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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声叶莺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2:11

两个人可供挥霍的血液所剩无几,奥斯威尔德成为了先站起来的那个人。

“哈……好久没有这种紧张感了。我差点就连威廉姆都忘记了,战斗的滋味很美好,但更好的是把胜利握在手里。你还站得起来吗?好像是我赢了。我刚才似乎听到你说了点什么……很不错的宣言。你很爱那个男人吗?你在来之前似乎根本就没有吃饱过,你不会和你的人类情人有过什么搞笑的约定吧?愚蠢。我是说过这世界上的爱更多一些来得更好吧?但最重要的始终是力量。对,力量……”

他那么说着,披着残破的血之铠甲,一步一步走向格雷。

☆、蔷薇之约07

格雷半跪在地上,听着奥斯威尔德拖着长枪的脚步声。咣当一声,他的长枪从臂铠上断裂,重重砸在地上。奥斯威尔德的脚步并没有因为摆脱这个重负而轻松多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了。

他抽搐着,似乎前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们身上都有大量来不及修复的伤口,血像水泉一样流淌着。格雷突然为自己单枪匹马让一个血族族长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骄傲起来。这种情绪尚不足以对抗疼痛带来的麻痹感。他今晚无数次被刺穿之后再修复,痛苦在重生的肢体上累积起来,达到足以让他的脑袋爆炸的程度,却没有麻痹他的神经。他右手尺骨的已经重新长好,撕裂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足以挥剑。时间或者力量,他现在迫切需要这两者中的一个,或者都要。时间所剩无几。他却并不焦虑,而是平静地等待结果。

他的思绪有一部分飘荡到过去的某个时刻。那似乎是奥斯威尔德上一次对他施展幻术的后遗症。他可以让龙停留在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当然也可以让他回到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施加这个幻术的人就在他的面前,他的血和他的血混合在一起。也许这个家伙有意无意正在催动他的幻术,试图把他拖入糟糕的回忆之中。

他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感到非常痛苦和懊悔。过去是不可改变的,只能用更多美好幸福的回忆来填满它,却也有填不满的时候。格雷觉得自己又站在了那一天的地下洞穴之中。和上一次一样,只要他可以赶上去,突破一切的阻碍,魔法师、德国人、安娜、维吉尔自己的意志……突破这一切。

——直到阳光洒在他的脸上。

格雷感到恐惧。

不是对可能失去生命的恐惧,也不是对可能失去龙的恐惧,而是更可怕的某件事,某件他从来不想面对的事。

恐惧比累积的痛苦更快地在他的身体里穿梭,绑着戳着他的灵魂。如果他有灵魂。他低声对自己说“我可以做到的”,然后把这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了无数次。我可以做到、可以做到、可以做到、可以做到……他颤抖着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为了龙,如果是为了龙,只要是为了龙……他会克服这份恐惧,把一切都克服掉。

他看着六十五年前的自己,对阳光伸出了手。

“对,就是这样,给我乖乖站在那里,让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奥斯威尔德再次在蔷薇花丛中移动起来。他弯腰捡起了残存一米多长枪尖的长枪,一点点挪动着脚步,重铁靴粘着地上的花瓣,让汁液渗出来,带着沁人的香气散入晚风或是泥土。

他同样感到十分痛苦和疲倦。他引以为豪的血蔷薇铠甲被格雷砍得七零八落,胸铠上有一个交叉形状的巨大伤口,胸口有一个大洞,暴露着里面的那颗水晶。奥斯威尔德想这简直滑稽,他对手的那把银剑能有效破坏血族的身体,却无法斩破这颗水晶。几百年来,他无比痛恨这颗被艾歌之民强制融入他身体的水晶,现在倒是它救了他一命。艾歌……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一模一样双月中的某一个,仇恨在他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爱和恨都是可以压制痛苦的强烈感情。奥斯威尔德的身体轻松起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站在这里被一个无名的吸血鬼弄得那么狼狈。那是恨……心爱的人从身边被夺走的恨,让他站在这里。他低下头,看着格雷,把长枪的尖端对准了他的脖子。粉碎那白皙的颈项、切断头颅,然后把那颗水晶挖出来彻底粉碎,他的复仇到此为止。

奥斯威尔德的脸上浮现一丝残忍的微笑,金色的眼睛里却混浊无光。

猩红的骑士今晚最后一次全速启动,格雷也在同时持剑站了起来。

为了发泄恐惧,他第一次在对着奥斯威尔德挥出长剑的时候大吼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发出这令人颤抖的声音的格雷却以毫无畏惧的眼神迎接奥斯威尔德的突进。

