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的朋友注意到,他总是不见人影。以前,他总有一段时间要离开伦敦,找个地方离群索居,沉迷于工作。他家里人会宠溺地说,他那几周的创作之旅是“出远门”。然而,1862年初,他这种什么活动也不参加的情况却不是一回事。他一直忙着自己那幅画,忙得连写封信寄出去的时间都没有;紫红兄弟会每周在女王私橱酒吧举行的例会,他也没时间去参加。
到了3月,他刚把《睡美人》画完,就把我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我们去了伯纳德夫妇的家,也就是费利克斯和阿黛尔,他们住在托登罕宫路。那是一幢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的砖房,完全看不出里面的房间都是无拘无束的波西米亚风格。墙壁刷成了深红色和深蓝色,上面挂满了镶在框里的巨幅油画和相片,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一个个设计精美的枝形烛台上,微光闪烁,好似天上的繁星数也数不清。烛光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影子,空气中一股浓浓的烟味儿,一帮人正热情洋溢地进行着交谈。
“这么说,就是您啦。”瑟斯顿·霍姆斯说道。在爱德华再次为我和他做介绍时,瑟斯顿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的眼睛。就和上次在皇家艺术学院时一样,他拉起我的手,嘴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碰了碰。我也像上次一样,心中一动,深知自己得提防他。
那时,没有多少事能让我害怕。我是在七晷区长大的,有了这段成长经历,曾经一些让我觉得可怕的事,我现在都不再惧怕。但是,瑟斯顿·霍姆斯却让我感到不安。他这个人,总是随心所欲,物质的东西他都不稀罕,但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总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他还生性残忍,有时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有时是几分故意为之的残忍,而且各种残忍的手段他都能信手拈来。有天晚上,我看到他轻慢地评论起阿黛尔·伯纳德刚刚尝试摄影时拍的一张照片。说完他那番尖酸刻薄的话,他坐了回去,嘴角勾出一丝笑意,把让人难堪的场面当乐子看。
瑟斯顿对我感兴趣,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挑战,一个他可以从爱德华手里抢走的宝贝。我当时就清楚这一点。但我得承认,那会儿,我并不清楚他会做到什么程度,不清楚他是否会不择手段地只顾自己开心,而让别人受苦受难。
我时常思索这样一个问题:11月的那天晚上,在我离开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展之后,如果我跟着瑟斯顿走了,或者拿捏好分寸,对他说些恭维的话,那么,在1862年夏天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中,有多少是可以避免的?可是,我们都要做选择的,好也罢,坏也罢,我也就做了我的选择。对于他请我给他当模特的事,我一再拒绝;我确保自己不跟他单独相处;我躲着他纠缠的视线。多数情况下,他都谨言慎行,但喜欢对我下黑手。只有一次,他做得太过分,碰了爱德华的底线。我不知道他跟爱德华说了什么,但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的一只眼睛被爱德华打了个乌眼青,隔了一个星期瘀青才消。
与此同时,麦克夫人因为可以经常拿到我当模特赚来的钱而非常开心。马丁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勉强接受眼下的局面。一逮到机会,他就表示自己不赞成麦克夫人这样安排。有时,在我和爱德华晚上离开他的画室时,我会在余光里发现对面有人,我心中清楚,那是马丁在街对面跟着我们。只要马丁能跟我保持距离,对于他那些不对劲儿的关注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爱德华的母亲则鼓励我们继续来往。1862年4月,《睡美人》一经展出便广受好评。原本有些潜在的赞助人还在犹豫观望,这下心里都踏实了,纷纷找上爱德华。他母亲一边做着美梦,盼着她儿子能名利双收,既登上皇家艺术学院的荣誉殿堂,又能真金白银地赚到大钱;一边又有点担心,因为按照爱德华往常的习惯,他会立即开始另一幅画的创作,但他的新作却迟迟没有动静。展览结束之后,爱德华时而一阵阵心不在焉,脸上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情,时而频频激动万分,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因为担心爱德华近期的画作会有失水准,再加上她也相信儿子准能飞黄腾达,她便日夜催促爱德华到画室去。她还不断给我送来很多茶水点心,好像觉得她只要能让我吃上口茶点,我就不会撂挑子,不会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再也不来给她儿子当模特。
至于范妮,除了在《睡美人》展出时,我们远远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只见过她一次。当时,她和她母亲来找拉德克利夫夫人喝茶,女主人还一路陪着她们母女俩沿着花园小径去画室看看正在工作的画家。她们进了画室后,站在爱德华后面看他画画。范妮穿了一条崭新的绸缎连衣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装模作样地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天呐,”她说,“这些颜色可真漂亮!”听到她的话,爱德华迎上我的目光。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饱含热情与渴望的微笑,惊得我自己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说,在那几个月里,我和爱德华从来没讨论过范妮,你会相信吗?我们并没有刻意回避这个话题。现在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太天真了,但范妮压根儿就没被我们放在心上。还有那么多别的事情可以谈,她看起来也就并不重要。情人嘛,总是自私的。
这是我最后悔的几件事之一,我反复回想这件事,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傻,怎么会不明白,让范妮对爱德华放手,她会有多么不愿意。我被爱情冲昏了头,他也一样,因为我们俩都知道,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在一起。但我们俩谁都没有想过有这样一种可能:对于我们必须在一起这个基本事实,其他人是看不到的,也不会接受的。
她回来了!
