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5 11:44:00 字数:5897
午后,保定帝带着段誉来到天龙寺,好让他见一见前辈高僧,来到天龙寺,才得知该寺得遇强敌,百年威名,摇摇欲坠。
待木因方丈带着二人进到内堂,见过本相,本观,本参三位大师后,才从枯荣大师口中得知,吐蕃国师大明轮王鸠摩智要来天龙寺借阅六脉神剑剑谱,但这剑谱乃是天龙寺镇寺之宝,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必须是段氏在天龙寺出家之人方可修习,又岂可借阅于人?
况且六脉神剑高深莫测,所须功力更非常人所能持,最终决定由保定帝暂时出家为僧,同与众人分习六脉神剑,务要击退鸠摩智,再让保定帝还俗。保定帝当然答应,由枯荣大师剃渡,法号本尘。
六人面对壁上六幅剑谱,各自分练,段誉坐着无聊,便一一观看这六幅图谱,内力不自觉随图谱上的箭头所示运行,忽然全身一热,倒在地上,目光散乱。
本尘等人听得段誉倒下,忙抢上前,五人同以一阳指指力注入段誉体内,期望调整段誉体内的情况,那知内力传到膻中气海,便即消失不见,五人你瞧我,我瞧你的,都是惊疑不定。
本尘忽道“誉儿得了一门吸别人功力为己用的心法,咱们内力太盛,可能会害了他。”五人同时收指。
不一会,但见段誉“吼!”的一声大叫,把本尘等人震开,跟着反手拍地,整个人弹了起来,落在内堂中央,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六幅剑谱。
本尘急道“誉儿……”
但听得段誉道“我明白了!”接着往堂内一根大梁逐一伸出指头,只见梁上粉末散落,赫然多出六个小孔。原来段誉刚才因为内力不足,却不自觉的修习六脉神剑,所以走火入魔,到后吸得五人内力,膻中气海充盈,真气分成六道,各自依照六幅图谱运行,不吐不快,当即大叫一声,内功外放,震开五人,为求证实,他又再仔细观看图谱,只觉刚才看不明白的地方一下子都明白了,便找了根大梁柱来试招。
枯荣笑道“自观自学,不违袓训。他福缘极深,竟能以一人之力,习得六脉神剑,实乃大理国之福。”
便在这时,鸠摩智经已来到,枯荣连同本尘五人出去迎敌,留下段誉继续揣摩图谱。
过了一会,段誉走出堂外,走到牟尼堂,但听得一人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大师嘉惠小恩,泽及白骨,自身并无所损,一也。小僧拜领宝红后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贵寺高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二也。贵寺众大师武学渊深,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中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三项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
段誉踏进牟尼堂,道“可是鸠摩智大师法驾光临?”
鸠摩智回头道“正是小僧,尊驾是谁?”
段誉淡淡道“小子姓段,闻得大师想领六脉神剑剑谱焚化,但剑谱乃我段氏之宝,岂能送予外人?小子有幸读得图谱,早已记熟,大师如不嫌弃,大可带领小子往慕容先生墓前,小子自当默出图谱,交给大师火化。至于大师所说的三项指法,小子早已习得,比之我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各有千秋,并无高下之分。在我大理国境内,当然是一阳指指法占优,要是在少林寺,则为大师所说的三项指法胜出了,此乃地利也。但咱们天龙寺的僧人们从不离开大理国境半步,这些少林指法,学与不学,分别倒也不大。”
本尘心知自己这侄儿向来古灵精怪,在大事上却不胡涂,听得他要默写出图谱,也无半分制止之意,到后来又听他胡说八道,心中苦笑,指法那有地利可言?
鸠摩智不知来人功力深浅,但见本因方丈等人未有阻止,似乎眼前这小子能管得事,恭敬施礼道“段公子的话十分有理,只是小僧有约在身,不敢冒险,不知段公子如何证明所言属实?”
段誉在鸠摩智身旁的一个木箱伸指点去,但见那木箱忽然爆炸,连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物件,俱炸个粉碎,道“这六脉神剑,大师可满意么?”
鸠摩智微一愕然,知道眼前这人功夫了得,是真人不露相,当下笑道“既然段公子便是活图谱,小僧又何须再求?一切便听段公子所言,小僧这就带路,往慕容家去。”又道“打扰了众位高僧修行,小僧汗颜至极,他日再来请罪。”说罢退出牟尼堂。
段誉向本尘打个眼色,示意他放心,这才跟着鸠摩智离开。
在上路的第一天,鸠摩智本想点了段誉的穴道,但手指一碰到段誉的身体,功力马上自接触点外泄,试了好几个不同脉络的穴道都是,鸠摩智内力深厚,才能以抽身回去。
段誉道“大师请自重身份,小子若要离去,怕大师怎都留不住。”
鸠摩智道“小僧一直以为大理段氏艺专袓学,不暇旁骛,殊不知后辈英贤,却去结交星宿老人,研习‘化功大法’的奇门武学,奇怪,奇怪啊!”
