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什么别院,里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需得这般严备看守,难道里面一砖一瓦都是用黄金白玉制的不成!”陆意秋心气不平,“小爷我还不稀罕进呢。”
“一秋苑。”司空离指着那匾额说道:“与你的名字倒相谐。”
“莫不是暗地仰慕小爷的人所建?”陆意秋异想天开道。
司空离笑着不冷不暖地回应道:“七八年前,陆小爷还是个黄毛稚子就有人暗地仰慕了,当真是了不得。”
陆意秋语噎。
二人下了植山回京城内,司空离带着陆意秋转去了衡王府找齐岚。
“一秋苑听说过,没去过。”齐岚看了二人一眼,“你们想去?”
“如果能去,自然是好的。”司空离点头,“你听说的一秋苑是怎样的?”
“孟小子说是个绝佳的去处,很舒服,很快活。”
“这么个好地方,你怎么没去了呢。”陆意秋倒是好奇了。
齐岚看了一眼陆意秋道:“本世子跟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怎会一样,再说,祭祀将近,我父王要我跟着打理,哪有时间去。”
“那别院听说建了七、八年之久了,世子竟然一次也未曾去过。”司空离倒是些感叹了。
“七、八年,有这么久?不可能,京城内外稍有趣的地方,我哪一个没曾去过。”齐岚道:“我是一个月前听孟小子说植山上有个别苑的。”
“哦,那或许是最近才开放了吧。刚说的孟小子可是孟夏邑孟小侯爷”
齐岚点头,“对,就是他。”
“除了孟小侯爷去了那别院,世子可知有无其他人去过?”
“那些个皇亲子弟肯定是去过的。”齐岚肯定道:“孟小子发现了这么一个有趣又好玩的地方,怎会不告诉安小子他们,他们这些人焦孟不离的,要享乐一块,要受难也一块。这不,我昨天听父王说孟小子他们几个被皇帝下了禁足令。照他们这惹事生非的跋扈劲,我看个个该当三十大板,屁股开花了才好。”
齐岚自听闻京中数得上指头的皇亲子弟被皇帝下了禁足令,幸灾乐祸得很,之前与他们在一起走马斗鸡时可没少受他们的欺负。
司空离道:“如果我们想去一秋苑,可有无办法?”
“没有的。”齐岚摆手,“听说那一秋苑一共就十枚身份玉牌,全给了那些浪荡的皇亲子弟。连本世子因第一次没去,后面就没得玉牌了,更何况是你们。”
司空离道:“那里面有什么,入内的身份要求如此之严?”
“不知道,孟小子就说很好,好得两眼放光,比看到了一个绝世大美人还高兴。”
陆意秋不理解,“见着美人有什么好高兴的。”
齐岚白他,“抢回家养着,能不高兴吗?”
陆意秋撇嘴,“红颜祸水,没什么好高兴的。”
齐岚又白了他一眼,“孟小子又不是个英雄。反是个祸害,再养一个祸水又如何。”
司空离见二人越扯越远,找了句托辞与陆意秋离开了衡王府。
回到府衙找司户参军林烬查植山一秋苑是谁名下产业。
“上林刘家。”
“又是刘家。上次他们家护院踢死沙弥未会的事还没结呢。”陆意秋怒瞪圆眼。
“结了。护院只说是误伤,又无人证,只能循律法,赔了四百两银子给天涗寺。”司空离道。
一条人命,竟然只值四百两银子!
陆意秋想不明白。未曾入衙办事时,他觉得衙门是一切正义所在。可等自己真正参与其中才知道,其实并不是这样。衙门一切依律法办案,可律法只是生硬的条例,有太多疏漏之处。
正是这些疏漏之处让那些有钱有权的人钻了空子,以权压人,以钱消事。而律法就像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再威武赫赫,却动不了,有什么用?
