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意秋强忍着心头的不适,略偏了偏视线。
三人一身便服出了府衙。
“你们带了多少银子?”黎孔思突然道。
“一百两。”陆意秋为去赌坊特地多准备了些银两。
“八百两。”齐岚道。
黎孔思道:“甚好,你们把银票都拿出来。”
接过二人递过来的银票,黎孔思分成三份,“一共九百两,刚好每人三百两。来拿着,好好赌,被出千也要忍,莫乱了大事。”
二人见黎孔思说得认真,双双点头。
三人继续向金沙赌坊行去。
陆意秋跟着走了一会,觉得不对劲,俄而恍然大悟,“凭什么只是我们二人出银子,你一文也不出。”
“因为我身无分文。”黎孔思坦坦荡荡道。
“那你的俸禄呢?”陆意秋皱眉,难道他爹刻克下面官员的银两?
“沽酒。”黎孔思从腰间取下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陆意秋嗅了嗅,“这酒是荷青酒,明明是你讹来的,没付分文。”
黎孔思咬牙,捏了陆意秋鼻子一把,笑骂道:“狗鼻子。”
陆意秋挥手打掉,穷追不舍,“你的俸禄去哪了?”
黎孔思愁眉,“你怎么像我的管家娘子,追问我俸禄的去处,像生怕我拿了钱去寻花问柳了一般。”
“你---!胡扯!”陆意秋怒而暴走。
黎孔思望着陆意秋的背影,奸计得逞,满意而笑。
“你还没说去哪了。”齐岚在旁凉凉地说了一句。
“咳,给墨染了。”黎孔思见含糊不过去,只好道。
齐岚见过墨染,清清秀秀的一个小少年。
“原来养小倌了。”齐岚一脸恍然大悟。
“……世子当真善思。”黎孔思讶然后称赞。
☆、岚世子的赌约(二)
三人化名贾大、贾二、贾三入了金沙赌坊,在坊中最大的一张骰宝台坐了下来。
摇骰子赌大小,赌法很简单。
骰盅内放入三枚骰子,庄家摇骰,满天花雨般的手法一通好摇,“嗵”罩在台上,玩家开始押大小。
“押大买大,押小买小,买定离手了啊。”推庄人唱喝。
待完家押好后,庄家揭开盅盖,开大赔大,开小赔小。三枚骰子合着算,最小点数是三,最大点数是十八,故三到十点为小,十一到十八点为大。
在金沙赌坊内没有没有庄家“围骰通吃”的规则,所以很多人都乐意来骰宝台碰运气。
有个戴无边帽的中年人,提了个鸟笼,里面有只八哥。
推庄人摇完后,那人就问八哥,押大押小
那八哥信口张来,或大或小。
八哥连说中几次后,玩家连赞神鸟,纷纷跟押。
不料神鸟变衰鸟,连连失误,玩家们直骂晦气,要无边帽带了长舌八哥快走。
无边帽又恼又羞,拿着小树枝直抽那八哥。
“大、大、大。出千,出千。”八哥在笼子里乱飞腾。
无边帽罩住鸟笼,一边急走一边骂道:“住嘴,畜生!你想要我的命吗?”
无边帽很快就走出了金沙赌坊。
自推庄罗四维神秘消失后,现下推庄的是宋老二。
宋老二拿起了骰盅,开始摇,摇得很慢,三枚骰子在内面“咯咯”作响。接着慢慢加快,越来越快,骰子在里面哗哗作响,像摇碎了一般。
众玩家粘着那骰盅上下左右摇晃,恨不得能透视其中。
“嗵。”骰盅叩在宝台中央。
宋老二与罗四维一样善辩声,知道三枚骰两枚五点,一枚六点,即十六点,那便是开大。
宋老二松开压着骰盅的手,扬声道:“下注,下注。押大买大,押小买小,买定离手了啊。”
黎孔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从三百两银子换来的筹码中,取了一个绿色的五两筹码和一个黄色的十两筹码押在“大”字上。
陆意秋跟着黎孔思下了注。
齐岚则放了两个红色五十两的筹码在“小”字上。
其他玩家纷纷跟注,有押大也有押小。
宋老二扫了宝台上两堆筹码,明显押大的多,手指悄然在台桌下翻动了磁石。
“买定了啊,开了啊。”宋老二慢慢揭开盅盖,“二、二、四,八点小。”
买了小的人登时欢声雷动。
齐岚得意地向陆、黎二人挑眉。
黎孔思眼光扫过宋老二,思忖了一会,心中了然。
这推庄但凡见大小两边哪一边押得多,便偏向小的那一边,如此赌法有人赢,但大部分人会输。
无怪号金沙,金如沙漏,漏下日进斗金。果然好名字!
