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6 23:29:00 字数:6070
二女持盘缓缓荡着,段誉坐在阿朱身旁,忽听得阿朱问道“你怎会看穿我的伪装?”
段誉微笑道“你的伪装确是十分厉害,不论仪容,衣饰,动作,说话都扮得唯妙唯肖,但有三处破绽。”
阿朱奇道“是那三处破绽让公子瞧到?”
段誉伸指在阿朱喉间扫过,阿朱笑道“公子当真细心,我确是没有喉结,只不知另外两处破绽在那里呢?”
段誉伸头过去,在她身上用力一嗅,道“这种香气,便只有在阿朱妹子般的美貌女子才有,又怎会在男人身上找到?”
阿朱微笑道“公子真是观察入微,鼻子更是灵敏,第三处呢?”
段誉伸过头去,在阿朱耳边低声道“一般年老男子又怎会有像阿朱姑娘般的美好身材呢?”阿朱一听,俏脸立红,伸手推开段誉,道“你这人没正经。”
段誉“呵呵”笑道“我是好意提醒你,怎能说是没正经?”
阿朱嗔道“这些我都改变不了的,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要看好了。”
段誉低声道“谁说不喜欢?这一双玉兔子,我喜欢得很呢。”
阿朱一听,脸上更红到不得了,道“那有人这么说话的?我……我不跟你说了。”
段誉道“好,你不跟我说,我跟阿碧妹子说,你莫要后悔。”说着当即把头移开,作势转身。
阿朱忙道“喂!你这人……别胡说八道!”伸手扯着段誉背心的衣物,段誉借势往后一倒,倒卧在阿朱柔软的腰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道“让我这样睡上一会,可以吗?”
阿朱还未来不及答应,段誉已闭上双眼,安然躺在阿朱身上。
过了良久,忽听得阿碧轻轻一笑,低声道“阿朱姊姊,你过来。”
阿朱也低声道“干甚么?”
阿碧道“你过来,我跟你说。”
阿朱放下木盘,把段誉的头枕在级边,走到船尾坐下。阿碧揽着她肩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替我想个法子,要羞死人了。”
阿朱笑问道“有甚么事了?”
阿碧道“小声一点,段公子睡着了么?”
阿朱道“不晓得,你问问他看。”
阿碧道“问不得,阿朱姊姊,我……我……我要解手。”
阿朱低声笑道“段公子睡着了,你解手好了。”
阿碧忸怩道“万万不可,万一我解到一半,段公子醒来,那就不得了。”
阿朱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忙伸手按住嘴巴,低声道“有甚么不得了?每人都要解手,有甚么希奇?”
阿碧摇摇她身子,央求道“好阿姊,你帮我想个法子吧。”
阿朱道“我遮住你,你解手好了,段公子就算醒来,也看不见。”
阿碧道“有声音,被他听见了,我……我……”
阿朱笑道“那我也没法子了,你解手解在身上好了,段公子嗅不到。”
阿碧道“我不来,有人在我面前,我解不出来。”
阿朱道“解不出,那就正好。”又是“噗哧”的笑了一声,道“都是你不好,你不说我也忘记了,听你说起来,我也要解手。这里离王家舅太太府,不过半九水路,就划过去解手吧。”
阿碧道“王家舅太太不许我们上府,她是恶得很,被她看见了,定要给我们几个耳光吃吃。”
阿朱道“不要紧啦,王家舅太太与老太太相骂,老太太也去世了,我跟你两个小丫头,也没有得罪她,干甚么要请我们吃耳光?我们悄悄上岸去,解了手再回来,舅太太那会晓得?”
阿碧道“那倒不错。”
忽然段誉的声音传来道“两位妹子想要解手,用得着这么神秘么?”两女都是吃了一惊,转过头去,只见段誉笑道“正好我也要解手,一起上岸好了。”走到阿朱身旁,微笑道“好不好?”
两女的一双俏脸都红了,阿朱道“你这人一点礼貌也不会,竟偷听人家说话。”
段誉笑道“是在下不对,在下向阿朱姊姊磕几个头赔礼就是啦。”
阿朱笑道“不用啦。”说罢回到船头,提起木盘划船。
两女划了一会,天色渐渐亮了。小船转过一排垂柳,远远看见水边一丛花树映水而红,灿如云霞,段誉“啊”的一声低呼。
阿朱问道“怎么啦?”
