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7-3-8 23:28:00 字数:6032
片刻之间,王语嫣已来到一间大石屋外,道“严妈妈,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只听得石屋中一个人怪笑道“好姑娘,你来瞧严妈妈做花肥么?”声音甚是枯干。
王语嫣道“严妈妈,我妈有话跟你说,请你过去。”
石屋里传来声音“我正忙着,夫人有甚么紧要事,要小姐亲自来说?”
王语嫣道“我妈说……嗯,她们来了没有?”说着走进石屋,只见阿朱和阿碧二人被绑在两根铁柱子上,口中塞了甚么东西,眼泪旺旺的,却说不出话来。
段誉探头一看,只见一弓腰曲背的老婆子手中拿着一柄雪亮的长刀,身旁一锅沸水,煮得直冒水气。王语嫣道“严妈妈,妈叫你先放了她们,妈有一件要紧事,要向她们问个清楚。”
严妈妈点头道“好,问明白之后,再送回来斩手。严妈妈最不爱看的就是美貌姑娘,这两个小妞儿先得斩断一只手,那才好看。我跟夫人说说,该得两只手都斩了才是,近来花肥不太够。” 段誉听得怒火中烧,心想阿朱要是被斩了那怕一根指头,他也要把整个曼陀山庄杀清光。
严妈妈又道“小姐,表少爷很喜欢这两个丫头吗?”
王语嫣道“是啊,你还是别伤她们的好。”
严妈妈点头道“小姐,夫人吩咐,割了两个小丫头的右手,赶出庄去,再对她们说‘以后只要给我见到,立刻砍了脑袋!’是不是?”
王语嫣道“是啊。”她这两个字一出口,立时知道不对,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唇。段誉心中暗叹“这小姐连撒谎也不会。”
严妈妈道“小姐,麻绳绑得很紧,你来帮我解一解。”
王语嫣道“好吧!”走到阿朱身旁,去解开缚紧她手腕的麻绳,蓦然间“喀嘞”一声响,铁柱中伸出一根弧形钢条,套住了她的纤腰,这一过程,段誉却看得清清楚楚。王语嫣“啊”的一声,惊呼道“严妈妈,你干甚么?快放开我!”
严妈妈“叽叽叽”的连声怪笑,道“夫人已说再见到两个丫头,立即便砍了脑袋,怎会再叫她们去问话?夫人有多少个丫头,何必要小姐亲来?这中间古怪甚多,小姐,你在这儿待一会,让我亲自问过夫人再说。”
王语嫣怒道“你没上没下的干甚么?快放开我!”
严妈妈正要走出‘花肥房’,待一转过身来,只见段誉已站在身前,忙问道“你是谁?”
段誉微微一笑,伸手按在她肩上,不消一刻,严妈妈的内力已全数被吸掉,正要倒下,闻得段誉淡淡道“天作孽,犹可活。”已绕到她身后,左手抓在她胸腹之间,右手掀着她的头盖,冷声道“自作孽,不可活。”说罢左右手同时发力,交叉一挥,只听得“咯”的一声,严妈妈已颈骨断裂,倒地死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潇洒俊逸,王语嫣不由看得芳心轻震。
阿朱,阿碧见段誉来到,知道已经得救,又惊又喜。
段誉伸手摸到桌下的机关去,伸指扣住,扳开机括,“喀”的一声,圈着王语嫣腰间的钢环缓缓缩进铁柱之中,接着拿起长刀,挑断了绑着阿朱,阿碧的麻绳,然后伸指取出双女口中的麻核桃。
阿朱怔怔的看着段誉,眼泪不住流出,呜咽道“段公子!”说着扑到段誉身上,她等了许久,就是在盼望这人前来,救出自己,现下终于等到了。段誉浑身一震,右手紧紧的把她搂着,左手抚扫着她的秀发,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阿朱把头放在段誉怀中,泪水把段誉胸前的衣布都弄湿了,段誉道“乖,朱儿,别哭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说着左手垂下,握着阿朱的右手,微笑道“这只握着我的手,我怎舍得让她给斩掉呢?”