奥斯威尔德发现他的速度前所未有之快的时候,白光已经颤动着接近他的脖子,割断血管和骨头,剑刃掀起的风把他的头高高抛起。他的视线在颠簸中一刻也没有离开格雷。他看着他转过身来,那颗水晶在他的胸口里闪光,银白的光辉笼罩着他的全身,稍微修复了之前受倒的损伤。格雷爱惜地放下剑,自己则勉强站直了身体在原地喘着粗气。那道银白的光只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看上去比刚才精神更差,伤口也没有继续愈合。不过他们的生命力都很强悍,虽然缓慢,但伤口总是会愈合的。

奥斯威尔德的头颅现在躺在花丛中,身体则在冲到悬崖边之后停了下来。他张开嘴巴,喉管切口上残余的声带颤抖,发出有些漏风的低音。

“原来如此,最后关头你选择借用了水晶的力量……不足为奇,你借用的只是它很小的力量……”

格雷没有回答奥斯威尔德的问题,他在战斗的时候话从来不多。他拖着自己的剑,一点点走近奥斯威尔德的身体。他也同样知道,光是砍掉奥斯威尔德的头颅还不够。

奥斯威尔德的脑袋还在自言自语,他说:“我也没有用过它的力量。我记得一件事……我曾经是人,后来变成了血族。那时候我对自我的认知发生了变化。这东西是艾歌之民强加于我的,如果我使用了它的力量,我又会变成什么?在漫长的生命中,一旦不能保持自我,就只会变成可悲的东西。而你呢……你对那个中国人的爱竟然可以让你放弃这份坚持和尊严吗?呵呵,也好,这样的话,我也可以……”

他的胳膊从铠甲中抽出一把枪管特别细长的手枪,对着格雷开了一枪。

格雷并没有躲避。吸血鬼很少躲避这些只会造成细小损伤的攻击。奥斯威尔德无头的身体的瞄准很差,第一颗子弹从他左边肩膀打了进去,第二颗子弹则命中他右胸,伤口很小,流血也不多。格雷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讥笑。他想,奥斯威尔德的尊严难道维系在是否使用人类的火器吗?

但是他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格雷在意识到有些不对头之后几乎是马上倒在了地上。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顺着自己的肩膀望向自己的手臂,他的整条胳膊软软地贴在草地上,掌心向上,手指动弹不得,血以惊人的速度从他身上的各种伤口中流淌出来。

大部分时候,打定主意决一死战的吸血鬼之间的战斗不是特别漫长,就是特别迅速。短短五分钟之内,战局逆转了两次,现在还站着的人是安东尼奥斯威尔德。他的身体踉跄地从悬崖边上走回来,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安放回脖子上,转动了两下之后,血肉和骨头重新粘连在一起了。他露出最后获胜者的笑容,那笑容又很惨淡。他说:“我告诉过你我被艾歌的人抓住了,你就没有想过他们是怎么抓住我的吗?不是结界也不是神术,他们靠的是这个。”他对着格雷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手枪,说:“这里面的不是破魔弹,而是一种神经毒素,可以迅速破坏身体组织制造大出血,即使是我们被击中了,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对现在的你来说,除非动用那水晶的力量,或是马上补充大量的血液,就只有一个结局。落败即是死亡。我真的很佩服你可以做到这一地步,但是你要明白,你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我也可以……只是损失一些尊严,尊严……”

格雷趴在草地上,绿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他知道奥斯威尔德说得没错,他只有一个办法,再一次借用他水晶的力量。他终于抬起了手,用力握紧了拳头,但是那拳头又马上落在了草地上。奥斯威尔德残忍地欣赏着他脸上的挣扎,他低声说:“你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抗拒这种力量?不是尊严,是恐惧……你在害怕什么?算了,这个答案也不重要。”

这个获胜者的脚步又变慢了,格雷不知道又是什么拖慢了他的脚步。他也不在乎是什么拖慢了他的脚步。他在连绵不绝的剧痛的折磨中对自己大吼着“站起来!”。这种努力是很徒劳的,血正带着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流逝。他知道奥斯威尔德说的没错,不是进食,就是借用水晶的力量,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再一次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恐惧再一次捕获了他。他颤抖着想要爬起来,一点点通过手臂的力量把自己从地上支撑起来。他知道为了那一丝一缕的希望也要战斗,从过去开始,他就是挣扎着战斗着,就这样一个人活到现在。

但是在他的心底深处,在他被痛苦和恐惧摧残着逼入死角的心底深处,又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话。

