸着脖子往外瞧。
素描簿还放在桌子上,我直接冲了过去。
这是1862年夏天爱德华用的那本素描簿。他在棉浆纸上勾勒出那些线条时,我就坐在他身边。多年来,他一直心心念念计划着要创作一幅画,这页棉浆纸上的习作,是他为那幅画做前期准备时完成的。我知道,在后面的几页上,他还画了林中空地、精灵小丘、河畔石屋。我知道,在页脚的一端,还有他用钢笔画的一颗心和茫茫大海上的小船。这都是我们在兴奋地谈论去美国的计划时,他随手画下来的。
只要能让我翻动后面的那几页,看看那些画,触碰到记忆中那些点点滴滴,我就觉得足矣。但是,唉,这么多年我也做过不少次尝试,但只得面对现实,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很有限。我能砰的一声关上门,或是把窗户震得咯咯作响,我能把女生的裙子一下子拽掉,因为那个女生让我觉得很讨厌,而且那条裙子也已经有人动过手脚,并不结实。但是,对于需要更加精细操作的事情,比如拉动丝线或是翻动书页,我真的做不来。
我得弄明白,她今天为何而来。她只是一个艺术爱好者,还是说不仅限于此?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同时遇到两位客人,一位提到了埃达·洛夫格罗夫,另一位现在又说到了詹姆斯·斯特拉顿,这就足够不同寻常了。但是,另一位在提了詹姆斯·斯特拉顿之后,接着拿出来爱德华在1862年夏天用的那本素描簿,这就太过匪夷所思了。我不禁在想,这是不是什么无形之中的恶作剧。
年轻的杰克也对埃洛蒂感到好奇,而他有属于他自己的套路去满足好奇心。埃洛蒂回到楼下时,探着头朝厨房里喊了声:“谢谢。”杰克正拿着盘子站在水槽边,把盘子上面因为烤焦的派而留下的黑乎乎的残渣弄干净。他抬头看了一眼,说道:“发现你要找的东西了?”
埃洛蒂并没有直接回答,这样的答案往往最令人恼火。“谢谢你的好意,”她说,“非常感谢你,能让我周五进来参观。”
这跟她为什么来这儿没多大关系。
“你住在附近吗?”在她沿着走廊朝前门走去时,他问道,“还是说,你现在就要回伦敦?”
“我在天鹅小栈订了间房,就是马路那边的小酒馆。就住周末这两天。”
我挪了挪,离杰克更近些,把全部力量都专注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接收到我的讯息。邀请她留下。邀请她再来。
“随时欢迎你来,”杰克说,眉宇间的困惑一闪而过,“我每天都在。”
“我会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们总得说点什么,因为他俩都没说心里话),就比令人失望透顶强一点点。
她到访的时间很短,但她带来的烦乱,整个下午都在房子里久久不散。我被搅得不知所措,又兴奋不已。所以,当杰克继续在房子里仔细查探时——他眼下正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只手轻轻摸索着墙壁——我躲回了楼梯拐角上那处属于我的地盘,待在那里,任凭往事牵动我的思绪。
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在想面色苍白的乔,还有我们相遇的那个上午。
虽然我是个不错的小偷,但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一般来说,即便失手了,也无关紧要,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危机:比如,选错了下手的对象,不得不甩掉紧追不放的警察,偷了个钱包,但里面空空如也。不过,我十二岁那年的一次失手,结果意义深远。
那是一个清晨,伦敦的朝阳还没升起,雾还没有散,正从黑色变成青灰色再变成微微泛黄的金属灰色。因为从工厂里冒出的烟雾,还有从河里飘上来的油污味,空气浑浊闷塞。几天来,空气一直这么糟,我都被呛了一个星期了。有讨厌的大雾在伦敦到处弥漫,愿意独自出门的淑女也就更少了。
那天早上,我扮成了“乘客小女孩”,坐在往返于摄政公园和霍尔本大街的公交车上,希望能找到一位早上出门到公园散步后打算回家的律师的妻子或女儿。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奈何我的功夫不到家,我因为头天晚上和麦克夫人的谈话分了神。
虽然麦克夫人生性乐观,但她树立起来的形象不能丢,所以没什么能比让她大发牢骚更幸福快乐的了。近来,其中一件她常常唉声叹气挂在嘴边的事就是,我像水草似的,个子长得太快啦!她抱怨这事儿,是因为她为了保证我有漂漂亮亮的裙子穿,一应花销可不少。“我刚把裙子的松紧和长短改完,就又得全部拆了再改一遍!”不过,这一次,她的话并没有就此打住,“我和船长最近一直在商量,你这个年纪也该换些别的事情做了。你长大了,没法再扮成‘走失的小女孩’。过不了多久,那些乐于助人的绅士在‘帮助’你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时,心里就该有其他的盘算了,对于你可以怎么帮助他们的盘算。”
我并不想换别的事情做;我心里清楚得很,对于麦克夫人含沙射影的那种可以为绅士们提供的“帮助”,我可不喜欢。我已经开始感觉到,当我被派到铁锚与汽笛酒吧去把船长拽回家吃饭的时候,泡在酒吧里的那群酒鬼,看着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麦克夫人最近给我改衣服量尺寸时说起过,她注意到了我“那对漂亮的小花苞”。我也明白些这个年纪该懂的事情,知道麦克夫人注意到的和那群酒鬼打量我的眼神有着莫大关系。