无怪道,会有江湖侠士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样宏扬正义的确比官府走程序,按律法要快意得多。
“我要学武,我要做大侠。”陆意秋无意识自语。
“做大侠。”司空离弯着嘴角笑道:“卯时马步,辰时腿功,巳时掌法,未时拳法,申时剑法,酉时吐纳。长期以往,十年或许有所成。”
陆意秋:“……这般辛苦,十年才有所成……”
林烬在旁也笑说道,“我听闻还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
司空离立即接口道:“陆少侠可要顶住啊。”
“……算了,我还是用律法扬正义吧。”陆意秋低头丧气。
林烬跟着笑了一会道:“小秋,先前所说的家母宴请一事,不如就今天吧。家妹恰好酿了桃花酒,也请黎兄赏个脸,一同去。”
“好。”陆意秋听到酒,想到安州大厨的酒酿丸子,立即点头应了下来。
☆、椒山皇陵的疑云(三)
林府在保大街上,占地不大,院内却精巧别致,彩瓦盖顶、重檐九脊,雕梁画栋,陆府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陆意秋看得惊诧。
“掌管户籍钱粮的都是有钱的。”司空离似看出陆意秋心中所想,在一旁说道。
“原来全是贪的。”陆意秋了然点头。
二人对话虽放轻了声音,但还没足够低到只是二人听见,在前不远引路的林烬苦笑不得道:“二位恐有误会,这宅子是先父购置的,并不是林某任司户参军才建了这宅子。”
“原来是你父亲贪了。”陆意秋继续点头了然。
林烬:“先父从商。”
“奸商谋利,病民蠹国。”陆意秋恍然大悟。
林烬:“……”
踏入花园不远,司空离闻到一股香甜的酒味传来,方向不似林烬所引处。
“这府院建的的确巧夺天成,我想四处细看了,不如林兄与小秋先行过去也无妨。”司空离道。
陆意秋瞅他,司空离恍若未见。
“如此,我让下人带黎兄四处看看。”林烬道。
“不用。”司空离摆手,“信步走,信步看,自在随意。”
“如此,那林某便失礼了。”
林烬想反正宴请的主角是陆意秋,先带他去见母亲了再说,自不会强求司空离同行。
待林烬带着陆意秋走远后,司空离往那酒香处走去。
转过花园,来到一处偏院,酒香愈发浓烈。
还未入内,先听到两名女子对话声。
“含姿,你说陆小公子会喜欢这桃花酒吗?”
“小姐,你莫要担心,就算他不喜欢也会感念小姐亲酿桃花酒这一苦心,更何况这酒香浓味醇,陆小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娘倒是夸赞他一脸有福之相。”
“我见过陆暨陆大人坐衙,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料想陆小公子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等下我们到帘子后去偷偷瞧了不就知道了。”
“这,这样会不会太失礼了?。”
“我们躲在帘后,他也不知道,没关系的。若咱府跟陆府真结了亲,小姐总不想这样闭着眼就嫁过去吧。”
“……嗯,我们先将这酒送去花厅吧。”
二人话刚落音,便踏出院门,司空离一时避无所避,只好言明身份。
那小姐林婍与含姿初见到一个陌生男子时,又惊又羞,后听闻司空离与兄长林烬在同衙主事,陆意秋又是其从事,便敛了羞涩,上前落落大方行礼道福。
司空离打量那林婍的确是个出挑的美人,性格也温婉大方,只是婚配陆意秋,让他如梗在喉,闹心得很。
林婍在听闻司空离是闻酒香而来后,便引了司空离在院子中石桌前坐下,自己从酒缸里打了酒出来请司空离品尝。
司空离咕咕连喝了三口方赞道:“好酒,香久弥醇,氤氲不散。黎某曾听闻,初春桃花烂漫,枝吐嫩芽,是酿酒的最佳时节,酿出的桃花酒更是温润香醇,能让饮者生出‘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感怀。阳春三月桃花开,端起酒盅迎客来。林小姐是好客之人,虽然我这个客是不请而来的客。”
林婍不知先前司空离听去了她与含姿的多少对话,心中虽羞涩忐忑,但听了司空离这番有趣的说词,不禁稍懈了紧张,温声道:“黎大人过奖了,古人曾云,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区区桃花酒能让黎大人宽心赞赏,小女子愧不敢当。”
司空离被桃花酒吊起酒兴,连带对林婍的恶感虵去了几分,喝了几口又道:“我曾在《屏南县志》货物卷看过这红曲桃花酒的记载,酿酒的水要选午时之前的泉水,米是红曲最佳,二者结合,细细酝酿才能得了这酒。林小姐这泉水和红曲米可都是从闽东运来?”
林婍道:“泉水是天涗寺附近的一眼百年老泉,红曲米的确是从闽东运来。我虽知酿酒法,但酿作事宜都是下人们在操役。”
“那也是小姐一一讲述了给他们听,他们才按您说的一步步做。”含姿在旁道。
司空离道:“凡人劳力,智者役人。林小姐何必谦虚。”
眼看着一会的功夫,司空离连喝了一瓮酒,脸上一丝醉色也无,思维清晰,言辞有度,林婍忍不住赞叹道:“林大人当真是好酒之人,且酒品上佳,又深谙酒之道,令人深佩。”
司光离摆手道:“好而谙其道,没有什么可佩的。”
含姿看了看林婍又看了看司空离,小心翼翼开口道:“听闻陆意秋陆小公子在黎大人手下任从事?”