好痛,很痛,非常痛……谁能……龙……我……

一束青色的火苗在他的眼睛前面跳了起来。细小的火苗瞬间壮大起来,以它的立足点为中心,大片被刚才的血战碾碎的野蔷薇重新伸展开枝叶绽放出花朵。那束火苗几乎是一瞬间就汇聚成一条青色的巨兽,高贵华美的巨龙的影子。它感受着某个人的痛苦,咆哮着张开嘴巴,喷出熊熊的青火,以不可抗拒的威势吞没了奥斯威尔德。安东尼奥斯威尔德的遭遇就和威廉姆奥斯威尔德一样,青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的各种伤口涌入,他张开嘴,嘴巴里就喷出火焰和内脏的余烬。他的金发、他的眼睛、他的脸……都在青火中燃烧起来,一瞬间就燃烧殆尽,只有一颗水晶在火焰的余辉中闪烁了一下,落到了一朵野蔷薇上。

格雷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他大约听到了奥斯威尔德最后的声音。那吸血鬼被青龙之火吞没之前似乎说了什么,很像是“终于……”,但到底是什么,已经消灭在火焰之中了。他想说不定是他听错了,毕竟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听力出众的耳朵里现在各种嗡嗡嗡的声音响得厉害。他也轻声嘀咕了一句:“似乎始终是爱更多一点的世界比较好……安东尼奥斯威尔德。”

火焰一点点在夜色中消散,在它最后消失的地方,龙出现了。

格雷看着他被青火点亮的面孔,那张脸上有一点留念,但是他马上睁开清澈明亮的黑眼睛,他看着他,说:“格雷?”

格雷发现自己的名字是如此情切悦耳。随后龙冲了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格雷看着他的胸口,说:“肋骨……”

龙也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上有个洞,但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些灰烬正从他的胸口滑落,恰好一阵风吹过,那些灰烬很快就被吹远了。

“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龙梦呓般说:“做了一个过去的梦……一些明明忘记了的事,然后听到了你的声音……”他说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格雷的身体。他说:“你在很远的地方,我第一次听到你发出那样的声音,非常愤怒、非常悲伤、非常无助……我得过来,对不起,大家,我得过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他打了个寒颤,彻底从幻术的束缚中清醒过来。

格雷的眼睛里划过某种明亮狂热的光彩。他哑着嗓子说:“不战而胜的感觉真不错,我就说,回忆怎么可能敌过现在,嘿嘿……然后呢?还记得什么?”

龙一边检查着他受伤的情况,一边深深皱起眉头。他说:“我记得我被安东尼奥斯威尔德抓住了,他威胁我做某件事,然后有人来了,是你吗?他……”

“别想他了,他已经被你解决掉了。”

“……我?”

龙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惊诧的成分。他已经隐约知道了点什么……隐约回想起什么,这让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血……止不住。”他说。

“没什么,抢来的东西总是不长久。”格雷说。他为自己可以说出这样的聪明话来自嘲感到十分高兴。他就带着那种孩子气的欢欣表情看着龙,但是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血还在流,速度变慢了,声音从“滴滴答答”变成了“滴——答——滴——答”。

龙因为这个声音慌乱起来了。他看着他,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他把自己的手腕放到他的嘴巴边上,嘴唇蠕动,问:“有刀子吗?”

格雷摇头:“不用了,现在不饿。”

龙严厉地看着他。他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咬了一口,撕开一条口子。人的牙齿很难咬破皮肉,格雷想那一定很痛,但他已经皱得像是溪流一样的眉头动也不动。他几乎是把手腕塞进他的嘴巴里,格雷舔了舔他咬得一点也不平的伤口,让血流淌进自己的喉管。血还是那么可口,这真不错。但他自己的血还在流,奥斯威尔德说的那种神经毒素还在侵蚀他的身体,好在过程并不怎么疼痛。

他迷惑地感受着头晕和耳鸣,以及眼前时不时划过的黑斑。那些黑斑后来固定下来,一点点扩大,盖住了他的整两只眼睛。但他还是看得见龙的脸,那张脸非常冷静,又有一副随时要崩溃的脆弱感。格雷觉得是时候开点玩笑调节一下气氛,于是他说:“我上次问过你,如果我比你早死,你会怎么样,后来你回答过我了吗?”

