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萝尔倒立在客厅的角落里,本来就很细小的身体干脆蜷缩成一团。
“我告诫过你吧,穿裙子的时候最好不要倒立,你还没有真正和身边的空气……”
他向左边侧身,闪过一脚向他踢来的奥萝尔。接着他们马上在房间里展开一场追逐。四堵墙壁、天花板和地板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房间里留下一连串的残影。
对格雷和奥萝尔来说这不过是热身运动,甚至不影响他们两个说话。
“怎么了,昨天的工作不顺利?我还想代替龙来问问你第一次一个人出任务感觉如何呢。”
“糟透了,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傻瓜。”
“恭喜。”
奥萝尔在格雷行进路线上布置了一连串重力陷阱想要降低他的速度,格雷直接从天花板上跳下去,手掌在地板上一按,跳到了奥萝尔的身后,看着她差点被自己的能力绊倒。格雷晃了一下脑袋,思考起奥萝尔在天花板上把重力增加到两倍的时候,这个区域的重力是应该叫做地心引力还是屋顶引力好这种无聊的问题。
奥萝尔采取和他一样的动作追了上来。这是吸血鬼之间最好的教学方式,他们的身体一次就能记住大量复杂的动作。这间布置精美的套房里有很多家居摆设,和训练场相比,空间不仅仅是变小了而已。
“我很妒忌玛丽·弗林。”
“不奇怪,她的(格雷在自己胸口做了一个从下往上托的动作)很大。”
“一年前她比我还矮一些。她是个坏丫头,老是出去鬼混。我告诉过她不要和男人乱来,结果她真的鼓捣出大麻烦来了。她迟早会在下水道里完蛋。”
“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女人的友情。”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在下水道完蛋,可能是性可能是毒品什么的,那时候我觉得那样很酷,帅得不得了。”
“你在回顾自己过去有多蠢吗?没必要,现在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就是这个说过会和我在一起的玛丽·弗林,现在长高了,和妈妈和好了,换了所学校一心做乖乖女。她把我们的合照放在床头,睡觉前会为了我不下地狱祷告,而我……而我……”
奥萝尔扑进了格雷的怀里。格雷本来想把她丢出去的,不过看在龙的份上,他接受了她。
“你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小鬼。”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萌。是我被转化成吸血鬼那一天的梦。在梦里我把整个过程重复了一遍。我醒来的时候想到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我现在会怎么样?我本来已经联系到一个愿意卖大麻给我的人了,我会抽大麻,然后再试试其他的,和玛丽一起。现在我的生活改变了,玛丽的也改变了,她向着好的方向前进着,也就是说,我‘死得对她有好处’?”
“有人会因为你死了遭罪,当然也有人会得到好处,这很公平。”
奥萝尔仰起头,不满地说:“龙不在,你就不能好好安慰我两句吗?”
格雷抓了抓她的黑头发,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自己心情就不太好,没心思照顾闹情绪的小女孩。”
“你果然和他吵架了吧?”
“是啊,怎么看出来的?”
“艾伦和我抱怨龙不回他的手机和短信,他找不到他,你又说他有事离开了,也许他不想接你的电话,所以干脆不回任何电话。”
“唔,有可能。”
“真讨厌。我要听实话。”
“实话是没什么,龙是绝对不会和我怄气的。”
奥萝尔对他的自信很不满,她撅起了嘴:“我看不出你有哪里好的。”
“脸。”
奥萝尔笑得从天花板上掉了下去。她干脆伸展四肢躺在地上。格雷也跳了下来,在她边上坐了下来。
奥萝尔说:“我想妈妈了。”
“没溜回去看看?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回经常回去探望她。”
“没有。”
“为什么不?”
“格雷,你变成吸血鬼以后探望过自己的家人吗?”