“唔。”
“以黎大人对陆小公子的了解,不知道陆小公子是否是好相与之人?”
“含姿。”林婍大羞,先前司空离或许就听了二人的对话,现下又问得这样明显,使得她又羞又恼想拂袖离去,又怕失礼人前,只得红了脸,恼嗔向含姿。
“他……”司空离未语先笑了笑,“人小心大,想得多……”
“原来黎兄在这里,让林某好找。”林烬进到偏院,见林婍也在,笑道:“黎兄倒与舍妹先相识了,也先喝上了这桃花酒。”
司空离道:“令妹这桃花酒,香气醉人,引得黎某信步走走便走了过来。”
“哼。信步变留步,留步变驻步,驻步变深坐了吧。”陆意秋从林烬身后走出来冷瞪了司空离一眼。
见林婍脸上还未退去的红羞,不知这二人说了些什么,陆意秋心中一股无名之火瞬间烧到了头顶。
“巧了,既然见着了,小婍也不要退避了。这位是陆意秋,陆小公子。”在大户人家原本未婚男女不可随意相见,但现下林婍碰到了司空离,陆意秋又寻了过来,再避就显得小家子气了,索性大方见了,彼此也先能留个印象。
“陆公子。”林婍偷偷看了陆意秋一眼,微微低头行礼。
陆意秋草草回礼,又瞪回司空离。
“饭菜已在花厅备好,先去花厅用膳吧。”林烬建言,“小婍既已与黎兄、小秋相识了,就不避那些虚礼了,一同去了吧,也热闹些。”
林婍点头应是,跟在三人身后。
含姿满眼带笑,看向自家小姐,林婍知道含姿的心思,看了一眼陆意秋的背影,有些羞又有些欢喜。
席上林夫人已在座,殷勤招呼坐下,又见林婍在三人后面微微吃惊。
林烬将原因言明了一遍,林夫人岂有不允,更是允得喜上眉梢。
林烬见陆意秋面色不似之前在花厅喝茶那般善,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便频频劝陆意秋吃那酒酿丸子。
林夫人悄悄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女儿向陆意秋劝食。
林婍看看陆意秋明显不善的脸色,微微怯了怯,只得转向司空离劝他多饮桃花酒。
司空离带笑应承,酒越喝越欢。
陆意秋本就不是善掩心思的人,此刻已是黑了整张脸。
他原本以为来林府就是吃顿便饭,尝尝安州厨子做的酒酿丸子,没想到宴无好宴,竟然是给司空离与林婍撮合来的,就他一人蒙在鼓里。
再看司空离那笑容满面的样子,更令他火冒三丈,有酒,有美人,这美人还会酿酒,他能不高兴吗
喝喝喝,喝死他算了。
喝死了他,小爷再去补踢两脚。
“小秋,怎地不吃了,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林烬问道。
饭菜口味?他还真没吃出来,一盘盘都似辣椒,越吃他越火,恨不得掀了这桌子,给那满脸带笑不停喝酒的某人一巴掌,再调头离去。
“酒酿丸子,你最喜欢吃的。”司空离仿佛是听了林烬的话才发现了他一般,夹了丸子放到碗里。
陆意秋立即将丸子扔回司空离碗里,“小爷现在不爱吃了,你多吃点吧。”
最好吃死了你。
司空离又夹了一筷小黄鱼放到陆意秋碗里,“这鱼做得不错,尝尝。”
陆意秋扔回去,“小爷不爱吃鱼。”
“那你喜吃什么?”