“别开玩笑。”

龙咬牙切齿地说。他又把自己的左手塞进嘴巴里,用力咬开被开始凝结的血液堵住的伤口。格雷看着他那种恶狠狠的神气,忍不住笑了。他说:“没事的,别担心,我不会死的。对,我是不会死的,所以别担心……”

☆、番外03

艾拉特听到狗吠声,然后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这一次和他说话了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有着一副低沉有教养的好嗓子,他说:“格雷……叔叔,我把它牵出去吧,这里毕竟是医院。”

年轻男人不满地说:“带着它去外面的草地上转两圈,我遛狗的时间可不多。那个小鬼的房间在这里吗”

“是的,在这里。”

“很好,你去遛狗,我来说服他,再见,杰里梅斯的儿子。”

艾拉特马上知道这个已经走到他房门口的年轻男人是来做什么的了。这三天有两个人来劝说他接受收养,一个是那天和这年轻男人一起救了他的老夫人,布洛奇纳亚女士;另一个男人姓杰里梅斯,是个有落伍但漂亮小胡子的中年人。而今晚这个……

他没有躺下来装睡,而是在病床上坐直了,装作正在看一本小说书。那年轻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敲了两下门,就自己推门走进病房。艾拉特偷偷从书本上方打量着他。他对这男人印象深刻,因为他长得很美,他看着他的脸和眼睛,总觉得失魂落魄。

但他的内在是可怕得多的东西。

吸血鬼。

艾拉特干脆放下书,把一个七岁小男孩最勇敢的面孔展示给这男人看。男人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用他那双有魔力的绿眼睛把艾拉特金色卷发的小脑袋打量了一下。他问:“是雅特”

艾拉特不满地纠正他:“艾拉特,艾拉特艾尔文。”他把自己的姓念得很大声。

“哦,听起来差不多,艾拉特就艾拉特吧。他们告诉我说你是个顽固的小男孩。你猜到我是来做什么的了”

艾拉特模仿电视演员谈判的口气,说:“来劝我接受那位老太太的收养。”

男人点头:“安娜,不,布洛奇纳亚女士的建议应该很有说服力。她是个好女人,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艾拉特也说不出自己有什么不满的。他只是摇头说:“我不要被她或者其他任何人收养。”

“恩,很有想法。那你有其他活着的亲人吗”

男孩想起那个晚上,父亲、母亲、伯父、阿姨、血……他把书丢开了,双手紧紧揪着床单,身体抖得厉害。“姐姐,我还有姐姐。”他说。他的姐姐夏洛特,美丽的夏洛特、被爱着的夏洛特……

“医生说她疯得厉害,没什么恢复的希望。”

艾拉特想要跳起来打歪这个男人的脸,但他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夏洛特疯了,那天晚上他听到她尖叫着然后大笑起来,那之后她就疯了。如果她没有疯,为什么他最可爱的夏洛特姐姐两周来都没有来看过他他用双手捧住脸,但没有哭。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说:“需要我告诉你一切的经过吗我倒是看过报告了。你的姐姐有个男朋友叫做罗伯特布朗,是个傻帽老土的前牛仔,你的老爸不希望有一个吸血鬼女婿,我想大概没什么人会喜欢他。但你的姐姐可喜欢他了,所以他产生了一种无论如何她都会跟随他的错觉,所以他干掉了你老爸,捎带上你的老妈和那天来串门的亲戚。这种事好像一直不少见。”

“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罗伯哥哥……”

男人纳闷道:“有什么不敢相信的,把碍事的东西除掉不是很正常吗就和花园需要除草一样。”

“你怎么可以说!那是我的父母!我的亲人!他们才不是什么碍事的东西。”艾拉特把手放下,身体前倾,对着男人咆哮起来,泪花在他的眼睛里直打转。男人看着他,既不生气,眼睛里也没有怜悯。他说:“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你管一个吸血鬼叫哥哥,却没想过他到底是什么吗我以为小孩子会更敏锐一些的。一个不在白天出现,脸色苍白,几乎不进食的可爱的哥哥吗”

艾拉特被他露出来的獠牙吓坏了。男人却自己笑了起来:“弄错了,我今天不是来吓唬小孩子的。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吧,我叫做格雷厄姆林登,如果你被安娜收养了,你以后可以叫我格雷,否则不用记住我的名字。”

男孩忘记了恐惧和哭泣,他呆呆地看着这个男人。他从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生物,这样美又这样冷酷。他那明媚的笑脸……这是一位冰冷的太阳。

格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我们回到正题吧。他们没有告诉你被安娜收养有什么好处吗”

艾拉特点头,又摇头。

格雷说:“安娜太好心,杰里梅斯家的小崽子又不太会说话,那么由我来解释吧。”艾拉特听到他把那个有漂亮胡子的中年人叫做小崽子,嘴巴抽动了几下,但没有笑出来。他听格雷介绍起被布洛奇纳亚女士收养的好处来:“你不用去福利院,那里现在不会让你去做童工,会供养你读书,听起来还不错但是绝对不会有在安娜那里好。她在十五区有一栋大房子,在布达佩斯也有些房产。她还有很多古董珠宝,是我送给她的,不过她死了以后你可以全部继承下来,不用担心遗产税的问题……比你自己家的遗产丰厚很多吧你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每年夏天去外国海滩上度假,唔,人类很喜欢,对吗当然不只是钱,你可以上很好的私立中学,然后读自己喜欢的大学,不用担心学费贷款、不用拼命读书来获得奖学金,毕业以后也不用担心工作的问题。听上去很不错吧”

艾拉特说:“我不是很懂……这些听上去很不错,但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会好好地照顾你的,你会得到很多,还是不明白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你呢?”