“他使了手脚?”赌坊太吵,陆意秋凑近黎孔思耳边低语。
黎孔思点头,偏过头在陆意秋耳边将原委说了一遍。
“你只需跟着我下注就成。”黎孔思在他耳边又补了一句。
陆意秋点头,看向另一边,不肯再与黎孔思对视。
黎孔思莫名其妙。
齐岚指着陆意秋叫道:“你怎么一个耳朵红,一个耳朵白?”
陆意秋看了一眼那大肉瘤立即撇开了视线,低头摆弄眼前的筹码。
他自己也很莫名其妙,黎孔思低语吐出的热气洒在耳后根,不知怎么地惹得全身一阵麻麻酥酥,嘴里却干干的。
各人筹码入归后,新一轮摇骰又开始了。
黎孔思打定主意要摸透这金沙赌坊,自不会求赢,反是看哪方下注多便跟在哪一方。如此下来,自然是输多赢少。
推庄的人出千也是极富技巧,若是每把都是下少注的方赢,几盘下来,稍有头脑的就会看穿,跟了押小注那方。所以,他会在十盘里有两盘不依台上注方转磁,而是照着盅里的摇出的大小数定输赢,这样下来,若不是心细敏睿者定难识其中千术。
三百两银子赌了三个多时辰,黎孔思与陆意秋只剩得两个绿色筹码,反倒是齐岚赢了不少。
齐岚得意炫了几次,均换来陆、黎二人颇含深意的微笑后,隐隐有些醒悟。
全照大了下注,几盘下来先输了个一干二净。
黎孔思与陆意秋将最后的筹码全跟了下注最多的“大”后,几乎没有悬念地全输了出去。
黎孔思皱眉,神情带着暴燥和愤怒,连带陆、齐二人也有些面色不善。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自称是老曹的男人走了过来。
“三位今天手气不佳,真是遗憾。三位莫生气也莫要沮丧,我们虽开的是赌坊,但也是个讲情义的地方。现免费请三位到丽香楼玩耍快活一夜,每人任点一个漂亮的姑娘消火。来日再到金沙赌坊将散了的钱财赢回去。”
“唔,还是老曹会说话。你们金沙赌坊也真有人情味,下次咱们再来!”黎孔思竖起大拇指称赞。
“哈哈哈,兄弟果然是条汉子,输得起,爽快!”
老曹笑着拍了拍黎孔思的肩,叫了人来,将三人带到了丽香楼。
丽香楼衣袂飘香正忙得欢。
旧识熟门熟路的,金沙赌坊输尽钱财的,新来尝鲜的,络绎不绝。夜还刚入,丽香楼已热闹得不得了。
三人被引入一个装修极为富丽的套房中,有一小厅堂和三间内房。
随后一阵轻笑,三个着薄纱的女子掀帘而入。
“红香,绿翠,紫心前来服侍三位公子。”
紫心目光很快扫过三人,眼角含春,扭动腰肢率先走向黎孔思。
齐岚往日入欢场,姑娘都上赶着到他身边来,这次虽丑了面,但却也不想落于人后,且他又摸透了这风月场中女人的心思,率先从腰上解了个羊脂白玉坠扔到案上。
红香满脸带笑,走了几步,一个不小心,歪倒在齐岚怀中,娇嗔地轻捶齐岚胸口一拳。
绿翠与傻眼呆立的陆意秋对视了一眼,捏着手绢整了整鬓发,娇唤了声公子,便凑身上去。
除却带叶然上过一次晚风馆的陆意秋,对这般大胆投情送抱的女人头一次遭遇,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
闭上眼,僵着身,等人扑上来。
未待绿翠扑上去,黎孔思长臂一舒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绿翠惊呼一声,就势倚到黎孔思怀中娇笑。
等了一会,发觉什么都没有,反倒听到几声娇笑。
陆意秋睁眼一看,那个叫绿翠的女人居然扑到黎孔思怀里去了,而紫心正端着酒往黎孔思嘴里送。
噌地一下,怒火上头。
不是说讨厌女人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那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左拥右抱,享齐人之服。
陆意秋怒甚,扯了绿翠,一口亲在她脸上。
腻滑的脂粉,浓烈的香味,熏得陆意秋几欲呕吐。
但还是强做一副享受的模样,看向黎孔思。
黎孔思难得黑了脸,推开殷勤送酒的紫心,将粘在陆意秋身上的绿翠拔拉开,一手提起陆意秋的衣后领,走进里房,扔到椅子上。
“你做什么,啊……”陆意秋还未问完,黎孔思将桌上的茶水淋到他嘴上,用手狠狠地擦洗。
“唔,好痛……”陆意秋的嘴唇被黎孔思带着薄茧的手掌擦得一阵生痛。
黎孔思恍若未闻,直到自己认为擦洗干净了才罢手。
陆意秋双唇被擦破了皮,丰嘟嘟的嘴唇,红艳艳几欲滴血。
“你这算什么!”陆意秋吼道。
黎孔思道:“我讨厌女人在身上摸来摸去。”
左拥右抱的事都干了,居然还说还讨厌,可真能给自己粉脸。
陆意秋冷笑,“你讨厌就讨厌,关我什么事。”
黎孔思一脸正经道:“我也讨厌她们在你身上摸来摸去。”
陆意秋道:“那齐岚正在外边跟三个女人腻歪,你怎么不去管管。”
黎孔思眼皮也未抬,“他,我管不着。”
陆意秋气怔,“那你管我做什么?”