“怎么突然问起陈年旧事了。”
“我后来觉得我不应该去见她。我看到她一定会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的,但是我已经不再是她的女儿,无法留在她的身边了。那样的话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你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自己平时不都以长辈自居……”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总是要分离的。血不再把你们联系在一起了。”
“血现在把我和安东尼·奥斯威尔德联系在一起。格雷,那个男人在新巴黎市。我是他的直系血族,我能感觉得到,他在这里。而我需要找点事做才能压制住去找他拼命的冲动。我的——血之父。”
玛丽到底姓什么……弗/佛串了囧TZ。最近BUG增加的速度好快。
☆、朱红之愿05
格雷能理解奥萝尔的恨意,但是不打算体谅她。她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吸血鬼对“生育”方面并没有节制的观念。也许是因为无法用自己的身体生产孩子的原因,有些吸血鬼会疯狂地制造后代,因此把自己暴露在人类的面前。现在的吸血鬼比以前谨慎很多,但初拥依然不是什么太严肃的事。奥萝尔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因为爱和占有欲之外的目的被制造出来的吸血鬼。他想每次有人告诉她她的血统有多么重要的时候,她都会暴跳如雷,因为在赋予她这永生之血的男人面前她只是一枚用完就可以丢掉的棋子。
格雷说:“你能打过我的时候再想着找他拼命的事吧。”
女孩板着脸把他推出房间。
“干嘛?”
“我要洗澡,然后去训练。”
“需要陪练吗?”
“不需要。你还是好好反省自己吧,免得哪天龙真的生你的气。”
“他不会的。你倒是先学会闹脾气了——”
奥萝尔关上房门,格雷当然不会被门撞上他的鼻子,或者说撞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因为女孩的叛逆期在门口愣了一小会。
“安娜,安娜,十几岁的少女真是个谜题。”
有了龙,他现在倒是不太想念她们白皙的颈项了。他把手指放在喉咙上,然后上升到嘴巴边上。他意识到自己的“饮食习惯”发生了一些改变,不是因为和人类的约定,而是某种自律。
他的手指继续上升,摸了摸自己微笑的嘴角。格雷并没有在奥萝尔门口站太久,他们两个的耳朵都太好了,他不想被女孩子误会自己打算偷听她洗澡。奥萝尔可能希望他来帮助他训练,但龙不在,带小孩子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他选择坐电梯折返艾拉特的办公室。
最近,格雷对电脑和互联网的兴趣下降了不少。龙对待网络的态度十分固执,他并不否认互联网带来的好处,但从心底拒绝接受他们。他一度威胁他如果他不不学,那他就不帮他搜索信息,不为他下载资料也不替他发送邮件,让他自己一个人用手写板和电脑奋斗去。龙一贯不和他斗嘴,直接从背后抱住他,问互联网是否会影响他们的生活。格雷回答是,于是龙说那更应该把互联网从他们的生活中排除出去。格雷瞪大眼睛看着龙,听他说“你说过,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只想着彼此”。他马上把手里的手机塞到口袋里去了。龙不满地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这时代的情侣,有的可能关系一般,也有的可能如胶似漆,但他们一起出现在咖啡馆的时候,总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玩手机。他说放在中国,就和一群人去茶馆店坐在方桌前面只打手机不喝茶一样不可思议,但在这时代这是常态。
“我们不要这样。”
这说起来有些可笑,格雷现在每天拿起手机和IPAD,就会想起龙的这句话,然后觉得这两块金属和线路的复杂集合看起来十分乏味。但是他又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过去是怎么取乐的了。当龙和平时一样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不是什么问题,但当龙被迫一个人留在那间观察室的时候,他就烦躁起来。
太空闲的时候就会想着进食,而他是个饿肚子饿了很久的吸血鬼。
格雷选择去艾拉特的休息室好好睡一觉,反正在白天这是最常见的“娱乐”。他也确实觉得累了。因为有一副不知疲倦的身体,一旦精神上觉得累了,就会有非常不协调的感觉。
那间房间在艾拉特办公室的隔壁,不大,里面堆满了来不及转录到移动硬盘里去的光盘和一些老旧的纸面材料,带着点久违了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格雷躺下去之后没有马上睡着,他是白天不用特别注意也不容易打瞌睡的类型。他开始想这几天发生的事,试着在其中梳理出脉络来。龙不相信自己和这件事没有关联,实际上,他也是那么想的。