这个问题很直白,可能只有小孩子会那么问。“罗伯哥哥对我和夏洛特很好,但是他杀死了我的爸爸妈妈。你呢,你和那个老奶奶都是陌生人,你们说要收养我,说那样对我很好?我……不明白。”艾拉特真诚又迷惑地对格雷说。

“啊啊啊,我真是受不了小孩子,一个两个都没法说话。”格雷举起双手在自己的脑袋上乱抓了一把,漂亮的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他说:“安娜觉得你和她很像,你替你母亲整理衣服的样子让她想起了点往事。就这样。”

艾拉特不理解地看着他。他说:“我只是……妈妈讨厌不整洁的东西,她一定不喜欢衣服乱糟糟地躺在地上,对,妈妈一定不喜欢……”

他突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妈妈……呜呜……妈妈……”

格雷忍无可忍,一把把他从床铺上抓起来,按进自己的怀里。他说:“真是头痛……至于我,我有个小女孩,她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我成天担心她被哪个小伙子拐走。到了她七十岁的时候,我反过来担心她的生活中是不是缺少了个小伙子……我不是说恋爱,她需要亲人,一个活泼的小男孩,可以和我遛狗一样被她整天带到花园里去,在阳光底下打球让她高高兴兴的小男孩。她年纪大了,医生说她的骨头不好,需要多晒太阳,但是我没法陪她晒太阳。所以我需要你被她收养。我可不像他们那么好说话,如果你执意要去福利院,那我就会在晚上把你偷出来带给她。我需要你,你明白吗,雅特?”

艾拉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那个胸膛很单薄,也没什么温度,抓住他的胳膊也细细的,和胸膛一样冷。他迷糊地问:“你需要我取暖吗?”

“当然不是。”他把他丢回床上,说:“她需要,我想是这样的。我没什么耐心,快答应。好了,你没有摇头,你答应了,我这就去叫小杰里梅斯办理手续。”

艾拉特没有摇头,但是他也没有点头。他只是不明白……他的小脑袋没法理解这个叫做格雷的家伙。可能成年人也不能理解他。但是他小孩子的感觉很敏锐。他知道这个男人没有说谎,他迫切地需要他。他那语气、那神态,让他想起他的父亲,尤其是那种说起“自己的小女孩”的口气。那位老太太是小女孩吗?他完全被弄糊涂了,不过他既然把一个中年人叫做小崽子,说不定也会把一个老太太叫做小女孩吧。他看着因为愿望得到满足而高兴地走向门口的格雷,心想这个家伙看上去实在不比他大多少,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说:“我不叫雅特,我叫艾拉特,艾拉特艾尔文。我能保留我的姓吗?”

“当然,小艾拉特,当然。那么我去找小杰里梅斯了。啊,对了。”

走到门口的格雷折了回来,艾拉特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他在面颊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冷冰冰的。他说:“谢谢你,安娜真的很需要你。”然后他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艾拉特过了很久也因为这个吻觉得又寒冷又温暖。三天后,他出院,以布洛奇纳亚女士养子的身份住进了她的那栋大房子。那栋房子不仅很大,那里是是一个即使有一天离开了,也会想起来的家。格雷、安娜和艾拉特的家。

☆、龙眠的故乡

……龙伴随一道绿火从我身边消失之后,悬崖之上很快安静下来。那之后过了大约半小时,他从一条小路折回来,把我和那个容器一起拖到岸边。他把手放在那容器的表面,它就打开了。我才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就被他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吃吓了一跳。我开始以为是插在他身上的那根肋骨,但是肋骨已经消失了。

他的衣服破了,皮肤上没有伤痕,其他地方也没有伤口。我想血大概是格雷的。

我问他悬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双手握在一起坐了下来,一言不发。我只好从他下来的那条路爬上悬崖去查看情况。

