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8 0:13:00 字数:6066
王夫人道“段公子,请!”
段誉道“冒昧打扰,贤主人勿怪是幸。”
王夫人道“大贤光降,曼陀山庄蓬荜生辉。”
两人客客气气的向前走去,穿过花林,过石桥,穿小径,来到一座小楼之前,两人边走边说,到得‘云锦楼’,已开上了酒筵,王夫人请段誉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又谈了好一会茶花,王夫人这才道“不知公子能否留在曼陀山庄,替我种植茶花?”
段誉道“种茶花的方法我能教你,却不能留下替你种花。”
王夫人一听,面色登时沉了下去,道“这么说,段公子是不领这个情了。”
段誉道“王夫人这是否要挟?”
王夫人左手轻挥,在旁伺候的四名婢女一起走上两步,躬身道“是!”王夫人道“押着这人下去,命他浇灌茶花。”四名婢女齐声应道“是!”
王夫人又道“段誉,你是大理人,又是姓段的,早就该死之极。现下死罪暂且阁下了,罚你在庄前庄后照料茶花,尤其今日取来这四盘白茶,务须小心在意。我跟你说,这四盘白花若是死了一株,我便砍去你一只手,死了两株,砍去双手,四株齐死,你便四肢齐断。”
段誉悠然微笑道“这四株白茶花,我本来就是想要种好,即便没有你的威吓也是,夫人何用多此一举,徒惹在下反感?”
王夫人叱道“你活得不耐烦了,在我面前,胆敢如此放肆?押了下去!”
四名婢女走上前来,两人在他背后抓他双肩,双人上前抓他衣袖。段誉“嘻”的笑了一声,双肩微动,已甩开肩上两手,双手抓着眼前两婢的手腕。
前面两婢愕然转头,只见段誉微笑道“走吧。”当即不敢乱动,只得乖乖带头。
五人来到一处花圃,一婢将一柄锄头塞进段誉手中,一婢取过一只浇花的木桶,道“你听夫人吩咐,乖乖的种花,还可活得性命。你这般顶撞夫人,不立即活埋了你,算你是天大的做化。”另一婢女道“除了种花浇花之外,庄子中不许随意乱走,你若闯进了禁地,那可是自己该死,谁也没法救你。”四婢十分郑重的吩咐一阵,这才离去。
段誉微笑道“我自己想要留在这里,这才留在这里,我要走,你们还阻得了我么?”他避开阳光,只往树荫深处行去,转过一座小山,只听得溪水淙淙,左首一排绿竹,四下甚是幽静,便把四盘白茶搬到绿竹丛旁,开始移植起来。
把花移植妥善,他伸手溪中,洗去双手污泥,坐在大石上,忽听得脚步细碎,有两个女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道“这样最是幽静,没有人来。”正是早上身穿藕色纱衫的那位姑娘。
只听那少女继续道“小茗,你听到甚么关于他的讯息?”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慕容复了。
只听小茗嗫嚅半晌,似是不便直说。又听得那少女道“你跟我说啊,我总不忘了你的好处便是。”
小茗道“我怕夫人责怪。”
少女道“你这傻丫头,你跟我说了,我怎会对夫人说?”
小茗道“倘若夫人问起你呢?”
少女道“我自然也不说。”
小茗又迟疑了半晌,道“表少爷是到少林寺去了。”这‘表少爷’自然也是指慕容复,这么说,慕容复与那少女便是表兄妹的关系了。
女少奇道“去了少林寺?阿朱,阿碧她们怎么说他去了洛阳丐帮?”
小茗道“夫人这次出外,在途中遇到公冶二爷,说得知丐帮的头脑都来了江南,要向表少爷大兴问罪之师。公冶二爷又接到了表少爷的书信,他到了洛阳,找不到那些叫化头儿,就上少林寺去。”
少女道“他去少林寺干么?”