埃洛蒂·温斯洛,那位伦敦的档案管理员,目前保管着我送给詹姆斯·斯特拉顿留作纪念的照片和爱德华的素描簿。
我看到她在入口处的小亭子那边,想买票进来。但她好像遇到了点儿麻烦:她在指着自己的手表,我看到她的脸上有一丝沮丧,但依旧客客气气的。我看一眼挂钟,它就挂在壁纸上印着桑葚的那个房间里,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果然,当我来到她身边时,正好听见她说:“我本可以早点儿到的,但我还约了人。事情一结束,我立刻就赶过来了,但是我坐的那辆出租车被农用机挡住了,车道又太窄,没法超车。”
“即便如此,”那位志愿者,从他戴的徽章来看,他的名字是罗杰·韦斯特伯里,说道,“我们每天有固定的游客限额,今天的限额已满。您下周末再来吧。”
“可我下周就不在这儿了。我必须回伦敦。”
“我感到很遗憾,但我肯定您能理解。我们必须保护好庄园。我们不能一次让太多人进来四处参观。”
埃洛蒂望着房子四周的石墙,还有房顶上的两个尖角。她的表情说明她渴望着进去看看。于是,我发誓一定要靠罗杰·韦斯特伯里近一点儿,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如坠冰窟。她转过头看着他说:“我想我总可以买杯茶吧?”
“当然。咖啡馆就在我们后面,在哈福德斯特溪那边的谷仓里。纪念品商店就在旁边。您也许想去挑一个漂亮的包,或是选幅海报买回去挂在墙上。”
埃洛蒂朝谷仓走去,没有丝毫异样,可刚走到一半,她突然转了个方向,走向了右边而不是左边。她闪身从敞开的大铁门里直接进了花园。
现在,她正在小径徘徊,我就跟在她后面。她今天的心态有些不同。她没拿出素描簿,脸上也没有昨天那种因为圆满而失神的表情。她微微皱着眉,我隐约觉得她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进来不是仅仅为了欣赏花园里的玫瑰。
事实上,花园里最漂亮的地方她都没去,而是在沿着靠近石墙的外圈走,那儿的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和其他藤蔓植物。她停下来翻了翻手提包,我等着看她是不是要把素描簿拿出来。
可她抽出的是一张彩色照片,一对男女坐在户外绿意盎然的草丛中。
埃洛蒂举着照片,对比着照片和后面的院墙。显然,对于比较后的结果,她不满意,因为她放下了照片,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她绕过房子的一角,经过房后的栗子树。她现在就快到杰克住的那几个房间了。我下定决心,要让她多留一会儿,在我没了解更多情况之前,不让她走。我看见她朝厨房瞥了一眼。昨天,她在厨房看见杰克在把盛馅饼的那只盘子刮干净。她在犹豫不决,我看出来了。她只需要一点儿小小的鼓励,而我非常乐意效劳。
去吧,我劝她,又能损失什么呢?没准儿杰克还能让你再进去看看房子呢。
埃洛蒂走到麦芽坊的门口,敲了敲门。
与此同时,杰克正在打盹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一直睡眠不规律,晚上不一定几点睡,而且睡眠质量也不好。
但我不想让她离开,于是,我跪在杰克身边,用尽全力朝他耳朵里吹了一口气。他腾地坐了起来,直打冷战,正好听到第二次的敲门声。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拽开门。
“你好,又见面了。”埃洛蒂说。他明摆着刚从床上爬起来,他丝毫没打算掩饰。“很抱歉,打扰你了。你住在这儿?”埃洛蒂接着说道。
“暂时的。”
杰克没做过多解释。彬彬有礼的埃洛蒂也没再冒昧问他。
“我很抱歉又来打扰你了。昨天多亏有你。我在想,你介不介意让我再进房子里看看?”