阿朱仰头看着段誉,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对可爱的眼珠乌溜溜的转乱着,看得段誉心神激荡,垂首吻着阿朱娇柔欲滴的一双香唇。阿朱的小嘴虽再被塞住,此刻却无半点不满,反感到无限欢愉,这种情况早在自己心中已想象了十多遍,此刻却真的实现了。
唇分,阿朱转过头去,只见阿碧与王语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大窘,忙躲到段誉身后,这却引得阿碧大笑起来。
段誉微笑道“走吧,咱们该去见王夫人了。”
王语嫣一听,“啊”的一声叫道“我倒忘了。”
段誉正色道“此事一了,咱们马上离开曼陀山庄。”
阿碧点头道“那么我先去找船。”
阿朱道“我来陪你。”
王语嫣道“这样也好,你们要小心一点,别让别人看见。”
段誉道“走吧。”
段誉与王语嫣并肩走着,王语嫣忽道“你怎会使‘化功大法’?这等污秽的功夫,学来干甚么?”说着向段誉瞪了几眼,面上神色又是诧异,又有些鄙夷。
段誉微笑道“武功为善则善,为恶则恶。有的人学了武功,便恃强凌弱,杀人放火;有的人学了武功,便锄强扶弱,行侠仗义。有的人只为名成利就,有的人却为行善积德。以污秽的功夫,对付污秽之人,这不正是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
王语嫣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段誉道“再说,我这并非化功大法,化功大法只在于化人内力,损人而不利己,我却是吸取内力为己用。”
王语嫣讶道“噫,你这岂非比化功大法更厉害?”
段誉不答她,问道“要是夫人不让你出去,你便怎样做?”
王语嫣想了想,叹道“我也不知道。”
段誉微笑道“你也长大了,不用凡事都听夫人的话,我可不想你学得她,动辄杀人,不当人命是一回事。你妈要是不许,你便偷走好了。”
王语嫣微一愕然,道“偷走?我可没想过,但……这法子可以吗?”
段誉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要去救你表哥?”
王语嫣道“是啊。”
段誉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有法子教夫人让我带你离去,但这事一开口,决不能回头了。”
王语嫣奇道“甚么事?”
段誉道“此事你早晚也得要知,但现在并非最好的时机。不要再问啦,再说我自然会说。”声音中彷佛带点唏嘘。
两人再不说话,两人快步上房,段誉只在房门外等着,王语嫣则推门内进,只见王夫人正斜倚在床上,望着壁上一幅茶花图出神,便叫了声“妈!”
王夫人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神色严峻,道“你想跟我说甚么?要是跟慕容家有关,我便不听。”
王语嫣道“妈,阿朱,阿碧她们这次不是有意来的,你就饶了她们这一回吧。”
王夫人道“你怎知道她们不是有意来的?你怕我斩了她们的手,你表哥从此不理睬你,是不是?”
王语嫣眼中泪水滚动,道“表哥是你的亲外甥,你何必这样恨她?就算姑妈得罪了你,你也不用恼恨表哥。”
王夫人眼光如冷电,在女儿面上扫了几下,半晌不语,跟着便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阵,王夫人睁开眼来,道“你怎知道姑妈得罪了我?她甚么地方得罪了我?”王语嫣听得她声调寒冷,一时吓得答不出话来。
王夫人又道“你说好了,反正你现今年纪大了,不用听我的话啦。”
王语嫣又急又气,流下泪来,道“妈,你这样记恨姑妈家里,自然是姑妈得罪了你,可是她怎样得罪了你,你从来不跟我说。现下姑娘也过世啦,妈你……你也不用再记她的恨。”
王夫人厉声道“你听谁说过没有?”
王语嫣摇头道“你从来不许我出去,也不许外人进来,我听谁说啊?”
王夫人轻轻呼了口气,一直绷紧的脸登时松了,语气也和缓了些,道“我是为你好,世界上坏人太多,杀不胜杀,你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别见坏人的好。”说到这里,突然间想起一事,道“新来的那个姓段的花匠,说话油腔滑调,不是好人。要是他跟你说一句话,立时便吩咐丫头将他杀了,不能让他说第二句,知不知道?”