“你是我的从事。”
“……你,你借公循私!”
黎孔思挑眉,“那又如何?”
“我不服!”陆意秋站起来,“我不讨厌女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这可由不得你。”黎孔思一脸轻松,未待陆意秋反应过来,手指起落封了陆意秋的穴道。
“你这个大话精,你不是太学院的夫子吗,怎么会点穴!”陆意秋又惊又气又怒。
“我品学兼备,博学多才。刚好会了这点穴的功夫。”黎孔思笑得很得意。
陆意秋恨得牙痒痒。
黎孔思将陆意秋抱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
“你且安心在这里睡一觉。”
“你去哪,去跟那几个女人厮混!”陆意秋见黎孔思抬步向门口走去,怒圆了眼睛。
“我去办事,莫忘了我们来此是有目的。”黎孔思一脸好心提醒的模样。
“那你把我困住算什么事!”陆意秋在后喊道。
黎孔思不理,打开房门出去了。
☆、岚世子的赌约(三)
眼睁睁地看着房门合上,陆意秋恨得咬碎了牙。
竖着耳朵听房外的动静。
该死的丽香楼,屋墙建这么厚实做什么,什么都听不清。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陆意秋的心就像从味盒中滚过,怒、气、焦、疑、郁皆历了一遍。
就在陆子心鲜活入味可下酒时,黎孔思终于推门而入。
“怎的没睡?”黎孔思看陆意秋精神十足的黑眸有些惊讶。
“你们去快活,小爷就该睡觉吗?”陆意秋气吼道:“把我的穴道解开。”
黎孔思从善如流,解了陆意秋的穴道。
陆意秋感到身体能动弹了,卯足了劲,一头撞上黎孔思,非将他撞翻在地,再踹他几脚,让他狼狈一番不可。
“你这是做什么?”黎孔思哭笑不得,一手抵在陆意秋的头顶。
陆意秋丝毫动弹不得,“你---你怎么这么大的劲?难道是内力,你,你会武功?”
“我天姿过人,文武全才。”黎孔思趁机赞了自己一句,也等于默认了自己会武一问。
陆意秋挫败,黎孔思就像一块油布,每次以为能找着孔穿过去时,结果发现油布后面还有一堵墙,坚硬无比。
“不必如此讶异,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黎孔思一边说,一边除去外衣。
“你跟我睡?齐岚呢?”陆意秋问道。
“他跟三颜色睡。”黎孔思平躺下来随口道。
三颜色?红香,绿翠,紫心?
陆意秋横了他一眼,“到青楼不找人暖床,跟我睡做什么?”
“我这不自带了嘛。”黎孔思将陆意秋拉躺下。
陆意秋忸怩了两下,才与黎孔思并肩躺好。
“你刚在外间那么久做了什么?”
“喝酒,打听,收证据。”
“没让那两个女人在身上摸来摸去?”
“没有,推给齐岚了。”
“那你打听到了什么?”
“金九的老巢,我可不想庭审那天,传不到人来。”
“你要派人去监视金九的行踪?”
“唔。”
“拿到什么证据了?”
“骰子和磁石。”
一喝酒就有问有答,这习性还真像一个人……
“你的俸禄到底去了哪?”
“给墨染了。”
“为什么要给他?”
“给他去酒肆沽酒回来。你做什么?”
黎孔思莫名其妙看着陆意秋。
陆意秋不理他,将身压上去,伸手往他脸上一顿乱搓。
“你是不是也改妆了,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黎孔思捉住那作乱的手,将陆意秋从身上推下去,“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你以前改妆过?”
