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陆意秋缩着肩膀便跪下来,开始建设心理基础,准备接受陆家家法。
“陆-意-秋,你当真半点长进也没有!学文,厌规距礼仪,弃;习武,难荷辛勤,弃。无恒心,无毅力,无谋思才略,不上进,不听教,不束行,不知悔改,整日以走马斗鸡,惹事生非为趣。才入京两天,你就上赌坊,还出千被人扭送官府,你到底知不知道礼义廉耻!”
“陆家家法与你已如隔靴搔痒,料你也不会痛改前非。既然你能偷跑离家一个月,也能背着我上赌坊惹事。所以,从明日起,你便到府衙邻个虚职,我也好时时教化于你。”
“是。”陆意秋低头应声,努力将脸上的愁苦之色隐下去,一派乖顺受教的模样。
“既是虚职……”陆暨沉思。
“不如就领了从事一职。”
陆意秋闻言抬头一望,才见陆暨下侧坐了一个年轻人。
那人看起来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容貌俊朗,五官分明,一双灿黑的眸子深遂如幽井,薄薄的双唇微微挑起。
这人……这人,怎么好像在哪见过一般?
“从事……”,陆暨看了那人一眼,想起皇帝的赞言,转头对陆意秋道:“你就领司法参军从事一职吧。”
司法参军从事?陆意秋从未听过此衔,不过他无功名在身,这从事一职不过是为他所设的虚职罢了,何必较真。
更何况父权之下,岂容他反驳不受。
陆暨道:“这位是黎孔思,原太学院夫子,两榜进士出身。圣上今天钦点为司法参军,主刑法,掌议法断刑,讼狱勘鞫。日后你跟在他身边多多学习,不可再疲懒贻事,知道了吗?”
“知道了。”
陆暨又吩咐道:“黎司刚从太学院过来,还没有府院,先暂且住在我们府中。为方便你二人共事,就与你一同住在西跨院好了,你去打点一下,该添置的叫荣伯去置办。”
“是。”
出了门,离了陆暨,陆意秋终于不用伏低了,长长舒了口气,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偏过头来看黎孔思,手指点点下巴,直言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黎孔思看了一眼陆意秋,道:“你在顺州,我在京城,我们如何见过。”
“我可不只在顺州呆过,平凉、均富、西宁州这些地方你有去过吗?”
“不曾。”
“那就奇怪了,我怎么感觉好像认识你。”
“人的感觉飘渺难捉摸,你又何必较真。”
陆意秋虽有狐疑,却也点头认同。
西跨院有三间厢房,陆意秋与黎孔思住了左右两边的房子。
第二天,黎孔思叫了人来,将中间的厢房改成了书房,房中置放了两张书桌,又着人搬来许多刑律法典的书。
“以后不去衙门就在书房看书。”黎孔思对陆意秋道。
陆意秋睁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说,以后我们除了去衙门议法断刑,就是在书房看律法书?”
黎孔思点头,“唔。”
“不入戏园,不上茶楼,不看戏耍?”
“嗯。”
陆意秋立时垮了脸。
黎孔思看了一眼耸拉着肩膀的陆意秋,慢条斯理道:“有时候也是可以去的。”
“什么时候?”陆意秋眼睛亮了。
“办案的时候。”
……
黎孔思是新官上任,所以先将衙库房里数年来内积压的刑案番看了个遍,连带陆意秋一起。
二人窝在刑料库里,从早到黑,捧着案卷和着时光,一连过了半个多月。
还好这些刑事案卷有些意思,陆意秋全当看传奇趣闻看,倒也没觉得无聊。
“什么疑案,这般入神?”陆意秋注意黎孔思捧着案卷出神好一会了。
黎孔思手指划过卷上文字,“荷安顾氏有女,年二八,身素康健。建惠二年十二月三日夜猝死。杵作查供,除无名指腹有黑印外,身上再无伤口,剖尸取脏腑亦无中毒迹象。”
黎孔思抬头道:“素健而猝没……”
陆意秋眼睛粘在黎孔思修长、好看的手指上没回神,随口道:“反常即为妖。”
黎孔思皱眉思忖了一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即为妖,那我们便去做一回法师,降一回妖。”
“降妖!”陆意秋虽知此妖非彼妖,也知是降妖即为查清案件真相,不禁跃跃欲试,圆圆的大眼分外有神。
荷安县在京城北面,距京九十多里。
陆意秋和黎孔思向陆暨呈报准行后,二人简单收拾了一翻,不带小厮,要了车驾直奔荷安县。
到了荷安后,二人先打听了顾府。
顾府在荷安县属大户,府中有太母兴氏,目前当家的是大儿子顾良海,猝亡的顾小姐是二儿子顾良渌之女。