陆意秋扫了满桌一眼,伸筷从蒜苗炒鹿肉上夹了几根青蒜,“小爷现在爱吃这个。”
林夫人看着陆意秋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一顿饭因陆意秋的气不平,弄得有些不愉快,用过饭后,拒了品茶用点心,陆意秋与司空离告辞离去。
“没想到是被宠坏了的贵公子。”林夫人对自己看错人有些不甘,那日看他在陆夫人身边很乖巧懂事的样子。
“平日里也不会这样呀。”林烬皱眉。
“他好像不高兴。”林婍垂头默然。
陆小公子岂止不高兴,简直火大了天,至于为什么火,他不知道,他只道这团火从胸腔烧出来,点着了他整个人,燃了京城一片天。
至于司空离,他早在火中化成了灰烬,再刮一阵怒风,将这灰烬吹得连影都没了。
偏偏有人死不怕,举着葫芦砸嘴犹未满足赞叹:“林小姐酿的桃花酒实在好喝,名好,酒也好,人更漂亮。”
眼冒红光的陆意秋一把抢了那葫芦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去,没踩中,葫芦一滚,反咯了脚,摔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葫芦没踩中反丢了脸,陆意秋又难堪又气,从地上爬起,捡了块石头,一手按着葫芦,一手拿石头猛砸,直砸得葫芦开裂成片,酒水四溢了,才又狠狠地踩上去,使劲跺了又跺。
司空离弯腰大笑,灿黑的眸子里全是暖色。
见陆意秋发泄得差不多了,司空离伸手将他扯到怀里,拍拍他的背,当作给炸了毛的小猫顺毛。
“别生气,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就喝酒而已。”
陆意秋挣扎,死踩司空离的脚,手拧他腰上的肉,嘴咬上脖子。
司空离忍着痛,又忍着笑,继续道:“她喜欢的人也不是我。”
当然他也不会说林家属意的是陆意秋。
陆意秋松开了嘴。
“我不喜欢女人,你忘了吗?”
陆意秋放了手。
“我喜欢的是你。”
陆意秋收回了脚。
司空离搂着他柔声道:“我只喜欢你,永远都只喜欢你一个人。你砸也砸了,拧也拧了,脖子也被你咬出血了,气总该消了吧。”
陆意秋挣脱出司空离的怀抱。
“还在生气?”
“小爷饿了。”
“那我们去吃阳春面,多放蒜苗。”
“呸,小爷才不喜欢吃那臭哄哄的东西。”
☆、椒山皇陵的疑云(四)
不爱吃蒜苗的陆小爷吃了碗清汤牛肉面裹了腹,回到陆府。
瑕尘率先迎上来,张嘴八卦道:“大公子来信了,想与顺州一朱姓小姐订亲。老爷和夫人正高兴呢。”
看来陆谷序真没记挂叶然了,陆意秋也替他高兴。
去了花厅,陆暨和陆夫人都在,见陆意秋入内,陆夫人将陆谷序的家信拿给他看,眉间满是喜气。
“以前提到婚事,小序总是推脱不肯,这次竟主动要与朱家结亲,看来这事是成了。”
陆意秋看完信,陪着陆夫人说了几句高兴的话。
陆暨脸上也难得带了一丝欣然,忽又想到皇陵一事,便问道:“你今天跟孔思去皇陵可有什么讯息”
陆意秋将白日所经之事说一遍。
陆暨还未言,陆夫人先漾了笑,“小秋去林府见着林小姐了”
“是的。”陆意秋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陆夫人继续问道。
“不弹琴做女红,偏学些杂门乱术,有什么可好。”陆意秋撇嘴嫌弃。
陆夫人奇怪道:“不对呀,我听人说那林小姐女红,琴筝样样了得。你说杂门乱术是什么?”
“酿酒,酿桃花酒。酿酒是一个姑娘家该知晓的?”陆意秋不忿。
陆夫人道:“这,也无可厚非吧。安吉酒不仅是女子酿出的,连酒名也是用了她的人名。”
陆意秋道:“反正我不喜欢。”
“罢了,你既见了也不喜欢就算了。”陆夫人摆手,心里想着,这门亲事就作罢了吧。
陆夫人说完后,陆暨也没有再问皇陵之事了。
陆意秋回到跨院,瑕尘唤人送来热水,服侍陆意秋沐浴。
待陆意秋躺到床上后,瑕尘将明日穿戴衣袍挂在木幔上,又回身去关窗户。
“窗,不用关也可以。”陆意秋迟疑着说了一句。
“春日夜凉,吹了寒风就不好了。”瑕尘一边说一边关窗,又将底部木栓搁上。
陆意秋想到林府发生的事,哼哼两声,没再出声劝阻。
待瑕尘到外间睡下后,陆意秋在床上滚了滚,起身将底部的木栓取了下来,复躺到床上。
仍然没有一点睡意,在被了里又滚几圈后,爬起来将窗户开了条缝。
“怎么还不来?”陆意秋低语自喃,抱着被子继续翻滚。
“公子,睡不着吗?”瑕尘在外间问道。
“嗯。”
“可是要起夜?”
“不是。”
“莫不是饿了,要不要叫人送宵夜来?”