“没有,这个技巧还是前不久学的,第一次就用到了你跟齐岚身上,收效倒不错。”
陆意秋一想到齐岚脸上那颗大肉瘤一阵反胃,又想到三颜女居然还能与之同床共枕,笑语嫣然,不禁感叹青楼女子不容易,顿生了几分敬佩。
……
今宵求梦想,难得青楼上。
赢得一场怒,鸳衾谁并头
余怒已消只剩认命的陆意秋与并头鸳黎孔思一前一后出了房门,碰上满面春风得意的齐岚,连脸上的肉瘤都闪着金光。
“怪不得输了也甘愿,春宵未觉足呀。”齐岚见陆意秋垮着脸,故意叹了一句。
“既然不足,那你就留在这里吧。”陆意秋道。
齐岚摇头,“身上值钱的物什全赠光了,留下也只会挨冷眼。”
陆意秋道:“你倒清醒,知道这春宵是用什么换来的。”
齐岚好心情不理陆意秋的暗讽,“能用这些物什抱得暖玉眠,本世子觉得值得。总好过输了钱财,最后只得与个硬邦邦的男人而眠好。”
陆意秋:“你知道什么。”
如果真要他与那脂香熏鼻的三颜女同眠,他倒更愿意与黎孔思一起睡。
“走吧,回府衙。”黎孔思开口对陆、齐二人道。
出了丽香楼,街上陆续有小摊摆上了。
陆意秋闻着食物的香气,摸摸空空有肚皮道:“饿,吃过早点再回衙吧。”
黎孔思点头,“好。”
陆意秋转过头对齐岚道:“你先把妆换了,我怕等下我会吐。”
齐岚:“……!!”
要了三碗阳春面,一盘银丝酱牛肉。
陆意秋不爱吃青蒜,在面碗里挑挑捡捡。
黎孔思筷子伸过去,将陆意秋的筷子按压住道:“蒜乃温中健胃,消食理气的食物,莫因不喜便不食。”
陆意秋皱了皱鼻子,“气味太臭了。”
“《广五行记》中载,洛州司户唐望之喜进五品职,有一得道老僧来化缘求食,并点名要鲙鱼一菜。唐司户欣然从了他,着人买了鲙鱼,最后却因为没有蒜,那老僧不肯吃那鲙鱼。老僧求鱼无蒜宁不食,你却因气味而嫌鄙。”黎孔思摇头而叹。
陆意秋止了挑捡,捏着鼻子,挑一根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倒也不觉得如想像般难以下咽,复又夹了一筷放到嘴里。
黎孔思将碗里的鸡蛋夹到陆意秋的碗中,又道:“阳春面之所以冠以阳春,是以面中鸡蛋喻比日,青蒜喻为春,故得了阳春之名。”
陆意秋闻言,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齐岚看了看二人,对黎孔思道:“你知道的倒挺多。”
黎孔思一笑,本想谦虚两句,陆意秋咽下鸡蛋在旁凉凉道:“他博闻强识,睿敏巧思。
齐岚:“……”
这夸赞实在太过马屁。只是他不知,这赞词原本还是出自黎孔思本人的嘴。
齐岚道:“不过这蒜味道也的确重了些,喜欢的人就喜欢,不喜欢的人确是极厌。”
黎孔思想了想道:“蒜梅倒没有重味,越中人犹为喜食。”
“蒜梅?”齐岚第一次听闻这种果品。
黎孔思道:“青硬梅和蒜配盐炒了,再用水煎汤,停冷浸之。待五十日后,卤水将变色,倾出再煎,其水停冷浸之,入瓶。至七月后食,梅无酸味,蒜无荤气。”
齐岚叹道:“你竟连这个也知道。”
陆意秋道:“《饮馔服食笺》有记载。”
齐岚道:“这种偏涩的杂书你们居然也看。”
陆意秋摇头,“我才不看那种书,只是昨天见他翻秋白酿的酒方,翻出了那《饮馔服食笺》说与我听,这才晓的。”
陆意秋端起碗将面汤一饮而尽,放下碗,转头对黎孔思道:“既是得道老僧,当斋素才是,为何点名吃鲙鱼?”