原想捡高枝攀上,所以顾小姐年虽十八,却并未婚配。
再问那顾小姐样貌,竟是荷安有名的美人,只是性子骄纵了些。
了解一番后,二人又去县衙,找了验尸的杵作。
“无名指腹的黑印……具体是怎样的……像块大团子,又像把扇,反正还挺好看的。”杵作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对陆、黎二人道。
“取纸笔来。”黎孔思道。
跟在身边的荷安县令闻言立即呼人,送来了文房四宝。
黎孔思看了一眼略显紧张的县令大人,略挑嘴道:“烦请磨墨。”
县令急忙应声,倒水研墨。
陆意秋撇嘴,很看不惯黎孔思的颐指气使。
黎孔思提笔略画了几下,杵作凑近来看,“对,对,就是这个样。像个墨团子,又像把扇子。”
陆意秋也凑近了看来,手指无意识着摩挲了下巴,“我倒觉得像条鱼尾巴。”
黎孔思颇有深意地看了陆意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在坐等日更,我也不好拂却众意,只能咬牙顶上。个人比较懒,为图省事本不想加标题,可是发现如果不加标题,文很混乱,所以我加了……
☆、顾小姐的死(二)
到了晚上,县令大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楼里宴请陆、黎二人。
一色菜肴全捡招牌菜、特色菜上。
陆意秋很满意,尤其是那道酒酿丸子,陆意秋一见那圆澄澄的丸子盛在白瓷盘中,眼睛亮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这酒醇丸子虽不是荷安县的特色菜,却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做出来的味道与陆夫人不相上下,吃得陆意秋心满意足。
县令、师爷、典史、簿丞四人作赔。
几人不知陆意秋是陆暨之子,只道是黎孔思身边一个普通的从事,又见他频频下筷兀自欢乐,心中先看轻了几分,自不会去奉承,皆向黎孔思奉酒勤勤,言笑晏晏。
黎孔思也不推辞,举杯便饮,一饮便尽。
众吏的夸承之言还未出,黎孔思已径自连倒三杯,皆一饮而尽。
众吏冷吸一口气,这酒名为荷青酒,酒烈得紧,黎孔思连饮三杯居然毫不变色。
“这酒不错。”黎孔思赞了一句。
众吏加深了笑容,县令大人道:“这是我们荷安县特有的荷青酒,黎司大人既然喜欢,那就请多喝几杯。”
黎孔思在他说话当隙,又喝了两杯。
有了酒这个好的媒介,席上气氛洋溢了许多。
师爷将仗着博识,将荷青酒的酿法向黎孔思细说了一遍。
黎孔思一边听一边喝,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在黎孔思喝完一坛酒后,陆意秋也将酒酿丸子全吃尽了。
带着几分微熏,侧头看一旁豪饮的黎孔思,觉得份外眼熟。
在脑袋里搜了一遍,当属血屠堂堂主司空离饮酒时与之相近。
从陆意秋的位置朝黎孔思看去,只能看到半个侧面,这半个侧面还真就像了当时戴着半边螭纹面具的司空离。
可是,一个杀手组老大,一个原大学院夫子,怎么可能!
陆意秋摇摇脑袋,将脑中的念头晃了出去。
荷安县众吏见气氛欢和得紧,朝侯在包厢间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接着环佩声响起,一阵脂粉香传来。
黎孔思微蹙了蹙眉,喝下一大杯酒后,将身子一歪,倒在陆意秋的肩头醉死过去。
陆意秋白了他一眼,就这点酒量,怎么可能是连喝三坛不变色的司空离。
可怜县令大人粉表之言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硬生生逼了下去。
县令大人看看醉死的黎孔思,再看稚气未脱的陆意秋,对身后的红袖娇花摆摆手。
红袖娇花一跺脚,扭腰走了。
陆意秋咬牙,这明摆着看不起小爷呢。
本该将黎、陆二人安置在县衙内院,可内院正在翻修,只能住客栈了。县令大人要陆意秋向黎孔思代为告罪。
在城中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亲自将二人送入客栈,才离去。
待荷安县众吏一离去,昏醉不醒的黎孔思坐立起来,双眸清明灼灼,哪里有半分醉意。
“你装的?”陆意秋指着他道。
黎孔思挑眉默认。
“为什么要装醉?”陆意不明。
“我讨厌女人在身上摸来摸去。”
……陆意秋被伤到了。
陆意秋拾掇拾掇情绪,问黎孔思,“那个鱼尾巴到底是什么?”