“房子现在是开放时间。”他朝后门点点头,示意刚刚有其他游客从房子里出来。
“是啊,但是你售票处的同事说,我来晚了,最后这段开放时间的票卖光了。”
“是吗?那他真是个书呆子。”
她微笑着,有些惊讶:“嗯,可不吗?我也这么想的。不过,你似乎没那么……迂腐。”
“听着,你什么时候来我都能让你进,但今晚不行。我的……同事……之前通知我说,他会留在附近,因为要监督维修的事。而且,他明天上午还会回来,要看着工人把家具放回原位。”
“哦。”
“如果你中午过来,他们应该已经干完了。”
“中午。”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十一点钟约了人,但完事之后,我可以直接过来。”
“完美。”
“完美。”她又笑了笑。她对着他就紧张:“那就谢谢啦。我现在也许还可以去花园里逛逛,直到他们把我踢出去。”
“慢慢逛,”他说,“我不会让他们踢你出去的。”
差不多六点了。杰克发现埃洛蒂坐在花园的椅子上,靠在草坪和果园之间的那道石墙上。此时,志愿者正在引领当天的最后一批游客往大门走。杰克过来之前倒了两小杯啤酒,他递给她一杯:“我跟同事说了,我表妹顺道来看我。”
“谢谢。”
“你看起来似乎还想再待一会儿。”他坐在草地上,“干杯!”
“干杯!”她笑着喝了一小口。两个人陷入一阵沉默。我正琢磨着该催催他们中的哪一个赶紧开口,就听埃洛蒂说道:“这儿真美。我就知道这儿会很美。”
杰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接着往下说。
“我不总这么……”她耸了耸肩,“真是奇怪的一天。我之前开了个会,然后我就一直在想那个会。我明天下午就要回伦敦了,可我觉得,我还没把想在这儿做的事情做完。”
我想让杰克接着问问,她来这儿想做什么,但我的催促并没有影响到他。不过这一次,杰克是对的,因为即便没人问她,她还是说道:“这是我最近收到的。”她边说边递给杰克一张照片。
“很好看,”他说,“是你认识的人?”
“是我母亲。劳伦·阿德勒。”
杰克摇摇头,不清楚她是谁。
“她是大提琴演奏家,很有名。”
“那他是你爸爸?”
“不是。他是个美国人,小提琴演奏家。他们一起演出,当时巴斯有场音乐会,然后,他们开车回伦敦的路上停下来吃午饭。我本来是想找找他们坐的地方是哪儿。”
杰克把照片递了回去:“他们在这儿吃的午餐?”
“我觉得是。我在设法确定这一点。我外祖母十一岁时住在这儿,住了有几年。她和家人搬来这里是因为德军大轰炸时她们家的房子被炸了,她和家里人得从伦敦撤离。外祖母比娅已经去世了,但是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姥爷说,拍这张照片的前一周,我母亲去见过他,她当时很想知道这栋房子的地址。”
“为什么?”
“我想,那就是我要弄清楚的。我们家里人都知道一个故事——实际上,是个童话故事——代代相传。我前几天发现,这个故事是以一栋现实中的房子为背景的。我舅姥爷跟我说,他在这儿有一位朋友,是个当地人,他小时候就是那位朋友给他讲了这个故事,而他讲给了我妈妈,然后,她又讲给了我。这个故事对我们来说很特别,这栋房子也很特别。即使是现在,今天,此时此刻坐在这儿,我都有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我能理解我母亲为什么想要来这儿,但为什么她要在那个时候来?是什么让她跑去见她的蒂普舅舅,然后让她在那天来了这儿?”