马丁也开始细细打量我。在我睡觉的房间外,他会在走廊上来回晃悠,等到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本该透进光亮的钥匙孔,却黑洞洞的。我最近发现,他总是盯着我,几乎甩也甩不掉。在他母亲的营生里,他的部分职责就是监督一切,保证我们这些孩子到了晚上不会把麻烦引到家里去——但现在,却不是那么回事。
因此,那天早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时,当我把手伸进那位女士的口袋里,指尖触摸到她钱包的一刹那,我并没像往常一样全神贯注。我在琢磨着麦克夫人说的那番令人忧心忡忡的话,想要搞清楚那番话都暗示了些什么,还在纳闷,无数次地纳闷,为什么我父亲还没派人来接我。差不多每个月,耶利米都会到麦克夫人这里取钱,再寄去美国。麦克夫人会把我父亲最近的来信读给我听。但是,每次我问她我父亲有没有让我买船票去美国时,她的回答都是,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此,我大意了。我身边的女士站起身,而我的手还在她的口袋里,我感觉到手上被扯了一下,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要下车了。紧接着,传来一声大喊:“呀!你是小偷!”
多年来,以防出现这样的情景,我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模拟“演练”过很多次应对方案。我应该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睁大眼睛,假装一切都是误会,甚至还可以挤出些许惹人怜爱的泪花。但是这次,我措手不及。我犹豫了一下,但一犹豫,耽搁的时间就太长了。我只听到麦克夫人的声音,她在提醒我,指控他人就是在证明决定权偏向哪一方。这位女士头戴花哨的帽子,举止得体,一副受害者的娇弱样儿,和她相比,我什么都不是。
司机正从过道上朝我这边来,前排和我隔了两个座位的绅士也站了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往后门去的路线相对畅通,于是,我从后门逃跑了。
我跑得很快,但我今天厄运连连。一个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听到了动静,看见我在逃跑,可能是刚刚不知从哪儿得了点好处,这会儿又起了贪心,他开始满腔热血地追着我跑。“站住!小偷!”他一边高声大喊,一边高举着手里的警棍。
我不是第一次被警察追了,但那是一个特别的清晨,因为大雾弥漫,我往北跑得太远了,指望不上我的某位朋友挺身而出,帮我逃脱。莉莉·米林顿曾警告过我,我这个年纪一旦被捕,就等于是,明明看清了济贫院那张有去无回的门票,还把自己送上门去。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玩命地往科文特花园跑,到了那一带,我才能安全脱身。
飞奔在红狮广场上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那个警察虽然一身横肉,但毕竟是个成年人,所以跑得比我快。霍尔本大街上车水马龙,这让我情绪高涨起来:我可以闪转腾挪地混入车流,这样就能甩掉他。但是,唉,等我到了街对面再回头一看,他还在我身后,甚至离我更近了。
我溜进一条窄窄的巷子,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巷子的另一头是林肯律师学院广场,那儿是一大片绿草地,根本无处藏身。我没了主意,他马上就要扑过来了,接着,我瞥见一排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后面是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巷,离我最近的那栋房子的后墙上摆着一架梯子,我可以顺着梯子爬上房顶。
这让我心里乐开了花,我要赌一把,要是把逃跑的路线从平地移到房顶,我的速度会比警察快。
我开始以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往上爬。我脚下的梯子开始摇摇晃晃,追着我跑的警察也爬上了梯子,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属踏板上叮当作响。我紧紧抓着梯子,越爬越高,越过了一排、两排、三排窗子后,我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站到了屋顶的瓦片上。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天沟走,双臂张开保持着平衡,脚下的房子一栋接着一栋,我爬过房子中间的隔墙,在经过烟囱时,身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扭来扭去。我猜得没错,我在高处更有优势,虽然身后那个警察还在紧追不放,但我能稍稍喘口气了。