从黎孔思找杵作画出死者指腹上的黑印起,他就明白过来,这个黑印于案情至关重要。
“黑鲤摄魂印。”
“没听说过。”
“黑鲤摄魂印是锦鲤阁门下人惯使的奇毒,无色无味,种印后两天后无病无痛而亡,唯无名指腹会留一条黑鲤尾。”
陆意秋讶异,“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黎孔思毫不客气道:“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
“锦鲤阁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摸金校尉。”
“什么!居然是个盗墓的组织!”陆意秋吃惊。
“不单只擅摸金倒斗,还有奇毒淫技。就如鲤尾印,有红、蓝、紫等彩鲤跃生印,也有黑鲤摄魂印,彩鲤印多印在食指腹,种印后可百毒不侵,而黑鲤印则种在指腹,一种必死。”
陆意秋叹道:“竟能这般机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杵作一说,你便能想到。”
“我博文强识,睿敏巧思。”黎孔思毫不吝啬地赞了自己一句。
如此自然直爽地称赞自己,陆意秋语噎。
“……既然你这般厉害,那这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黎孔思作沉思状。
“嗯嗯。”陆意秋连连点头,侧头想听听自诩睿敏巧思之人的高见。
“我看我们先休息,明日再查思案子。”
黎孔思一边说,一边将陆意秋推出门外,咣地一声,门关上了。
……
子夜。
陆意秋可疑地看着黎孔思,兀自点点下巴,“我还是觉得我认识你。”
黎孔思穿着里衣斜靠在床头,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若不认识,你怎么会半夜三更跑到我的房间来,却没被我打出去。”
“我是说我们以前见过面。”陆意秋想起黎孔思那豪饮的模样,与司空离重叠了几分。
可他不能明说他与司空离认识,毕竟司空离的身份是血屠堂的堂主,刑部虽销案,但那也是有私通之嫌。
“你……有去过洺州吗?”陆意迂回着询问。
“不曾。”
“你再好好想想。”
黎孔思明显没了那个耐心,躺到被子里,转个身,给了个后背给陆意秋。
陆意秋瞪眼。
可惜黎孔思背后没长眼睛,所以陆意秋的眼刀子于他不痛不痒,全消散在了空气中。
陆意秋自讨没趣,回房歇息不说。
翌日起了个大早,才下了楼,陆意秋便见黎孔思坐在大堂中喝着豆浆,吃着油条,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陆意秋对黎孔思的感觉很奇怪。
黎孔思的谈吐有文骨,可行事上却恣意得很。虽是两榜进士却不迂腐,拜官司法参军又无官架。不像文人,不像官宦,饮酒时倒有几分江湖侠客的味道。可是,会有一个侠客出门要坐马车的吗,而且还是那种双马套车四平八稳的那种。
陆意秋对向黎孔思扫过来的目光,见他薄唇向上挑了挑,挑出几分魅惑来。
陆意秋怔了怔。
“我们等下去哪?”两三口喝完一碗粥,抓了根油条在手里,问对面的黎孔思。
“上街。”
“上街,有线索?”陆意秋咬着油条问。
“不是。”黎孔思不徐不急道:“带你消食。”
消食行动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黎孔思还没有见停地意思。
陆意秋见黎孔思将荷安县数条街巷的墙看了一遍,自己也懒得问为什么。
陆意秋摸摸半空下去的肚子,付了五文钱,在小摊上买了个香葱饼。
一边叼着饼,一边跟着黎孔思继续消食。
黎孔思看完一堵青砖墙后,回头就见陆意秋,睁着圆滚滚的眼,张红嘟嘟的嘴,嚼着大大葱饼,不由失笑。
“就这里,跟我进去吧。”
陆意秋抬头看那匾额----清荷茶行。
☆、顾小姐的死(三)
有伙计迎上来,黎孔思既无客套,也毫不废话,直言道:“你们可是无影门的暗点?”
未待伙计说话,黎孔思打断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向你们买点情报。”
伙计镇定下来,退了笑容,变得谨慎认真,“你付多少钱,买什么情报?”
黎孔思看向陆意秋,“你带了多少银子?”
陆意秋道:“你没带吗?”