原来如此。她是蒂普的外甥孙女,而小蒂普还活着,他记得我给他讲的故事。如果我有一颗心,它会感到一阵温暖。当她说起她母亲,那个大提琴手,还有照片上在一片常春藤中的那两个年轻人时,我也感觉到其他一些记忆涌上心头。我记得他们。我记得一切。乔的玩具架上有一个万花筒,而回忆就像是那里面的宝石。万花筒一转,一颗颗宝石就会聚到一起,宝石的位置会发生变化,每次组成的图案虽然不同,却彼此相关。
埃洛蒂又在盯着照片看:“这张照片被拍下来之后,我母亲就去世了。”
“我很难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还是为你感到难过。悲伤没有期限,我有体会。”
“是没有期限,但我很幸运能有这张照片。拍这张照片的摄影师现在很有名,但当时还没有名气。她那时候就住在这附近,是偶然间看到他们俩的。按下快门时,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她很喜欢他们在一起的那幅画面。”
“照片拍得很棒。”
“我之前很肯定,如果这个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走上一遍,我会在转过某个转角时,看到照片上那处地方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我也许就能知道,我母亲那天在想什么,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要这儿的地址,又为什么来了这儿。”
“和他一起”这几个字她没说出口,而是在微凉的空气中,让它们随风飘散。
紧接着,一阵怪异刺耳的铃声响起,是埃洛蒂的电话。她瞥了一眼,但没有接。
“抱歉,”她使劲儿摇了摇头说,“我平时不会……话这么多的。”
“嘿!要表哥是干吗的?”
埃洛蒂笑了,然后喝完杯中的酒。她把杯子递给杰克,然后跟他说明天见。
“顺便说一下,我叫杰克。”他说。
“埃洛蒂。”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包里便离开了。
她走后,杰克一直若有所思。木匠一整晚都在这儿,漫不经心地挥着锤子敲钉子。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杰克一直什么事情都干不进去。他到房子里去,问木匠是否需要帮忙。原来杰克懂木工,有些手艺。木匠很高兴有人给他打下手,两个人便一块儿干了起来。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很喜欢他在离开这栋房子再也不回来之前,给这里添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杰克晚饭吃的是黄油吐司,然后给远在澳大利亚的父亲打了电话。这一次杰克不是因为纪念日打的电话,所以在开始的五分钟里,两个人的对话有些不自然。我都以为他们的通话要结束了,这时,杰克说:“爸,你记得他爬高有多厉害吗?记得那次泰格困在芒果树上的事吗?那么高的树,他一口气爬上去,把泰格带了下来?”
“他”是谁?为什么杰克说起他时那么悲伤?为什么他的声音被压抑着?他的样子有了一丝变化,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孤独的孩子。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用来琢磨这些问题。
他现在睡着了。房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在一间间屋子里晃悠。我来到朱丽叶的卧室,范妮的画像就挂在这个房间里。
画像中,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长裙,目光投向作画的人。这幅肖像画得惟妙惟肖,把范妮那年春天遇见爱德华时的样子凝固在永恒之中。她站在精心布置的房间里,装潢彰显了她父亲的风格。她身边的窗子开着,是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框格。看画的人甚至能感受到窗外吹来阵阵清新的风,拂过她右手的小臂。爱德华对细节的观察力就是如此敏锐,他的绘画技巧就是如此细腻。窗帘面料是锦缎的,垂在玻璃窗两侧,织锦的花纹以两个色系为主,深浅不一的酒红色和浓淡相宜的奶油色,一派永恒的田园风情。
不过,是光让他的画灵动起来的,是光,一直都是光。
评论家认为,对范妮的描绘不仅仅是在画一幅肖像,画家还将青春与永恒、将社会与自然并置起来,表达了他对这两组二元关系的理解。
爱德华对影射的手法很感兴趣。或许,当他把画架摆好时,就已经考虑好要呈现这两组对立面。这幅画含有双重意味,这是毋庸置疑的。画中,窗外的一片夏日田野因为酷热而有些泛黄,这片景色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除非看画的人注意到,在远景中——在一小片树林的另一头,远得几乎要从画面上消失的地方——有一列火车,车头的后面拖着四节车厢。
这一笔并非偶然。这幅范妮身穿绿色丝绒裙的画像,是她父亲为了庆祝女儿十八岁生日而委托爱德华创作的。画上那个火车头无疑是要吸引范妮父亲的注意。爱德华的母亲应该会极力主张这种讨好理查德·布朗的事,因为他可是一位“铁路大王”,靠钢铁生意发了财。在英国全境大肆兴建铁路之际,他正欢欢喜喜地准备着扩大业务。
布朗先生非常宠爱他的女儿。我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里面有布朗先生配合调查时的笔录。那份报告是伦纳德拿到的,他当时正在写博士论文。范妮死后,布朗先生悲痛欲绝,并且为了给女儿留个好名声,坚决不许任何人传出有关解除婚约的风言风语,玷污她的声誉;至于爱德华还与另外一个女人有瓜葛,这事自然也是不许提的。范妮的父亲有权有势。在伦纳德进行深入的调查之前,布朗先生已经设法把我从一切过往中彻底抹去。一位父亲竟可以为了心爱的孩子做到如此地步。