“不用,有点热。”陆意秋爬起来,将窗户打开,探头向外看了看,夜色昏昏什么也看不清楚。
“开了窗有寒风吹进来,公子记得把被子盖严实点。”
“知道了。”陆意秋回身躺到床上,将身边的位置空出来,盖好被子。
想了一通,不忿了一阵,叨骂了几句,终于有了睡意。
早上醒来时,摸了摸身边的位置,一片冰凉,竟然没有过来。
陆意秋又闷又沉,任由瑕尘服侍,一句话也不说。
出了房门,眼睛不由自主向另一间房看去。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司空离一边整理衣袖一边迈步出来。见到陆意秋,司空离嘴角微挑,准备打招呼,谁料陆意秋冷瞪了他一眼,抬步出了院门。
司空离愕然,一早才见面,他应该没得罪他吧。
用过早膳,二人不缓不急朝府衙走去。
时间还很早,摆摊的小贩还没上街,街道显得异常宽敞。
“小堂民院三千户,大道高楼十二重。可惜新居多野思,不似在京城。”司空离似有所感。
陆意秋不理他。
“什么时候新开了家饼店,要不要带两个到衙里当零嘴吃?”司空离又道。
陆意秋不语朝前走。
司空离一番诗言怀的感慨和民食为天的实际皆换来陆意秋的无视,只得叹气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总不能说自己因为他一个晚上没来找他一块睡觉,所以不爽吧。
因为这一无法言明的缘由,陆意秋更怄火,索性加快了步子往衙门去。
“难道是因昨日的桃花酒发酵了?生隔夜气?”司空离暗想。
待陆暨散朝回衙来司法院,陆意秋正与司空离各据案桌一头,翻看典录。
“孔思昨夜入那一秋苑探得如何?”陆暨问道。
陆意秋闻言抬头惊讶地看了司空离一眼,原来他昨夜去一秋苑了。
“里面布局殿、楼、亭、台样样皆全,假山、湖池、渠流连环,当得了皇家别苑。苑中房院甚多,我暗探一番,找到这个。”司空离掏出一个印着瘦梅的白瓷瓶。
“这个是长青壶,奋焄府地界的人喜用此物。”陆暨道。
司空离点头道:“确如大人如言。”
“这长青壶里装青粉,多用之于提神醒脑。这个有什么古怪?”陆暨又问道。
司空离道:“青粉辛辣清凉,闻之令人全身毛孔舒澈。你再闻这个,气味绵香,令人兴奋快乐。我在每一间房院都发现了这个东西,应是提供给来苑享乐的皇亲子弟的。”
随后,陆暨着人请来大夫,研看这壶中的药物是何成份。
“麝香、麻黄碱、五味子、乌头、附子、天南星,全是兴奋神经的药。这些药物掺杂在一起对人有兴奋的作用,能使人的呼吸加快,头脑意识不清,不由自主活动。”
“看来那些个皇亲子弟定被这合成的药粉迷了神志。”陆意秋道。
“只是迷了神志而已,他又如何避了山下重兵到陵台。”司空离蹙眉沉思。“难道……难道是有暗道可至陵台?”
陆暨想了一会点头,“如果真有暗道到陵台,恐怕得问衡王爷才行。”
衡王与先皇为一奶同胞兄弟,又掌祭祀事宜二十多年,陵山有无暗道,当他最为清楚。
陆暨理理官袍去了衡王府。
陆意秋道:“就算是这些皇亲子弟迷了心志,作什么要去皇陵闹自己的祖宗呢?”
“恐怕不是他们意愿的,所以第二日才会主动府衙认承酒醉误入。”司空离道。
陆意秋道:“你是说,有人操控了他们。”
司空离点头,“有可能。”
陆意秋道:“那这人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司空离佯长叹道:“我也想知道啊。”
陆意秋又道:“这一秋苑是刘员外的,传他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司空离摇头,“不可。现在只是从里面寻得这长青壶,并不能算得上什么证据可状告与他。反倒会打草惊蛇。”
陆意秋叹气不语,官府理案什么都讲证据,这要是哪个江湖门派,发现矛头,抓了来,一番私刑,什么东西招不出来。
“那个……”陆意秋犹豫道:“你昨晚去一秋苑,那里看守那样严备,你没受伤吧?”
“我武功盖世,天下无双。区区几个武林人能奈我何。”司空离扬眉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意秋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向司空离质疑他的能力,否则永远换来一句自夸。
“早上。才将夜行衣换下,出了门就跟你打招呼。不过陆小爷的起床气可大的很啦。”
……原来是那时侯。
“呃,你一晚上没睡,会不会很困,要不要躺一会?”
司空离深深地看了陆意秋一眼,嘴角挑笑道:“好。你坐这来。”
司空离指着矮榻。
陆意秋坐好,司空离放□子,头枕在陆意秋腿上。
陆意秋又窘面上又热,倒也不敢动。
过了一会,直着腰坐久了,累得紧,轻轻地动了动。
司空离睁开眼,抬起头。
陆意秋往里坐了坐,背靠到墙上。
司空离道:“坐好了?”