段誉道“这是我们大理的山茶花,怎么太湖之中,居然也种得有这种滇茶?”
阿朱道“是么?这庄子叫做‘曼陀山庄’,种满了山茶花。”拨动木盘,直往山茶花树驶去,到得岸边,一眼望将出去,都是红白缤纷的茶花,不见房屋。
阿朱将船靠在岸边,微笑道“段公子,我们进去一会儿,立刻就出来。”携着阿碧的手,正要跃上岸去,忽听得花林中脚步细碎,走出一青衣小环来。
那小环拿着一束花草,望见了阿朱,阿碧,快步奔近,面上满是欢喜之色,道“阿朱,阿碧,你们好大胆子,又偷到这儿来啦。夫人说‘两个小丫头都用刀在面上画个十字,破了她们如花似玉的容貌。’”
阿朱笑道“幽草姊姊,舅太太不在家么?”
幽草向段誉瞧了两眼,转头向阿朱,阿碧笑道“夫人还说‘两个小蹄子还带了陌生男人上曼陀山庄来,快把那人的两条腿都给砍了!’”她话还没说完,已抿着嘴笑了起来。
阿碧拍拍心口,道“幽草姊姊,不要吓人啦,到底是真是假?”
阿朱笑道“阿碧,你不要给她吓,舅太太倘若在家,这丫头胆敢这样嬉皮笑脸么?幽草妹子,舅太太到那儿去啦?”
幽草笑道“呸!你几岁,也配做我姊姊?你这小精灵,居然猜到夫人不在家。”轻轻叹了口气,道“阿朱,阿碧两位妹子,好不容易你们来到这里,我真想留你们住上一两天,可是……”说着摇了摇头。
阿碧道“我何尝不想多与你做一会儿伴?幽草姊姊,何时你到我们庄上,我三天三夜不睡的陪你,好么?”两女说着跃上岸去,阿碧在幽草耳边轻说了几句,幽草笑着向段誉望了一眼,阿朱登时满脸通红。
幽草一手拉着阿朱,一手拉着阿碧,笑道“进屋去吧。”
阿碧转头道“段公子,请你在这儿等一会,我们去一会就回来。”
段誉道了声“好!”目送三个丫环手拉着手,亲亲热热的走入了树林。
他走上岸去,眼看四下无人,便在一株大树后解了手,在小船旁坐了一会,无聊起来,信步观赏,只见花林中除山茶外更无别样花卉,但所种植的山茶却均平平无奇,唯一的好处就是‘多’。走出数十丈后,只见山茶品种渐多,偶尔也见有一两盘还算不错,却也栽种不得其法。
走着走着,也不知到了那里,只听得阿碧的声音传来道“姑娘,这打狗捧法使得快了,当真很不妥当么?”
又听得另一把非常好听的女声道“自然不妥,还有甚么好说的?他临去之时,为甚么不来见我一趟?”说着轻轻跺脚,显得又烦躁,又关切,声音却是娇柔动听。
段誉继续上前,那女子已听得脚步声,问道“是谁?”
段誉走了上前,只见她一身藕色纱衫,身型苗条,长发披向背心,不其然生出一种亲切之感,待看清她的相貌,竟与石洞中的玉像有七八分相像,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这段日子他虽是见得美女颇多,但见到眼前少女与玉像如此相像,也禁不住思潮起伏,微一愕然,当即回复过来,道“在下段誉,观赏贵庄玉茗,擅闯至此,伏乞恕罪。”
那少女看了看段誉,低声道“阿朱,是你们同来的那位相公么?”
阿朱忙道“是的,姑娘莫去理他,我们这就去了。”
那少女道“慢着,我要写封书信,跟他说明白,要是不得已跟丐帮中人动手,千万别使打狗棒法,只用原来的武功便是,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也没法子了,你们拿去设法交给他。”
阿朱犹豫道“这个……舅太太曾经说过……”
少女道“怎么?你们只听夫人的话,不听我的话吗?”语言中似乎微含怒气。
阿朱忙道“姑娘只要不让舅太太得知,婢子自然遵命,何况此事于公子有益。”
少女道“你们随我到房中去取信吧。”
阿朱仍是迟疑,勉勉强强的应了声“是!”