黎孔思道:“出来公干何需自己带银子。”
“……”
陆意秋将身上所有的银两掏出来,一共有五十三两。
黎孔思拿起银子对那伙计道:“我想知道锦鲤阁在荷安县有无据点。”
“这条消息值一百两。”
黎孔思看向陆意秋,陆意秋摊手表示身无分文。
“这样,这些先当订金,你们查到后,我再付剩下的。”黎孔思对那伙计道。
“订金收一半。”那伙计拿了五十两的银票,剩下的三两碎银退了回去。
陆意秋立即揣进钱袋里。
黎孔思道:“我们住在城中最大的那家客栈,有消息就来通知我们。”
“好。”
出了茶行,陆意秋问黎孔思,“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无影门的暗点?”
无影门是有名的情报组织,陆意秋对这个组织还是有耳闻的,特别是门主秦寮,当年为报家仇,利用建立的情报组织杀了无数官员,连同风光无限的珂王也没能逃过一劫。
黎孔思道:“墙上有他们的标记,只要是道上的人便能识别。”
“你是道上的人?”
“我是朝廷的人。”
“那你怎么能识别?”
“我博文强识,睿敏巧思。”
“……我们身上都没银子了,剩下的五十两怎么办?”
这么一个有声旺的情报组织,到时总不能赖了人家的帐吧,陆意秋有些发愁。
黎孔思看看天色道:“吃大户,敲竹杠,顺便打个秋风。”
“荷安县令?”
“嗯。”黎孔思点头。
到了酒楼前,黎孔思向陆意秋伸出修长五指。
“做什么?”
“给一两银子。”
陆意秋狐疑地掏了一两出来。
黎孔思接过银子,顺手一抛,抛到店伙计怀里。
“去请县令大人来酒楼一趟,就说黎司约他有事相商。再给我找个安静点的包间,把你们这的荷青酒先上三坛来。”
“是是是,客官您这边请。”店伙计满脸堆笑,殷勤招呼。
“……酒酿丸子先上三盘。”陆意秋回神过来向店伙计吩咐。
那伙计看了黎孔思一眼。
黎孔思挥挥手作大度状。
伙计立即应了声,将二人引至二楼的有窗户的一个雅间,退了出去。
“拿我的银子充大爷。”陆意秋恶狠狠地瞪了黎孔思一眼,又对那瞎了狗眼的店伙计愤愤不平,身无分文的主还当金佛供起来。
县令大人匆匆赶来时,就见来荷安公干的两位大人一个喝酒喝得天昏地暗,一个下筷下得风生水起。
县令大人擦擦热出来的汗水,向黎孔思欠身行礼。
黎孔思指了身边的位置示意县令大人入座。
“本司今日在城内四处查察了一番,商户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县令大人治理有方,本司代荷安百姓谢大人。”
黎孔思倒了杯满满的酒送到县令大人眼前。
县令大人有些惶恐,有些得意,谦虚了两句,满饮下去。
陆意秋在下筷得空期间,无比同情地看了县令大人一眼。
“好,爽快!本司就喜欢县令大人这样爽利的官,实在是深得本司意,来再饮一杯。”
县令大人被黎孔思的“喜欢”、“得意”乐晕了头,又满饮了一杯。
荷青酒素以烈香而名,两大杯下肚,县令大人神思有些惚恍起来。
这两大杯的酒量还是县令大人在荷安县做县令三年多里练出来的,初来时,莫说两杯,就是两小口便能让他醉到第二天。
“本司二人来荷安县公干这段时日,要承县令大人多多看顾。在此,先行谢过了。”
黎孔思举杯先喝了一杯。
县令大人闻言岂能落后,抖着手,举起杯,大着舌头道:“大人客气,大人屈尊来荷安县,我等自当厚礼相待。”
“厚礼就不必了,县令大人一切调停甚好,至于打赏跑事之人本司自会处理。”
“切不可,切不可。打赏办事伙计亦属公差事宜,岂能让大人破费,是我考虑不周,大人莫怪。”县令大人为表诚意和歉意,立即从怀里掏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双手奉至黎孔思面前。
黎孔思向陆意秋挑了挑眉。
陆意秋无限哀怜地看了红了脸、迷了眼、急表真诚的县令大人一眼。
黎孔思从面前的银票里抽出两张,用略带严厉口气道:“县令大人虚浮之风不可太过,打赏岂能如此之多难道,县令大人想借机贿赂本司?”