老实说,因为龙的反常表现,我对结果并不乐观。我和龙认识的时间不算很长,但我知道他不是大惊小怪的人,某种意义上他的情绪起伏比格雷还要少一些。那时候他看上去失魂落魄的,所以我这段路走得有些艰难。我一边走一边盘算接下去要做什么。我知道我们现在在保加利亚,附近可能有城市。我想应该先和总部联系,再给左娜发短信报告平安。奥斯威尔德把我和龙的手机都拿走了,但格雷的一定还在。他出门不会不带手机。

前提是手机没有被打坏。

结果我在那条路的尽头找到了他的手机,被埋在土里,上面垒着几块石头,石头上还刻了我和龙的名字,手指刻的。其实不用刻我的名字上去我也知道那几块石头是他垒的。毕竟垒得那么难看。

我在那堆石头边上蹲了一会,点开通讯簿给西蒙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有点受宠若惊,听清是我之后似乎失望了一下。不过他对我还活着这件事应该是挺开心的。电话那一头传来他深呼吸的声音,他说:“感谢上帝,要是你再没有消息,左娜一定杀了我。”

我没笑出来。他干笑了两声,问:“你们现在在哪?结果怎么样。”

“在保加利亚,黑海边上。龙好像看到了点什么,但他现在不想说话。西蒙,我在他们两个……在格雷和奥斯威尔德开打的悬崖边上。格雷特意把手机留在边上好让我找到的。我不敢上去……请给我指示。”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手机还有电吗?”

“满的。”

“很好。”他大声说:“艾拉特艾尔文,现在不是休假时间,我以WSS部长的身份命令你马上去那座悬崖上调查情况,注意,要以你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还有,你可以不说话,但手机不要挂断,我们定位之后很快就会赶到。需要医疗支援吗?”

“不需要。但是多带点人下来……来两个水魔法师,多几个科学家,下面有个大家伙,我想是……飞船,还有一些吸血鬼,罕见的水生种。”

“很好,那么马上行动起来,艾拉特。”

“明白。”

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我的膝盖抖得厉害,只好低头弯腰,双手扶着膝盖。这时候几片花瓣被风吹到我的脚边上,是蔷薇。我抬起头,看到一片猩红或者别的什么红的花海。地面上有好几道纵横交错的划痕,泥土和碎石翻得到处都是。然后是血。

格雷和奥斯威尔德都不在。

我的脑袋里乱乱的,开始注意那些有的没有的事。今天的月色很好,两个月亮都很明亮,地上有一样东西反射着月光。我走过去把它拾起来,发现是一块水晶,看上去杂质很多,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痕。我似乎看到龙的青火还在里面燃烧,不过那也是一眨眼的事。

我把手机拿出来。西蒙没有挂断,我才吸了一口气,他就问:“怎么样?”那声音紧张兮兮的。我说:“都不在。”

“离开了吗?”

“不像。”

“有灰吗?”

“西蒙,这里风很大。”

“照顾好龙,我两小时后以后到。”

他抢先挂断了电话。

我在哭出来之前回到悬崖下面。龙坐在原地没有动过。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样发光的东西。那也是水晶,和我捡到的那块很像,但非常纯净,没有划痕也没有杂质。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说:“龙,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是没有说话的意图。我只好站起来抓了两下头发,头皮上的刺痛让我清醒点了。我对自己说:艾拉特艾尔文,振作一些,别和这个中国人看齐。西蒙他们很快就到,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活,要振作。

艾拉特点击保存按钮,从日记切换到另一个文档,接着写了下去:

“杰里梅斯部长昨天下午回到了备用办公的皮纳斯大厦。过去一周对黑海岸那艘飞船的调查工作让大家倍受鼓舞,大部分人都把紫藤花大厦从内部被攻破的耻辱感抛诸脑后,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项新发现上。

这周另外一件比较重要的事件是对多兰杜瓦勒被害一事的调查进展。杜瓦勒有一个十三岁的私生女,是小儿白血病患者。这很可能是他倒向吸血鬼一边的理由。负责紫藤花大厦大厅情节工作的保洁公司是由三个月前他推荐的。他做事很小心,留下的线索很少,但基本可以推测出这件事的全貌。唯一不甚明了的是为什么是弗米利恩出手杀死了他。这个女纵火犯和安东尼奥斯威尔德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他打了几段话,心情烦躁,文思不畅,于是又把文档切换回去,敲了几下回车,跳过好几行开始了另一部分记录。

那是对那艘飞船展开调查的第三天,西蒙打电话给我说找到了一口棺材,可以确认是从紫藤花大厦被带走的那一个。我问他那口棺材里是否……

他告诉我,那里面只有一捧灰烬。他打开棺材的时候灰烬里还有些青火在燃烧,不过很快熄灭了。他让我去档案室看看有没有对威廉姆奥斯威尔德遗骸研究的报告。我很快找到了几份相关报告。