小茗道“公冶二爷说,他在信中言道,在洛阳听到消息,少林寺有一老和尚在大理死了,他们竟又冤枉是‘姑苏慕容’杀的,表少爷很生气,好在少林寺离洛阳不远,他就要去跟庙里的老和尚说个明白。”这事发生时,段誉正身在大理,他当然也有所耳闻。
少女道“倘若说不明白,可不是要动手吗?夫人既得讯息,怎么反而回来,不赶去帮表少爷的忙?”
小茗道“这个……婢子就不知道了,想来夫人不喜欢表少爷。”
那少女愤然道“哼,就算不喜欢,终究是自家人。姑苏慕容氏在外面丢了人,咱们王家就很有光采么?”小茗不敢接话。
那少女在绿竹丛旁走来走去,忽然看到段誉,向小茗问道“他是谁?”
小茗道“他就是阿朱,阿碧带来的那个书呆子,他说会种茶花,夫人倒信了他的胡说八道。”
那少女问段誉道“书呆子,刚才我和她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么?”
段誉却只是自顾自的看着茶花,不理会她。那少女道踏前两步,又道“书呆子,我在跟你说话。”
段誉叹了口气,悠然站了起来,走到少女面前,道“姑娘,在下段誉,今早才跟你提过我的名字,你不记住,却书呆子,书呆子的嚷着,难道曼陀山庄的人都不懂礼貌的吗?”
那少女脸色一沉,道“段誉,我问你,你是不是都听见我和她的说话了?”
段誉洒然道“便是听见了又怎样?姑娘可要像夫人般砍我双腰,挖我双目,割我舌头么?哈,我是来种花的,你们的事我可没兴趣理会,夫人就是知道了,也是与我无关。”
那少女秀眉轻蹙,道“行了,你赶紧去种花吧,别在这里唠唠叨叨的,我们还有要紧的话说呢。”神态间便当他是个寻常花匠一般。
段誉笑了笑,心想你竟然不屑与我谈话,我偏要引你上钓,当下便道“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寺中好手没一千也有八百,大都精通七十二般绝技。这次少林玄悲大师于大理陆凉州身戒寺中遭人毒手而死,众和尚认定是‘姑苏慕容’下的手,慕容公子此行孤身犯险,只怕九死一生了。”
那少女全身一震,当下柔声问道“少林寺和尚为甚么要冤枉姑苏慕容,你可知道么?你快跟我说。”
段誉故意道“我是知道,却只能慢慢的跟你说,还是算吧,你们还有要紧的话说呢。”
那少女左足在地上轻轻一跺,转过头不再理他,问小茗道“夫人还说甚么?”
小茗道“夫人说‘哼,乱子越惹越大了,结上了丐帮的冤家,又成了少林派的对头,只怕你姑苏慕容家,死无葬身之地……’”
少女急道“妈明知表哥性命危险,怎么毫不理会?”
小茗道“是,小姐,夫人怕要找我了,我得去啦!刚才的话,小姐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婢子还想多服侍你几年呢。”
少女道“你放心好啦,我怎会害你?”
小茗又向段誉道“段公子,这……”
段誉笑道“小茗妹子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向夫人提起。”小茗这才告别而去。
少女缓步走到青石櫈前,轻巧的坐了下来,段誉微微一笑,道“这般的美人,便是不发脾气才美。”说着坐到她的身旁。
少女幽幽的道“我也不知自己美不美。”
段誉奇道“想是你一生听得赞美之话太多,是听得厌了吧。”
少女缓缓摇头,目光中露出寂寞之意,道“从来没人对我说我美不美,这曼陀山庄之中,除了我妈之外,都是婢女仆妇,她们只道我是小姐,谁来管我是美是丑?”
段誉道“那么外面的人呢?”
少女道“甚么外面的人?”
段誉道“你到外面去,别人见到你,难道不会赞叹几句么?”
少女道“我从来不到外面去,到外面去干甚么?妈妈也不许我出去,我到姑妈家的‘还施水阁’看书,也遇不到甚么外人,不过是他的几个朋友,邓大哥,公冶二哥,包三哥,风四哥他们,他们又不像你般无礼。”
段誉道“慕容公子呢?”