“大人误会,误会。”县令大人一惊,酒醒了一半,“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定遵大人钧令,不求浮华,守廉正。”
“唔。”黎孔思一副孺子可教的满意状。
“吃好了没有?”黎孔思道。
“吃好了,吃好了。”未曾下一筷,空腹被灌三杯酒的县令大人连连点头。
“吃好了。”陆意秋用茶漱了口,又在架上的水盆里净过手,回头道。
“那走吧。”
“好。”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酒楼,余下捂着胸口忐忑不安的县令大人在后面付帐。
黎孔思道:“今天的酒喝得有点上头,先回客栈睡一觉。”
三坛酒全喝完了,才有点上头,这人是绝对酒虫。陆意秋腹诽。
二人各自回房,睡了个午觉,补了回眠。
无影门已探来消息。
“不过区区两个时辰,便探得消息,果然当得天下第一情报门的称号。”黎孔思赞了一句。
来人淡淡一笑,看了一眼案桌前那五十两银票,“阁下敛财也好手段。”
言下之意便是知晓陆、黎二人身份及上午所行之事。
陆意秋闻言微微有些不自在。
黎孔思认同地点点头,还毫不羞愧地谦虚道:“这点小手段算不了什么。”
“……阁下要荷安县有无锦鲤阁据点的消息,探子回报,并没有。”
“哦?”黎孔思微讶。
“多谢了。”黎孔思向那人拱手言谢,将五十两银票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银票,告辞离去。
陆意秋啧舌叹道:“就这么个消息,一百两银子,太不划算了。”
黎孔思道:“消息如命脉,这一百两银子也未必不值。”
“这荷安县没有据点,你怎么不问他附近哪里有没有呢?”陆意秋道。
黎孔思提醒道:“这又是另一条消息,还得付一百两银子。”
“可你不说消息如命脉,值得吗?”陆意秋反将。
黎孔思摇头,“这还用得着问吗?既然连富庶兴旺的荷安县也没有,那其他的临边小县更不会有,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九十里开外的京城,还花一百两银子买个能想得到的消息,败家子。”
陆意秋气道:“我何曾败家了,我今天只花了五文钱,你可花了一百两。”
“我一文钱也没花过,这一百两里头有五十两是你的,五十两是荷花安县令的,除却打赏的那一两银子,我倒还赚了一百四十九两。”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双更。
☆、顾小姐的死(四)
陆意秋决定放宽胸襟,不跟他计较。
“你要查出荷安县有无锦鲤阁的据点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如果荷安县有锦鲤阁的据点,那么说不定那骄纵的顾小姐在无意中得罪过他们的人,被暗中种了黑鲤摄魂印。如果荷安县没有,那么被身边人下手的可能性就大了。”
“怎么说?”
“你想,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自不会随便出门,即便出门也是荷安县内,怎么可能得罪于一个盗墓门派,可她却偏偏又死于黑鲤摄魂印。所以应是她身边就有锦鲤阁中的人,暗中给她种了印。”
陆意秋被他的推论牵引,不禁问道:“是谁?”忽又醒悟问得失言,“我们怎样才能查出这个人是谁?”
“这个倒容易。既然荷安县无锦鲤阁的据点,相近的据点又在京城,只要查出顾府谁最常往京城便可得知。”
“是了。”陆意秋恍然大悟,对黎孔思有了几分折服。
“是不是对我的博闻强识,睿敏巧思十分折服?”黎孔思突然凑过来,嘴角挑笑,眼中满是戏谑。
“我呸!小爷折服你,你也不照照镜子。”陆意秋像被踩中了尾巴,啐了黎孔思一口,摔门出去了。
“不实诚的小子。”黎孔思骂道。
二人盘询了一番,才知顾府确有酒肆生意在京城。
顾良海和顾良渌以及顾良海两个儿子都时常会去京城打点生意。
“四个人都有嫌疑?”陆意秋摇摇头,“顾良渌应当不会,哪有爹去害自己女儿的。”
“断论切莫下得早,我们先就诈上一诈。”黎孔思想了想,眼中闪过一抹光彩,“带你看出好戏。”
“好戏?你想怎样?”陆意秋警惕。
“看戏只管叫好就行,哪有那么多问。”
黎孔思拖着陆意秋去了县衙。
县令大人接了黎孔思的指令,着人传唤顾府四人上堂。
四人虽莫名其妙,却也没敢多问,向前见了礼。
黎孔思端正身形,扫了四人一眼,开口道:“顾小姐猝亡,本司看了案卷疑点甚多,故传唤尔等过来一问。”
“是,大人您请问。”
“顾小姐在死前半年内可曾离开过顾府?”黎孔思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哀恸之色的顾良渌,道:“你来说。”
“是,大人。”顾良渌颤了颤嘴唇,“小女曾在五月随母亲入寺打醮一回,直至十二月……猝亡,期间均不曾离开过府内。”
“哪座寺庙?”
“林安寺。”
县令大人在旁低语补充道:“就是荷安县耓子山上的一座寺庙,距县城不过七八里地。”
黎孔思道:“也就是说顾小姐在死前半年都未曾离开过顾府?”