陆意秋点头。
司空离复又躺下,伸手抱着陆意秋的腰,将脸贴在其腹部。
陆意秋想说两句,又见司空离眼下的青色,便紧了嘴。
转动头部在房间四处游看,无聊得紧,便低头看向司空离。
挺直的鼻子,削薄上扬的嘴唇……
想起那日在丽香楼就是这好看的唇吻了自己,不禁又红了脸。
陆意秋痴看了司空离好一会,心中暗骂自己。自二人经过那种事后,他就像个女人一样,眼睛不由自主就去寻他,寻到了就粘住不想动。
看了一会,想了一会,叹了一会,陆意秋眼皮也渐渐重起来,迷迷糊糊睡去。
☆、椒山皇陵的疑云(五)
听到外边一阵声响,陆意秋醒过来,听声音正是陆暨在吩咐人准备火把物什。
陆意秋连忙推了推司空离。
司空离睁眼。
“我爹回来了,快放手。”陆意秋急急低语,一边将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剥下,整整衣裳,跳下矮榻。
司空离在他身后含了满眼的笑,有心要调笑几句,陆暨已推门入房。
司空离起了身,问道:“大人问到的结果怎样?”
陆暨道:“昨夜辛苦你了。衡王爷说去往陵台的确有一条暗道,入口就在金棚楼。”
原来这条暗道建于乾安年间,是当时煜宗也就是衡王的父皇所建。煜宗曾是皇子时与一女子两情相悦,后煜宗继位,将那女子迎进宫里,并封作淑妃。不想淑妃红颜命薄,入宫第三年便病亡,葬到了椒山皇陵。煜宗每日思之甚深,作为皇帝又不能随意去往皇陵祭拜自己心爱的女子。于是令身边的韩公公带人挖了一条暗道,直通陵台。为了掩盖秘道入口,便在那里建了御酒坊,也就是后来的京棚楼。
“知道这条暗道的人很少,除了本王就是父皇身边的韩公公,连故去的皇兄都不知道。”衡王不明,那些皇亲子弟如何知道暗道所在。
“那韩公公可还在宫中?”陆暨问道。
“韩公公在父皇去世后就不见了,他与,唉……”衡王叹气,不欲多说。
陆暨也不好相问,只问清了暗道入口,向衡王道了谢回到府衙。
“没想到煜宗是位情深至许的皇帝。”陆意秋当听传奇故事一般,末了赞叹。
司空离望了一眼陆意秋,对陆暨道:“那我跟小秋去暗道查看一番。”
陆暨点头,“我正有此意,火把我已让衙役去准备了。秘道的入口就在酒塔左边第二间房第三块砖下,机关是对着的石灯下。”
司空离道:“好,知道了。”
陆暨又道:“你虽会武,但暗道黑长,怕有歹人潜藏,你多带几个衙役去,以防不测。”
司空离点头,点了三名衙役,带着陆意秋直奔京棚楼。
“我爹怎么知道你会武?”在路上陆意秋忍不住询问道。
司空离道:“我告诉他的,毕竟事急时,也瞒不住,还不如早些坦诚出来。要不然,他也不会应允我夜探一秋苑。”
陆意秋道:“我爹没问你,为什么既是进士,怎么又学了武?”
司空离侧脸看了陆意秋一眼,道:“你爹没你好奇心那么重。他知道任人唯贤,不拘过往。”
陆意秋听他夸自己的父亲,心里很高兴。
“从第一次起,我就发现你在我父亲面前跟平时的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陆意秋想了想道:“不会自夸,不会嘻笑,也不会使坏,很正派的样子,像个精明能干的好官一般。”
“当然。”司空离道:“要想搞好翁婿关系,行事作风、言辞人品都是很重要的。”
“……”
陆意秋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也不知是该说他高瞻远瞩,还是该说他深谋远虑。
“什么翁婿,是婆媳,婆媳!”