段誉见她如此难委阿朱,心中不悦,道“阿碧妹子,你在这里陪我,成不成?”
少女左足在地上一跺,嗔道“阿朱,阿碧,都是你们闹的,我不见外间不相干的男人。”说罢便向前行,几个转折,身形便在茶花丛中消失不见。
段誉心头有气,不禁“哼”了一声,阿碧微微一笑,向段誉道“段公子,这位姑娘脾气真大,咱们快些走吧。”
阿朱也轻笑道“多亏段公子来解围,否则王姑娘非要我们传信柬不可,我姊妹这两条小命,可就有点儿危险了。”
段誉道“谁敢要阿朱妹子的小命,还得先问过我。”
阿朱心头一甜,微笑道“段公子,咱们走吧。”
三人相偕回入小船,阿朱与阿碧提盘划了出来,倏地,阿朱“啊”的一声惊呼,道“舅太太……舅太太回来了。” 段誉只见湖面一艘快船如飞驶来,转眼间已到了近处,快船船头上绘满了茶花,阿朱和阿碧站起身来,俯首低眉,神态极是恭敬。阿碧向段誉连打手势,要他也站起身来,段誉却装作没见。
只听得快船中一个女子声音喝道“那一个男子胆敢擅到曼陀山庄来?岂不闻任何男子不请自来,均须斩断双脚么?”
段誉朗声道“在下段誉,避难途经贵庄,并非有意擅闯,谨此谢过。”
那女子道“你姓段?”声音微带诧异。
段誉道“正是。”
那女子道“哼,阿朱,阿碧,是你这两个小蹄子!慕容复这小子就是不学好,鬼鬼祟祟的专做歹事。”
阿朱道“启禀舅太太,婢子是受敌人追逐,路过曼陀山庄。我家公子出门去了,此事与我家公子的确绝无关系。”
那女子冷笑道“哼,花言巧语,别这么快就走了,跟我来。”
阿朱,阿碧齐声道“是!”划着小船,跟在快船之后,其时离曼陀山庄不远,片刻间先后靠岸。
只听得佩环玎珰,快船中一对对的走出许多青衣女子,都是婢女打扮,手中各执长剑,霎时间白刃如霜,剑光映照花气,一直出来了九对女子,十八个女子排成两列,执剑腰间,斜指向上,一齐站定后,船中走出一个女子。
该女子不到四十,身穿鹅黄绸衫,与玉像居然有五六分相像,想来该是那少女的母亲,只不知她俩又与玉像有甚么关系。阿朱和阿碧见段誉盯着夫人,实在无礼之极,手中都连连叫苦,连打手势叫他别看。
那女子向段誉斜睨一眼,冷冷的道“此人如此无礼,待会先斩去他的双足,再挖了眼睛,割了舌头。”一个婢女躬身应道“是!”
段誉双目露出一丝嘲意,回头向阿朱,阿碧瞧了一眼,只见两女面如死灰,呆若木鸡。
王夫人上了岸后,舱中又走出两个青衣婢女,手中各持一条铁链,从舱中拖出两个男人来,两人都是双手给反绑了,垂头丧气。一人面目清秀,似是富家子弟,另一个正是无量剑派的唐光雄。
王夫人向那面目青秀的男子道“饶你性命,本是不难,你今日回去马上把结发妻子杀了,明天娶了你在外私下结识的苗姑娘,须得三书六礼,一应俱全,成不成?