黎孔思:“……他嘴馋。”
陆意秋:“既有了鲙鱼,居然没蒜还不吃,这般挑嘴,怎么没人讲一典故劝说劝说”
黎孔思:“……”
陆意秋提壶倒了茶,双手捧至齐岚面前道:“现证据已搜得,金九老巢也已探明,回府衙呈报过,我爹就能定案了。案子能查得如此顺利,亏得罗四维反水,这也全赖世子好手段,借这个当,我向世子奉茶,以示折服。”
齐岚有些不满意,“要折服起码得恭恭敬敬吧。”
陆意秋:“我先前所言句句实诚,怎么不恭敬了。”
齐岚略抬下巴,“我认为恭敬可不是表现在言辞上,而是在态度上。”
陆意秋道:“茶我奉了,折服的话也说了,你受不受我可不管了,反正我是应诺践行了。”
陆意秋说罢,作势要将茶杯往桌上放去。
齐岚带着七分不甘愿,三分得意接过茶杯,呡了一口,又嫌茶劣立即放下了。
“啊呸,一股的泥土子味。”
陆意秋笑得很开心。
司空黎摸着眉头想,今天陆意秋很得瑟。
到了府衙门口,衡王府来人传信,要齐岚回府。
齐岚便跟来人回了王府去。
☆、司空离的秘密(一)
“你闻闻我身上可有脂粉香没?”陆意秋突然对黎孔思道。
“没有。做什么介意这个?”
“等下要被我爹闻到了,我会挨家法的。”陆意秋举起袖子闻了闻。
“查案所迫也无可厚非吧。”黎孔思道。
“虽是查案,但我爹最厌身形不正了,我还是谨慎些好。”
黎孔思皱眉沉思了一会,“我身上可有脂粉味?”
陆意秋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摇头,又道:“你是外人,又是查案,我爹不会为难与你的。”
黎孔思看了陆意秋一眼没说什么,抬步进了府衙。
陆暨下朝回衙不久,正与司户参军林焓在议仓库交纳之事。
“事情查得如何?”陆暨问道。
“很顺利。”黎孔思将入赌坊、进丽香楼诸事述了一遍,又将骰子和磁石拿出来。
陆暨点头,“该派人去金九处盯着,以防闻到风声,逃匿了。”
黎孔思:“刚已派遣了。”
陆暨赞赏道:“很好。不过,既要彻底惩治,仅岚世子被千一事和罗四维指证仍是不够的。”
黎孔思深以为然,“大人所言甚是。只有劝动那些被金沙赌坊残害过的本人和死者家人齐上堂指证状告,金九方能严判。”
陆意秋道:“反正罗四维已经反……弃暗投明,那就让他把知道的受害人说出来,我们将人寻了来,当堂对证。”
陆暨点头,“正好林烬主管民户,待罗四维报了名姓后,林烬你查了那些人的住所,孔思你派遣衙役,把那些人传到府衙来。”
“是。”
照罗四维所共讯息,共寻得八人来衙,其中五人被打致不同程度伤残,另外三人是死者家人。
布置安排好后,叫人传了金九上堂。
有证据齐全,有证人言语凿凿,堂审十分顺利。
金九推诿不过,搬出太傅方照流。
齐岚嗤笑入内,识得的人,拱手或行礼称岚世子。
金九面白,有衡王府介入,方太傅恐难再保全于他。
金九虽明诸事于己不利,却仍咬口不认,言其不过一甩手掌柜,并不经赌坊诸事,残害出千亦不是其所指使,皆是老曹一干人所为。
堂审一时胶著,难循审下去。
黎孔思在陆暨耳边进言,上刑可速结案。
陆暨为官迂正,不愿刑罚之下招逼,只得将金九暂押进了牢房,待明日再审。
陆意秋没想到,在人证、物证俱全,后台难护其周之下,却仍不能将金九定罪,不禁微微有些沮丧。
“患了痔疾?”黎孔思见陆意秋坐立难安,随口道。
陆意秋狠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黎孔思面前。
“费了这么大的心力,结果他一个死不承认,我们就没办法了。”
黎孔随口道:“是啊,真是令人难过。”
陆意秋皱眉道:“这样一个恶棍,还跟他讲什么客气,一顿鞭子,一通板子,肯定全招的。”
“是啊,可惜了,你爹不同意。”黎孔思随口附和,举起茶杯,已空了。
“去倒茶。”黎孔思道。
“不去,小爷不爽。”陆意秋扭头。
黎孔思抬眼看陆意秋,嘴角勾了勾,“让那金九招认的办法,其实也不是没有。”
陆意秋一心在用刑这一途径上,立即回道:“我爹不同意用刑。”
黎孔思挑挑眉:“本司不用刑也可让他招认。”
陆意秋噌地眼睛亮了,整张脸生动起来,“什么办法,你快……”
“你快去倒茶来。”黎孔思将茶杯推向前。
陆意秋立即狗腿道:“好咧,小人现在就亲自给大人您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
黎孔思对陆意秋狗腿伶俐态度很满意,“解了腰上的酒葫芦扔到桌上,再去仓房装壶荷青酒来。”
陆意秋出了房门,便唤了瑕尘与墨染,将事情分了下去,复又进房。
“什么办法?”陆意秋凑近黎孔思问道。
黎孔思不语,手指叩了叩桌面。
陆意秋白了他一眼,暗骂道:“德行。”
摔了门出去,一叠声催瑕尘墨染送来酒和茶。
陆意秋耐着性子陪黎孔思品了两茶,又等他喝了半壶酒。见他还打算喝下去,终于安捺不住,一把抢下来,“你倒是快说呀,你要喝到什么时候。”
黎孔思酒兴正高,猛地被抢没了,脸色很不好,起身道:“走吧,带你去惩治恶人。”
陆意秋瞬间雀跃起来,跟在黎孔思身后出了陆府,来到监牢。
黎孔思让狱卒开了牢门,一走进去先扬手“啪啪”掀了金九两个耳光。
把金九掀傻了,陆意秋也看愣了。
“我爹不准动刑,你忘了。”陆意秋拉过黎孔思低声提醒。
黎孔思轻描淡写道:“我没动刑,只是不爽罢了。”
“你为什么不爽?”