段誉道“别把化功大法与我的神功相提并论。”
二人北上十多天,一直朝江南方向行走。当晚两人在一座小城的一家客店中歇息,鸠摩智命店伴取过纸笔默砚,放在桌上,剔亮油灯,待店伴出房,道“段公子可知小僧此举,是何用意?”
段誉哈哈笑道“大师何用如此焦急?待见得慕容前辈之墓,小子自会默出图谱。”
鸠摩智拿他没办法,只得放任他,不再提图谱的事,怕他一怒之下,一走了之,此人功力深浅自己却不知道,如因轻敌吃了大亏,岂非得不偿失?
自此一直向东,又走了二十余日,终于到了苏州城外。进城后,鸠摩智连向七八人打探‘参合庄’所在,却无人知晓。便在此时,只听得欸乃声响,湖面绿波上飘来一叶小舟,一个绿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
这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只见这少女约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都要温柔,满身尽是秀气。段誉上前道“请问小姐,可知参合庄何在?”
少女道“公子要去参合庄,有甚么事?”
鸠摩智跟着上前道“小僧欲往参合庄去,小娘子能指点途径么?”
那少女微笑道“参合庄的名字,外边的人不会晓得,不知大师从甚么地方听来?”
鸠摩智道“小僧是慕容先生方外至交,特来老友墓前一祭,以践昔日之约,并盼得识慕容公子清范。”
那少女沉吟道“那可真不巧!慕容公子刚刚前日出门,大师若三天前来到,就刚能碰着公子。”
鸠摩智道“与公子缘悭一面,教人好生惆怅,但小僧从吐蕃国万里迢迢来到中土,愿在慕容先生墓面一拜,了却多年心愿。”
少女道“大师是慕容公子的朋友,先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给你传报,你说好吗?”
鸠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该当如何称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抚琴吹笛的小丫头,叫做阿碧,你勿了大娘子,小娘子的那么客气,叫我阿碧好了。”
当下鸠摩智恭恭敬敬道“不敢。”
阿碧道“这里去燕子坞琴韵小筑,都是水路,倘若两位要去,我划船相送,好吗?”
鸠摩智道“如此有劳了。”轻轻跃上小舟,那小舟只是略沉少许,却无半分摇晃。
段誉微微一笑,道“有劳阿碧姑娘。”往小舟踏步面去,虚空一踏,坠落在小舟而上,小舟竟然丝毫未动,单是这份功力,已高出鸠摩智不少。
舟行湖上,几个转折,便转入一庄大湖之中,极目望去,但见烟波浩渺,远水接天。但见阿碧将小舟划入一小巷,水面上生满了荷叶,划了一会,又转方向。这边水面全是菱叶和红菱,清波之中,红菱绿叶,鲜艳非凡,阿碧顺手采摘红菱,分给二人。
段誉接过红菱,见菱塘尚未过完,阿碧又划小舟从一丛芦苇和茭白中穿了过去。这么一来,却惹得鸠摩智起了戒心,暗暗记忆小舟的来路,以备回出时不政迷路,可是一眼望去,满湖荷叶,菱叶,茭白,芦苇,都是一模一样,兼之荷叶,菱叶在水面飘浮,随时一阵风来,便即变幻百端,就算此刻记得清清楚楚,霎时间局面便全然不同。
鸠摩智不断凝视阿碧双目,想从她目光之中,瞧出寻路的法子和指标,但她只是漫不经意的采菱划舟,似乎这许许多多,纵横交错,棋盘一般的小路,便如她手掌的掌纹般明白,生而知之,不须辨认。
如此曲曲折折的划了两个多时辰,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丛中,露出一角飞檐。到得邻近,只见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梯,垂下来通向水面。阿碧将小舟系于树枝之上,忽听得柳枝上一只小鸟叫了起来,声音清脆,阿碧模仿鸟鸣,也叫了几声,回头笑道“请上岸吧。”
众人逐一跨上岸去,见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个不知是小岛还是半岛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小舍匾额上写着‘琴韵’二字。
鸠摩智道“这间便是燕子坞参合庄么?”
阿碧摇头道“不,这是公子起给我住的,小小地方,实在不能接待贵客,不过大师说要去拜祭慕容老爷之墓,我可作不了主,只好请几位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问阿朱姊姊。”
段誉道“这里就是琴韵小筑了吧?不知这位阿朱姊姊又是谁呢?”
阿碧笑道“公子猜得不错,这里正是琴韵小筑。阿朱就是阿朱,她只比我大一个月,就摆起阿姊的架子来,我叫她阿姊,那是没办法,谁叫她大我一个月呢?你不用叫她阿姊,你倘若叫她阿姊么,她越发要得意了。”说着将二人引进屋内。
到得厅上,阿碧请两人就坐,便有男仆奉上清茶糕点。鸠摩智道“如此便请姑娘通知你的阿朱姊姊。”
段誉不理会鸠摩智,把糕点一件一件的吃着,又喝了几口茶,听得阿碧道“阿朱的庄子离这里有四九水路,今天来不及去了,两位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送四位去‘听香水榭’。”
鸠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径自送我们到听香水榭,岂不爽快?”