最后陆意秋吼了句更丢人的。
陆意秋吼完,心中警醒,回头看了那三名衙役,狠狠地各挖一眼。
三名衙役莫名其妙,表示很无辜。
到了京棚楼,找了管事的言明来意,便寻了那机关,果然有暗道。
几人撑了火把,下了暗道,司空离带着陆意秋走在前面。
虽是暗道,但修得很宽,宽到可行马车,且边壁皆用青砖贴墙,地板是大理石质的,暗道壁上有青铜制的灯台,点亮后,可照一方视野。
“皇帝果然是不会委屈的主。”陆意秋在心中想。
行了半个时辰,陆意秋不耐起来,这暗道走得好像没完没了一般,不禁抱怨道:“皇帝日理万机不是很忙的吗这要来回走上一趟,不得费半天时间。”
司空离闻言道:“你又焉知他是用走的,这暗道建如此宽敞,定是行马车用的。”
皇帝果然不是委屈自己的主。陆意秋再次在心中感叹。
“怎么了?”陆意秋见司空离停下来,伸指在那墙上轻刮。
“这块墙不对,痕迹是新的。”司空离道。
陆意秋凑近了看,细看下觉得跟旁边的颜色的确略有些不同。
“一定有古怪。”司空离道:“这条秘道建了四十多年了,怎么会有这样新的痕迹。”
司空离说罢,手掌贴在墙上缓缓用力。
那三名衙役连忙上前来,“黎大人,让我们来吧。”
陆意秋挥手道:“不用,他有办法的。”
陆意秋已经看出推这扇墙用得不是蛮劲,而是巧劲,好像是钥匙嵌锁孔一般。
“轰轰”,石门应声而开,一条稍小逼仄的暗道自石门后逐渐显现出来。
司空离用火把照了照那道壁,“这是新挖不久的。”
陆意秋张嘴还未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时,司空离已撑着火把,拉着他走进了那条逼仄的暗道。
这次没走多久,便到了尽头,延着台阶上了几步,看到顶上一个圆环。
司空离将圆环左右推动两下,便推开了顶上的封门。
司空离探头往外看了看,嘴角挑起了笑容。
陆意秋跟在他身后,只隐隐看到是一间房子,里面的家具很漂亮。
司空离回身,将封门放下,未落锁,便走下台阶。
“不上去看看吗?”陆意秋问道。
司空离摇头,“先不去。”
“你知道这是哪?”
“你猜。”司空离灿黑的眸子望着陆意秋。
陆意秋想了想,“难道是一秋苑?”
司空离点头。
带着几人重回到暗道,继续往前走。
“难怪会突然出现,又一下不见了踪影,原来是自暗道来去。”陆意秋站在陵台上叹道。
司空离道:“所以没有邪乎的事,只有邪歪的心。”
在守陵军士们的惊愕下,几人下了陵山,派了衙役将上林的刘员外传到了府衙。
刘员外四十多岁的样子,眼睛很小,所幸他的脸也不大。
“植山的一秋苑可是你家的产业?”陆暨道。
刘员外道:“是小人产业。”
“你建那一秋苑做什么?”
“小人家眷怕热,所以建了避暑一用。”
“避暑,里面规格可拟比皇宫别院。”
刘员外跪地而嗑,“小人惶恐,那不过是小人的一名妾氏,喜好高楼亭院,这才建成了那样。”
陆暨不动声色道:“即便是宠妾也不能太过。”
“是,大人教训,小人谨记。”
陆暨又道:“既然只是一处避暑的山庄,何以请那么多的江湖中人来守院?”
“小人年轻的时候得罪过不少人,怕他们伤害小人和家眷,所以才多请了几个江湖人护院。”
陆暨提了提声道:“听闻皇亲子弟最近常去一秋苑?”
刘员外道:“那是世子、侯爷们看得起小人的贱地。”
司空离扫了一眼刘员外,这人对陆暨所问的问题仿佛早准备好了答案。
司空离道:“那员外家的护院一脚踢死沙弥未会,也把他当作了来寻仇的仇家?”
刘员外明显一顿,才道:“这,只是意外。那日护院已奉令来衙门说清了事实,也赔过银两了。”
司空离冷看了他一眼。
刘员外如锋芒在背。
陆暨突然出声道:“在一秋苑里寻得这个长青壶……”
刘员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
他实在不料看守如此严备的一秋苑,竟然被人偷溜了进去都不知,这些徒有虚名的江湖人。
“这个长青壶中装得可不是青粉。里面的药粉全是迷惑人心智的,刘员外你又如何解释?”
刘员外强作镇定,“这个,小人时常觉得困倦,可处理的事情又多。故,故叫人制了这粉末兴奋所用。”
“刘员外这借口找得委实不高明。”
“小人句句所实,并非虚言。”
“并非虚言,那本府且再问你,在一秋苑暗挖秘道至皇陵,又如何解释?”陆暨声疾色厉道。
刘员外跪着的身子抖了抖,额上冷汗直流。
陆暨继续追问:“通往皇陵有暗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你的目的又何在?”