“是的,大人。”
“本司查看了顾小姐的验尸卷录,根据杵作的验尸报告,及留在无名指腹的黑印,可以肯定顾小姐是被人种了黑鲤摄魂印,所以才会猝亡。这可就奇了,既然顾小姐半年未曾出过府,即便是且半年前唯一一次的出府也是在荷安县内,那到底是谁给她种的摄魂印呢?”
顾府四人神情明显讶异,也才知顾小姐并不是暴亡,而是被人种印下毒致死。
顾良渌紧握双拳放在膝盖上,似在压抑不让愤恨的目光看向跪在另一边的三人。
黎孔思将几人神情全收在眼底,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叩了叩桌面,说道:“听闻这黑鲤摄魂印乃锦鲤阁门下人惯使之术,只是不知道顾小姐如何会得罪于锦鲤阁中之人还是说,……顾府中本就有锦鲤阁的人?”
顾府四人闻言刷地脸白了,“大人,我们……”
黎孔思挥手打断:“本司还听闻,但凡入了锦鲤阁门下当了分队长会种彩鲤跃生印,这印好,百毒不侵。地位稍低的弟子没有种彩印的荣幸,所以那些弟子如若常在地下墓宫行走,双足甲内会渗进一层白色尘灰,这尘灰乃是地宫中常用来防潮的药粉。”
听到此,县令大人对黎孔思的博闻十分折服。
一直在旁听的陆意秋明显不服,嘴里嘀咕,“装模作样。”
“既然这凶手就出在你们府中,你们好好想想,谁会比较可疑。为了排除嫌疑,也为防你四人私通相授,你们四人各入一房,将府里你认为可疑之人的名字列写出来。半个时辰后,本司再续审此案。”
顾府四人被分别带入不同房中,房中备了纸笔。
黎孔思叫了三班里的快班过来,又让兵房长吏随行,向几人交待了几句。
“小秋,你想知道我让他们去做什么吗?”黎孔思现下很无聊,看陆意秋闷声不语,勾了勾嘴角,莫名地想逗他一逗。
陆意秋斜看了他一眼,迅速道:“不想知道。”
“……”
黎孔思讨了个没趣,有几分尴尬。
好在半个时辰过得很快,顾府几人述写的名单逐一呈了上来。
黎孔思对呈上来的白纸看也不看,反倒饶有兴味地看着堂下四人。
“你们有听说过做贼心虚这句话吗行不义之举,作违心之事,无论面上多平淡无虞,终究藏了一份心虚。尤其是独处时,泄了心防也露了马脚。长吏你来说说,他们四人独处时都做了什么。”
黎孔思话一落音,顾良海的大公子先是一阵愕然,接着脸色一白。
这时他明白过来,刚才黎孔思所说的常在地宫中倒斗之人脚甲会变灰白,不过诈他之言。自己居然相信了,的中了心虚二字。
“是,大人。这三位入房便皱眉沉思,继而提笔落字。唯有这位公子,入房后先除了鞋袜,再取了发冠上的金片将双脚甲刮了一遍,才提笔落字。快班的这位小哥,可作证。”
被点名的快班小哥入步上前,“小的所见确如兵房长吏所言。”
黎孔思好心点醒顾大公子,“其实只要不用金凤花汁染甲,每个人的指颊内层都是灰白的,刮两下还能落下白粉。”
至此,在场所有人明白过来。
顾良渌眼中恨戾不掩,扑身上前,掐住顾大公子的脖子,厉声道:“你这个禽兽,为什么要害死茹儿,你为什么要害死他!”