白天陆暨言明不动刑,将案定明日再审时,他也没见黎孔思愤慨不爽,反倒老神在在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酒没喝成。”黎孔思道。
酒没喝成就因求知金九定罪办法他抢了那剩下的酒,所以不爽!
黎孔思理所当然地点头。
“……既然你打过他了,那现在怎么让他招认?”
“你去叫牢头准备纸笔。”黎孔思道。
陆意秋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半信半疑走了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带了纸笔回来。
黎孔思接过放在金九面前,不耐烦道:“快写吧。”
金九表情很奇怪,身子一颤一颤,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仿佛在隐忍什么,却乖乖拿起纸笔写招认。
陆意秋惊圆双眼,拉着黎孔思低声问道:“这么一会功夫,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天在堂上死不认罪的人,与黎孔思待了一会的功夫居然认罪了!
黎孔思故意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轻轻动了动手指,金九身体猛地一抖,惨白着脸,额上汗水滴滴落下。
陆意秋更加好奇了,不停低声央求,连酒葫芦也双手奉了上去。
黎孔思接过喝了一口,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凑达陆意秋耳朵轻声道:“我骗了他。”
骗了他?骗了他什么?这说了等于没说,更吊陆意秋的好奇心。
金九抖着身子,颤着手,将招供写完,乞求地望着黎孔思。
黎孔思轻笑出声,手指动了动,一条竹青小蛇从金九裤腿里钻出来。
黎孔思将小蛇和供纸收到衣袖,带着陆意秋出了监牢。
“你,你身上有蛇,你刚把蛇放到他身上了。”陆意秋手抖成筛子。
黎孔思好笑,抬手欲拍他,“我又没放到你身上,你怕成这样做什么。”
陆意秋吓得退了一步,“你别碰我。”
“你怕蛇?”
陆意秋本想死撑一下,可又怕黎孔思真把蛇拿出来,只得点点头。
黎孔思看陆意秋一脸紧张害怕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这是假的。”
说着将那条竹青小蛇扔到地上,又掏出帕巾擦了擦手。
“机关蛇。用清凉粉做的,里面注了石粉,上面抹了腊,再制成蛇样,又凉又滑,逼真的紧。这丝线能操控小蛇,要它缚哪,它便缚哪。”黎孔思将手指上的丝线剥下,鞋子在小蛇身上踩了两下,里面的石粉和绿粉都流了出来。
陆意秋松了口气,近了一步,问道:“你怎么知道金九怕蛇?”
“我不知道。”黎孔思继续往前走。
“那你怎么会准备这种东西去吓他?”
“若以为这种东西是真的,又在男人某个部位上,谁都会怕。”
“男人某个部位?”陆意秋思考,想到那假蛇从金九裤腿里钻出来,又恼又怒,“你……卑鄙!”
“我不卑鄙,这东西怎么得来。要不然这会陆小爷还在府里不爽呢。”黎孔思扬了扬手中的纸,一副奸人得志的模样。
陆意秋气败。
金九既已招供,结案就很快了,没有任何疑问,判了金九秋后处斩。
金沙赌坊查封,涉事的一干人或轻或重均获刑判。
京城百姓见陆暨上任不久便除了京城一旧年沉疴,纷纷交口称赞。
“查办案件的是你,受称赞的却是我爹,你会不会心气不平?”陆意秋有些担忧地问向黎孔思。
黎孔思哑然失笑,拍了拍陆意秋的肩膀,“如果不是你爹决心整肃京治,秉公执法,即便我得力查案,案也难善终。”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你……”陆意秋还是有点小愧疚。
“你又焉知我没得了好处。”
“你得了什么好处?”