王语嫣心道“甚么第一句,第二句,只怕连第一百句,二百句也说过了。”
王夫人道“怎么?似你这等面慈心软,在一生中也不知要吃多少亏呢。”她拍掌两下,站在身后的小茗走了过来,王夫人道“你传下话去,有谁和那姓段的花匠多说一句话,两人一齐都割了舌头。”
小茗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忽听得房门外传来声音道“夫人真会说笑。”房门渐渐被推开。
王夫人冷冷的道“我说过的话,几时有不作数的?”向房门望去,段誉已走了进来。
段誉盯着王夫人,冷笑道“既然作数,就请夫人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吧。”
王夫人也是盯着段誉,目光中露出杀机,道“你来了多久?”
段誉道“不多久,只是把你们的对话全都听进耳内。”王语嫣一听,心道这段誉还不是找死?他武功虽然高,怕也未必抵挡得住妈。
王夫人道“这么说,我们家的事,你都知道啦。”
段誉淡淡道“不只王家与慕容家的事,连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一个连语嫣也不知道的秘密,一个你隐藏得很好,甚至没有人知道的秘密,我都知道了。”
王夫人怒道“你凭甚么直呼我女儿的闺名?你又知道些甚么?”
段誉微笑道“我唤她‘语嫣’,又有何不可?她与慕容家本来就没有半点关系,要说起来,也该是我段氏的关系吧。”
这一句话有如晴天霹雳,王夫人心中一震,站了起来,急道“你到底是谁?”
段誉道“大理国镇南王世子。”
王夫人讶道“你爹爹是段正淳?”
段誉答道“正是。”
王夫人一手拍在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问道“他知道了?他怎会知道的?他竟然知道了,怎么不来找我?”
段誉道“不,爹爹他并不知道,我是猜出来的。从你对大理国的怨恨,你对段氏的怨恨,还有‘修罗刀’与‘俏药叉’对你的怨恨,教我猜得出来。”
王夫人跌坐在床上,凄然道“好,好,好!你来把我的女儿取去啦。这个秘密,我终是守不住。”
王语嫣听得一头雾水,只觉与自己有着重大关连,忙问道“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段誉淡淡道“当年你怀了我爹爹的骨肉,他却负了你,你就一个人逃到江南,嫁了一户姓王人家,可惜那姓王的早死,语嫣同样是没了父亲。你忘不了我爹爹对你的寡情薄悻,便憎恨大理国,憎恨我们段氏一族,也憎恨天下间所有男人,你也忘不了他的好,所以你把此庄命名作‘曼陀山庄’,又种满山茶花,这些山茶花,都是我们大理国才有的特产。到了后来,‘修罗刀’师徒前来杀你,可你婢仆众多,刺杀不成,反被你派出瑞婆婆与平婆婆追杀至大理,我可有说错了?”
王夫人听得流下泪来,颓然道“对,你说的全都对。段正淳负心在前,我离去在后,本来找到丈夫,他待我很好,偏偏生得短命,我嫁进门不到七个月他便病死了,才害得语嫣没有父亲。”又向王语嫣道“语嫣,他说的都是真话,你与慕容复半点关系都没有,这人才是你的亲哥哥。”
王语嫣怎生受得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当即哭了起来,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王夫人道“是的,我是在骗你,我骗了你十多年啦。”
段誉走到王语嫣面前,反手在她脸上搧了一掌,他是故意放轻力度,打得她只是微微一痛,清醒过来,责道“你还要哭多久了?你本来就是没有爹爹,现下爹爹有了,哥哥也有了,你妈妈也不会因此而不认你,你还想要怎样?那个慕容复仍然是你的挂名表哥,你与他仍是一同住在燕子坞。再说,他不是你的亲表哥,这又有何相干?又有甚么好哭了?”
王语嫣虽仍觉得受了委屈,但听得段誉之言,心中也觉得有道理,当下便接受了段誉的说词,向母亲道“妈妈,我可以去找表哥与我的亲爹爹吗?”