首先是弗米利恩,他对那女人最直观的印象是她非常美。格雷比任何人都懂得青春美丽的外表是多么易逝,但还是觉得她非常动人,就好像龙一样。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龙的晚上,他的脸在月光的背处,在他夜视能力优秀的眼睛里呈现出独特的色调。那双严肃到有些严厉的黑色眼睛带着审视,像是在考量他是个道德败坏的年轻人还是暴力的受害者。格雷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弗米利恩的照片会想到龙了。他们都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就好像那位胡悦欣一样,让他怀念因为太过无聊,夜晚似乎永不流逝的过去。
如果龙失控的那一晚见到的女人就是弗米利恩的话,他们已经和她接触过两次。格雷记得上一次调查的结果是说不知道那间包厢属于一个香港商人。又是香港。然后是俄罗斯,俄罗斯的那次不愉快的会见是偶然吗?一个以谋杀和纵火出名的女人想要在……的老宅里找到一点东西。格雷可以肯定她要找的东西和炼金术无关。那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一直和炼金术无关。那里真正重要的事……
总之他可以肯定那女人对艾歌的事有所了解。
然后她杀死了一个WSS的前档案管理员。根据格雷对这个组织的了解,杜瓦勒是个位置微妙的人物。他的职务不高,但认识的人很多,是一条可以把很多人联系在一起的桥梁。弗米利恩杀死他是因为他和她的受害者中的某一个有血亲或者姻亲,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一定是因为别的原因。因为这栋大楼底下,隐藏着一个……
“格雷,起来干活了。”
格雷睁开眼睛,对站在床边的艾拉特怒目而视。
“我已经睡到休息室了。”
“是啊,我在外面认真干活你在里面呼呼大睡。已经五点了,现在是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了。”
“我?出力?”
他说着坐起来,毯子从他身上滑落。他没有生病方面的担忧,毯子是艾拉特替他盖上的。
被老人带大的孩子不是特别骄纵就是很体贴。
艾拉特无奈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说:“是部长,说要招待中国来的贵宾。胡小姐对我们这边很感兴趣,然后部长说干脆我们自己做一顿饭好了。他说这样比出去吃有意义一些。我觉得他可能这几天安排周五试验用的魔法阵把脑子烧坏了,总之他有点……恩,秀逗了?”
格雷扯上毯子躺了回去。
“做饭的事我不擅长。”
“我这里除了休息室还有厨房。不要问我建造这栋大楼的时候为什么要在地下室的某间房间里加盖一间带排气设备的厨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艾伦小少爷已经割破自己三根手指头了,奥萝尔好一些,反正不用给她准备创可贴……你是准备让胡小姐下厨,还是等部长过来放一个范围魔法把我们都毒死?”
“让他把龙放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别开玩笑了。”
“你也觉得把龙关起来比较好?”
“你知道大家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下面的那家伙开不起来,盒子里说不定有和动力有关的线索。研究已经搁置了六十年,有几个老先生等不及了。”
“真麻烦。算了,反正我也没事做,难得和你们胡闹一下。那位胡女士看着是个正常人,居然会觉得在这里下厨比较好?”
“她好像是中国符法方面的专家。下午她和部长在交流魔法阵的改进,我想可能是磁场和魔法把两个人一起干扰了一下,这算共振?她还说这种联谊会的形式挺不错的,有机会她要在老家推广。”
“最近加班怨气很大?我记得你以前说话没那么刻薄。”
“……这是和你学习的。”
“安娜听你那么说会伤心的。”
“喂。”
“哈哈。那么走吧。”
“对了,我还买了洋葱,你没问题吧?我看奥萝尔不怕洋葱,但你好像比她传统点。”
格雷突然发现艾拉特在不知不觉变成了不可小觑的人物。
☆、朱红之愿06
格雷没有注意到地下三层的这间房间有休息室、厨房,当然也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张放着圆桌的大厅。他突然想起来安娜和他提起过,地下部分的建造有参考过……他早忘记这件事了。
他象征性地帮忙切了点菜就躲到一边去。格雷不喜欢劳动,况且他至今也觉得在厨房里劳动是女人的事。
艾拉特也很快意识到把两个吸血鬼和一个魔法师动员起来做菜要多绝望就有多绝望。他果断地承担起领导的责任,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最近的中餐馆打了外卖电话。
“今天准备吃中餐?”格雷问奥萝尔。
奥萝尔舔了舔自己已经长好的手指头,和他一样疑惑地看着堆在切配台上的那堆东西。
艾伦这时候洗好手走过来,向格雷招了招手。
由于见过艾伦的哭脸,格雷现在每次见到他都会给他加个标注:爱哭的小鬼。
他乐于逃出厨房,马上跟了上去。两个人拐了两次弯,来到训练场的那一大片人工草坪。格雷听到艾伦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所有从厨房里逃出来的男人都会有这种反应。他也装模作样地吸了一口气,吐气的声音可能大了一些,艾伦马上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这个搞笑的计划是西蒙·杰里梅斯的注意?这人的头脑不适合做领导。”
艾伦只是在WSS挂职,确切来说他未成年,没有合同,当然也不隶属于这个组织,所以对杰里梅斯没有必要使用敬语。他又发了几句牢骚,才切入正题:“你和龙果然闹别扭了?还是他出了别的事情?”