可是,我的心刚刚放下去,没过多久便又提了起来。我沿着这排房子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可一旦走到这排房子的另一头,我就再也无路可走了。
就在我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屋顶天窗的一扇窗子是半开的。我不假思索地顺着窗格把这扇窗子又使劲儿往上推了推,然后钻了进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但间不容瞬,我没工夫顾及是否受了伤。我急急忙忙地躲到宽大的窗台底下,尽力蹲下身子,把后背死死贴在墙上。脉搏在我自己听来震耳欲聋,我觉得警察怕是都听得见。我得稳住它,让它别出声,这样我才能听到警察是不是走远了。只有等他离开这儿,我才会清楚从窗子再爬出去是不是安全,然后我再往家走。
发现窗子开着的时候,我真是松了口气,觉得是老天保佑。可我却没想想,自己跳进去的是个什么样的房间。不过现在,我开始有工夫喘口气了。我转过头看了看,发现这是一间小孩的卧室。这并不算太糟,只不过,住在这间卧室里的孩子,现在正待在床上,盯着我看。
他是我见过的脸色最苍白的人。他和我年纪相仿,面无血色,头发的颜色像是经过漂白的稻草。他靠在一堆巨大的白色枕头上,都是羽毛填充的,两条苍白的手臂搭在平整的亚麻被单上,看起来绵软无力。我试着挤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刚要张嘴说话,这才意识到,不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也没法粉饰太平,让一切显得正常起来。而且,警察随时都会找上来,说真的,我俩还是都保持沉默的好。
意识到我的小命就攥在他的手里,我把手指压在唇边,示意那个男孩别出声。可他却突然开了口:“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他发出的元音宛如水晶石一般尖锐,屋子里又呛又闷的空气,硬是被划出一道口子,“我就把我父亲叫来,到时候,还没等你把抱歉的话说出口,你就会被扔到开去澳大利亚的运输舰上。”
运输舰是唯一一个比济贫院还要糟的地方。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跟他解释清楚,我怎么会爬进屋顶的天窗到他的房间里来,就在这时,我听到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从窗边传来。他用粗哑的嗓音略带尴尬地说:“对不起,先生……小少爷……我在追一个女孩,您看,有个小女孩我刚才没追上。”
“一个小女孩?在屋顶上?你疯了吗?”
“没有没有,小少爷,她爬上来的,您看,像只猴子似的爬着梯子上来的……”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小女孩跑得比你快?”
“嗯,啊,呃……是比我快,先生。”
“可你是成年人吧?”
男人稍稍顿了一下:“是的,先生。”
“立刻从我的卧室窗口闪开,否则我就喊人了,哪怕是把喉咙喊破了。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遵命,先生,但是我……您看,先生,有个女孩……”
“立!刻!”
“先生。遵命,先生。好的,先生。”
从房顶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什么重物从瓦片上滑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渐渐微弱的哀号。
男孩把注意力转到了我的身上。
经验告诉我,要是没话说,最好什么也别说,所以我就等着,以不变应万变。他疑惑地看着我,最后说了声:“你好。”
“你好。”既然警察走了,我也就没必要继续蹲着,索性站了起来。我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房间。这一看,我就傻了眼,哪怕说得直言不讳,我也不嫌丢人——我就一直无可救药地傻呆呆地看着。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房间。这间儿童房的一侧是斜屋顶,成排的架子摆满了一面墙,都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我能叫得出名字的所有玩具,每一样架子上都有。木头士兵和玩滚球撞柱游戏时用的小木柱;各式各样的球和球拍,各种亮晶晶的玻璃弹珠;一个能吸引所有孩子目光的火车头,上了发条就能牵着后面的几节车厢开动起来,车厢里还摆着小娃娃;载着世间各种动物的方舟,每种动物都有一对;大大小小的旋转陀螺;一架红白相间的鼓;一个打开盖子就能弹出玩偶的小丑盒子;放在角落里的摇摇马,眼神冰冷地盯着一切;一对木偶夫妇套装,他俩是滑稽木偶戏的主角,丈夫叫潘趣,妻子叫朱迪;一个精致的玩偶之家,底座支在地面上,和我一般高;还有一套滚铁圈时用的铁圈和铁钩,看上去锃亮,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