父母和儿女,这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关系。老一辈人会交给下一辈人一只手提箱,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一块块拼图,用它们可以拼出数也数不清的一幅幅拼图来,那都是经年累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们还会嘱咐一句:“看看你们能用这些拼成什么吧。”
由此,我一直在想着埃洛蒂。她的个性里有某种特质让我想起了乔。昨天,她刚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向杰克做自我介绍时的样子,还有她在回答他的问题时的样子。她很周到,自己的回答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对杰克所说的话也听得仔仔细细。看得出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对于杰克所说的、所问的,她并不是在敷衍了事;但我觉得,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总在担心自己力有不逮。乔也是如此。对于他来说,他这样事事都要深思熟虑,是因为他有那样一位父亲。我想,在那些由长子继承家产的家庭中,这是司空见惯的。在这种家庭里,儿子以父亲的名字命名,人人都盼着儿子将来能成为某种特定的样子,能接替父亲的位子,让家族的王朝世代相传。
乔以他父亲为傲:他是政界要人,还醉心于收藏。很多次,我去看乔的时候,他的家人要是不在家,他便会请我在那栋可以俯瞰林肯律师学院广场的大房子里四处转转。他们家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他父亲曾周游世界,还带回来各式各样的古董:一只老虎被摆在一个埃及石棺的旁边,石棺的上方是一只青铜面具,所幸没跟着庞贝古城一道湮没。这只带着讥笑的假面旁边,陈列着服饰各异的日本微型雕塑。房子里还收藏了古希腊的浮雕、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特纳和霍加斯的画作,甚至还有中世纪的手稿,其中一份是《坎特伯雷故事集》。据说,跟收藏在埃尔斯米尔伯爵[21]家图书室里的那本《坎特伯雷故事集》相比,这一本的历史要更久远。有时候,如果他父亲在招待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或艺术家,我和乔会偷偷溜到楼下去,躲在门口偷听名家的高谈阔论。
这栋房子是经过改造的,比原来多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条乔口中的“画廊”,两头立着柱子和拱门,长廊的巨大墙壁上挂满了装裱起来的画作,过道里的架子上摆满了珍宝。那几年,有时候如果我和乔玩得太开心,他会不让我出去干活儿。一到这种时候,他就让我偷偷溜到楼下去,从房子里拿一个可以揣进口袋的小件古玩,就算是当天的战利品,拿回去给麦克夫人交差。也许有人觉得,我会因为偷偷拿走这些稀世珍宝而感到愧疚,但是,正如乔所说,在我之前,它们之中有许多件东西都是很久以前被人从原主人那儿偷来的,我不过是帮着它们又换了个主人,而且它们今后总还会落到别人的手里。
我苦苦期盼着自己能知道乔过得怎么样。那天晚上,他在阁楼里说起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时,他拐弯抹角地提到一位小姐,他和她结婚了吗?他有没有设法赢得她的芳心,让她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和蔼可亲的人?要是能让我知道这些,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我还想知道,他做了哪一行,他把自己旺盛的精力、浓厚的兴趣和深切的关怀都投入到什么样的事情上了。因为乔虽然以他的父亲为傲,但也担心自己会步他的后尘。有一点你可不要误会:乔之所以让我偷他父亲的收藏品,一方面是他想让我和他多待一会儿,另一方面是他不屑于累积宝藏和财富,这是他相当超前的一面。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乔让我从他父亲那一架子、一架子的宝贝中偷些小玩意儿,这跟他小时候不愿意用他父亲的名字是一个道理:能从雕像的最底下,一点点地对它搞些小破坏,这让他很开心。
面色苍白的乔、埃达、朱丽叶、蒂普……麦克夫人以前常常念叨着,谁家的鸟儿回谁家的窝。不过,她要说的不是什么鸡窝、鸟窝里头的那些事,也不是什么害人害己、恶有恶报这些诅咒别人的话。以前,有个人会定期到小白狮街上那家鸟类商店里买鸽子。他做的是送信的业务:他的鸽子要去很远的地方,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某个紧急的消息可以通过飞鸽传书被送回来,因为鸽子总能找到回家的路。当麦克夫人念叨着鸟儿归巢的话时,她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人在这个世界上给自己留下足够多的机会,那么总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所以呢,我的鸟儿要归巢了。我的故事交织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在被这些关系牵引着,毫无反抗之力。
一切都发生在这儿,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