格雷非常难得地感到一阵头痛。他问:“为什么都觉得我们吵架了?”
艾伦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男孩暴跳如雷:“你们平时总在一起,难得分开,需要做吵架之外的联想吗?”
“说不定是他有急事不得不离开几天?”
“你这种厚脸皮的老妖怪会让他一个人离开?”
“谢谢恭维。”
“果然是出事了?他在哪里?安全吗?”艾伦握紧了拳头:“我就知道……昨天父亲突然问我我刚见到他时候的事……我就觉得一定出什么问题了……喂!你不是整天和他在一起的吗?是WSS的人关了他禁闭?而你——居然容许这种事发生?”
格雷微笑,伸手放在艾伦的肩膀上,稍稍眯起眼睛,说:“这需要你提醒吗?”
艾伦一下子后退一步,撞上了建筑物的墙壁。
格雷知道在他的眼睛里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真正符合他年龄和本质的样子。
他很快微笑起来,收敛起眼睛里能吓坏小孩子的金色光芒。“你看,不挑衅我的时候,我还是很好说话的。小少爷,你父亲问你什么了?你觉得这需要保密吗?”
艾伦花了几秒钟来平复心情。格雷喜欢看他受惊过度的表情,但在等待的这几秒就不耐烦起来。好在男孩很快恢复过来。他说:“他问我……我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他穿的是什么衣服……对,父亲是那么问我的。”
“哦?你还记得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我非要回答你的问题……你对我用幻术了?”
“没有,我不怎么习惯那一套。快说。”
“我当然记得……那天的火烧得很厉害,他穿的是白衣服,被火映得通红,不过是白色的,好像是麻布的一套长袍。中国人都那么穿,不是吗?”
“很好。”格雷轻轻拍了他的额头表示赞许。这时候艾拉特叫他了,他转过头冲屋里说了一句“外卖没那么快吧”,再回头看着双手撑地跪坐在地上的艾伦。
男孩看上去有精神力透支的状况,不过不怎么严重。
“好了,快站起来吧。对了,你是怎么回答你父亲的?”
“……如实……告诉他了……”
“这样啊……”
这顿晚饭在六点准时开张。因为是圆桌,其实是不需要特别安排座位的。艾伦这个小鬼却突然卖弄起他的中国文化常识,说某一个位置应该留给地位尊贵的客人,但是他又说不清是哪个位置。
格雷因为这时候进门的三个人分了神,没有留意他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西蒙·杰里梅斯、胡悦欣,以及艾德·伍德。
他想不明白杰里梅斯为什么要把艾德·伍德叫过来。那个大个子看到他的时候表情非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五年对人类来说太短,根本忘不了事。
最后的座位分配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分别是杰里梅斯、胡悦欣、奥萝尔、艾伦、格雷、艾拉特和艾德·伍德。
胡悦欣看着桌子上“丰盛”的中餐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说:“我和杰里梅斯先生说想要和最近一起共事的大家吃顿饭,其实不用那么客气的。”
“不,不客气,本来有时间的话我想亲自下厨,我对中餐一直很感兴趣,难得有东方来客可以指点我。可惜刚才突然发生了一点状况……”
格雷这下明白为什么杰里梅斯会提出自己做饭那么邪门的要求了。不过他在学习做中餐?这件事倒是闻所未闻。虽然魔法师们的业余爱好各自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准则:不要去碰那些可能占用大量时间的兴趣。
艾拉特怪笑了一声,用手肘在桌子下面戳了戳他。
“怎么?”