县令大人喝道:“公堂之上,不得无礼。”
衙役上前掰扯开二人。
顾大公子无辞可脱,只得自述罪行。
顾大公子早年随父入京,无意结识锦鲤阁中人,知其行事后,心生艳羡。本就不喜经商的顾大公子千求百磨入了锦鲤阁,随门中人摸金倒斗,虽险亦不惧,还渐养出了狠戾的性子。后见堂妹顾小姐日渐貌美,便起了垂涎之意。几次三番欲轻薄皆无果生了恼恨。顾小姐本就生性本娇纵,岂会受辱隐忍,疾言厉色下,要将事情告于兴太母。顾大公子知后起了杀意,暗向顾小姐种了黑鲤摄魂印。可怜顾小姐,还未及言明于长,便猝没而亡。
疑案剖白,日昭清天。
司法参军黎孔思黎大人之功也。
临行前,县令大人深深揖拜言谢。
黎大人摆手,某不敢居功,全赖圣上英明决策,神武圣思云云。
县令大人拱手朝京谢拜,复再谢黎大人断案有方,令死者沉冤得血尔尔。
黎大人这才道:“谢便免了,本司对贵县荷青酒实在喜欢,莫如将酒方详写了送于本司,本司日后也好自酌自酿。”
县令大人极是知趣,双手奉了师爷所著荷青酒方,另又着人搬了数十坛荷青酒送于黎大人,以表荷安百姓谢意。
既是百姓谢意,这谢礼便不能推脱,黎大人满意而笑,带着从事陆小公子和几十坛美酒,坐着平稳舒适的马车回京了。
一入京便见有小子卖身。
黎孔思寻思身边缺个小厮,便用吃大户时得来的银子,买了那小童,并起了个名唤作墨染,恰与陆府内陆意秋的小厮瑕尘能凑。
墨染瑕尘,瑕不掩,尘尘墨墨展风华。
黎孔思对此意境表示很满意。
陆意秋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因为他没明白意指为何,为藏不通文理的短拙,所以他只能沉默,作深沉状。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完成!下两章二人要逛青楼了o(≧v≦)o~~
☆、岚世子的赌约(一)
“我爹让我去给来人奉茶?”陆意秋睁大眼睛明显不敢相信。
瑕尘只是奉命来传令,并不明就里,“是,老爷就是这么吩咐的。”
“谁这么大架子,还要小爷巴巴地奉茶。”陆意秋义愤填膺,从桌案前站起。
黎孔思坐在另一边桌案前兴灾乐祸,“莫不是东窗事发了。”
陆意秋不理他,给个背影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猛地回头,朝黎孔思作了个猪鼻子方扬长而去。
黎孔思:“……”
到了府衙会客厅才知来的是齐岚,方悟了奉茶所指。
“陆意秋,本世子已将金沙赌坊暗箱操作查清楚了,连证人也给你带来了。”齐岚手指向一个小眼睛的青年。
齐岚摇头晃脑显得十分得意,“现下,你该向本世子奉茶以示服气吧。”
陆意秋看了一眼皱眉沉思的陆暨,知事情不简单。
“只要真能将暗中黑手伏案,奉茶之礼,我自然不会推脱。只是现在,真正祸害尚未落网,奉茶还过早了些。”
“他便是证人。喂,你来说。”齐岚朝那青年道。
“是,世子。”那青年应声,转向陆意秋道:“小人叫罗四维,是金沙赌坊的推庄。在金沙赌坊里的赌法有骰子、天九、牌九、马吊,还有双陆、六搏、彩战、五木、投琼这些比较少见。那日岚少爷玩的是骰子。金沙赌坊里每颗骰子都放了颗豆子大的磁石,赌桌下面另藏一块磁石,无论骰子怎么摇晃投掷,最后出大出小都在推庄手中掌握。每个推庄都善辨听音,摇出大,暗翻磁石可变小,摇出小,暗翻磁石可变大。”
“那日世子玩了几把后,察觉有异,便直言指出赌坊出千。赌坊出千这都是暗里的规距,只是没有明摆到台面上来。世子当场便闹起来,赌坊里的人并不识得世子的身份,只当是来赌坊找茬的,所以才会生了争执。”
齐岚恨声道:“没错,那天本世子就觉得不对劲。本世子押大就出小,押小就出大,摆明着出千!当本世子是傻瓜吗?哼!”
陆暨道:“既然这种出千的手法这般拙劣,为何没有人大闹或报官?”
罗四维叹气摇头,“赌坊老板金九是方太傅的小舅子,前任府尹与金九坑瀣一气,但凡知道底细的谁会去报官。金九还请了一帮江湖打手,不知道底细的要闹事,轻则伤残重则折命……”
“啪”陆暨一掌怒拍在椅上,“既然这家赌坊信义如此之差,为何还有人上门?”
“大人您不知,赌坊后边的丽香楼也是金九开的,但凡输得厉害的人,会送他到丽香楼免费风流一夜。来人虽输了钱,却拥得美人眠,所以输也甘愿。”
陆意秋嗤笑,“输了的,得了美人,没输的,得了钱财。无怪道知这金沙赌坊无良,却甘愿上门做鱼肉。”
陆暨皱眉思付了一会,着人请黎孔思过来。
陆意秋看了一眼罗四维,问齐岚,“既然这金九如此难缠,你又是怎样让这位罗大哥反水的?”
罗四维有些羞愧又有些不安地看了齐岚一眼。
陆意秋了然,“你定是握了他什么把柄。”
齐岚鼻子里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道:“哼,本世子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陆意秋鄙弃地看了他一眼,转问向罗四维,“这个恶世子握了你什么把柄,使得你反水?”
