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2 23:16:00 字数:6022
保定帝正要说话,忽听得西首数间屋外屋顶上脚步声响了一下,接着邻的屋上又是响了一下。木婉清一惊,知有敌人来袭,那人来得好快。但听得飕飕数声,几个人上了屋顶,褚万里的声音喝道“阁下深夜来到皇府,意欲何为?”
岳老三的粗声响起“我找徒儿来啦,快叫我乖徒儿出来见我!”
木婉清走到段誉身旁,道“岳老三来啦。” 段誉拖着木婉清的手,双目凶光稍现,北冥神功自体内运行着。
只听褚万里喝道“阁下高徒是谁?镇南王府之中,那有阁下的徒儿,快快退去!”突然“嗤”的一声响,半空中伸下一张大手,将厅上悬着的帘子撕为两半,人影一幌,岳老三已站在厅中,双眼一转,已看到了段誉,哈哈大笑,叫道“老四说得不错,乖徒儿果然在此。快快求我收你为徒,跟我去学功夫。”说着伸手抓向段誉肩头。
段正淳见他这一抓来势甚急,着实厉害,生怕他伤了爱子,当即挥掌拍去。两人手掌相碰,“砰”的一声,均感内力受震。
岳老三心下暗惊,道“你是谁?我来带领我的徒儿,干你甚么事?”
段正淳微笑道“在下段正淳,这孩子便是我儿子,何时拜你为师了?”
岳老三正要开话,段誉已是一阵不烦耐,喝道“恁多废话!”说着放开握着木婉清的手,纵身上前,一掌拍在岳老三胸前,掌力激吐,把他带出厅外,接着步法一移,绕到岳老三身法,左掌仍是抓在他胸前,右手已掀着他的头盖,不住吸取内力。
在这时,众人已抢出厅外,见段誉擒住岳老三,除木婉清外,众人都是大大一惊,知道他从小好文厌武,那想得到他竟能把这四大恶人的老三一招制住,但听段誉道“你倒扭得脖子多了,可曾试过被人扭断脖子?”
岳老三一惊,本想重施妙计,以内力把段誉震开,但觉内力竟不受控制,从胸前与头顶不断流出,便道是段誉施的妖法,心下一惊,忙道“不,不,不!岳老二知错啦。”
段誉右手收紧道“还自称老二!”
岳老三惊叫道“是,是!岳老三不对,饶命啦!”
段誉已吸了岳老三一半功力,这才放开他,道“滚!”岳老三“哗”的一声大叫,已纵身跳起,上了屋顶,急急逃去。
段正淳道“那人是谁,武功着实了得。”
高升泰道“那人便是四大恶人中的老三,‘凶神恶煞’南海鳄神。”
段正淳哈哈笑道“想不到没见面的这一阵子,誉儿武功精进,一招就把那南海鳄神打跑。”
段正淳等回到府中,内堂张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与段誉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宫婢倒在十七八人。木婉清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家人,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自是芳心暗喜。
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的,便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道“妈,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三人得享天伦之乐。”
玉虚散人道“我不喝酒。”
段誉又斟了一杯酒,向木婉清使个眼色,道“婉儿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着酒杯站起来。
玉虚散人微微一笑,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很,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帮我好好管他才是。”
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括耳子打他。”
玉虚散人轻轻一笑,斜眼瞧向丈夫,见段正淳笑道“正该如此。”
玉虚散人伸手去接过木婉清手中的酒杯,木婉清见得她手背近腕处有些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叫作刀白凤?”
段誉闻言,心下一奇,自己可从没跟木婉清提过,为甚么她会知道?
玉虚散人笑道“我的姓氏很怪,你怎知道?”
木婉清颤声问道“你便是刀白凤?你……你是摆夷女子,从前是使软鞭的,是不是?”
段誉一听,更是奇怪,难道木婉清认识他母亲?听得她声音轻颤,又见她神情有异,显是大有内文,继续聚精会神的听下去。
刀白凤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都跟你说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摆夷人,也难怪他这么野。”
木婉清道“你当真是刀白凤么?”
刀白凤微笑道“是啊。”
段誉隐觉不妥,道了声“婉儿……”话未说完,听得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右手一扬,两枚毒箭向刀白凤当胸射去。
段正淳坐在对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哟”叫了一声,伸指急点,但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子。
段誉早已提起警觉,待见得木婉清右手微动,便知她要杀人,当即使上凌波微步,护在刀白凤前,“噗噗”两声,两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时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动弹。
刀白凤惊道“箭上有毒!”段正淳一听,反手勾出,卸脱木婉清右臂关节,厉声道“拿解药来!”
木婉清颤声道“我只要杀刀白凤……不是要害段郎。”忍住右臂剧痛,左手从怀中取出两瓶解药,道“红的内服,白的外敷。快,快!迟了便不及相救。”
段誉双手按在桌边,强自撑着,咬牙道“不碍事,我早已百毒不侵,这点轻伤,稍微休息一下就好。”
段正淳道“当真?”