“没什么。”
格雷又一次觉得把握不住艾拉特的想法了。
这顿晚饭对他来说十分无聊。格雷想只有近代的那些年轻吸血鬼才会保留进食的习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学会如何抗拒美食的诱惑。他一边想着龙现在在做什么,一边听着其他人谈话的内容。胡悦欣确实是一位十分讨人喜欢的女士,什么人都喜欢和她说话。奥萝尔和她认识不过两天,已经很粘着她了。不过最后的话题还是在她、杰里梅斯和艾伦之间展开的。他们讨论起西方的魔法阵和东方的法阵之间的异同之后,就进入了普通人和普通吸血鬼没有办法也不想踏入的领域。还是胡欣悦突然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难得遇到可以说几句话的魔法师,我有些太投入了。对了,我听说艾拉特的部门下面还有一个中国人,怎么没见见到他?”
艾拉特马上回答:“他这几天有点事去了……莫斯科。”
“真可惜。那位先生是叫做龙仲景?”
格雷听着她清脆优美的声音准确念出龙的名字,感到一阵心旷神怡。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杰里梅斯好奇地问。
“我有收集海外华人信息的习惯。像他那样有才能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
“那是有些不巧。不过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就好。”
艾拉特又撞了撞格雷。
“小心新情敌出现了。”
格雷踩了他一脚。
胡悦欣又说了几句话,然后话题再次转回了魔法阵研究上。格雷好奇又迷惑地看着这个知识渊博的美人儿,看着她的黑头发和黑眼睛。她和他也很像,中国人都是那么相似吗?
奥萝尔坐在艾伦的边上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这一次又是胡欣悦主动停止了谈话。杰里梅斯和艾伦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却争论起来,干脆站起来一边继续他们的讨论一边向门口走去。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艾拉特站起来说:“收拾桌子吧,我还准备了水果。”
格雷再一次偷懒了。他把收拾的工作丢给了艾拉特。艾德·伍德几乎是在杰里梅斯离开之后马上就逃离了这间房间。格雷想他的状况不知道是更好还是更坏了,居然连对他挥拳都做不到,真可悲。
艾拉特很快就被两位女士从厨房间劝退出来,有点手足无措地走到他面前来,两个人干脆靠在墙上聊了起来。
“早知道不让中餐馆的人帮忙装盘了,谁知道那些东西洗起来那么麻烦。我开始担心结婚以后的生活了。”
“左娜难道会做菜?”
“她说结婚以后会做。”
“看来你求婚失败了。”
艾拉特拉下脸去,然后眼神有些憧憬地看着厨房。“这位胡女士真了不起,我觉得她有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洗碗的样子非常……”
格雷不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姐姐。他不体谅那个孩子当然也不会体谅这个。他说:“只是这时代培养了太多像左娜那样的女人。她如果在欧洲多留一阵子,可以让奥萝尔和她好好学学。”
“在你满是陈旧思想的脑袋里女吸血鬼也要洗碗吗?”
“她首先是个女人。”
“……输给你了。不过……这样感觉也不错,你不觉得吗。”
“什么?”
“有个大家庭,吃过晚饭之后,男人聊天,女人洗碗。”
“饶了我吧,我可不要有在饭桌上就会聊魔法阵的魔法师做家属。他们两个打起来了没有?”
艾拉特难得没有被他带刺的回答干扰。他非常怀念也非常期望地说:“我想起小时候了,还有在安娜奶奶家的时候。”
“要叫布洛奇纳亚女士。”
“你太小气了,叫安娜的女人有千千万万。”
“请称呼我的安娜为布洛奇纳亚女士。”
艾拉特摇摇头,露出格雷很不喜欢的表情。格雷想自己看他和艾伦的时候可能也是类似的表情。
“你有过这样的回忆吗?”
“怎样的?”
“小时候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的回忆。”
“忘记了。”
“应该有的吧,我听说那时候总是生的很多。”
“死的更多。”
“……你猜今天杰里梅斯为什么把艾德·伍德带过来?”
格雷对艾拉特放弃这个话题的表示十分满意,连带语气也和善起来:“不知道,也许是不想让我吃顿饱饭?”
“我听到一点风声……”
“最近的风声还真不少。”
“算了,那我们再换个话题。你觉得我们能抓住弗米利恩吗?”
“心里很没谱是吗?”