刘员外脸白如墙,一句话也说不出。
陆暨道:“你让那些皇亲子弟迷了心智去陵台所为究竟是何?莫要以为不出声便无事,这条条大罪皆可诛你九族。”
刘员外在听到诛九族时,终于强撑不下去,瘫坐在地。
“大人请饶命,我也是听命行事罢了。请大人饶我性命,放过我的家眷。”
“你且详说来与本府听。”
“是,大人。”
刘员外在十三岁前一直是个乞儿,直到有一天碰到一个自称是韩爷的无须男人。这个韩爷将刘员外收为义子。
过了几年,给了钱财帮他捐了个员外郎,还令他买下植山,建了一秋苑。
两年前又叫人在苑内挖了条暗道,直接接通往陵台的暗道。
一年前又不知从哪弄了一批长青壶给他,放到一秋苑里,后又将那些皇亲子弟哄骗了过来。言长青壶里装着逍遥粉,闻之令人飘飘欲仙,愁苦消无。皇亲子弟闻了后,个个喜爱不已,便时常来一秋苑,要那长青壶。
到了前几日,韩爷叫他将神志飘仙的皇亲子弟经暗道,带至陵台。不想被守陵军士看到了,他怕出事,撒了一把迷眼的香耬粉出去迷了军士的眼,急急带着皇亲子弟回到一秋苑。他问韩爷此举之意,但那韩爷阴冷着脸,并不说明。
“这一切的事真的是小人的义父指使小人做的。要不然借一万个胆,小人也不敢去皇陵放肆。”刘员外连连嗑头,额头很快红肿起一个大包。
陆意秋见他额上顶着大包,下面一双小眼睛,无端地想笑。
“那韩爷现下何处?”陆暨问道。
“在上林小人府中,他自己独住了个院子,从不准人进去过。”刘员外道。
陆暨着人将刘员外收押下去,又派人将那韩爷传来。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陆意秋赶在刘员外被押下去前扬声喊道,喊完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陆暨,见他脸色如常才放心下来。
“那里为什么叫一秋苑?”
刘员外难得扭怩,“刚建好那会,正拾得媛娘绣了诗句和花鸟的手帕在细看,那时媛娘还不是小人的小妾。正好下人来问大门匾额上书什么,小人识字不多,就认得‘一’字和‘秋’字,所以就叫了一秋苑。”
“……”,陆意秋平白找来一顿羞,不肯看向司空离,怕看到那人脸上的戏谑。
为掩饰尴尬,陆意秋道:“难道他口中所说的韩爷就是那韩公公?”
“这恐怕得让衡王看过。”司空离顺着台阶给他下。
陆暨道:“此事顺利查清幕后之人,的确多亏了衡王,我亲自去请他过衙来看看这韩爷是否就是那韩公公。”
衡王来了后,见到一个老态龙钟,干瘦无须的老头,明显一惊。
阻了陆暨问案,自己先去了皇宫。
很快,皇帝下旨,将韩公公押至皇宫,皇帝要亲审。
皇帝亲审,避了一干官员,只有衡王在内。
过了一会,衡王着人送进了一杯御酒。
“这案子就这么结了?”陆意秋道,“这算个什么事,还没查问清那韩公公的目的呢。”
陆暨道叹气道:“有关皇宫秘事,皇帝和衡王都不欲让人知道。除却韩公公的目的,此案业已查清,可结案了。”
陆意秋偷问司空离,“你知道是什么皇宫秘事吗?”
司空离道:“这我如何能知?”
陆意秋道:“你不是博闻强识,睿敏巧思吗?”
“……”,司空离终于吃了回自夸自的憋。
☆、孟小侯爷的悲哀(一)
结了皇陵案,清明节也近了。
司空离告了假,去墨州给父扫墓。
陆暨则因皇族祭祀之事被皇帝留在宫中议事。
陆意秋没人管,小爷变成大爷了。
斜斜地往大椅上坐了,手把着茶盏慢慢细品,这一切都实在太美好。
当然除却屁股不舒服外。
本来第一次感觉太痛,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了的,可昨晚硬是被鬼迷了心窃,也可能是因为要小小分别一下,就顺水成舟了。
没想到,过了前面的不适之后,竟是一夜春宵。
这春宵的后遗症就是屁股不舒服。
这时有衙役过来说有人将孟夏邑孟小侯爷告到了衙门了。
陆意秋起身往大堂走去,正碰到林烬,便问道:“这孟小侯爷不是被皇帝禁足了吗?怎么又跑去犯事了?”
林烬道:“听闻皇陵一案结了后,皇帝宽宥他们是受人所害,解了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