木婉清闻言喜道“是的,我与段郎都吸收了莽牯朱蛤的异能,已是百毒不侵!谢天谢地,他性命无碍,不然我……我……”说到后半,已说不下去。
刀白凤轻轻拔出两柄短箭,在伤口敷上白色药粉,道“先回去休息吧。”扶着儿子,送他进卧室之中,放在床上,替他盖上了被,这才又回到暖阁。
卧了一会,忽听得褚万里的声音远远喝道“是谁?”
刀白凤道“是我。”
褚万里一怔,道“啊,是王妃……”此后再无声息,自是去得远了。
又过了一会,段誉听得开门声响,张目看去,一道青影飘了过来,坐在床边,来人正是叶二娘。叶二娘望着段誉,喃喃道“我亲儿要是没死,也有你这么大了。”接着伸指点了段誉的穴道,让他动弹不了,又道“娘说过不会伤害你的,你乖乖跟娘走吧。”
段誉忽然道“你真想当我的娘么?”
叶二娘伸手摸着他的面庞,幽幽道“娘能有这样的福气么?”
段誉微微一笑,道“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再残害婴孩,我便认你作干娘。”
叶二娘一听,伏到段誉身上,双手搂着他的颈子,竟哭了出来,道“儿啊,娘答应你!”
段誉笑道“别哭了,娘不是要带走孩儿么?”
叶二娘坐了起来,拭去眼泪,便提着他肩头,带他走出房外。只见除了岳老三,云中鹤,还有一人等着,这人赫然便是钟夫人甘宝宝。段誉双目扫过众人,只见岳老三不敢与他对视,又听得甘宝宝道“走吧。”四人便随着甘宝宝而行。
甘宝宝带着四人来到刚才的暖阁外,段誉见有一名中年妇人,三十来岁,与木婉清有三分相像,不禁心下疑惑。六人会合后,那人示意不要张声,众人便就这样站住不动。
段誉正好站于一扇窗外,由于天色太暗,阁内火光又淡,除了段誉天生异禀,其余的人都不能瞧见阁内一分一毫,但见段正淳站起身来,道“你有甚么心愿,说给我听吧!”
木婉清突然满脸红晕,脸色颇为忸怩,低了下头道“只怕我射过你夫人,她恼了我。”
段正淳道“咱们慢慢求她,或许她将来便不恼了。”
木婉清道“我本来是不求人的,不过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紧。”鼓足了勇气道“镇南王,我说了我的心愿,你真的一定给我办到么?”
段正淳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定教你心愿得偿。”
木婉清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能赖。”
段正淳微笑道“我自然不赖。”
木婉清握紧拳头,下定决心道“我和段郎的婚事,你要给我们作主,不许他负心薄幸。”说了这句话,面上神采焕发。
段正淳面色大变,慢慢退开,坐在倚子中,良久良久,一言不发。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对,颤声问道“你不答允么?”
段正淳叹道“你决计不能嫁给誉儿。”他喉音涩济,语言却十分肯定。
段誉一听,当即全身一震,心头大惊,本想扑将出来,说过明白,终还是忍住了。木婉清更是心中冰冷,凄然道“为甚么?他亲口答应了我的。”
段正淳只道“冤孽,冤孽!”
木婉清艰苦的道“他如果不要我,我便杀了他,然后自杀!我在师父面前立过誓的。”
段正淳缓缓摇头,道“不能够的!”
木婉清大急,道“我这就去问他,为甚么不能?”
段正淳道“誉儿……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段誉听到更是一惊,有甚么事关于自己与木婉清,自己却是不知道的?
段正淳见她神色凄苦,再也无法忍耐,冲口道“你不能和誉儿成婚,也不能杀他!”
木婉清道“为甚么?”
段正淳道“因为……因为……因为段誉是你的亲哥哥!”
段誉一听,全身颤得更是厉害,双目呆滞的看着阁内,想大叫却又叫不出声来,叶二娘已猜到八九,感到段誉深受打击,只得用力按着他肩头,以示安慰。
木婉清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甚么?你说段郎是我哥哥?”
段正淳道“婉儿,你知道你师父是你甚么人吗?她是你的亲娘,我便是你爹爹。”
段誉转过头去,瞧了那妇人一眼,已猜出她正是‘修罗刀’秦红棉,是木婉清的亲娘,一颗心直沉下去。
木婉清又是惊恐,又是愤怒,脸上已无半点血色,顿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突然窗外幽幽一声长叹,秦红棉道“婉儿,咱们回家去吧。”
木婉清蓦地转个身来,叫道“师父!”
这时段誉已是脸无血色,脑袋混乱,只懂呆呆的瞧着木婉清,便再没理段正淳与秦红棉的对答。
木婉清却听个清清楚楚,只觉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去,双眼泪水盈眶,望出来师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她知道眼前这两人确是自己的亲生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这几日来情深爱重,魂牵梦萦的段郎,原来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甚么鸳鸯比翼,白头偕老的心愿,霎时间化为云烟。
又听得秦红棉一声喝道“婉儿,你还不出来?”