“如果她不会为了那对母女出现,那我们很可能短时间内抓不住她。她会为了她们出现吗?或者说是什么在推动她?想到这里我就害怕起来。不是因为她的火焰,而是因为她疯狂的行为。那种行为……格雷,你应该更能理解吧,完全是无谓的杀戮。即使背后有什么原因,那也超过一个范围了。”
“无谓的杀戮吗?”
“你觉得有那些死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对她来说有。”
格雷想是这样的。在别人看来弗米利恩是个放火的疯子。但是对她来说,一定有什么原因在驱动她完成这一系列……格雷不想把她的行为称为暴行。他本人,还有其他许多人类或者怪物,都制造过更多的尸体。他只是在想,那个那么优美的女人背后,到底存在什么样的意念推动着她的行为呢?
“我们当然要抓住她,怎么可以放任那种疯子在欧洲乱跑。”
奥萝尔说着从厨房里走出来。胡悦欣跟在她的身后。格雷的视线转向她,和她四目交接。她黑色的眼睛神彩平静,非常美丽。
她说:“是的,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凶手得到惩罚。”
☆、朱红之愿07
-周四晚上-
格雷踩着没有半点声音的步伐走到观察室的门口。他解放了一部分听力和感觉。龙正坐在桌子边上看书,电子阅读器内部的细小电路发出嘈杂的电子音。他很快也察觉到他的到来,放下阅读器,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格雷。”
“是我。禁闭的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有时间看书了。但你不在身边。”
龙用一句话就软化了他的心。
格雷把手放在门上,听着感受着龙和上一次见面一样,把手贴了上来。
“前天的事对不起。”
“接触有点不好,我没听到。”
“我说,前天的事对不起。”
“我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我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的时候。”
“是吗?我早忘记了,这几天可忙碌呢。”
“别生气了。”
“你这反省的力度还不够。”
格雷觉得站着说法不怎么方便,他把对讲机拿起来,拖长后面的线路,靠着门坐了下来。龙会继续傻站着和他说话吗?他在房间里也坐了下来。格雷一只手抓住对讲机,另一只手反过来,继续隔着门捕捉着龙的体热。
“你说这个对讲机为什么会有那么长的线?”
“谁知道。”
他听到龙的四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依次在门板上敲了一遍。龙问:“这几天在忙什么?”
“从你故乡来了个大美女,我们得忙着帮她找一个纵火犯。杰里梅斯那蠢货昨天居然要我们一起聚餐。看他学中餐巴结的样子。那女人似乎从中国带了不少资源,他们对她客气。不过我还是觉得聚餐的主意蠢透了。”
格雷想起自己远远观望过的“聚餐会”。伪装成贵族的吸血鬼们占据某个偏僻的城堡,然后把年轻的姑娘们骗过去。那些城堡里的装饰富丽堂皇,大厅的吊灯上镶着几千颗水晶,让那些被晃花了眼睛的姑娘忘记问地上为什么没有地毯。地毯当然不能有,洗起来会很麻烦……总而言之,那些聚餐会很愚蠢。
他没把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来。龙知道他,但他不想让他了解得太透彻,这不是没有确定关系需要提醒他的时候,有些太血淋淋的过去还是隐藏起来的好。
“我觉得聚餐会的主意还不错。”
“说明你和他们一起变蠢了。”
龙在小口角方面从不和他计较。格雷问:“你记得在俄罗斯的狼人提到的香港女人吗?”
“记得。”
“艾拉特说那个女人很可能是名叫弗米利恩的纵火杀人犯。这里面牵扯有点广,是一团乱线。他们认为奥萝尔的一个同学可能被那女人盯上了,正集中人手保护那小姑娘,希望把弗米利恩逮住。”
“弗米利恩……”
“有印象吗?”
“好像在猎魔人协会的刊物上见过这个名字。”
“你应该保佑她不要太早被逮到,这样你就有机会和那位中国美人见见面了。”
“格雷。”
“不,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我觉得你应该和她认识一下,那位女士叫做胡悦欣,我想你多半可以和她成为朋友。她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我一生中没有见过几个那样的女人。”
“你这样盛赞她我倒是好奇起来了。”
“她和你很像。”
“长相?”
“不,气质,就是那种古董的气质。女人有韵味一些会更美。我见过的中国人不多,你那儿的人都是这样吗?”