阿碧笑道“这里没人陪我讲闲话,闷煞人了。好不容易才来了两位客人,总要留你们住上一日。”
后堂转出一须发如银的老人,手中撑着一根拐杖,道“阿碧,有客人来了吗?”
鸠摩智道“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亲戚,还是朋友?”
那老人裂嘴一笑,道“老头儿是公子爷的老仆,有甚么尊姓大名?听说大师是我们故世老爷的好朋友,不知有甚么吩咐?” 段誉一听,心中一奇,听他这句话,显是阿碧已向他介绍两人,但他刚才出来时,却全然不知有客人一般,岂不古怪?且段誉从他身上,隐隐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女儿家才有的香味,为何会在老人身上出现?
鸠摩智道“我的事要见到公子后当面奉告。”
那老人道“那可真不巧,公子爷前天动手出门,说不定那一天才回来。”
鸠摩智问道“公子到了何处?”
那老人侧过了头,伸手敲敲自己的额角,道“这个么,我可老糊涂了,好像是去了西夏国,又说甚么辽国,也说不定是吐蕃,要不然便是大理。”
鸠摩智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等公子回来了,请管家带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尽故人之情。”
那老人双手乱摇,道“这个我可作不了主,我也不是甚么管家。”
鸠摩智道“那么尊府管家是谁?请出来一见。”
那老人连连点头,道“很好,很好,我去请管家来。”转过身子,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语道“这个年头儿啊,世上甚么坏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来化缘骗人,我老头儿甚么没见过,才不上这个当呢。”
段誉忍不住“哈哈”一声,笑了出来,又见阿碧道“大师不要生气,老黄伯伯是个老糊涂,他自以为聪明,不过说话总要得罪人。”
段誉心中暗道“这里明明是你这小姑娘住的‘琴韵小筑’,那来这么多甚么管家伯伯?多半是骗人的。”
过了半晌,只听脚步声响,内堂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色焦黄,颏下留了一丛山羊短须,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身上衣服颇为讲究,左手小指带一枚汉玉斑子,看来便是慕容府的‘管家’了。
这瘦子向二人行礼,道“小人孙三拜见各位。大师,你老人家要到我们老爷墓前去拜祭,我们实在感激之至。可是公子爷出门去了,没人还礼,也太不够恭敬。待公子爷回来,小人定将大师这番心意转告便是。”
段誉又嗅到那阵幽雅的香气,心念转动,站了起来,走到孙三侧面,假意观赏壁上的字画,斜目偷睨,但见他喉头毫无突起之状,又见他胸间饱满,必然是女子所扮,心道“有趣,有趣,好戏还多着呢,且瞧她甚生做下去。”
鸠摩智叹道“我和你家老爷当年在川边相识,谈论武功,彼此佩服,结成了好友。没想到天妒奇才,似我这等庸碌之辈,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却远赴西方极乐。我从吐蕃国来到中土,只不过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没有人还礼,那又打甚么紧?烦请管家领路便是。”
孙三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为难,道“这个……这……”
鸠摩智道“不知这中间有何为难之处,倒要请教。”
孙三道“大师既是我家老爷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老爷的脾气,我家老爷最怕有人上门拜访,他说来到我们府中的,不是来寻仇生事,便是来拜师求艺,更下一筹的,则是来打抽丰讨钱,要不然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甚么东西去,他说和尚尼姑更靠不住,啊哟!对不起……”他说到这里,警觉这几句话得罪了鸠摩智,忙伸手按住嘴巴。
这副神气却全然是个少女模样,睁着圆圆的眼睛,乌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转,虽然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誉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乐,差点没笑出声来,斜目见到阿碧嘴角一丝狡猾的微笑,心下更无怀疑“这人不但是个女子,还是个年轻女子。”
鸠摩智叹道“世人险诈者多而诚信者少,慕容先生不愿多跟俗人结交,确然也是应当的。”
孙三道“是啊,我家老爷遗言说道‘如果有谁要来祭坟扫墓,一概挡驾。’他说道‘这些贼秃啊,多半没安着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坟墓。’啊哟,大师,你可别多心,我家老爷骂的贼秃,多半并不是说你。”
鸠摩智道“你家老爷这几句遗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结下的仇家太多,有人当他在世之时奈何他不了,报不了仇,在他死后想去动他的遗体,倒也不可不防。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只是想在故人墓前一拜,别无他意,管家不必多疑。”
孙三道“实实在在,这件事小人作不了主,若是违背了老爷的遗命,公子爷回家后查问起来,可不要打折小人的腿么?这样吧,我去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再来回复如何?”
鸠摩智问道“老太太?是那一位老太太?”
孙三道“慕容老太太,是我家老爷的叔母,每逢老爷的朋友来到,都要向他磕头行礼的,公子不在家,甚么事便都得请示老太太了。”
鸠摩智道“如此甚好,请你向老太太禀告,说是吐蕃国鸠摩智向老夫人请安。”
孙三道“大师太客气了,我们可不敢当。”说罢走进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