木婉清应道“是!”飞身跃出窗外,扑在这慈母并恩师的怀内。
段誉也无心听着他们的话,又听到甘宝宝的声音不知说着甚么,心中已闪过千百个念头,最狠的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杀掉,这事就再没有人知晓,自己与婉儿就可结成夫妇了。想到凶狠处,不自觉目露凶光,嘴角微微上扬,杀气腾升。
木婉清侧过头来,见到自己的师叔甘宝宝在发言,她身后站着四人,一是岳老三,一是云中鹤,还有叶二娘,站在她旁的是……段誉!叫道“段郎,你怎么啦?”
段誉听得木婉清叫他,立时醒了过来,心中一酸,极力稳住声线,沙哑的声音道“婉儿,别害怕,我一定会娶你的,谁也阻不了!”
木婉清喊道“你是我的亲哥哥,又怎么能娶我!”但觉万念俱灰,双足一顿,往外疾奔。
秦红棉急叫“婉儿,你到那里去?”
木婉清连师父也不理睬了,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奔得更加快了。王府中一名侍卫拦手喝问“是谁?”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侍卫咽喉,脚下丝毫不停,顷刻间没入了黑暗之中。
段誉低声道“干娘,她……”
叶二娘轻轻一笑,道“孩儿放心好了,老大出马,保证她没损伤的回来。”
段誉听叶二娘这样说,心知那老大武功极高,便也放下了心,只是心中烦乱,仍在想法子解决这该死的问题。
段正淳见儿子为叶二娘所擒,顾不得女儿到了何处,伸指便向她点去,叶二娘挥掌上拂,切他腕脉,段正淳反手一勾,叶二娘轻轻一笑,中指弹向他手背。剎那之间,两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头暗惊“这婆娘恁地了得。”
秦红棉伸掌按住段誉的头顶,叫道“你要不要儿子的性命?”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但听甘宝宝插口道“师姊,这负心汉子的话,你又相信得了?咱们走吧。”
叶二娘纵起身来,已带着段誉落在对面屋上,接着“砰砰”两声,岳老三与云中鹤已分别把两名侍卫击到地下去。
甘宝宝挽着秦红棉的手,叫道“咱们走!”回头道“你提了刀白凤那贱人的首级,一步一步拜上万劫谷来,我们或许便还了你的儿子。”
段正淳道“万劫谷!”只见叶二娘提着段誉已越奔越远,高升泰和褚万里等正四面拦截,叹了口气道“高贤弟,放他们去吧。”
高升泰叫道“小王爷……”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飞身纵到高升泰身前,道“剌客已退,各归原位。”
叶二娘提着段誉,翻过几个山头,来到万劫谷外,却不钻进树洞,绕道山谷旁斜坡,走到谷后,左转右转,越走越远,深入谷后。
行出数里,进了一座大树林中,四周都是参天古木,越是走远,树林越密,到后来须侧身而行。再行出数十丈,只见前面一株株古树互相挤在一起,便如一堵大墙相似,再也走不过去。
叶二娘提起段誉,翻过树墙,只见眼前一大片空地,一间石屋悄立其中,那石屋模样甚是奇怪,以一块块千百斤重的大石堆砌而成,宛然是一座小山,露出了一个山洞般的门口。叶二娘解开他的穴道,说道“进去吧。” 段誉依言进入石屋,只听得轰隆一声,石屋已被甚么重物封住,伸手摸去,原来是一块花冈巨岩。
叶二娘的声音从巨岩边上的洞传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吧。”便再无声息。
段誉也不说话,回过头来,见屋角中有桌有床,便到床上卧下,休息一会。忽然想起那个老大与大理皇府有深仇大限,这般带自己来,作为人质,自是理所当然,但为甚么要老大亲去捉木婉清回来?段誉已开始猜到钟万仇和那老大的毒计了。
木婉清迷迷惘惘从镇南王府中出来,刀白凤和钟万仇向她招呼,她都听而不闻径自掩面疾奔,只见茫茫大地,再无一处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岭中乱奔乱闯,直到黎明,只累得两腿酸软,这才停下,靠在一株大树之上,顿足叫道“我宁可死了!不要活了!”
虽有满腹怨恨,却不知去恨谁怨谁才好,左思右想,只是伤心,道“我要忘了段誉,从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说得容易,便要有片刻不想,也无法做到,每当段誉俊美的脸庞,修长的身躯在脑海中涌现,胸口就如被人打了一拳相似。
过了一会,自慰自解道“我以后当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下爹也有了,妈也有了,还多了一个好哥哥,正该快活才是,傻丫头,你又在伤心甚么?”正是这句“傻丫头”,两次在她担心段誉不要她时,从段誉口中说出,不由想起段誉对她的山盟海誓,只盼段誉这时能在她身旁,再叫她一声“傻丫头”。
情网既陷,柔丝越缠越紧,在无量山高峰上相处的七天七夜,在客栈的那晚,那种情境彷佛重现眼前,木婉清只觉心头一紧,知道自己早已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只听澎湃的水声不断传来,木婉清万念俱绝,忽萌死志,顺步循声而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澜沧江从山脚下涌过,她叹了一口长气,心道“我只须纵身一跳,就再没有甚么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