“……我想不是吧。”
“那你们更应该见一见了。”
“别再挤兑我了。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昨天很过分。”
“没有啊,你心情不好,我应该给你点个人空间。奥萝尔和艾伦那两个小鬼一见面就问我是不是和你吵架了,果然我们平时粘太紧了?”
“格雷!”
听上去龙想跳起来拥抱他,但是他一启动就重重撞在了门上。格雷想要嘲笑他,又想要现在就扯开这扇该死的铁门,看看他有没有撞伤。“没事吧?”他问。
“……很痛……”
格雷听着他装作虚弱的语气,笑了出来。
“别笑,真的很痛。”
“我如果问你哪里痛是不是会告诉我你心痛?”
格雷猜龙一点脸红了。他想象着他脸红的方式,一定是红色慢慢爬上他皮肤紧致的面颊,需要很认真盯着他看才知道他脸红过。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龙说:“这下真的消气了?”
“恩,真的不生气。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他听到他松了一口气的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龙问:“你说的从中国来的那位女士叫做胡悦欣,在追踪一个我们可能接触过的叫做佛米利恩的纵火犯?”
“正好,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我觉得中国人的想法很难捉摸。”
他说着把自己从胡悦欣和艾拉特那里得到的资料复述了一遍。龙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他几次让他重复一些内容。末了,龙同意他们的观点:“非常奇怪,非常疯狂。”
龙说:“没有查到那些受害者的任何共同点?”
“至少中国方面一点也没有。但总要有原因的吧?她挑选这些人杀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龙把那几个受害者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格雷只是勉强记住他们的名字,转述给他的内容早就走了调。龙详细问了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换了几个发音,询问他胡悦欣是否是那么说的。
“有想到什么?”
“没有……看起来他们之间真的毫无关系。”
“那女人一头黑发,非常美丽,照片上看和你说的在拍卖会那天出现的女人很像。我应该说服艾拉特让他去通关系,让他们把资料给你。你看一看就知道到底是不是她了。”
“你是说那个女人和‘艾歌的遗产’有关?”
“如果出现在俄罗斯的也是她,那么这两者显然有关。”
格雷知道他和龙说的话会有人监听,因此跳过了俄罗斯一行中最大的秘密。龙也没有在这一点上多说什么。他又沉吟了一会儿,反复念了几遍弗米利恩的名字,然后一个全新的名字从他嘴巴里跳了出来。
“你说了什么?”
“什么?”
“你念了三遍弗米利恩,然后你说了什么?”
“朱红……朱姬。”
“那是?”
“弗米利恩应该是她的姓,她是中国人,那么她很可能姓朱。姓朱的女人……朱姬,也可以那么称呼她。”
“这个姓很罕见吗?”
“不,挺常见的。”
“姓朱,二十来岁,使用怪异的火焰法术,这个范围已经很小了。中国方面居然没有任何关于她身份的信息。而且那个女人很美,见过她的人一定会对她印象深刻。”
“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一点?”
“因为这时代那样的美人已经不多见了。”
“但她是个杀人凶手。”
格雷没有接话。他对人杀人这种行为感觉不到愤慨。但是他想龙会,因为龙很温柔,不喜欢有人因为无聊的理由平白无故死掉。
“多给点意见吧,我觉得抓住她的可能性挺渺茫的。你觉得她真的会攻击那对母女吗?”
“前提是弄明白她杀人的动机。我觉得是仇恨,火和仇恨……弗米利恩。”
格雷觉得龙用力摇了摇脑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脑袋里驱逐出去一样。
“怎么了?”
“我和你提起过……我在火场醒来的那天见到的男人……”
“恩。”
“如果她是我在拍卖会见到的女人,那么她身边的一定是那男人。我对那个男人没有恨意,我对这个女人……也没有恶感。格雷,我应该痛恨这类人,但是如果这个女人是我那天见到的女人,如果她是在俄罗斯在那些狼人身上做了手脚的女人,我得承认,我想起她,就觉得……”龙停顿了好几次才把那个词说出来:“我想不起来她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是我觉得可以理解她的愤怒。”
“等等,你说了‘你想不起来’?”