威廉姆奥斯威尔德被回收之后不久就出现了身体的全面崩溃,但是他身上的青火还在燃烧。通常来说,吸血鬼要么是死了变成灰,要么是以人类的形态活着,这种情况很少见。研究员因此把他的灰烬和青火保存起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那是在格雷回到新巴黎市调到我部门之前的事,所以我一直没有怎么关注过相关报告。实际上不是西蒙授权,我也没有查看它的权限。

这也解决了几天来困扰我的问题:安东尼奥斯威尔德为什么不早一些入侵紫藤花大厦把他的血族带走。我们都有共识,一个血族族长只要不计后果,进入紫藤花大厦带走一口棺材是很简单的。至于龙,他完全可以趁着别的时机带走他。

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了。根据我和格雷认识二十年来的经验,那些有些年纪的吸血鬼都这样,想法很多,难以捉摸。

我问西蒙他准备怎么处理那些灰烬。他说已经全倒在那悬崖上了,然后有一大半被风卷进了黑海。

他再次停了下来,在两个文档之间切换了好几次,但都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打字。最后,他干脆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这栋临时办公室。

艾拉特决定去探望龙。

*不要问我衣服到哪里去了……

☆、龙眠的故乡02

“列奥。”艾伦在皮纳斯大厦的走廊上叫住了黑发的火魔法师。他们两个站在走廊上对视了一会儿,艾伦先开口道:“伤势好些了?”

“好多了,那天受伤的人恢复都很快。来看龙?”

艾伦摇头:“我昨天来看过他了,现在没法和他说话。我是替父亲来送东西的。”

“有那么严重?”列奥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心里想的却是永远也不会在阳光下出没的那位。“我以为你会留在他身边好好安慰他的。”他说。

艾伦表情复杂地皱起了眉头:“不……他现在不需要我,真讨厌,他……”

列奥感觉他马上就要哭了,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别在这里哭出来……算了,我带了手帕,需要吗?”

艾伦拍开他的手:“我才没哭!我只是很讨厌这样……那天我跟过去就好了,大不了死在一起。我讨厌现在这样。龙需要安慰,我却做不到。列奥,我真讨厌这样……该死的格雷。”

提起格雷,列奥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他问:“我听到一些传闻,是真的吗?”

“不知道,没有灰,但人也不见了。就是那样。”

列奥揣摩着艾伦的语气。通常来说,吸血鬼除非死在室内,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但艾伦的语气并不是在谈论死者的。他想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龙脖子上的牙印……”

艾伦哑着嗓子回答:“消失了。”

列奥被随后沉重沉默的气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看着整个人给人一种绷得很紧感觉的艾伦,说:“那么是可以判定死亡了?”

“不,我觉得那家伙没有那么容易死掉。他是那种……怎么说呢……他是那种……如果有别人想要取代他的位置站在龙的身边,即使已经下了地狱也会爬出来的人……喂,格雷,你这家伙死哪里去了,快回来呀……”

说着不哭的男孩突然扑进列奥的怀里哭了起来。列奥想也许是他们说不上太熟的关系,艾伦在他面前释放心情比较没有压力。他在艾伦的背后用力拍了两下,正想说点什么,艾伦自己从他怀里跳了出来。

这个小少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抹了抹眼泪,说:“我只是觉得很头痛。龙需要安慰,但我不怎么擅长安慰人。”

“这种事交给就大人好了。”

“我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里面也有成熟的和幼……不,稚嫩的。”

艾伦咧嘴笑了笑,说:“你先去找龙谈谈吧,他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不定换个人能把他劝出来。我得去找杰里梅斯了,有东西要给他——”

他忽然对着走廊的另一头睁大了眼睛。列奥转过头去,只在走廊的尽头看到电梯的指向标。

“看到什么了?”他问他。

“一个没有见过但气质很熟悉的女人……她的手里好像还抱着一只猫。夏娃?那女人……”

艾伦想那很奇怪,那女人有一头美丽的黑色长发,气质端庄高雅,却有火焰一般鲜明燃烧的印象。他摇了一下脑袋,说:“你不会马上走吧?我去找杰里梅斯就回来。”

“应该不会,除非龙直接把我打飞出去。”

“那倒不至于。哈,看不出你这个家伙还蛮会活跃气氛的。说不定和你说说话可以让他好受点,我先走了。”

龙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他听到格雷说话的声音,但那不是他回来了,而是那天晚上某个片段的重复。一周来,他无论是和别人说话,还是吃饭休息的时候,脑袋里都重复着那时候他对他所说的话。无数次无数次……直到把格雷那时候的表情完全嵌入自己的头脑深处,绝不忘怀。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脖子凑到格雷的嘴边。之前的牙印上有细小的瘙痒感,感觉就像伤口正在愈合。他问他:“全吃了,会好起来吗?”