那公子道“这个……要杀我妻子,实在下不了手,明媒正娶苗姑娘,家父家母也决计不许,这个……”
王夫人道“将他带去活埋了。”那牵着他的婢女应道“是!”拖着铁链便走。
那公子吓得浑身乱颤,道“我答应便是。”
王夫人道“小翠,你押他回苏州城里,亲眼瞧着他杀了自己妻子,和苗姑娘拜堂成亲。”小翠应道“是!”拉着那公子,走去岸边一艘小船。
段誉忍不住冷哼一声,道“你算甚么?竟替人出起头来,他们本是夫妻友好,你偏要他杀自己的妻子,你可有替人家想过?要是你丈夫要杀你,另娶外面的女人,你又如何?再说,你如此强逼,那公子就是照你意思办了,也不见得会好好对待苗姑娘,这是你这个旁人横加插手的结果。”
王夫人勃然怒道“你是仗了谁的势?胆敢这样跟我说话?”
段誉大笑道“我何用仗别人的势?好!你既然订下这样的规矩,我就把你庄内的丫头全都‘私下结识’,再一个不留的杀给你看,如何?”
王夫人冷然哼道“我府中的婢女如与外人私通,自然就该杀掉。”
段誉不再理他,径自走到那公子前,道“你既有了妻子,就不该去纠缠别的闺女。花言巧语将人家骗上了,却又娶不了人家,算甚么一回事?也罢,你回去后,好好对待妻子,也莫要负苗姑娘。”说到这里,面色一变,道“你们夫妻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若我发现你再有负于人,我自当亲自来到府上,取你首级。”说着伸手把绑着他的铁链捏个粉碎。
那人忙道“多谢公子恩德,多谢公子恩德。”
段誉又走到唐光雄面前,道“你怎么了?”
唐光雄道“她说我是大理国人,便要把我活埋。公子,救我!”
段誉问道“无量剑与神农帮的事如何?”
唐光雄道“神农帮在圣使陪同下,前来到接收无量剑,敝派帮主辛双清与副帮主左子穆已归顺灵鹫宫,现在再没有无量剑与剑湖宫,只得无量洞。”
王夫人闻言微一变色,却无发言,又听段誉道“瞧在同属大理国民份上,你走吧。”同样把铁链捏碎,又把唐光雄带到小船上,接着向小翠道“你把他们带回苏州城。”
王夫人瞧着段誉,见他功力深厚,说话间把铁链捏碎,当下不敢大意,向小翠道“就这样办吧。”小翠应道“是!”
待小船走远,段誉道“夫人不是要斩我双腿,挖我双目,割我舌头的吗?怎么还不动手?”
王夫人道“你在急甚么?”又道“拿出来。”只见四个婢女走入船舱,捧着四盘茶花出来。
王夫人道“小茶,这四盘‘满月’,得来不易,须得好好照料。”又道“湖中风大,这四盘花在舱内放了几天,不见日光,快拿到日头下晒,多施些肥料。”
段誉听得她这几句全是外行人的说话,忍不住大笑起来。
王夫人问道“你笑甚么?”
段誉道“我笑你不懂山茶,偏偏要种山茶。”
王夫人怒道“我不懂山茶,难道你就懂了?本庄名叫曼陀山庄,庄内庄外都是曼陀罗花,你瞧长得何等茂盛灿烂,怎说我不懂山茶?”
段誉笑道“庸脂俗粉,自是粗生粗长,这四盘白茶却是倾城之色,你这外行人要是能种得好,我就不姓段。”
王夫人极爱茶花,听得段誉的说话,不怒反喜,走上两步,问道“我这四盘白花有甚么不同?要怎样才能种好?”
段誉道“你如向我请教,当有请教的礼数。”谈起花来,段誉身上那股森然傲气全然不见,换成一股清新的学士之气。
王夫人道“我这四盘白茶,有甚么名贵之处?你且说来听听,倘若说得对了,再礼待你不迟。”
段誉微笑道“你说这四盘白茶都叫作‘满月’,压根儿就错了,你连花都不认识,怎说得上懂花?其中一盘叫作‘红妆素裹’,一盘叫作‘抓破美人脸’。”
王夫人奇道“‘抓破美人脸’?这名字怎么如此古怪?是那一盘?”
段誉道“你要请教在下,须得有礼才是。”
王夫人微笑道“好,小诗,吩咐厨房在‘云锦楼’设宴,款待段公子。”小诗答应着去了。
阿朱和阿碧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见段誉不但死里逃生,王夫人反而待以上宾之礼,当真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