“是这样,我想不起来。”
格雷模仿人类听到让自己惊讶的事物时候的反应深吸了一口气。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是的,我明白。”
龙找回了他平时说话的态度,语调非常平稳。格雷想胡悦欣也是那么说话的,不激动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龙说:“我可以肯定自己在失忆前认识他们,不仅是认识,我和他们非常熟悉。我感到害怕,我的过去发生过一些事让我觉得害怕。那个男人和女人,艾歌……有什么东西把这些人和事串联在一起,我强烈地感觉到我的过去和艾歌有关。”
“这不挺好的,你说不定是月亮上来的人的后代。这听起来真不错。”
“你相信有人从月亮上来这个说法?”
“这是事实。艾歌每晚上都在我们的头顶挂着。这地球上有他们活动过的迹象,有他们的各种遗产,这是事实。”
“那么你想过他们为什么要从月亮,从艾歌到地球上来吗?”
格雷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着月亮,让他在过去某个无聊长夜中觉得生活还有美好一面的两个月亮,她们这对双生子每晚上都光彩照人,为什么有人要从无忧无虑的月亮上到地面上来呢?
他想了一下,回答说:“我不知道你喜欢看科幻小说。”
龙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格雷非常难得地完全猜不到他在想什么。龙有一个秘密,对,一定是这样,他有一个非常重大的秘密埋藏在心底。他也许偶尔对他吐露过风声,但从来没有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所以他才会完全猜不到他这时候的所思所想。
他马上觉得这个秘密的存在在挑战自己对龙的所有权。他说:“说出来会好一些。”
龙苦笑起来。
“我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这件事……这件事……”
他说了个开头就停了下来。格雷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反而听到了很像是细小水花落下的声音。格雷只好当做没有听到。龙也一定希望他没有听到。
“这样好了,我们交换秘密吧。我也有个很大的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样就公平了吧?你是想说我的秘密很多还是我居然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你?这可不是我过去吃过多少人这点事,这算不上秘密。我说的是真正的秘密。”
龙还是没有回答他。格雷生气地在门上拍了一巴掌。
“格雷,人是会变的,对吗?”
“当然。死人才不会变化。”
“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必须做某件事,也那么做了,最后却后悔的经历?第一年也许不会,但是第二年、第三年……有一天会非常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有过相反的经历。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的事,但是不得不那么做,时间一长就习惯了,产生本该如此的错觉。这听起来差不多?”
“……我没想到你会那么说。”
“你看,这也是秘密的一部分。把你的秘密也告诉我一点,马上。”
龙笑了。
“我觉得自己背叛过我的哥哥。那时候有人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模糊地回忆起一些画面……他说我们错了,他非常生气,然后有另外几个人在说话。”
“听起来是一段糟糕的回忆。”
“用遗忘来逃避是弱者的行为。”
“人一生中总有点懦弱的时候。”
“……谢谢。”
“和我客气什么。”
“不,真的非常谢谢……我昨天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不是想那个实验的结果也不是在想我是否能被放出来,而是在想这件事。一想到这件事我就非常厌恶自己。我感觉自己像个罪人,她一定也是那么想的……如果不是有你在……如果不是有你在……”
格雷听着龙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出这段话,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再次得到了满足。龙是个很坚强也很要强的人,他在艾伦和奥萝尔面前是好兄长,平时在他面前也是个有但担当的好男人,所以当他愿意露出自己脆弱部分的时候,他是如此美味。格雷又燃起了现在就把门撬开拥抱龙的冲动。
真可惜他不能那么做。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去看看奥萝尔那边怎么样了。她对潜入和监视还是生手,我想可以现场教学一下。对了,龙,我也……不,没什么,等明天的好消息吧。”
☆、朱红之愿08
玛丽弗林家的西班牙风格别墅在一条两边中满悬铃木的林荫道的尽头,这季节的地面堆满了落叶,不知道是情调还是清洁工人又罢工了。格雷踩着一地落叶也没有发出脚步声。今晚月色美满,一栋栋楼房里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他盯着自己面前的一片树叶,它被风抛起来了,它被风抛下了,不过最终要落到地上的。
他的视线由地上发抖的落叶上升,跳过没有饰带的黑色皮鞋上的双腿,落在了女人的脸上。胡悦欣带着微笑看着他。
“坐在屋子里里有些无聊,我出来喘口气,没想到遇见你了。奥萝尔说你对这个行动不感兴趣?”
“确实不感兴趣。美丽的女士似乎更动人一些,我们要不要散个步什么的?”
胡悦欣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好啊。两个人一起不容易引起附近居民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