王夫人一手按着额头,挥手失声道“罢了,随他去吧。”
王语嫣转向段誉道“那么,段……段哥哥,我们现在……”
不等她说完,段誉便道“夫人,段誉这就告退了。”也不等王夫人回应,牵着王语嫣的手便离开小楼,向岸边走去。
段誉与王语嫣会合阿朱,阿碧,同乘小船离开曼陀山庄,阿碧见王语嫣神色不对,正要开口相询,却见段誉作了个安静的手势,当下不敢开口。
好一会儿,段誉问道“怎么啦?”
王语嫣道“甚么怎么啦?”
段誉道“你怎么啦?”
王语嫣摇头道“我没事啦。”
段誉道“既然没事,为甚么还闷闷不乐的?”
王语嫣支吾道“我……这……”
段誉打断道“好了,明儿我们就离开这里,到外面看看,看面有很多有趣的玩意,你定然会喜欢。”
王语嫣微笑道“多谢段哥哥啦。”
阿碧奇道“小姐,你为甚么叫他段哥哥?”
王语嫣看着段誉,尴尬一笑,当下把事情娓娓道出,只把段氏是大理家族一事略去了,阿朱,阿碧听后都同时露出个恍然神色。
划了半天,眼见天色已晚,湖上烟雾渐浓,阿朱道“姑娘,这儿离婢子的住处靠近,今晚委屈你暂住一宵,再商量怎生去寻公子,好不好?”
王语嫣道“嗯,就是这样。”她离开曼陀山庄之后,想到这次要到外面去,感到一阵兴奋,却又有一丝惆怅,离曼陀山庄越远,这种感觉越强烈,也开始沉默起来。
又划良久,望出来各人的眼鼻都已朦朦胧胧,只见东首天边有灯火闪烁,阿碧道“那边有灯火处,就是阿朱姊姊的‘听香水榭’。”小船向着灯火直划。
倏地眼前一亮,一颗大流星从天边划过,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王语嫣低声说了句,段誉却没听得清楚,黑暗之中,只听她幽幽叹了口气,阿碧柔声道“姑娘放心,公子一生逢凶化吉,从来没遇过甚么危难。”
王语嫣道“少林寺享名数百年,毕竟非同小可。但愿寺中高僧明白道理,肯听表哥分说,我就只怕……只怕表哥的脾气大,跟少林寺的和尚语言冲突起来,唉……”顿了一顿,轻声道“每逢天上飞过流星,我这愿总是许不成。”
小船越划越近,阿朱忽然低声道“阿碧,你瞧,这样子有点儿不对。”
阿碧点头道“嗯,怎么点了这许多灯?”轻笑了两声,道“阿朱姊姊,你家里在闹元宵吗?这么灯烛辉煌的,说不定他们是在给你做生日。”
阿朱默不作声,只是凝望湖中的点点灯火。段誉远远望去,只见一个小州上八九间房屋,其中两座是楼房,岸边泊了两只大船与四只小船。
段誉道“朱儿,你家来了三四十人。”
小船离‘听香水榭’约里许时,阿朱停住了盘,道“王姑娘,我家里来了敌人。”
王语嫣吃了一惊,道“甚么?来了敌人?你怎知道?是谁?”
阿朱道“是甚么敌人,我可不知。不过你嗅啊,这般酒气熏天的,定是许多恶客乱搅出来的。”忽然叫道“糟啦,糟啦!他们打翻了我的茉莉花露,玫瑰花露,啊哟不好!我的寒梅花露也给他们糟蹋了……”说到后来,几乎要哭出声来。
段誉上前握着阿朱的手,阿朱哽咽道“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浸成了这些花露,这些恶贼定是当酒来喝了!”
阿碧道“阿朱姊姊,怎么办?咱们避开呢,还是上去动手?”
阿朱道“也不知敌人是不是很厉害。”
段誉笑道“要是厉害,便不会选择这个时间偷偷进来,走吧,咱们去教训教训这些恶贼,替朱儿取回个公道。”