“陆意秋。”陆暨不悦训斥,“罗四维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乃其良心道德未泯,反水之言休得再胡说。”
罗四维苦笑道:“大人您抬举小人了。既然已答应岚世子举证,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正说着,黎孔思款步入内,先见礼与陆暨。
陆暨向他引见了齐岚,黎孔思脸上意味不明,拱手问安。
黎孔思视线迅速扫过房中几人,恰与陆意秋相对,勾了勾嘴角带了几分邪魅。
陆意秋莫名地心头呯呯跳了两下,立即错开视线。
陆暨将事由向黎孔思说了一遍。
黎孔思点头了然,“仅有一人举证不够,大人可是想让下官再搜罗些有力的证据,以便一堂审则可定案入罪,免夜长梦多牵了方太傅进来使得案子束手缚脚?”
陆暨欣然而笑道,“黎司所言正中我怀。”复又看了一眼陆意秋,心里觉得让陆意秋做黎孔思的从事此举甚善。
陆意秋、齐岚等人从房中先出来。
“你到底用什么办法让罗四维反水的?”陆意秋禁不住心底的好奇,凑近齐岚问道。
“他虽在金九手下助纣为虐,但却是个孝子,我以他老母要挟,他怎能不从?”齐岚面有得意之色。
陆意秋不敢苟同,却也不好指责,毕竟若真擒拿住金九,也算是为京城除一害。
齐岚却还记着那赌约,“落案后奉茶认服,你可不要忘记了。”
“忘不了的。”
“哼。”
陆暨与黎孔思留在房中秘商尔尔后,施施然出来。
“要怎样去赌坊吗?”陆意秋待陆暨的身影走远不见,圆眼扑闪,略带兴奋地凑达黎孔思。
现领了从事这一虚职,明里去赌坊,断是不可能的了。
借查案能去逛逛看看,最好是能玩上几把,也实在不错。
黎孔思长指挑起陆意秋的下巴半眯着眼细细打量。
陆意秋迎上那灿黑的眸子不知怎么心底生了几分紧张,吞了吞口水道:“你干嘛?”
“眼睛,你的眼睛太圆。上次闹了一次事,那里的人恐怕识得出你,把眼睛改妆一下,方能混进去。”黎孔思收回手指,温腻的触感残留在指腹。
“你会改妆?”陆意秋瞪大眼睛。
“嗯。”黎孔思老神在在地点头。
“这江湖中人才会的手段,你如何会得?”陆意秋有些不相信。
“我博文强识,睿敏巧思。”
陆意秋:“……”
“本世子也要去。”齐岚在旁扬声□来道。
“世子已入过赌坊闹过事,恐怕……”黎孔思皱眉。
“所以,你也要替我改妆。”
黎孔思看齐岚,凤眼长眉,清目红唇,摇头道:“世子天人之姿,要改也只能改丑,若改丑的话恐怕世子不喜。”
“无妨,再丑我也不介意。”齐岚摆手道。
“如此,那下官僭越了。”黎孔思嘴角挑笑,斜眼看了陆意秋一眼。
陆意秋只觉一阵凉风刮过,替齐岚担心起来。
其实……还好,没想像中的差,只是在齐岚的左脸弄了颗大瘤子,嘴下角贴了颗长了根长长毛发的痣。
不过……还是惨不忍睹,就是齐岚的老爹衡王来了,也未必认得出自己儿子。
“改得……”齐岚咬牙,“很-好,完全变了个样。”特别是左脸这颗大瘤子,占了小半个脸,褐黄褐黄,让人看一眼便想吐。
“世子过奖。世子好胸怀,为查案不惜自毁容貌,黎某配服。”黎孔思一脸真诚地拍马屁。
“……也亏得黎大人好技巧。”齐岚夸得就有些咬牙切齿。
若不是应诺在前,他现在恨不得把这瘤子摘下来砸到黎孔思的脸上,再把这颗长毛的痣塞到他嘴里。
再看陆意秋,只把圆眼拉长成狭长的凤眼,减了之前的稚气,增了风流的意味。
齐岚再次握拳咬牙。
黎孔思对齐岚隐忍的怒火视而不见,徐徐道:“世子若不想以此丑面示人,大可不与我们一同去赌坊,我们也会替世子报仇洗耻的。”
“本世子报仇需要你们来帮吗,你也不用激我,我去便是了。”齐岚一瞪眼,牵动脸部肌肉,大瘤子也跟着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