少女慢慢的低下头,只听得一下极轻的声响,跟着又是这么一声,几滴眼泪落在青草上。过了好一会,少女轻叹一声,道“他……他是很快的,一年到头,从早到晚,没甚么空闲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时,不是跟我谈论武功,便是谈论国家大事,我……我讨厌武功。”
少女又是一声长叹,道“我为了时时见他,虽然讨厌武功,但看了拳经刀谱,还是牢牢记在心中,他有甚么不明白,我就好说给他听。不过我自己却是不学的,女孩子挥刀使捧,总是不雅。”续道“那些历代皇相,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的事,我实在不愿知道,可是他最爱谈这些,我只好去看些书,说给他听。”
段誉心中暗想,这个慕容复今日可以如此,他日同样可以为了富贵权力,出卖自己身边的人,包括这个姑娘,不禁心中鄙视起慕容复来。
段誉道“为甚么要你说给他听,他自己不会看么?”
少女白了他一眼,嗔道“你道他是瞎子么?他不识字么?”
段誉心中暗暗不屑,道“他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好不好?”
少女嫣然一笑,道“他是我表哥。这庄子中,除了姑妈,姑丈和表哥外,很少有旁人来,很自从姑丈去世后,我妈跟姑妈闹翻,我妈连表哥也不许来,我也不知他是不是天下最好的人,天下的好人坏人,我谁能见不到。”
段誉一奇,问道“那你爹爹呢?”
少女道“我爹爹早故世了,我没生下来,他就已故世了,我……我从来没见过他一面。”说着眼眶一红,又是泫然欲涕。
段誉蓦地里想起木婉清的话,秦红棉和甘宝宝要杀的,是苏州王家的女人……王夫人痛恨大理人,更恨姓段的人……王夫人的女儿,是没有爹爹的!这么说来,这个王姑娘,是自己的挂名妹子了!
段誉想着想着,又听得那少女道“我问你,少林寺的和尚们,为甚么冤枉我表哥杀了他们少林派的人?”
少女待了一会,见他始终未答,伸手在他手背轻轻一推,问道“你怎么了?”
段誉微一愕然,回神看着她,又听她道“怎么啦?”
段誉微笑道“你手指在我背上一推,我好像给你点了穴道。”
少女不知他说笑,睁着圆圆的眼睛道“这边手背是没有穴道的,‘液门’,‘中渚’,‘阳池’三穴都在掌缘,‘前豁’,‘养老’两穴近手腕了,离得更远。”说着伸出自己手背来比划。
段誉道“对了,姑娘叫甚么名字?”
少女微笑道“你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说给你知道也不打紧,反正就算我不说,阿朱,阿碧那两个丫头也会说的。”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背写上三个字“王语嫣”。
段誉赞道“妙极,妙极!语笑嫣然,和蔼可亲。”
王语嫣微笑道“名字总是取得好听些的,史上那些大奸大恶之辈,名字也是挺美的。曹操不见得有甚么德操,朱全忠更是大大的不忠,你叫段誉,名誉很好么?只怕有点儿沽名……” 段誉接口道“钓誉。”两人同声大笑起来。
王语嫣秀美的面庞之上,本来总是隐隐带着一丝忧色,这时纵声大笑,欢乐之际,更添娇丽。不料她只欢喜得片刻,眼中又出现了那朦朦胧胧的忧思,轻轻的道“他……他总是一本正经,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无聊的事,唉!燕国,燕国,就真的这么重要么?”
段誉闻言一怔,道“慕容公子可是鲜卑人的后代?”
王语嫣点头道“是的,他的旧燕国慕容氏的王孙,可是已隔了这几百年了,何必念念不忘的记着这些袓宗旧事?他想做胡人,不想做汉人,连汉字也不想识,汉书也不想读,可是啊,我就瞧不出汉书有甚么不好。有一次我说‘表哥,你说汉书不好,那么有甚么鲜卑字的书?我倒想瞧瞧。’他听了就大大生气,因为压根儿没有鲜卑字的书。”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远处缓缓浮动的白云,柔声道“他比我大十岁,一直当我是他的小妹妹,以为我除了读书,除了记书上的武功外,甚么也不懂。他一直不知道,我读书是为他读的,记忆武功也是为他记的,若不是为了他,我宁可养些小鸡儿玩玩,或者弹琴写字。”
段誉心中微怒,但当然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宣之出口,淡淡道“他当真一点也不知你对他这么好?”