黎孔思笑捏了陆意秋鼻子一把,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司空黎的秘密,今天四连更,一次性将他的秘密全爆完,让他装不了神秘,嘿嘿~\(≧▽≦)/~
☆、司空离的秘密(二)
墨染打了热水进来服侍黎孔思洗漱。
“公子,刚瑕尘过来说陆小公子今天要随陆夫人去天涗寺进香,不随你去府衙了。”
“唔。”黎孔思漫应一声,背过身取下衣幔上的官袍。
官袍扫过桌面,桌上空葫芦晃两晃,眼见就要掉下去。
墨染放下水盆,身影如电,迅移至桌边,捞住葫芦。
黎孔思闻声回头看过来。
墨染立即放下葫芦,低头忐忑不安。
“一时记忆了,对不起,公子。”
黎孔思收回目光,“算了,下次注意点。”
“是。”
墨染为黎孔思整理好官袍,梳戴好,绞了帕子替过去。
黎孔思接过,“我这里没什么事,你跟去天涗寺吧。”
墨染微愕后,点头退身出去。
陆意秋因今日不用去府衙点卯而兴高彩烈,在院子中央催着下人打点物什准备去天涗寺。
墨染过来说随行之事时,陆意秋应了好,也没放在心上。
出了府,陆意秋骑了一会马,就被陆夫人叫进轿子里说贴心话。
“我儿最近长进许多。”陆夫人一脸欣慰。
陆意秋蹭了蹭陆夫人的手背,不满道:“难道我往日不好吗?”
“好什么呀。”陆夫人指着陆意秋的额头,“整一个野猴子,三天不管,上房揭瓦。”
“是是是,我没大哥听话懂事,就知道你偏心。”陆意秋嘟囔。
“尽胡说八道,我只有你跟小序两个儿子,哪有什么偏心不偏心,只是你让我跟你爹操心得多。”陆夫人揉了揉陆意秋的头顶,想起大儿子陆谷序,叹道:“也不知道小序过得怎么样。”
“一月两封家书,昨个才收到,言一切都好,娘你就不要太担心了。再说大哥为人处事沉稳有度,不会有什么事的。”陆意秋劝解道。
“我知道,可儿不在娘身边,做娘的还是会担心的。”
“你现在不就来上香求平安了么,没事的。你要是再这样担忧,儿子又要说你偏心了。”陆意秋唬着脸,嘟着嘴不高兴道。
陆夫人忍不住笑了。
突然轿子晃了晃。
“怎么了?”陆竟秋掀起帘子。
“路太窄,跟对面的轿子挤撞了。”瑕尘在旁回道。
陆意秋下了轿,对面轿里的人也走了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衣着不俗。
对过话后,才知这妇人原来是司户参军林烬的母亲,恰也是去天涗寺进香。
既同是一府衙内眷便并做一路,热热闹闹到了天涗寺。
进过香后,在寺后院歇息,准备用素斋。
陆意秋坐不住,带了瑕尘和墨染在寺里四处溜看。
“不知陆小公子婚配了没有?”林夫人将煮好的茶放到陆夫人面前。
寺门外落轿后,林夫人悄悄打量陆意秋好几次,陆夫人皆看在眼里,此时又听她这样提起,自然知道会有下文。
原来林烬有个妹妹芳名林婍,今年十六岁,性温貌美,还未许配人家。林夫人见陆意秋模样讨喜,又是儿子上官的幼子,便动了与陆夫人结亲的念头。
陆夫人尚不知林婍人品是怎样,不好应承下来。便以长子陆谷序还未娶亲,幼子不能居先,且挡了挡。
林夫人全然不在意,凭林婍的相貌和品性,她认为待陆夫人回府找人打听后,定会松口。
陆意秋领着瑕尘、墨染两个转到沙弥房时,突然房中窜出一条大狗,张嘴扑向陆意秋。
陆意秋吓得哇哇大叫,连连避退。
墨染不知从哪搬来块砖头,眼中狠戾之色一闪,那砖头敲在狗头上,大狗呜咽一声,呯然倒地。
陆意秋和瑕尘看看地上抽搐的狗再看看墨染,两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一砖头拍死一条大半个人高的狗,得有多大的手劲?