格雷的喉咙里发出吞咽声。他说:“不会,这点血已经完全不够了……把你的脸对准我,我看不到你的脸了。”

他那么说着,自己伸手把他的头抓了起来,睁大他那双绿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龙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

以死亡开始,以死亡结束。

格雷抬起手,沾着血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线,然后那只手掉了下去。龙在半空中把他的手抓回来,用他的手心贴着自己的面颊。格雷忽然大笑起来。他说:“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有把你脑袋拧下来的力气,而且我刚才也考虑过那么做。”

“……”

格雷笑得非常高兴,大眼睛甚至弯得像是月牙。然后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他说:“我不是在开玩笑,虽然这在逻辑上很滑稽。我是来救你的……但我认真考虑过就在这里杀掉你。想到你之后可能会属于别人我就很不爽,你明白吗?”

龙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抓紧他的手,把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位置。他说:“我不会让你看着我死的。但也不要担心,我不会让你久等。”

对,他在俄罗斯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觉悟。如果被逼迫到绝境,他们完全可以死在一起。他就是那种立下在一起的誓言之后绝不考虑独自苟活的男人。

因为有过心理准备的关系,他的语气非常平稳,心情也平静下来。他想这样也好,这样也很好……在有些事发生之后活下去更需要勇气。

格雷反而生气起来。他在他的胸口上戳了一下,力气出人意料的小。他说:“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活下去,用我剩余的生命永远记住你’。”

甜蜜的回忆一下子涌上龙的心头。

“你的回答呢,殉情吗?”

“不是,我只是不会一个人活下去。”

“我可从来没有考虑过殉情的事。”

“没关系。”

“……真是输给你了。”

格雷放在他胸口的手往下滑了一点,龙于是又把他的手抓了上去。格雷这下好像连大笑的力气也没有了,所以只是微笑着,笑容非常温柔。他说:“笨蛋,我可是拼了命来救你的,你就是这样回答我的?听好了,你要活下去。我那时候和你说过,我觉得能活到现在遇到你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吧?那句话是真的,我是真的觉得能活着非常好。所以你也要给我活下去。就是这样……活下去。”他说着,像是透过他看到别的什么一样,然后吐了一下舌头,神情也促狭起来,那是平时在他脸上常见的孩子一样表情。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说:“……算了,反正你会听到的……”

然后他没再说话了,直到变成灰烬从他的手指缝里被风吹走,他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那东西留下了,太初的水晶。

龙握了一下拳头,感受着当时那块水晶的分量。他很少懊悔,所以他只是想到……他只是想到……

他明明有力量救他的。

而且如果能早一些发现……如果能早一些发现……

龙再一次在脑海里重复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他得把格雷的另一句话牢记在脑海里。活下去……他得活下去,他做到的,那时候他也做到了,所以这一次他也做得到。而且这也是格雷最后和唯一的要求了。但是……他想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对,时间。人在时间中会忘记很多事,也会改变初衷。最后那些悲伤难过的事一定会被忘记,只留下美好的回忆。就像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脸……

他低着头,不想对其他事情投入任何注意力,所以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那位高挑美丽的女性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她把那只猫放在地上。猫向前走了两步,支撑它的力量化成一股青色的火焰从它的身上窜了出来。宠物猫夏娃早就死去的身体安静地倒在地上,几秒钟之内化成一堆绒毛和骨头。

青色的火焰扭曲着化成人类的形态。在那之前他就开口说起话来:“你太让我失望了,仲景。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龙记得。这是和格雷的声音一样,不会再听到,但是必须铭记的声音。他点了一下头。那声音继续说:“这个年轻人那时候从盒子里藏起了一样东西。他没有和你提起过,他把钥匙拿出来,放在猫的项圈里。我因此可以抽取一部分神识附着在钥匙上,观察你们。然后他的灵魂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接着是我顶着这只猫的身体在活动。你注意到我的变化了吗?我好像变得多嘴了。但是那是在你们背叛我之后……仲景,这短短的573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们背叛我的事,想着你们把我的灵魂和身体分开来封印的事……不过现在好了,找回了太初的水晶,我不再想这件事了。我没有想到那块水晶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不过说来也对,那毕竟是你的东西,出现在你的附近也没有什么不对。仲景,我的报复已经结束了,你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我们要回去了,你和我们一起吗?回到地球(GAIA)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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