王语嫣道“我对他好,他当然知道,他待我也是很好的,可是……可是,咱们就像同胞兄妹一般,他除了正经事情外,从不跟我说别的。从来不跟我说起,他有甚么心事,也从来不问我,我有甚么心事。”说到这里,玉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神态腼腆,目光中流露出羞意。
段誉心道“你有甚么心事,谁都清楚,那用得着问你?你就是这样待他好,他习惯了,才不懂珍惜,便是没有了你,他的日子也是这样过。你待他好,待他坏,他同样不会喜欢你。”
王语嫣说了一阵话,心中翻闷稍去,道“我跟你说了许多不相干的闲话,没说到正题,少林寺到底为甚么要跟我表哥为难?”
段誉道“少林寺的住持是玄慈方丈,他的师弟玄悲大师,擅长一门武功,叫作‘韦陀杵’。”
王语嫣点头道“那是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的第四十八门,虽然只有十九招杵法,使出来时却极为威猛。”
段誉道“玄悲大师来到我们大理,在陆凉州的身戒寺内,被人使‘韦陀杵’杀死。他们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种手法,只有姑苏慕容氏才会。”
王语嫣沉吟道“玄悲和尚一定不是我表哥杀的,我表哥不会‘韦陀杵’功夫,这门武功难练得很,不过你如果见到我表哥,可别说他不会这门武功,更不可说是我说的,他听了一定要大大生气。”
段誉道“这‘韦陀杵’虽是厉害,却不见得有何难练。此招一出,击在对方胸前,只须一击,对方肋骨便会根根折断,当真霸道之极,想来此玄悲大师佛法修为也十分深厚。”
王语嫣心下不喜,暗忖“这‘韦陀杵’厉害我当然知道,但你说得这么易练,像是自己已懂了一样,如何教人信服?要是这么易练,表哥早就练成啦。”她却不知道,段誉天纵之材,在石洞之内早已把少林派的七十二门绝艺大略学懂,虽是不精,却也并非不会。
正想到这里,忽听得两人急奔而来,却是小茗和幽草。幽草脸上神色甚是惊惶,气急败坏道“小姐,不好啦!夫人要将阿朱……阿碧二……”说到这里,喉头塞住了,一时说不下去。小茗接着道“要将她二人的右手砍了,罚她们擅闯曼陀山庄之罪,又说这两个丫头若果再给夫人见到,立刻便砍了脑袋,那……怎么办?”
段誉闻言,右眉一挑,心中担心至极,脑袋不断想着办法,却不动声色。王语嫣也甚是焦急,皱眉道“阿朱,阿碧二女是表哥的心腹使婢,要是伤残了她们肢体,我如何对得起表哥?幽草,她们在那里?”
幽草忙道“夫人吩咐将两人送去‘花肥房’,我求严婆婆迟半个时辰动手,这时去恳求夫人,还来得及。”
段誉道“来不及啦,先去救人,再去见夫人也不迟。”
王语嫣道“怎会来不及呢?要是被妈知道,她们的脑袋定然保不住。”
段誉心头有气,冷哼道“你知道夫人脾性,她那肯听你求?倘若她俩不是你表哥的人,你才不会管她们是生是死。罢了!你站在一旁,人由我去救,甚么事也冲着我段誉头上来好了,绝对不会牵连到任何人。”说着伸手折下头顶一根较粗的树枝,往树干用力一插,只听得发出“叭喇叭喇”的声响,树枝插在树干中,被插着的位置附近受到内劲的影响,急速折碎,树皮一块块的掉在地上。
王语嫣一看,伸手掩着惊讶得张口的小嘴,低声道“‘韦陀杵’?”
段誉不再理她,道“两位妹子,请带在下到花肥房吧,救人要紧。”幽草应了声,连忙带路。
王语嫣想了想,道“且慢。”走到段誉面前,道“你跟我来。”带着段誉往西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