墨染扔了砖头,恢复到温良无害的模样,小声解释道:“在家常帮爹娘干活,所以力气比较大。”
还未及宽慰墨染,两个沙弥从外房走进来,看到地上的狗,惊叫了一声,冲了过来。
陆意秋带着愧意退了一步,让开位置。
沙弥的惊呼声引来一个僧人,看到景像,先唱了声佛号。
原来这条狗是一个叫未会的小沙弥化缘时在野外捡回来,养在寺院四年多。半个月前未会带着狗去京郊外的一个员外家化缘,被护院赶出来时狠踢了一脚,正中心窝子上。未会回来一直叫心窝痛,药还没来得及煎好,当天夜里便死了。这条狗见未会死了,也就疯了。只要见到穿青色衣服的便扑上去撕咬,吓坏了不少香客,这才将他关到后院沙弥房中。不想今日陆意秋转到后院来,又恰穿了件青色的锦袍,被大狗当成是踢未会心窝子的护院,所以才会扑上来。当日那护院穿的正是青色的衣服。
陆意秋听完既唏嘘又自责。
寻了未会的墓,将大狗葬在墓边,恭恭敬敬上了柱香。
又将身上所有银两捐出来,请寺里僧人念超度往生咒,盼那大狗与未会来世再相伴。
经此一事,陆意秋心里不好受,一路恹恹回府。
陆暨与黎孔思正在花厅饮茶议事。
陆暨携了陆夫人的手,问行程事宜。
陆夫人言一切安好,只出了点小意外,遂将沙弥与狗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暨蹙眉,“可曾问到是京外哪一家员外的护院?”
“上林刘家。”
陆暨点头,着人传话到府衙,让捕快传令至刘家护院明日来府衙问案。
黎孔思看了一眼陆意秋的神色,扫了一眼墨染,墨染心虚,低头沉默。
草草用过晚膳,陆意秋沐浴过后,早早准备上床就寑。
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好容易有些微微睡意。
突地有人破窗而入,站到床前,陆意秋一个激冷,睡意吓得全无。
还未及叫出来像被人捂住了嘴。
“是我。”
原来是黎孔思。
“在自己家中睡栓门做什么,害我还得跳窗子进来。”黎孔思抱怨。
陆意秋道:“瑕尘在外间,你唤一声便可听到,用得着跳窗子进来吗?”
黎孔思捡了衣服扔到床上,“快穿了,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不去。”陆意秋疲惫不想动。
“……我以司法参军的身份令你穿衣随行”
“你以权压人。”
“那又如何。”
“公子,你有事吗?”瑕尘睡得模模糊糊听到声响,揉着眼睛从外间床上爬起来。
“没事,有只老鼠在房里而已。”
“老鼠。”瑕尘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公子不要怕,我掌了灯来替你赶。”
“不,不必了。反正是只家鼠,让就他闹腾一会吧。”
“这怎么能行。就算是家鼠,也是只畜生,怎能留在房中。”瑕尘难得固执,掌了灯进来。
陆意秋坐在床头,抿着嘴忍笑。
“公子你很高兴?”瑕尘莫名其妙。
“嗯,啊--没有,没有。你去睡吧,有事我再唤你。”陆意秋摆手。
“那老鼠……”瑕尘犹豫。
“应该快被憋气死了。你去睡吧。”
“是。”
待瑕尘出了房后,陆意秋踢了踢被子听黎孔思,“家鼠大人,出来吧。”
黎孔思脸上很精彩,估计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吃憋。
陆意秋笑问道:“刚才怎么不站出来,以司法参军的身份教训瑕尘一顿,反要躲进被子里?”
黎孔思坐起来,揉了揉满眼笑意的陆意秋,舒了口气。
“你要带我去个什么有趣的地方?”陆意秋被这一闹来了兴致。
“算了,太晚了。明日散衙后再同你去。”黎孔思取了外袍,随手扔到地上,复躺回去。
这下轮到陆意秋气闷了,睡了一个时辰的睡意全被他闹没了,现在他说要睡了。
“你的房间就在院子里,自己回房。”陆意秋踢了踢黎孔思。
黎孔思在被子里一把抓住陆意秋的脚,将他拉躺下来。
“公子,老鼠又来闹了吗?”听到一阵闷响,瑕尘在外间紧张地问道。
陆意秋踹了黎孔思一脚,回道:“没事,被我踹死了。”
瑕尘哦了一声,没了声音。
黎孔思捏着陆意秋的脚心,恨声道:“小混蛋,你想谋害上方。”说完重重捏了一下。
陆意秋又酸又痒又要忍笑,在被子里滚来滚去,两人扭滚成一团。
“你…你放手,我好难受,求你。”陆意秋终于忍不住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